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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这事儿憋在我心里二十八年了。

    要不是前几天收拾屋子,从老爷子那本破烂的《赤脚医生手册》里抖出一张1998年的私人收据,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提这三个字——康复医院。

    那是1998年的冬天,南方小县城的雨水又冷又黏,像死人的血一样。那时候的县城边缘根本没人管,满大街都是挂个红十字灯箱就敢给人开刀的黑诊所。我当时十九岁,刚从卫校毕业,找不着正规工作,经人介绍去了城西新开的“康复医院”当护士。其实那地方根本算不上医院,就是个三层的小洋楼改的,老板兼主治医生叫周启明。

    周启明那时候四十岁,整天西装革履的,头发抹得苍蝇落上去都打滑。听人说他以前是县医院的外科一把刀,因为收红包太狠,把一个孕妇的阑尾给切错了,闹出了人命才被开除的。可他有关系,出来自己单干,反倒发了大财。

    我进医院的第一天,周启明就拍着我的肩膀,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小林啊,在我这干,眼睛要尖,嘴巴要死。不该问的别问,明白吗?”

    我那时候怂,家里又穷,只能点头。可我怎么也没想到,他说的“不该问的”,竟然是活生生的人命。

    出事的那天是十一月的大暴雨。

    晚上九点多,一辆拉泥沙的破皮卡直接撞开了医院的铁门。车上跳下来三个满身泥巴的包工头,抬着一个满身是血的民工就往里冲。那民工叫刘二狗,三十岁,是从工地上三楼摔下来的,钢筋扎穿了腰,整个人疼得跟大虾一样弓着,嘴里直吐血沫子。

    “周医生!救命!正规医院太贵了,还要预交一万块,我们拿不出!您给瞅瞅,只要人死不了就行!”领头的包工头急得直跺脚,满嘴的土腥味。

    周启明当时正在办公室喝茶,他走出来,翻了翻刘二狗的眼皮,又按了按他的右腰。刘二狗当时就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叫的惨叫,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。

    我看到周启明的眼睛亮了一下。对,我没看错,那不是医生看到病人的眼神,那是屠夫看到肥猪的眼神。

    “问题不大,就是撞断了肋骨,扎伤了皮肉。小手术,不影响身体,两千块钱,我给他缝上。”周启明转过身,对包工头笑得很和蔼。

    包工头千恩万谢地交了钱,连夜就跑了,生怕死在手里要赔钱。

    手术是半夜十一点做的。周启明让我去准备麻醉剂。那时候用的都是大剂量的氯胺酮,一针下去,人就跟死猪一样,什么知觉都没了。

    “小林,你去门外守着,把铁门反锁。不管听到什么声音,都不许进来,记住了吗?”周启明戴上口罩,声音冷冰冰的。

    我当时有些纳闷,缝个伤口为什么要反锁门?但我还是听话地出去了。

    手术室的门是那种劣质的木门,隔音很差。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,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,冻得我直打哆嗦。大概过了半个小时,我听到里面传出“滋滋”的声音,像是电锯,又像是用刀在割厚牛皮。

    接着,是一声极其沉闷的闷哼。那声音不对劲,刘二狗明明打了麻醉,怎么可能还能发出声音?那声音就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,从喉咙眼儿里挤出来的。

    我心里毛得很,鬼使神差地把眼睛凑到了门缝上看。

    手术室里点着那盏昏暗的无影灯。周启明背对着我,他的大褂上全是血,右手正从刘二狗的肚子里掏出个什么东西。那东西黑红黑红的,还在微微蠕动。周启明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了一个装满冰块的蓝色塑料保温箱里。

    那是人的肾脏。

    我吓得差点叫出声,死死用手捂住嘴,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。我虽然是个刚毕业的卫校学生,但我懂解剖学。刘二狗只是工伤摔伤,为什么要摘他的肾?

    那时候信息闭塞,但我听说过黑市上有人高价收这玩意儿。周启明这根本不是在治病,他是在活摘!

    手术做了三个小时。出来的时候,周启明脸色惨白,但眼神里全是兴奋。他把那个保温箱锁进了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。

    第二天,刘二狗醒了。他脸色白得像纸,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,一双手死死捂着右边的腰,疼得在床上直打滚。

    “周医生……我这腰……怎么像火烧一样疼啊……俺是不是要死了……”刘二狗抓着周启明的裤脚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
    周启明一脚把他的手踢开,不耐烦地说:“伤筋动骨一百天,你那是肋骨断了的正常反应。吃点止痛药,过几天赶紧滚蛋,别死在我这占床位。”

    刘二狗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,哪懂这些。他千恩万谢地拿了几片几毛钱的安乃近,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医院。

    可事情没完。

    一个月后,刘二狗又来了。这次他是被他老婆用板车推过来的。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,肚子却大得像个孕妇,全身皮肤发黄,身上散发出一股严重的尿骚味。

    “周医生,求求你救救我当家的!他回去之后天天喊腰疼,根本干不了活,现在连尿都尿不出来了!”刘二狗的老婆跪在地上死命磕头,额头都砸出血了。

    周启明连看都没看一眼,冷冰冰地说:“没钱治就去大医院,我这里是康复医院,不看重病。”

    “大医院……大医院我们去了……”刘二狗躺在板车上,声音弱得像蚊子叫,“大医院的医生说……说俺的右边腰里是空的……俺的肾……俺的肾没了……周医生,是不是你……是不是你那天晚上掏了俺……”

    周围聚了几个来看病的村民,一听这话,都开始指指点点。

    周启明的脸色瞬间变了。他猛地一拍桌子,指着刘二狗的鼻子破口大骂:“你他妈少在这里血口喷人!你那是自己摔断了肋骨,感染坏死了!大医院的医生懂个屁!病历呢?拿出来我看看!”

    “病历……病历在你们这啊……”刘二狗的老婆哭着说。

    “胡说八道!我们这的病历早就按照规定销毁了!再敢在这里闹事,老子报警抓你们敲诈勒索!”周启明的大嗓门把两个农村人吓得脸色发白。

    那个年代,穷人哪懂什么打官司。刘二狗没钱,也没证据,最后只能被他老婆用板车又推了回去。

    两个星期后,传来了刘二狗死在漏雨的土平房里的消息。死因是尿毒症。听村里人说,他死的时候一双眼睛瞪得老大,死死盯着自家的房顶,嘴里一直重复着最后一句话:“有人掏了我……有人掏了我……”

    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。毕竟在那个年代,死个把穷人,就像死个蚂蚁一样没人理。

    可我错了。因果报应这东西,不是不报,是时候未到。

    真正恐怖的事,是从那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开始的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轮到我值夜班。整个医院静得死寂,只有走廊尽头的电表发出“嗡嗡”的杂音。半夜两点多,我正坐在护士站打瞌睡,突然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。

    “医生……疼啊……俺疼……”

    那声音很低,黏糊糊的,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。

    我猛地惊醒,全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炸了起来。那声音……太熟悉了。那是刘二狗的声音!

    我壮着胆子站起来,顺着声音往走廊深处走。一楼的病房全是空的,声音是从二楼的手术室传出来的。

    我一步一步顺着楼梯往上爬,木质的楼梯在我脚下发出“吱呀、吱呀”的酸倒牙的声音。二楼的走廊没有开灯,只有尽头的手术室门缝里,漏出一丝惨白的光。

    “医生……你掏了俺……还给俺……还给俺……”

    哭声越来越清晰,还夹杂着一种很奇怪的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声音,就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掉在水泥地上。

    我走到手术室门口,顺着那道熟悉的门缝往里看。

    手术室里一个人都没有。但是,那台早就断了电的麻醉机,此刻竟然在自己“呼哧、呼哧”地运转着,上面的绿色指示灯疯狂地闪烁。

    最诡异的是,手术台正上方的那盏巨大的无影灯,没有通电,却散发出一种惨绿色的光。在那光线下,手术台上正源源不断地往下渗水。不对,那不是水,那是一种发黄、发臭的液体,带着强烈的尿骚味。

    “啪嗒。”

    又是一声响。我低头一看,手术台旁边的器械盘里,多了一个东西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黑红色的、血淋淋的腰子。上面还挂着没剪断的血管,正在器械盘里微微抽搐,把不锈钢的盘子撞得“叮当”作响。

    “啊!”我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,一屁股坐在地上,连滚带爬地往楼下跑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我把这事儿告诉了周启明。我以为他会害怕,或者会骂我神经病。可他听完后,脸色虽然白了一下,但随即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。

    “小林,你他妈昨晚是不是吃错药了?大半夜的疑神疑鬼。老子在这开医院这么多年,什么鬼怪没见过?再敢乱传,老子扣你全月工资!”他冲我吼道。

    可我知道,他也害怕了。因为那天一整天,他都没敢进手术室,而且把所有的器械盘都让人用消毒水洗了整整三遍。

    但这只是个开始。

    第三天,周启明的精神开始不对劲了。他来上班的时候,眼圈发黑,整个人失魂落魄的,右手一直死死捂着自己的右边腰部。

    “周医生,您不舒服?”我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周启明猛地转过头,眼神恶狠狠地瞪着我,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:“不该问的别问!去,给我拿两片杜冷丁来!”

    我给他拿了药。他吃完药,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着了。

    我当时就在隔壁洗医用纱布,隔着一道帘子。大概过了半小时,周启明突然开始说梦话。他的声音尖锐而恐惧,整个人在沙发上疯狂地挣扎,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了一样。

    “放开我!你们是谁?别动刀!拿开!把刀拿开!”

    “刘二狗!你他妈不是死了吗?滚开!不是我杀的你!是工地的老板不给你治!”

    “还有你……王老太……你都七十了,要两个肾干什么……别切!别切我的!”

    我听得浑身冰凉。王老太?那不是上个月在医院做胃溃疡手术,结果死在台上的那个五保户老太太吗?原来……原来她也被周启明给……

    “啊!”

    周启明尖叫着从沙发上弹了起来。他全身都是冷汗,整个人瘫软在地上。他颤抖着手,颤巍巍地解开自己的西装马甲,拉起里面的白衬衫。

    我从帘子缝里看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在周启明的右边腰部,竟然凭空多出了一道暗红色的血痕。那血痕约莫十厘米长,皮肉微微往外翻着,里面的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渗。

    那形状,那位置,和当年他切开刘二狗身体时的刀口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这是梦……这肯定是老子自己抓的……”周启明看着那道伤口,嘴唇剧烈地哆嗦着,整个人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医院里回荡,比鬼哭还要难听。

    我站在帘子后面,手里的纱布掉进了水盆里,溅起一圈冷水。我知道,刘二狗,还有那些死在手术台上的怨魂,已经回来拿他们的东西了。

    而最让我恐惧的是,那天晚上,我路过周启明的办公室,听到他在里面跟外地的一个电话疯狂地吼叫:

    “今晚!今晚必须把那批‘货’运走!不管多少钱!老子不干了!这地方有邪祟!”

    听到“货”这个字的时候,我的直觉告诉我,这家康复医院的地下室里,还藏着更深、更恐怖的秘密。那绝对不是一两个肾脏那么简单。

    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,狂风把医院的铁门吹得“咣当、咣当”直响。而我知道,属于周启明的那个雷雨交加的审判之夜,就要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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