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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条北街在一瞬间黑得透彻。
那种黑，不像是平常停电。平常停电好歹有月光，或者街两头民房里的灯光漏过来。可那天晚上，周围黑得就像是用一块密不透风的黑布，把整条街死死扣在里面一样。原本热闹的鞭炮声、划拳声、小贩的叫卖声，也在这一秒钟全掐断了。
“草他妈的，怎么停电了？”
黑暗里，不知道谁骂了一句。接着，就是一阵悉悉索索摸火柴、找手电筒的动静。
我站在铁皮车后面，手还握着锅铲。那锅里的油刚烧热，按理说停了电，这油烟味应该挺呛人。可奇怪的是，灯灭了之后，周围的温度“唰”地一下降到了冰点，原本热油的香味瞬间散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股子浓重、发霉的潮气。
就像是夏天暴雨过后，从臭水沟里翻上来的烂泥味。
“三炮哥，这火柴打不着啊，受潮了？”
我听见斜对面梁三炮那个摊位上，跟班的声音在发颤。紧接着，是一声接一声“刷、刷”的擦火柴声，在死寂的夜里显得特别刺耳。可那火柴头顶多冒个火星子，就跟碰着了水一样，立马就灭了。
“没用的东西，滚开！”
梁三炮暴躁地骂了一声。随后，是打火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音。 可连防风打火机也顶多只能冒出一星点幽绿色的微光。那光甚至照不亮他自己的脸，只能勉强映出他额头上亮晶晶的冷汗。
就在所有人都慌乱地找亮光的时候。 街头那边，突然传出了一阵奇怪的声音。
“嘎啦——”
声音很沉，很闷。听着就像是什么极其沉重的铁器，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上，被人一点一点往前拖。
“嘎啦——嘎啦——”
每响一声，都伴随着粗糙的摩擦声，还带着点“当啷、当啷”的颤音。
我心里猛地一沉，头皮上的麻劲儿一下就炸开了。这声音，我太熟悉了。当年许兰用破木头车推着那口大铁锅出摊的时候，因为车轮子不平衡，那口锅在车板上晃荡，就是这个动静。
可许兰已经死了快半年了。 连冬冬那个孩子，前几天也死在桥洞里了。
谁还在拖锅？
“谁啊？大过年的，装神弄鬼，给老子出来！”梁三炮扯着嗓子大喊。他的声音很大，可只要仔细听，就能听出他尾音里的颤抖。他是真的怕了。
没人回答。 只有那“嘎啦、嘎啦”的声音，越来越近。
那声音从北街的街头开始，不急不缓，一下，一下。我感觉那东西不是在走路，倒像是每走一步，就要歇一下，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口锅往前挪。
“嘎啦——”
声音已经到了街中段了。那是许兰以前摆摊的地方。
突然，我闻到了一股白烟的味道。 不是烧煤炉子的烟，是滚烫的肉汤泼在滚烫的炭火上，蒸腾起来的那股子带着肉腥、油花，还有皮肉焦糊的味道。
这股味道在一瞬间把整条街都填满了。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用手死死捂住嘴，眼泪差点流出来。
“炮、炮哥……你看那边……”
一个小混混牙齿打颤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。
我顺着他的方向大着胆子看过去。 在极其微弱的月光下，我看见街中央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。那是个瘦小的身影，大概只有一米出头，正弯着腰，双手拉着一根粗麻绳。
绳子的另一头，在地上拴着一样东西。 一口大铁锅。
那锅又厚又重，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黑乎乎的印子。那身影太小了，每往前拽一下，整个人就要往前扑一下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在地上挪。
“妈妈……别怕……” “冬冬……给你带锅来了……”
空气里，突然飘出来一个小男孩的声音。那声音轻飘飘的，没有一点活人的生气，冷冰冰的，像是从地窖最深处传出来的。
“冬冬？！你他妈不是死了吗？！”梁三炮旁边的跟班彻底崩溃了，发出一声惨叫，转身就想跑。
可他刚跑了两步，整个人就像是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，“砰”的一声反弹了回来，重重地摔在地上。他连滚带爬地想往街外爬，却发现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，怎么使劲都站不起来。
“嘎啦。”
拖锅的声音，在梁三炮的摊位前，停住了。
我躲在炒粉车后面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 这时候，我借着街边红灯笼残留的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死光，看清了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那就是冬冬。 可他现在的样子，哪里还是个活人？
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破了洞的夏装，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灰色，上面覆着一层白毛毛的白霜。他的眼睛没有眼白，全是黑漆漆的死相，死死地盯着梁三炮。
最恐怖的是，他怀里抱着的不是别的，正是当年梁三炮吐了痰、踹翻了的那口铁锅。
“梁……叔叔……”冬冬扬起那张青紫的脸，嘴角居然咧开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，露出了里面发黑的牙龈，“我妈……找你……要命钱……”
“去你妈的！死绝了还来吓唬老子！”
梁三炮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，这一刻在极度的恐惧下，他骨子里的凶狠被逼了出来。他猛地从腰里拔出一把弹簧刀，那是他平时用来捅人、威慑摊贩用的。
“老子连你妈都能弄死，还怕你这个死鬼崽子？！”
梁三炮大吼着，举着刀就朝冬冬扑了过去。
可他的刀还没刺到冬冬跟前。 空气里，突然传来了一声冷笑。
“呵呵……”
那是一声女人的冷笑。那声音不是从别处来的，是在梁三炮的头顶上响起来的。
梁三炮的身子猛地僵住了。 他机械地、一点一点地把头抬了起来。
我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。 在梁三炮头顶上那根用来挂黄炽灯泡的电线杆横梁上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挂着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穿着洗得褪色的红衣裳的女人。 她的脖子套在一根粗麻绳里，绳子系在横梁上。她的身体吊在半空中，正随着冬夜的冷风，一晃、一晃、一晃地摆动着。
那是许兰。
她的舌头吐出来老长，几乎垂到了下巴上，两只眼睛因为充血变成了纯红色，死死地凸出来。她的右腿上一片血肉模糊，大片大片的烂肉在风里晃荡，甚至还有脓水往下滴落。
“嗒……嗒……”
脓水砸在梁三炮那件大红色的皮夹克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啊——！许兰！许兰你别找我！是他们！是他们不让我放过你的！是你自己不给钱！”梁三炮手里的弹簧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，一边拼命地磕头，一边大喊。
“还……我……锅……”
吊在半空中的许兰突然开口了。她的舌头一动不动，可声音却像是在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一样。
紧接着。 许兰的那具尸体，动了。
她没有解开脖子上的绳子。她就那么吊在半空中，双手突然像面条一样猛地拉长，直勾勾地朝着地上的梁三炮伸了过来。
那双惨白、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，精准地、死死地扣在了梁三炮的脖子上。
“呃……呃……！！”
梁三炮的身子剧烈地往上一挺。 他整个人从地上被“拔”了起来，双脚离地足足有十几公分。
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。 掐着他的，正是半空中许兰的那双鬼手。
梁三炮的双手拼命地去掰自己脖子上的手，可他的手指在碰到那双鬼手的时候，就像是碰到了烧红的烙铁。
“嗤啦——”
一阵白烟冒起，梁三炮的手指尖瞬间被烫得一片焦黑，皮肉翻卷。 可他顾不上疼，只能发出绝望的喘息声。
他的脸在一瞬间从涨红变成了酱紫色，然后是青色，最后变成了黑紫色。那双大眼睛鼓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，里面的毛细血管一根根爆裂，血水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，把那道原本凶狠的疤痕染得更加恐怖。
“救……救……救命……” 梁三炮把求助的目光看向旁边的跟班，看向周围藏在暗处的我们。
可谁敢动？ 他平时的三个跟班，一个已经吓得尿了裤子，瘫在地上直抽抽；另外两个连滚带爬地往远处挪，连头都不敢回。
至于我们这些平日里被他欺负的摊贩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除了恐惧，竟然隐隐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痛快。
这就是报应。 你欺负老实人，你见死不救，你逼得人家家破人亡。 今天，人家来收账了。
“梁叔叔，吃馄饨了。”
这时候，站在一旁的冬冬突然动了。 他把怀里的那口大铁锅放在地上。
我离得最近，我借着月光看清了那锅里的东西。 那锅里根本没有汤，也没有馄饨。 那里面，是满满一锅黑漆漆的、还在蠕动着的长头发。
冬冬伸出那双冻得发青的小手，从锅里抓起了一大把混合着烂菜叶、污水和死苍蝇的黑头发。
他走到梁三炮跟前。 此时的梁三炮已经被许兰掐得快要断气了，嘴巴控制不住地张得老大，舌头拼命地往外吐。
冬冬没有犹豫，把手里那把黑乎乎、带着恶臭的头发，死死地塞进了梁三炮的嘴里。
“唔……唔呜！！”
梁三炮的眼睛瞪到了极限，他想把那些头发吐出来，可冬冬的小手力气大得吓人，一下、一下，把头发不停地往他喉咙深处捅。
“我妈做的馄饨，可好吃了。你多吃点，多吃点。”冬冬一边塞，一边咯咯地笑。那笑声在除夕夜的北街上，听得人骨髓发冷。
我看见梁三炮的肚子开始慢慢地鼓了起来。 一根根黑色的长发，开始顺着他的鼻孔、甚至他的眼角往外钻。他的喉咙里发出“咯、咯”的碎裂声，像是里面的气管已经被成千上万根头发塞得彻底爆开了。
许兰在半空中，突然双手猛地往上一提。
“咔嚓！”
一声极其清脆的骨折声。 在死寂的夜市里，响亮得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梁三炮的脖子，以一个极其古怪、近乎九十度的弯曲，无力地耷拉了下去。 他的双手垂了下来。 他眼角、鼻孔里的黑色长发，还在一缕一缕地往下掉。
整条街，在一瞬间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。 半空中的许兰不见了。 地上的冬冬，还有那口大铁锅，也不见了。
只有梁三炮的尸体，“噗通”一声重重地砸在泥水里。
与此同时，整条北街的灯光，毫无预兆地全部亮了起来。 红灯笼重新亮了，电线杆上的黄炽灯泡重新散发出温暖的光。周围爆竹的声音、远处小孩子的笑闹声，像是被按了播放键一样，在一瞬间重新涌了进来。
一切都像是没发生过一样。 如果不是街中央躺着的那具尸体的话。
我整个人脱水一样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身上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周围的商贩们渐渐围了上去。 有人大着胆子摸了摸梁三炮的颈动脉。
“死、死了……没气了。”
联防队的人很快就来了，警察也来了。 等他们把梁三炮的尸体翻过来的时候，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梁三炮是活活憋死的。 医生在现场检查的时候，用镊子从梁三炮的嘴里、喉咙里，扯出了大团大团黑色的、带着腐臭味的长头发。那头发多得，把他的胃都塞满了。
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。 梁三炮的尸体旁边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多了一个破了口的瓷碗。
那碗里盛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。 上面飘着紫菜和虾皮，汤面上还浮着一层晶莹的油花，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。
在这大年三十、零下好几度的夜里。 那碗馄饨，居然是刚出锅的。
后来，北街夜市就彻底败落了。 出了这么大的命案，再加上传得神乎其神的闹鬼传闻，没过几个月，县里就把这地方给取缔了。
我也回了乡下老家，再也没做过买卖，老老实实种我的地。 梁三炮的那几个跟班，听人说后来都疯了，天天在大街上管人叫“妈妈”，没过几年就冻死、饿死在了街头。
村里人都说，这是人在做，天在看。梁三炮坏事做尽，遭了天谴。 我也觉得是这样。
整条北街在一瞬间黑得透彻。
那种黑，不像是平常停电。平常停电好歹有月光，或者街两头民房里的灯光漏过来。可那天晚上，周围黑得就像是用一块密不透风的黑布，把整条街死死扣在里面一样。原本热闹的鞭炮声、划拳声、小贩的叫卖声，也在这一秒钟全掐断了。
“草他妈的，怎么停电了？”
黑暗里，不知道谁骂了一句。接着，就是一阵悉悉索索摸火柴、找手电筒的动静。
我站在铁皮车后面，手还握着锅铲。那锅里的油刚烧热，按理说停了电，这油烟味应该挺呛人。可奇怪的是，灯灭了之后，周围的温度“唰”地一下降到了冰点，原本热油的香味瞬间散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股子浓重、发霉的潮气。
就像是夏天暴雨过后，从臭水沟里翻上来的烂泥味。
“三炮哥，这火柴打不着啊，受潮了？”
我听见斜对面梁三炮那个摊位上，跟班的声音在发颤。紧接着，是一声接一声“刷、刷”的擦火柴声，在死寂的夜里显得特别刺耳。可那火柴头顶多冒个火星子，就跟碰着了水一样，立马就灭了。
“没用的东西，滚开！”
梁三炮暴躁地骂了一声。随后，是打火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音。 可连防风打火机也顶多只能冒出一星点幽绿色的微光。那光甚至照不亮他自己的脸，只能勉强映出他额头上亮晶晶的冷汗。
就在所有人都慌乱地找亮光的时候。 街头那边，突然传出了一阵奇怪的声音。
“嘎啦——”
声音很沉，很闷。听着就像是什么极其沉重的铁器，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面上，被人一点一点往前拖。
“嘎啦——嘎啦——”
每响一声，都伴随着粗糙的摩擦声，还带着点“当啷、当啷”的颤音。
我心里猛地一沉，头皮上的麻劲儿一下就炸开了。这声音，我太熟悉了。当年许兰用破木头车推着那口大铁锅出摊的时候，因为车轮子不平衡，那口锅在车板上晃荡，就是这个动静。
可许兰已经死了快半年了。 连冬冬那个孩子，前几天也死在桥洞里了。
谁还在拖锅？
“谁啊？大过年的，装神弄鬼，给老子出来！”梁三炮扯着嗓子大喊。他的声音很大，可只要仔细听，就能听出他尾音里的颤抖。他是真的怕了。
没人回答。 只有那“嘎啦、嘎啦”的声音，越来越近。
那声音从北街的街头开始，不急不缓，一下，一下。我感觉那东西不是在走路，倒像是每走一步，就要歇一下，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口锅往前挪。
“嘎啦——”
声音已经到了街中段了。那是许兰以前摆摊的地方。
突然，我闻到了一股白烟的味道。 不是烧煤炉子的烟，是滚烫的肉汤泼在滚烫的炭火上，蒸腾起来的那股子带着肉腥、油花，还有皮肉焦糊的味道。
这股味道在一瞬间把整条街都填满了。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用手死死捂住嘴，眼泪差点流出来。
“炮、炮哥……你看那边……”
一个小混混牙齿打颤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。
我顺着他的方向大着胆子看过去。 在极其微弱的月光下，我看见街中央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。那是个瘦小的身影，大概只有一米出头，正弯着腰，双手拉着一根粗麻绳。
绳子的另一头，在地上拴着一样东西。 一口大铁锅。
那锅又厚又重，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黑乎乎的印子。那身影太小了，每往前拽一下，整个人就要往前扑一下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在地上挪。
“妈妈……别怕……” “冬冬……给你带锅来了……”
空气里，突然飘出来一个小男孩的声音。那声音轻飘飘的，没有一点活人的生气，冷冰冰的，像是从地窖最深处传出来的。
“冬冬？！你他妈不是死了吗？！”梁三炮旁边的跟班彻底崩溃了，发出一声惨叫，转身就想跑。
可他刚跑了两步，整个人就像是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，“砰”的一声反弹了回来，重重地摔在地上。他连滚带爬地想往街外爬，却发现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，怎么使劲都站不起来。
“嘎啦。”
拖锅的声音，在梁三炮的摊位前，停住了。
我躲在炒粉车后面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 这时候，我借着街边红灯笼残留的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死光，看清了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那就是冬冬。 可他现在的样子，哪里还是个活人？
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破了洞的夏装，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灰色，上面覆着一层白毛毛的白霜。他的眼睛没有眼白，全是黑漆漆的死相，死死地盯着梁三炮。
最恐怖的是，他怀里抱着的不是别的，正是当年梁三炮吐了痰、踹翻了的那口铁锅。
“梁……叔叔……”冬冬扬起那张青紫的脸，嘴角居然咧开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，露出了里面发黑的牙龈，“我妈……找你……要命钱……”
“去你妈的！死绝了还来吓唬老子！”
梁三炮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，这一刻在极度的恐惧下，他骨子里的凶狠被逼了出来。他猛地从腰里拔出一把弹簧刀，那是他平时用来捅人、威慑摊贩用的。
“老子连你妈都能弄死，还怕你这个死鬼崽子？！”
梁三炮大吼着，举着刀就朝冬冬扑了过去。
可他的刀还没刺到冬冬跟前。 空气里，突然传来了一声冷笑。
“呵呵……”
那是一声女人的冷笑。那声音不是从别处来的，是在梁三炮的头顶上响起来的。
梁三炮的身子猛地僵住了。 他机械地、一点一点地把头抬了起来。
我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。 在梁三炮头顶上那根用来挂黄炽灯泡的电线杆横梁上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挂着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穿着洗得褪色的红衣裳的女人。 她的脖子套在一根粗麻绳里，绳子系在横梁上。她的身体吊在半空中，正随着冬夜的冷风，一晃、一晃、一晃地摆动着。
那是许兰。
她的舌头吐出来老长，几乎垂到了下巴上，两只眼睛因为充血变成了纯红色，死死地凸出来。她的右腿上一片血肉模糊，大片大片的烂肉在风里晃荡，甚至还有脓水往下滴落。
“嗒……嗒……”
脓水砸在梁三炮那件大红色的皮夹克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啊——！许兰！许兰你别找我！是他们！是他们不让我放过你的！是你自己不给钱！”梁三炮手里的弹簧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，一边拼命地磕头，一边大喊。
“还……我……锅……”
吊在半空中的许兰突然开口了。她的舌头一动不动，可声音却像是在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一样。
紧接着。 许兰的那具尸体，动了。
她没有解开脖子上的绳子。她就那么吊在半空中，双手突然像面条一样猛地拉长，直勾勾地朝着地上的梁三炮伸了过来。
那双惨白、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，精准地、死死地扣在了梁三炮的脖子上。
“呃……呃……！！”
梁三炮的身子剧烈地往上一挺。 他整个人从地上被“拔”了起来，双脚离地足足有十几公分。
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。 掐着他的，正是半空中许兰的那双鬼手。
梁三炮的双手拼命地去掰自己脖子上的手，可他的手指在碰到那双鬼手的时候，就像是碰到了烧红的烙铁。
“嗤啦——”
一阵白烟冒起，梁三炮的手指尖瞬间被烫得一片焦黑，皮肉翻卷。 可他顾不上疼，只能发出绝望的喘息声。
他的脸在一瞬间从涨红变成了酱紫色，然后是青色，最后变成了黑紫色。那双大眼睛鼓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，里面的毛细血管一根根爆裂，血水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，把那道原本凶狠的疤痕染得更加恐怖。
“救……救……救命……” 梁三炮把求助的目光看向旁边的跟班，看向周围藏在暗处的我们。
可谁敢动？ 他平时的三个跟班，一个已经吓得尿了裤子，瘫在地上直抽抽；另外两个连滚带爬地往远处挪，连头都不敢回。
至于我们这些平日里被他欺负的摊贩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除了恐惧，竟然隐隐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痛快。
这就是报应。 你欺负老实人，你见死不救，你逼得人家家破人亡。 今天，人家来收账了。
“梁叔叔，吃馄饨了。”
这时候，站在一旁的冬冬突然动了。 他把怀里的那口大铁锅放在地上。
我离得最近，我借着月光看清了那锅里的东西。 那锅里根本没有汤，也没有馄饨。 那里面，是满满一锅黑漆漆的、还在蠕动着的长头发。
冬冬伸出那双冻得发青的小手，从锅里抓起了一大把混合着烂菜叶、污水和死苍蝇的黑头发。
他走到梁三炮跟前。 此时的梁三炮已经被许兰掐得快要断气了，嘴巴控制不住地张得老大，舌头拼命地往外吐。
冬冬没有犹豫，把手里那把黑乎乎、带着恶臭的头发，死死地塞进了梁三炮的嘴里。
“唔……唔呜！！”
梁三炮的眼睛瞪到了极限，他想把那些头发吐出来，可冬冬的小手力气大得吓人，一下、一下，把头发不停地往他喉咙深处捅。
“我妈做的馄饨，可好吃了。你多吃点，多吃点。”冬冬一边塞，一边咯咯地笑。那笑声在除夕夜的北街上，听得人骨髓发冷。
我看见梁三炮的肚子开始慢慢地鼓了起来。 一根根黑色的长发，开始顺着他的鼻孔、甚至他的眼角往外钻。他的喉咙里发出“咯、咯”的碎裂声，像是里面的气管已经被成千上万根头发塞得彻底爆开了。
许兰在半空中，突然双手猛地往上一提。
“咔嚓！”
一声极其清脆的骨折声。 在死寂的夜市里，响亮得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梁三炮的脖子，以一个极其古怪、近乎九十度的弯曲，无力地耷拉了下去。 他的双手垂了下来。 他眼角、鼻孔里的黑色长发，还在一缕一缕地往下掉。
整条街，在一瞬间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。 半空中的许兰不见了。 地上的冬冬，还有那口大铁锅，也不见了。
只有梁三炮的尸体，“噗通”一声重重地砸在泥水里。
与此同时，整条北街的灯光，毫无预兆地全部亮了起来。 红灯笼重新亮了，电线杆上的黄炽灯泡重新散发出温暖的光。周围爆竹的声音、远处小孩子的笑闹声，像是被按了播放键一样，在一瞬间重新涌了进来。
一切都像是没发生过一样。 如果不是街中央躺着的那具尸体的话。
我整个人脱水一样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身上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周围的商贩们渐渐围了上去。 有人大着胆子摸了摸梁三炮的颈动脉。
“死、死了……没气了。”
联防队的人很快就来了，警察也来了。 等他们把梁三炮的尸体翻过来的时候，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梁三炮是活活憋死的。 医生在现场检查的时候，用镊子从梁三炮的嘴里、喉咙里，扯出了大团大团黑色的、带着腐臭味的长头发。那头发多得，把他的胃都塞满了。
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。 梁三炮的尸体旁边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多了一个破了口的瓷碗。
那碗里盛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。 上面飘着紫菜和虾皮，汤面上还浮着一层晶莹的油花，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。
在这大年三十、零下好几度的夜里。 那碗馄饨，居然是刚出锅的。
后来，北街夜市就彻底败落了。 出了这么大的命案，再加上传得神乎其神的闹鬼传闻，没过几个月，县里就把这地方给取缔了。
我也回了乡下老家，再也没做过买卖，老老实实种我的地。 梁三炮的那几个跟班，听人说后来都疯了，天天在大街上管人叫“妈妈”，没过几年就冻死、饿死在了街头。
村里人都说，这是人在做，天在看。梁三炮坏事做尽，遭了天谴。 我也觉得是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