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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小军那晚被救回来之后,就发起了一场几乎要烧坏脑子的高烧。村医过来看了,又是扎针又是灌药,可娃就是闭着眼胡言乱语,浑身烫得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火炭。

    老村长发了话,让村里几个胆大的老爷们轮流守着小军。至于马大山?没人愿意去管他。

    那几天,马大山整个人彻底废了。他不敢进屋睡,就抱了床破草席,死皮赖脸地躺在村头王瘸子的木棚子外面。八月间的天气,太阳毒得能把地上的狗屎都晒干,可马大山却裹着大棉袄,整个人冻得直打哆嗦。他的皮肤开始大片大片地起皮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怎么抠也抠不干净。

    “大山,你老实跟老子说,桂英到底去哪了?”

    那天下午,我爹从田里回来,路过木棚子,实在忍不住,上去踢了马大山一脚。我当时就跟在我爹后头,亲眼看到马大山抬起头时的那张脸。

    那已经不像是活人的脸了。两只眼睛深深地抠进眼眶里,眼皮肿得老高,眼球上蒙着一层死鱼一样的白翳。他看着我爹,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漏出一股子让人作呕的尸臭味。

    “跑了……跟人跑了……”他还是这句话,只是声音轻得像是在飘。

    “放你娘的屁!”我爹啐了他一口,“小军昨晚吐出来的黑泥,还有那头发,老子亲眼瞧见的!你再不说实话,等七月半一过,谁也保不住你!”

    马大山听到“七月半”这三个字,浑身猛地一抽搐,眼珠子暴突出来,死死地瞪着我爹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,硬是一个字也没再崩出来。

    村里人都知道,要出大事了。

    日子过得飞快,一转眼,就到了七月十四,也就是中元节的前一夜。

    那天一整天,老天爷的面色就阴沉得厉害。没有一丝风,天上的乌云低得好像要压断村头那棵老槐树。空气黏糊糊的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到了傍晚,天还没全黑,大雨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。

    那雨下得比周桂英失踪那一晚还要大。暴雨像无数把鞭子,狠狠地抽在黄泥地上,砸出一个个水坑。

    也是在这天晚上,马大山不见了。

    最先发现的是王瘸子。雨太大了,王瘸子想叫马大山进棚子躲躲,结果一拉电灯泡,外面那张破草席上空空如也,只剩下一滩积水。

    “大山!马大山!”王瘸子扯着嗓子喊了几声,声音很快就被雨声吞得一干二净。

    那时候,我正和爹在家里吃晚饭。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,火苗子在穿堂风里一晃一晃的,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诡异。

    “啪嗒。”

    堂屋的大门突然被撞开了。

    雨水顺着门槛猛地灌了进来。我打了个激灵,转头一看,是老村长。他连蓑衣都没戴,全身湿透了,手里死死地抓着一把平时用来防身的手弹弓,脸色青得像个死人。

    “建国(我爹的名字),快!叫上几个人,马大山往后山去了!”老村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声音抖得厉害。

    “他去后山干啥?作死啊?!”我爹猛地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小军……小军刚才醒了。他没哭也没闹,就指着后山说……说妈妈今晚要穿新衣服,让爸爸去接她……”老村长咽了一口唾沫,眼里的恐惧藏都藏不住,“有人看见马大山拿着把手电筒,跟失了魂一样,顺着后山那条小路爬上去了!”

    听到这话,我爹的脸色也变了。我们都明白,这绝对不是马大山自己想去,这是被“牵”着去了。

    那个年代的农村,人死得不明不白,怨气太重,就会把害他的人活活“牵”到死地去。

    我爹二话不说,抄起墙角的铁锹,又递给我一根粗木棍。我们三个人,加上后来赶到的两个本家叔伯,一共五个人,打着三把手电筒,一头扎进了暴雨里。

    晚上的山路已经不能叫路了,那就是一条泥石流。山水顺着山坡哗哗地往下淌,脚踩进去,泥巴直接没到小腿肚,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。

    冷。那晚的雨水打在身上,不像夏天的雨,倒像是冰碴子,冻得我骨头缝都疼。

    “哗啦——”

    刚走到半山腰,一阵熟悉的、沉重的水声,竟然穿透了这铺天盖地的暴雨,准确无误地传进了我们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
    那是打水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哗啦——”

    “吱呀——”

    在这么大的暴雨天,谁家疯了会在后山打水?而且,那声音听起来离我们越来越近,每一次舀水,都像是直接砸在我们的心尖上。

    “大家都跟紧了,手电筒别熄了!”我爹大喊着,手里的手电筒光束在雨幕里晃动。

    等我们终于爬上后山那片荒地时,手电筒的光柱齐刷刷地照向了那口荒井。

    荒井周围的杂草已经被雨水冲得倒了一片。而马大山,此刻就跪在井边。

    是的,他没有站着,他是跪着的。

    他整个人趴在湿漉漉的井沿上,双手死死地抠着井口的石头,脑袋拼命地往下探。他的手电筒掉在旁边的草丛里,惨白的光正好照着他的侧脸。

    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画面。

    马大山在哭,在求饶,他的鼻涕和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,嘴里发出像野兽濒死一样的哀鸣:

    “桂英……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那二十块钱我给娃,我明天就送他去县里上学……求求你松手……松手啊……”

    “大山!”我爹大吼一声,作势就要冲过去扯他。

    “别过去!”老村长一把拽住我爹的胳膊,力气大得惊人。他颤抖着抬起手指着井口,“你看……你看那下面……”

    我们几个人同时把手电筒的光聚到了井口。

    暴雨在井口砸出无数个水花。而原本应该在井底的井水,此时此刻,竟然已经涨到了离井口不到半米的地方。

    黑乎乎的井水在翻滚,散发着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血腥味。

    而在那黑色的水面下,慢慢地,浮上来了一张脸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泡得发白、发胀的女人脸。皮肤有些地方已经烂了,挂着丝丝缕缕的黑泥,脖子歪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九十度角。但那五官,分明就是周桂英!

    她没有睁眼,但是她的嘴角,却在上扬。

    她在笑。

    最恐怖的是,水面上突然伸出了两只手。那不是活人的手,那是已经泡得脱了皮、露出了里面白森森骨头的死人手。

    那两只手,正死死地掐着马大山的脖子,一点一点,极其坚定地把他往井里拉。

    “救我……建国救我……二哥救我啊!”马大山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,他拼命地转过头,向我们呼救。

    他的十根手指因为过度用力,在井沿的粗糙石头上磨得血肉模糊,指甲盖都翻了过来,露出红白相间的肉,在雨水里泛着恶心的白。

    “搭把手吧……到底是条人命……”一个本家叔伯看不过去,往前挪了一步。

    可还没等他靠近,井底下突然传出一声尖锐的咳嗽声。

    “咳咳……”

    那声音不像是周桂英的,倒像是个极为苍老的老太婆的声音。那声音一出来,原本翻滚的井水里,突然又冒出了无数缕黑色的长头发。那些头发像是有生命一样,顺着井沿爬了出来,瞬间缠住了马大山的脚踝。

    “三十年前投井的那个陈家媳妇……”老村长噗通一声跪在了泥地上,一边磕头一边哆嗦,“老祖宗显灵了……这是因果……这是因果啊!马大山自己作的孽,谁也救不了!”

    听到“因果”两个字,马大山似乎彻底崩溃了。他不再求饶,而是转过头,用那种充满了怨恨、恶毒,又带着无尽恐惧的眼神看着我们。

    “你们……你们这群畜生……老子打她的时候……你们在看……老子骂她的时候……你们在笑……你们都该死!都该死啊!”

    马大山歇斯底里地嚎叫着。

    也就是在这一瞬间,周桂英的那张死人脸,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,全是死一样的漆黑。

    她看着马大山,嘴唇轻轻动了动。

    虽然隔着暴雨和狂风,但我发誓,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她的声音。那声音轻轻柔柔的,就像平时她和人说话时一样:

    “大山……你看看井里……我们家的学费……在下面呢……”

    下一秒,周桂英的两只死人手猛地一发力。

    “扑通!”

    一声闷响。马大山整个人被直接拽进了井里。

    几乎是同时,原本已经涨到井口的黑水,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,猛地往下塌陷。

    “救命……呃……”

    马大山在水里拼命地挣扎,他的脑袋浮上来一次,但很快,无数缕黑色的长发就缠住了他的脸,将他死死地按了下去。

    我们几个人瘫坐在井边,手电筒的光晃动着,看着那口井。

    不到一分钟,井面重新恢复了平静。

    雨,在这个时候,竟然渐渐小了。

    手电筒的光照过去,井水已经退回到了原来的深度。黑沉沉的方寸之地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水面上还飘着几缕散落的黑色长发。

    而井沿上,留下了十道清晰的、血淋淋的抓痕。那是马大山最后的挣扎。

    第二天,雨停了。

    老村长带着村里人,用粗绳子把几个胆大的年轻人放行到井底。

    等把马大山的尸体捞上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吐了。

    马大山死得很惨。他的脖子被生生扭断了,歪曲的角度,和梦里周桂英一模一样。他的衣服不翼而飞,浑身赤裸,皮肤上长满了像鱼鳞一样的黑色斑点。

    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双手。

    他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没了,手指头磨得只剩下了白骨,手掌心里死死地攥着一把黑色的烂泥。

    当村长让人把他的手掰开时,那团黑泥里,掉出了两张湿漉漉的、已经烂得不成样子的纸币。

    那是两张大团结。

    刚好二十块钱。那是小军的学费。

    而周桂英的尸体,直到最后也没有捞上来。井底下的淤泥太深了,几个年轻人用铁钩子在下面捞了半天,除了捞出一些陈年的破烂衣物和几块不知道是人是畜的碎骨头,什么也没找到。

    后来,老村长让人拉了几车大石头,把那口荒井彻底填死了。上面还压了一块刻了字的石碑,用来镇怨。

    马大山死后,小军的烧奇迹般地退了。他被他县城里的一个远房舅舅接走了,临走前,小军变得不爱说话,眼神冷冰冰的。他手里死死地拽着那个已经洗得褪色的旧书包,再也没有提过他爹妈半个字。

    事情到这里,似乎应该结束了。

    马大山遭了报应,周桂英沉冤得雪,村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
    可是,有些事情,是填不死的。

    那是马大山死后的第三年,那年冬天特别冷,村里开始陆陆续续装起了自来水管。

    有一天晚上,我爹起夜去灶房烧水。

    那时候我已经睡下了,突然听到我爹在灶房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惊叫。我赶紧披上衣服冲过去。

    只见我爹瘫坐在地上,手里的柴火掉了一地,脸色惨白地盯着自家那口新装的自来水缸。

    水缸里的水是从村头的小溪里引过来的,平时清亮得很。

    可那天晚上,那水缸里的水,却是黑色的。黏糊糊的,散发着一股熟悉的、让人作呕的后山荒井烂泥味。

    而在那满满一缸黑水里,正静静地漂浮着几缕长长的、黑色的女性头发。

    水面上,倒映出的不是我爹的脸。

    而是一张歪着脖子、满脸黑泥的女人脸,正隔着水面,冷冷地盯着我们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我才知道,那口井虽然被填了,但有些怨气,早就顺着山里的地下水脉,流进了我们每个人的家里。

    毕竟,当年周桂英被打得惨叫的时候。

    我们所有人,都在隔壁听着。

    那水声,其实从来就没停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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