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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1988年，那年我二十三，刚成家，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。我们那地方在西南的深山里，穷，真他妈的穷。村里连条像样的泥巴路都没有，一到下雨天，那烂泥能没到人的膝盖骨。那时候各家各户用水，除了去村头的小溪里挑，就是指望散在村子各处的几眼老水井。
不过，后山那口荒井，村里的老人是不让任何人靠近的。
我小时候只要往后山跑，我爷爷就会抄起纳鞋底的竹板子，劈头盖脸地抽我，一边抽一边骂：“作死啊！那井里死过人！脏得很！冲撞了老祖宗，把你小子拉下去填井！”
那时候我不懂，以为老一辈人就是迷信，吓唬小孩。直到那年夏天，马大山家里出事，我才真正明白，有些井，是真的能吃人的。而且，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。
马大山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烂人。三十五岁，整天游手好闲，正经农活一件不干。他那双手，除了摸牌九、端酒碗，剩下的力气全用在打老婆身上了。他输了钱，或者在外面受了气，回了家就把大门一关。不一会儿，那院子里就会传出皮带抽在肉上的“啪啪”声，还有女人压抑的哭喊。
他老婆叫周桂英，是隔壁隔了三座山头的毛坝村嫁过来的。那女人，老实得让人心疼。长得白白净净的，低眉顺眼，干活利索，可就是命苦。挨了打，她连哭都不敢大声，第二天照样顶着青肿的眼眶，在地里割草喂猪。有几次，村里几个好心的老太婆看不过去，劝她收拾东西回娘家躲几天。
周桂英当时就眼红了，缩着脖子摇头，声音像蚊子哼：“不能回……我爹说了，嫁出去的女儿，泼出去的水。死，也是马家的鬼。要是回去了，我兄弟娶不上媳妇，我爹能把我腿打断。”
这就是命，那个年代，女人的命比地里的干草还贱。
事情坏就坏在当年六月的一个暴雨夜。那天的雨下得天塌了一样，雷声在头顶“轰隆隆”地炸，震得窗户纸都哗哗直响。我那天晚上刚好拉肚子，披着件蓑衣去外面的茅厕。
马大山家就在我家斜对门，隔着一条窄窄的泥巴巷子。
雨特别大，雷声特别响，但我还是听到了。马大山家传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，像是桌子被掀翻了。接着，是马大山扯着嗓子的破骂声：“臭婊子！长本事了啊！敢偷老子的钱！钱呢？拿出来！不然老子今天弄死你！”
“大山，求求你，那是娃下学期的学费……二十块钱啊，我攒了半年……不能动啊！”周桂英的声音在哭，在哀求，在雨幕里显得特别尖锐。
“去你妈的学费！老子今天在场子上输了十五块，正急着翻本！拿过来！”
随后就是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。我站在茅厕门口，听得心里直发毛。那声音不像是在打人，倒像是用沙袋在撞墙。“咚、咚、咚”，每一声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期间还夹杂着周桂英极其凄厉的一声惨叫，那声音穿透了暴雨，听得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
我当时怂啊，真的，我不敢过去。马大山混起来是要动刀子的，村里没人敢惹他。我缩回屋里，用被子蒙住头。
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，外面的雷声小了，马大山家里的声音也彻底没了。死一样的安静。我以为像往常一样，周桂英被彻底打服了，或者打晕了。
可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事情就不对劲了。
马大山光着膀子在院门口刷牙，满嘴的白沫子。村里有人路过，顺口问了一句：“大山，今天怎么没见你堂客（老婆）起来做饭？”
马大山吐掉嘴里的水，往地上啐了一口，骂骂咧咧地说：“别提了！那臭婊子，偷了老子几块钱，昨晚跟野男人跑了！等老子抓到她，非剥了她的皮不可！”
那个年代，山里女人受不了打骂，半夜偷偷跑掉的事情确实有。大家听了，顶多在背后嚼几句舌根，说周桂英跑得好，再不跑迟早被马大山打死。甚至连我爹都叹了口气，说：“跑了也正常，是个活人都不想在马大山手里等死。”
可谁也没想到，马大山那八岁的儿子小军，却变了。
小军从那天起，不吃饭也不去上学，就坐在马大山家门口的石阶上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后山的方向。谁过去问他，他都用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眼神看着对方，然后扁着嘴，哭着说同一句话：“我妈没跑……我妈在井里……她身上好凉，她一直在叫我……”
马大山听见一次，就抓起门栓把小军往死里揍。
“老子让你瞎说！你妈跟野男人跑了！再敢胡咧咧，老子把你舌头割下来！”马大山一边打一边吼，脸色憋得通红，眼睛里全是不正常的血丝。
村里人把小军拉开，大家都觉得这娃是想妈想疯了，或者是被亲爹打出了癔症。毕竟，后山那口荒井早就废了，里面连水都快干了，全是陈年的黑淤泥。谁会去那里？
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，村里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古怪。
第一个发现异常的，其实是我。
那是周桂英失踪后的第七天，也就是农村人常说的“头七”。那天白天热得像个蒸笼，到了晚上，一丝风都没有，闷得人直冒汗。我躺在竹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大概是半夜两点多钟，四周静得连蛐蛐叫都没有。突然，一阵极其细微、但又极其清晰的声音，从后山的方向传了过来。
“哗啦——”
那是水声。像是一个木制的水桶，顺着粗粗的麻绳，缓缓沉进井里，然后狠狠地在水面上一荡，舀起满满一桶水的声音。
“哗啦——”
接着，是绳子摩擦着井沿，发出“吱呀、吱呀”的沉重声响，一桶水被慢慢地拉了上来。
我当时整个人就僵住了。我睁大眼睛看着漆黑的房顶，冷汗瞬间湿透了背心的布料。
后山那地方，除了那口死过人的荒井，根本没有别的水源。可那口井已经荒了快二十年了，平时连鸟都不往那边飞，大半夜的，谁会去那里打水？而且，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活人在干活，特别有节奏，每隔三分钟，就准时响一次。
“哗啦——”
“吱呀——”
这声音在死寂的夜里，像是一把小刀，一下一下地刮着我的耳膜。
第二天早上，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出门，正好碰见马大山。平时这浑球总是腆着个大肚子，耀武扬威的。可那天早上，我发现他整个人陷下去了一圈，脸色蜡黄，眼眶深陷，眼白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。他蹲在自家的水井边，手里拿着个瓢，正死死地盯着井里看。
我大着胆子走过去，打了个招呼：“大山哥，昨晚睡得好不？昨晚……你听到后山有动静没？”
马大山听到我的声音，猛地打了个哆嗦，手里的木瓢“啪”的一声掉在了地上。他转过头看着我，那眼神跟要吃人一样，凶狠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。
“你听到什么了？你他妈听到什么了？！”他冲过来，一把揪住我的衣领，嘴里的口臭扑面而来，夹杂着一股子浓烈的劣质白酒味。
“没……没啥，就是听到好像有人在打水。”我被他吓到了，结结巴巴地回答。
马大山死死地盯着我，过了足足半分钟，才慢慢松开手。他有些神经质地抓了抓头发，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，自言自语地说：“不可能……那是下雨……那是昨天下雨，水灌进井里的声音……你少他妈自己吓自己！”
说完，他头也不回地撞开我，失魂落魄地往屋里走去。
可是，那天根本没下雨。前天、大前天，一连几天都是大晴天，地里的土都晒得裂开了缝。哪来的雨水灌井？
更邪门的事在后面。
也就是从那天起，马大山家的院子开始变了。
我们这边的院子都是用黄泥巴掺着碎石子夯实的，大晴天里干得像石头一样硬。可是，马大山家的院子里，开始出现水印。
一开始，只是大门口有几点湿漉漉的痕迹。到了第三天，那水印就变得连贯起来。每天早上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，如果你走过他家院子，就能看到一串湿漉漉的脚印。
那脚印很小，很窄。
没有穿鞋。那是一个赤脚女人的脚印。
那脚印从院门口开始，一步一步，踩在干燥的泥地上，留下清晰的湿痕。脚印的边缘还带着一种黏糊糊的、黑色的泥浆，那泥浆的颜色和气味，跟后山荒井底下的死淤泥一模一样。
脚印一路延伸，穿过院子，直接进到了马大山的堂屋，然后顺着门缝，一路伸进了他的卧室，直到他的床沿边。
村里开始有闲话传出来了。几个路过他家门口的老太太，都捂着鼻子说，马大山家院子里有一股味儿。
不是死猪死狗的臭味，而是一种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烂泥味，里面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马大山彻底疯魔了。他开始疯狂地喝酒。以前他是一天喝两顿，现在是整天把酒壶挂在脖子上。只要一醒过来，他就对着空荡荡的院子破口大骂：
“臭婊子！有本事你出来啊！活着的时候老子能打断你的肋骨，死了老子也能把你挫骨扬灰！少他妈在这装神弄鬼！”
他骂得很大声，声音都在发颤，手里的酒瓶子晃得里面的白酒直往外洒。
村里人都在背后说，马大山这是坏事做多了，遭了报应，估计是周桂英的鬼魂回来索命了。但大家都只是看热闹，没人愿意去管闲事。毕竟，马大山打老婆的时候，大家都在装聋作哑，这时候谁跳出来，谁就是惹祸上身。
可是，事情并没有因为大家的冷漠而停下来。相反，它开始往更恐怖的方向发展。
有一晚，马大山喝得烂醉，直接躺在村头的小卖部外面。小卖部的老板王瘸子后来跟我说，马大山那天晚上做了个噩梦。
他在梦里拼命地蹬腿，双手在空中乱抓，嘴里发出“呃、呃”的窒息声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脖子。
王瘸子过去踢了他一脚，把他踢醒了。
马大山猛地坐起来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，浑身湿透。他一睁眼，就哇哇大哭起来，抓着王瘸子的裤腿，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“瘸子，她来了……她就在井底下……她没走啊！”马大山哭得全身发抖。
王瘸子没好气地问：“谁在井底下？你堂客？”
“是桂英……她在梦里叫我……她说井底下好黑、好冷……她让我拉她一把……”马大山的声音压得极低，牙齿都在打战，“我低头看那口井，那井水突然涨上来了。桂英就飘在水面上，她的脖子……她的脖子是歪的！骨头都戳出来了！满脸都是黑色的井泥……最狠的是，她怀里还死死地抱着小军的书包啊！那学费……那二十块钱，还在书包里塞着呢……”
王瘸子听到这里，心里也发毛了，一把推开他，骂了声“疯子”，就把店门关上了。
后来，马大山对水产生了极度的恐惧。
他不再去井边打水，甚至连水碗都不敢端。
我有一次去小卖部买火柴，正好看到马大山在买汽水。他要了瓶橘子味的气水，王瘸子刚帮他把盖子起开，马大山正要往嘴里灌，突然，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绿色的玻璃瓶口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什么异常都没有，就是黄澄澄的汽水。
可在马大山眼里，那里面似乎有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。他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，一把将汽水瓶砸在地上。
玻璃渣子碎了一地，黄色的水流在泥地上。
“有头发……里面有头发！全是女人的死人头发！”马大山抱着头，蹲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大喊。
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，大家指指点点，眼神里全是嫌恶和冷漠。
“马大山这是疯了吧？汽水里哪来的头发？”
“肯定是坏事做多了，心虚。”
“活该，让他以前下手那么狠。”
马大山根本听不进这些话，他开始洗脸也不敢用盆。只要把脸埋进水盆里，他就会觉得有一只冰凉、滑腻的手，死死地扣住他的后脑勺，把他往水里摁。
到了七月的大暑天，天气热得人脱皮，马大山却连澡都不敢洗。他身上开始发臭，那股味道越来越浓，越来越像后山荒井里的烂泥味。
直到七月上旬的一天晚上，发生了一件彻底震动全村的事。
那晚没有风，月亮很大，白晃晃的月光照在村子里，把树影拉得像一个又一个奇形怪状的鬼影。
半夜的时候，我听到了隔壁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。
我趴在窗户缝往外看。只见马大山家的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。
一个小小的身影，正一步一步、机械地从门里走出来。
是小军。
小军身上只穿着一条小短裤，光着脚。他的眼睛是闭着的，双手平平地伸在前面，整个人像是个没有灵魂的木偶，走得极慢，但步子却异常地稳。
他走的方向，不是别处，正是后山。
我心里一惊，直觉告诉我出大事了。我赶紧叫醒了我爹，我爹一听，也顾不上穿鞋，光着脚丫子就跟我一起冲了出去。我们在路上还顺便喊醒了村里的老村长和几个壮劳力。
一伙人拿着手电筒，顺着山路往后山赶。
深夜的山路特别难走，两边的野草划得人腿生疼。等我们赶到后山那片荒地的时候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月光下，那口废弃多年的荒井周围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。
而八岁的小军，此时此刻，就静静地站在那口井的井沿上。
那井沿只有一巴掌宽，长满了青苔，滑得很。只要往前再走半步，下面就是十几米深、蓄满了黑泥的深井。
小军就踩在最边缘，身体微微向前倾着，脑袋往下低，眼睛依然闭着。
他的嘴唇在不停地动，发出一种尖细、阴冷，完全不属于一个八岁男孩的声音：
“妈妈……下面好冷啊……水都漫到脖子了……你抱抱我……妈妈……好冷啊……”
那声音在空旷、死寂的后山回荡，冰冷得像是一把冰锥，直接扎进大伙的心窝子里。
几个年轻的壮劳力吓得腿都软了，当场就想往回跑。
老村长毕竟见多识广，脸色铁青，大喊一声：“别慌！把娃拉回来！”
我爹眼疾手快，一个箭步冲上去，一把抱住小军的腰，猛地往后一拽，把孩子死死地按在草地上。
小军被这一拽，猛地睁开了眼睛。他开始剧烈地挣扎，嘴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。接着，他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水。
当手电筒的光照到小军吐出来的那摊东西时，所有人都吓得连退了好几步。
那根本不是胃酸或者食物。
那是满满一滩黑色的、黏稠的、散发着强烈恶臭的井底淤泥。
里面，还夹杂着几缕长长的、黑色的女性头发。
老村长颤抖着走到井边，拿着手电筒往下照。
那口平时干涸得只剩一层死泥的荒井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井水竟然已经涨上来了一大截。水面黑乎乎的，像是一面巨大的黑镜子，反射着手电筒惨白的光。
在水面下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往下沉。
老村长死死地盯着井水，脸色白得像一张纸。他转过头，看着赶过来的村民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：
“造孽啊……造孽啊！三十年前，陈家那个被男人活活打断腿的媳妇，就是投了这口井……这井里……有怨气啊！马大山这个畜生，他到底干了什么？！”
大伙面面相觑，心里其实都明白了几分。
而此时，在山下的村子里，马大山的卧房里，突然传出一声极其惊恐的惨叫。
那惨叫声，穿透了夜空，撕心裂肺。
大伙顾不上别的，抬起晕过去的小军，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。
当全村人冲进马大山的院子时，发现他家的堂屋里全是水。不是干净的自来水，而是带着刺鼻烂泥味的黑水。
马大山整个人蜷缩在堂屋正中间的水缸旁边。
那口大水缸平时是用来挑水存着用的。此时，水缸里的水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溢。
马大山披头散发，身上的衣服都被抓烂了，胸口和脸上全是自己抓出来的血道子。他一边往后退，一边疯狂地用头撞着墙，嘴里语无伦次地嚎叫着：
“手……水缸里有手！泡白的手……抓着我的脖子！桂英！我错了！我把钱给你！我把二十块钱给你！你别过来！别过来啊！”
在他的眼前，那口水缸的水面上，正漂浮着一层黑色的死人头发。而水缸的边缘，隐隐约约有几个湿漉漉的、残缺不全的手印。
整个村子，在那个夏夜里，彻底陷入了无法逃脱的恐惧之中。而谁都知道，这仅仅是个开始。
因为，再过几天，就是七月半了。
中元节，鬼门开。
那是1988年，那年我二十三，刚成家，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。我们那地方在西南的深山里，穷，真他妈的穷。村里连条像样的泥巴路都没有，一到下雨天，那烂泥能没到人的膝盖骨。那时候各家各户用水，除了去村头的小溪里挑，就是指望散在村子各处的几眼老水井。
不过，后山那口荒井，村里的老人是不让任何人靠近的。
我小时候只要往后山跑，我爷爷就会抄起纳鞋底的竹板子，劈头盖脸地抽我，一边抽一边骂：“作死啊！那井里死过人！脏得很！冲撞了老祖宗，把你小子拉下去填井！”
那时候我不懂，以为老一辈人就是迷信，吓唬小孩。直到那年夏天，马大山家里出事，我才真正明白，有些井，是真的能吃人的。而且，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。
马大山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烂人。三十五岁，整天游手好闲，正经农活一件不干。他那双手，除了摸牌九、端酒碗，剩下的力气全用在打老婆身上了。他输了钱，或者在外面受了气，回了家就把大门一关。不一会儿，那院子里就会传出皮带抽在肉上的“啪啪”声，还有女人压抑的哭喊。
他老婆叫周桂英，是隔壁隔了三座山头的毛坝村嫁过来的。那女人，老实得让人心疼。长得白白净净的，低眉顺眼，干活利索，可就是命苦。挨了打，她连哭都不敢大声，第二天照样顶着青肿的眼眶，在地里割草喂猪。有几次，村里几个好心的老太婆看不过去，劝她收拾东西回娘家躲几天。
周桂英当时就眼红了，缩着脖子摇头，声音像蚊子哼：“不能回……我爹说了，嫁出去的女儿，泼出去的水。死，也是马家的鬼。要是回去了，我兄弟娶不上媳妇，我爹能把我腿打断。”
这就是命，那个年代，女人的命比地里的干草还贱。
事情坏就坏在当年六月的一个暴雨夜。那天的雨下得天塌了一样，雷声在头顶“轰隆隆”地炸，震得窗户纸都哗哗直响。我那天晚上刚好拉肚子，披着件蓑衣去外面的茅厕。
马大山家就在我家斜对门，隔着一条窄窄的泥巴巷子。
雨特别大，雷声特别响，但我还是听到了。马大山家传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，像是桌子被掀翻了。接着，是马大山扯着嗓子的破骂声：“臭婊子！长本事了啊！敢偷老子的钱！钱呢？拿出来！不然老子今天弄死你！”
“大山，求求你，那是娃下学期的学费……二十块钱啊，我攒了半年……不能动啊！”周桂英的声音在哭，在哀求，在雨幕里显得特别尖锐。
“去你妈的学费！老子今天在场子上输了十五块，正急着翻本！拿过来！”
随后就是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。我站在茅厕门口，听得心里直发毛。那声音不像是在打人，倒像是用沙袋在撞墙。“咚、咚、咚”，每一声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期间还夹杂着周桂英极其凄厉的一声惨叫，那声音穿透了暴雨，听得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
我当时怂啊，真的，我不敢过去。马大山混起来是要动刀子的，村里没人敢惹他。我缩回屋里，用被子蒙住头。
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，外面的雷声小了，马大山家里的声音也彻底没了。死一样的安静。我以为像往常一样，周桂英被彻底打服了，或者打晕了。
可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事情就不对劲了。
马大山光着膀子在院门口刷牙，满嘴的白沫子。村里有人路过，顺口问了一句：“大山，今天怎么没见你堂客（老婆）起来做饭？”
马大山吐掉嘴里的水，往地上啐了一口，骂骂咧咧地说：“别提了！那臭婊子，偷了老子几块钱，昨晚跟野男人跑了！等老子抓到她，非剥了她的皮不可！”
那个年代，山里女人受不了打骂，半夜偷偷跑掉的事情确实有。大家听了，顶多在背后嚼几句舌根，说周桂英跑得好，再不跑迟早被马大山打死。甚至连我爹都叹了口气，说：“跑了也正常，是个活人都不想在马大山手里等死。”
可谁也没想到，马大山那八岁的儿子小军，却变了。
小军从那天起，不吃饭也不去上学，就坐在马大山家门口的石阶上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后山的方向。谁过去问他，他都用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眼神看着对方，然后扁着嘴，哭着说同一句话：“我妈没跑……我妈在井里……她身上好凉，她一直在叫我……”
马大山听见一次，就抓起门栓把小军往死里揍。
“老子让你瞎说！你妈跟野男人跑了！再敢胡咧咧，老子把你舌头割下来！”马大山一边打一边吼，脸色憋得通红，眼睛里全是不正常的血丝。
村里人把小军拉开，大家都觉得这娃是想妈想疯了，或者是被亲爹打出了癔症。毕竟，后山那口荒井早就废了，里面连水都快干了，全是陈年的黑淤泥。谁会去那里？
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，村里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古怪。
第一个发现异常的，其实是我。
那是周桂英失踪后的第七天，也就是农村人常说的“头七”。那天白天热得像个蒸笼，到了晚上，一丝风都没有，闷得人直冒汗。我躺在竹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大概是半夜两点多钟，四周静得连蛐蛐叫都没有。突然，一阵极其细微、但又极其清晰的声音，从后山的方向传了过来。
“哗啦——”
那是水声。像是一个木制的水桶，顺着粗粗的麻绳，缓缓沉进井里，然后狠狠地在水面上一荡，舀起满满一桶水的声音。
“哗啦——”
接着，是绳子摩擦着井沿，发出“吱呀、吱呀”的沉重声响，一桶水被慢慢地拉了上来。
我当时整个人就僵住了。我睁大眼睛看着漆黑的房顶，冷汗瞬间湿透了背心的布料。
后山那地方，除了那口死过人的荒井，根本没有别的水源。可那口井已经荒了快二十年了，平时连鸟都不往那边飞，大半夜的，谁会去那里打水？而且，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活人在干活，特别有节奏，每隔三分钟，就准时响一次。
“哗啦——”
“吱呀——”
这声音在死寂的夜里，像是一把小刀，一下一下地刮着我的耳膜。
第二天早上，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出门，正好碰见马大山。平时这浑球总是腆着个大肚子，耀武扬威的。可那天早上，我发现他整个人陷下去了一圈，脸色蜡黄，眼眶深陷，眼白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。他蹲在自家的水井边，手里拿着个瓢，正死死地盯着井里看。
我大着胆子走过去，打了个招呼：“大山哥，昨晚睡得好不？昨晚……你听到后山有动静没？”
马大山听到我的声音，猛地打了个哆嗦，手里的木瓢“啪”的一声掉在了地上。他转过头看着我，那眼神跟要吃人一样，凶狠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。
“你听到什么了？你他妈听到什么了？！”他冲过来，一把揪住我的衣领，嘴里的口臭扑面而来，夹杂着一股子浓烈的劣质白酒味。
“没……没啥，就是听到好像有人在打水。”我被他吓到了，结结巴巴地回答。
马大山死死地盯着我，过了足足半分钟，才慢慢松开手。他有些神经质地抓了抓头发，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，自言自语地说：“不可能……那是下雨……那是昨天下雨，水灌进井里的声音……你少他妈自己吓自己！”
说完，他头也不回地撞开我，失魂落魄地往屋里走去。
可是，那天根本没下雨。前天、大前天，一连几天都是大晴天，地里的土都晒得裂开了缝。哪来的雨水灌井？
更邪门的事在后面。
也就是从那天起，马大山家的院子开始变了。
我们这边的院子都是用黄泥巴掺着碎石子夯实的，大晴天里干得像石头一样硬。可是，马大山家的院子里，开始出现水印。
一开始，只是大门口有几点湿漉漉的痕迹。到了第三天，那水印就变得连贯起来。每天早上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，如果你走过他家院子，就能看到一串湿漉漉的脚印。
那脚印很小，很窄。
没有穿鞋。那是一个赤脚女人的脚印。
那脚印从院门口开始，一步一步，踩在干燥的泥地上，留下清晰的湿痕。脚印的边缘还带着一种黏糊糊的、黑色的泥浆，那泥浆的颜色和气味，跟后山荒井底下的死淤泥一模一样。
脚印一路延伸，穿过院子，直接进到了马大山的堂屋，然后顺着门缝，一路伸进了他的卧室，直到他的床沿边。
村里开始有闲话传出来了。几个路过他家门口的老太太，都捂着鼻子说，马大山家院子里有一股味儿。
不是死猪死狗的臭味，而是一种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烂泥味，里面还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马大山彻底疯魔了。他开始疯狂地喝酒。以前他是一天喝两顿，现在是整天把酒壶挂在脖子上。只要一醒过来，他就对着空荡荡的院子破口大骂：
“臭婊子！有本事你出来啊！活着的时候老子能打断你的肋骨，死了老子也能把你挫骨扬灰！少他妈在这装神弄鬼！”
他骂得很大声，声音都在发颤，手里的酒瓶子晃得里面的白酒直往外洒。
村里人都在背后说，马大山这是坏事做多了，遭了报应，估计是周桂英的鬼魂回来索命了。但大家都只是看热闹，没人愿意去管闲事。毕竟，马大山打老婆的时候，大家都在装聋作哑，这时候谁跳出来，谁就是惹祸上身。
可是，事情并没有因为大家的冷漠而停下来。相反，它开始往更恐怖的方向发展。
有一晚，马大山喝得烂醉，直接躺在村头的小卖部外面。小卖部的老板王瘸子后来跟我说，马大山那天晚上做了个噩梦。
他在梦里拼命地蹬腿，双手在空中乱抓，嘴里发出“呃、呃”的窒息声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脖子。
王瘸子过去踢了他一脚，把他踢醒了。
马大山猛地坐起来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，浑身湿透。他一睁眼，就哇哇大哭起来，抓着王瘸子的裤腿，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
“瘸子，她来了……她就在井底下……她没走啊！”马大山哭得全身发抖。
王瘸子没好气地问：“谁在井底下？你堂客？”
“是桂英……她在梦里叫我……她说井底下好黑、好冷……她让我拉她一把……”马大山的声音压得极低，牙齿都在打战，“我低头看那口井，那井水突然涨上来了。桂英就飘在水面上，她的脖子……她的脖子是歪的！骨头都戳出来了！满脸都是黑色的井泥……最狠的是，她怀里还死死地抱着小军的书包啊！那学费……那二十块钱，还在书包里塞着呢……”
王瘸子听到这里，心里也发毛了，一把推开他，骂了声“疯子”，就把店门关上了。
后来，马大山对水产生了极度的恐惧。
他不再去井边打水，甚至连水碗都不敢端。
我有一次去小卖部买火柴，正好看到马大山在买汽水。他要了瓶橘子味的气水，王瘸子刚帮他把盖子起开，马大山正要往嘴里灌，突然，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绿色的玻璃瓶口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什么异常都没有，就是黄澄澄的汽水。
可在马大山眼里，那里面似乎有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。他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，一把将汽水瓶砸在地上。
玻璃渣子碎了一地，黄色的水流在泥地上。
“有头发……里面有头发！全是女人的死人头发！”马大山抱着头，蹲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大喊。
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，大家指指点点，眼神里全是嫌恶和冷漠。
“马大山这是疯了吧？汽水里哪来的头发？”
“肯定是坏事做多了，心虚。”
“活该，让他以前下手那么狠。”
马大山根本听不进这些话，他开始洗脸也不敢用盆。只要把脸埋进水盆里，他就会觉得有一只冰凉、滑腻的手，死死地扣住他的后脑勺，把他往水里摁。
到了七月的大暑天，天气热得人脱皮，马大山却连澡都不敢洗。他身上开始发臭，那股味道越来越浓，越来越像后山荒井里的烂泥味。
直到七月上旬的一天晚上，发生了一件彻底震动全村的事。
那晚没有风，月亮很大，白晃晃的月光照在村子里，把树影拉得像一个又一个奇形怪状的鬼影。
半夜的时候，我听到了隔壁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。
我趴在窗户缝往外看。只见马大山家的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。
一个小小的身影，正一步一步、机械地从门里走出来。
是小军。
小军身上只穿着一条小短裤，光着脚。他的眼睛是闭着的，双手平平地伸在前面，整个人像是个没有灵魂的木偶，走得极慢，但步子却异常地稳。
他走的方向，不是别处，正是后山。
我心里一惊，直觉告诉我出大事了。我赶紧叫醒了我爹，我爹一听，也顾不上穿鞋，光着脚丫子就跟我一起冲了出去。我们在路上还顺便喊醒了村里的老村长和几个壮劳力。
一伙人拿着手电筒，顺着山路往后山赶。
深夜的山路特别难走，两边的野草划得人腿生疼。等我们赶到后山那片荒地的时候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月光下，那口废弃多年的荒井周围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。
而八岁的小军，此时此刻，就静静地站在那口井的井沿上。
那井沿只有一巴掌宽，长满了青苔，滑得很。只要往前再走半步，下面就是十几米深、蓄满了黑泥的深井。
小军就踩在最边缘，身体微微向前倾着，脑袋往下低，眼睛依然闭着。
他的嘴唇在不停地动，发出一种尖细、阴冷，完全不属于一个八岁男孩的声音：
“妈妈……下面好冷啊……水都漫到脖子了……你抱抱我……妈妈……好冷啊……”
那声音在空旷、死寂的后山回荡，冰冷得像是一把冰锥，直接扎进大伙的心窝子里。
几个年轻的壮劳力吓得腿都软了，当场就想往回跑。
老村长毕竟见多识广，脸色铁青，大喊一声：“别慌！把娃拉回来！”
我爹眼疾手快，一个箭步冲上去，一把抱住小军的腰，猛地往后一拽，把孩子死死地按在草地上。
小军被这一拽，猛地睁开了眼睛。他开始剧烈地挣扎，嘴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。接着，他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水。
当手电筒的光照到小军吐出来的那摊东西时，所有人都吓得连退了好几步。
那根本不是胃酸或者食物。
那是满满一滩黑色的、黏稠的、散发着强烈恶臭的井底淤泥。
里面，还夹杂着几缕长长的、黑色的女性头发。
老村长颤抖着走到井边，拿着手电筒往下照。
那口平时干涸得只剩一层死泥的荒井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井水竟然已经涨上来了一大截。水面黑乎乎的，像是一面巨大的黑镜子，反射着手电筒惨白的光。
在水面下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往下沉。
老村长死死地盯着井水，脸色白得像一张纸。他转过头，看着赶过来的村民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：
“造孽啊……造孽啊！三十年前，陈家那个被男人活活打断腿的媳妇，就是投了这口井……这井里……有怨气啊！马大山这个畜生，他到底干了什么？！”
大伙面面相觑，心里其实都明白了几分。
而此时，在山下的村子里，马大山的卧房里，突然传出一声极其惊恐的惨叫。
那惨叫声，穿透了夜空，撕心裂肺。
大伙顾不上别的，抬起晕过去的小军，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。
当全村人冲进马大山的院子时，发现他家的堂屋里全是水。不是干净的自来水，而是带着刺鼻烂泥味的黑水。
马大山整个人蜷缩在堂屋正中间的水缸旁边。
那口大水缸平时是用来挑水存着用的。此时，水缸里的水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溢。
马大山披头散发，身上的衣服都被抓烂了，胸口和脸上全是自己抓出来的血道子。他一边往后退，一边疯狂地用头撞着墙，嘴里语无伦次地嚎叫着：
“手……水缸里有手！泡白的手……抓着我的脖子！桂英！我错了！我把钱给你！我把二十块钱给你！你别过来！别过来啊！”
在他的眼前，那口水缸的水面上，正漂浮着一层黑色的死人头发。而水缸的边缘，隐隐约约有几个湿漉漉的、残缺不全的手印。
整个村子，在那个夏夜里，彻底陷入了无法逃脱的恐惧之中。而谁都知道，这仅仅是个开始。
因为，再过几天，就是七月半了。
中元节，鬼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