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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有财瞎了。
准确地说，是瞎了一只左眼，右眼也肿得像个烂桃子，只能眯起一条缝。镇上的土郎中来看过，摇着头说这是自己生生用指甲抓烂的，眼底的坏肉都翻出来了，治不好，只能用草药糊上。
可我知道，那根本不是他自己要抠的。
腊月三十，除夕。
天刚擦黑，镇上的鞭炮声就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。搁在往年，这时候赵有财早就张罗着关门，回后院烫一壶烧酒，摆上一盘猪头肉守岁了。可今年，整个木器铺子里死气沉沉，连一盏红灯笼都没挂。
屋里没生火，冷得像个冰窟窿。
赵有财坐在柜台后面的躺椅上，头上缠着浸了药汁的脏布，隐隐还透着血水。他身上那股尸臭味，到了今天晚上，已经浓烈得像是一口在夏天里被掘开的荒坟。
我站在门口，看着外面天色一点点黑透，心里毛得厉害，总觉得今晚要出大事。
“大侄子……”赵有财突然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死命揉搓，“去，去把大门……从里面死死顶上。用那根最粗的杠子。”
我瞅了他一眼，没挪窝。说实话，看着他现在的惨样，我心里非但没觉得可怜，反而泛起一股子恶心。
“舅，今晚是除夕，按规矩，死人铺子是不关大门的，得给过路的孤魂野鬼留个道，省得它们进屋抓人。”我故意把话说得阴测测的。
“老子让你顶上就顶上！哪来那么多废话！”赵有财猛地拍了一下桌子，结果扯动了眼部的伤口，疼得他一阵抽搐，捂着脸直哼哼，“妈的……那老太婆今晚肯定要来。听我的，把门顶死，再把后院那条黑狗杀了，血泼在门坎上！”
“黑狗前天晚上就冻死了，肉都硬了。”我冷冷地回了一句。
赵有财不说话了，那只剩下一条缝的右眼死死盯着我，眼神里全是绝望和怨毒。
最后，我还是没去顶门。不仅没顶，我还故意把大门虚掩着，留了一条足够一个人侧身进来的缝隙。我心里明白，该来的挡不住，要是陈婆真要他的命，这几块烂木头板子能顶个屁用？
夜，越来越深了。
外面的鞭炮声渐渐密了起来，噼里啪啦的，那是别家人在吃年夜饭、迎财神。可这热闹是别人的，这间死人铺子里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我和赵有财就这么对坐着。桌上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，火苗绿莹莹的，一晃一晃，把墙上挂着的寿衣影子拉扯得像几个吊死鬼在跳舞。
“咚。”
夜里十一点左右，那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。
我和赵有财同时打了个哆嗦。
不是最里面那口黑棺材。这一次，声音是从大门口左边第一口松木棺材里传出来的。
“咚，咚。”
紧接着，右边那口也响了。
那声音极沉，极闷，不像是木头热胀冷缩，倒像是有无数双肿胀、发青的手，正从那些棺材里面，死死地拍打着棺材盖。
“咚！咚！咚！咚！”
节奏越来越快，越来越响！
到了最后，整个前厅里摆放着的十三口棺材，竟然全部同时震动起来。那些没钉死钉子的棺材盖，在黑暗中上下跳动，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撞击声，地上的尘土和碎木屑被震得四处飞扬。
“来了……她来了……”
赵有财从躺椅上滚了下来，连滚带爬地往柜台下面钻。他那缠着绷带的头撞在木板上，药布散落开来，露出里面化脓、长了黑斑的瞎眼，瞧着比鬼还吓人。
我吓得连退了好几步，后背死死贴在墙上，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平时用来走夜路的辟邪桃木符，掌心里全是不知名的冷汗。
就在这时候，一直虚掩着的大门，毫无征兆地“吱呀——”一声，慢吞吞地敞开了。
一股狂风裹挟着大片的雪花，呼啸着灌了进来。
屋里的油灯“噗”地一下灭了。
整个铺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惨白。那是外面的雪光和月光映进来的颜色。
在大门口的雪地上，出现了一串脚印。
不，那不是活人的脚印。那脚印湿漉漉的，带着黑色的泥水，而且每一步都隔得极近，骨碌骨碌的，分明是一个驼背的老太婆在迈着细碎的步子。
可门外明明什么人都没有！
那串黑色湿漉漉的脚印，就这么凭空在地面上显现出来，一步，一步，顺着铺子的中门，径直朝着最里面那口黑棺材走去。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那是破旧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。伴随着这声音的，还有一阵极其细微的、像是金属划过布料的尖锐声响。
“哧……哧……”
我借着惨白的月光，死死盯着那串脚印的尽头。
只见最里面那口大黑棺材前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多了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那影子极矮，背驼得厉害。随着月光稍微亮了一些，那影子的轮廓终于清晰了——是陈婆。
她就穿着死那天穿的蓝布棉袄，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块脏兮兮的白布。只是此时，她那张青紫、浮肿的脸上，肉已经开始往下掉，露出了森森的白骨。
而她的右手，正拿着一根足足有筷子长、锈迹斑斑的大铁针。
一根黑色的粗棉线穿在针眼里，随着她的动作，在半空中拉扯出刺耳的“哧哧”声。
“赵老板……”
陈婆开口了。那声音空洞、冰冷，不带一丝活人的生气，就像是从几百米深的枯井底下飘上来的，“老婆子……老婆子来定棺材了……”
柜台底下的赵有财吓得嗷的一声尖叫，疯狂地用头去撞柜台的木板，试图把自己藏得更深：“走开！你走开！钱不是我拿的！我输了！钱在县城赌厅里！你去找那些开赌场的要啊！找我干嘛！”
“八百块……一分一厘……都是老婆子的命啊……”
陈婆根本不理会他的疯话。她慢吞吞地转过身，那双已经没有了眼珠子、只剩下两个黑洞的眼窝，死死地对准了柜台的方向。
“钱不够……买不起松木的……老婆子就用这块白布……给你缝一套寿衣吧……”
话音刚落，陈婆突然动了。
她没有走路，整个人就像是一张没有重量的纸片，凭空“飘”到了柜台前面。
我亲眼看见，她伸出那只长满了黑青色尸斑、指甲全部脱落的手，一把揪住了赵有财的头发，活生生将他从柜台底下死狗一样拖了出来。
“啊——！大侄子救我！救我啊！我是你亲舅啊！”赵有财双手在地上乱抓，在地上抠出十道血淋淋的指印。
我看着他，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样，一动都动不了。救他？拿什么救？
陈婆将赵有财拖到最里面那口黑棺材旁边。此时，那口黑棺材的盖子已经完全滑开了。
我大着胆子往前蹭了几步，借着月光往棺材里一瞧，浑身的毛孔瞬间炸开了。
那口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棺材里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已经铺好了大红大绿的寿被。而在寿被中央，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套黑色的寿衣。
那寿衣的样式，和赵有财平时在店里卖的一模一样，只是那尺寸大得惊人，明显是照着赵有财的身量做的。
“躺下吧……赵老板……躺下就暖和了……”
陈婆阴惨惨地笑着，那只干枯的手手腕一翻，竟然爆发出巨大的力气，直接把一百多斤的赵有财像扔死猪一样，扔进了棺材里。
“不！我不躺！放我出去！”
赵有财在棺材里拼命挣扎，想要爬出来。可奇怪的是，他一掉进那口棺材，那套黑色的寿衣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，无数条黑色的布带子自动缠绕上来，死死地将他的手脚捆在里面。
任凭他怎么撕咬、怎么叫喊，都无济于事。
陈婆站在棺材边上，布满白骨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慈祥。她缓缓举起手里那根锈迹斑斑的大铁针。
“哧！”
第一针，狠狠地扎进了赵有财的右脚心。
“啊——！！”
赵有财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。那铁针极粗，带着黑色的棉线，生生穿透了他的脚掌。
“老婆子一辈子命苦……冬天舍不得烧煤……就为了死后……能有个像样的家……”
陈婆一边喃喃自语，一边机械地挥动手臂。
“哧！哧！哧！”
大铁针在半空中带出一道道黑色的残影。她每说一句话，就在赵有财身上缝一针。
那一针针，根本不是在缝衣服，而是在用那黑色的棉线，把赵有财身上的活人皮，和那套死人寿衣死死地缝在一起！
皮肉被撕裂的声音、骨头被刺穿的声音，伴随着赵有财已经哑掉的惨叫声，在除夕夜的空气里回荡。
鲜血很快就从棺材底下的缝隙里渗了出来，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，和之前陈婆鞋上的冰水混在一起，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黑色。
我躲在柜台后面，用手死死捂着嘴，眼泪和鼻涕流了一脸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赵有财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。他已经没有力气叫了，只能发出“嗬哧、嗬哧”的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。
他的身上，已经被那根黑棉线缝得密密麻麻，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被劣质线头拼接起来的破布娃娃。
“钱……够了……”
陈婆终于停下了手里的针。她低下头，从怀里那块白布里，抓起了一大把东西。
我仔细一看，那是冥纸。不是阳间用的红票子，而是那种用劣质黄纸打出来的、专门烧给死人的大面额冥钱。
陈婆捏着那几张冥纸，一把塞进了赵有财还在微微嗫嚅的嘴里。
“赵老板……买卖成了……老婆子……不欠你的了……”
说完这句话，陈婆转过身，那双漆黑的眼窝最后看了我躲藏的方向一眼。
那一眼，冰冷彻骨，但我没从里面看到恶意。她只是看了我一眼，接着，整个身子便像是一缕燃尽的烟雾，突兀地消失在空气中。
与此同时，“砰”的一声巨响！
那口大黑棺材的盖子，瞬间自己合上了。
严丝合缝，没有留下一丝空隙。
铺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外面的大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，顺着敞开的大门吹进来，落在满地的血水和纸灰上。
我瘫坐在地上，整整一个小时没敢动弹。直到后院的大公鸡发出第一声啼鸣，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，我才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。
我没敢去碰那口黑棺材，而是疯了一样跑出铺子，去镇上叫人。
等我带着镇上的治安员和几个胆大的邻居赶回来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进木器铺，昨晚那恐怖的阴冷似乎散去了不少，但空气里那股尸臭和血腥味依然浓得让人作呕。
“大侄子，你确定赵有财在里面？”治安员拿着警棍，战战兢兢地看着最里面那口黑棺材。
“在……就在里面。”我脸色煞白，声音抖得厉害。
几个壮汉互相对视了一眼，咬着牙走过去，准备把棺材盖抬起来。
可当他们走到棺材旁边时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那口黑棺材的四周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被钉上了八根长足有半尺的大铁钉。
那些铁钉通体漆黑，深深地没入木料里。最恐怖的是，这些钉子全是从外面锁死的。
也就是说，昨晚在没有任何人在外面的情况下，这口棺材自己把自己，从外面给钉死了。
“这……这他妈是人干的事？”一个木匠吓得脸色发青，腿肚子直打转。
最后，大家伙用撬棍和斧头，费了九牛二虎之劲，才发出“嘎吱嘎吱”令人牙酸的摩擦声，生生把那八根铁钉给拔了出来。
棺材盖被合力掀开。
里面的一幕，让在场的三个人当场就吐了出来。
赵有财躺在里面。
他身上穿着那套黑色的寿衣。正如我昨晚看到的那样，那套寿衣用黑色的粗棉线，一针一线、严丝合缝地缝在他的皮肉上。那些线条穿过他的眼皮、嘴唇、脖颈和四肢，把他的身体勒得变了形，整个人就像是被裹在一个黑色的蚕茧里。
他的两只眼睛瞪得老大，死不瞑目。
而他的嘴里，正死死地塞着几张没烧完的、沾满了鲜血的黄纸钱。
镇上的人都说，赵有财是遭了天谴。治安员最后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，毕竟那八根从外面钉死的铁钉，根本没办法用科学解释。最后，只能认定是“突发恶疾，意外死亡”。
赵有财没留下儿女，那家木器铺自然也就开不成了。
处理完他的后事，我收拾了行李，准备离开这个让我做噩梦的小镇，去南方打工。
走的那天，也是个雪天。
我背着包袱，最后一次路过镇头的那座石桥。
桥洞底下空荡荡的，只有几根腐烂的干草。我想起陈婆死在这里的那个晚上，心里叹了口气，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和几张来不及扔掉的冥纸，蹲在桥洞口，擦着了火。
“陈婆，赵有财得报应了。您在底下，买口好棺材吧。”我看着火苗吞噬了黄纸，轻声嘟囔着。
一阵风吹过，把烧完的纸灰卷向了半空。
就在我准备站起身离开的时候，我的余光突然扫到了桥洞深处的干草堆里。
那里，躺着一件东西。
一双黑色、破旧、沾满了干枯泥水的老人布鞋。
鞋尖，正静静地对着我的方向。
赵有财瞎了。
准确地说，是瞎了一只左眼，右眼也肿得像个烂桃子，只能眯起一条缝。镇上的土郎中来看过，摇着头说这是自己生生用指甲抓烂的，眼底的坏肉都翻出来了，治不好，只能用草药糊上。
可我知道，那根本不是他自己要抠的。
腊月三十，除夕。
天刚擦黑，镇上的鞭炮声就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。搁在往年，这时候赵有财早就张罗着关门，回后院烫一壶烧酒，摆上一盘猪头肉守岁了。可今年，整个木器铺子里死气沉沉，连一盏红灯笼都没挂。
屋里没生火，冷得像个冰窟窿。
赵有财坐在柜台后面的躺椅上，头上缠着浸了药汁的脏布，隐隐还透着血水。他身上那股尸臭味，到了今天晚上，已经浓烈得像是一口在夏天里被掘开的荒坟。
我站在门口，看着外面天色一点点黑透，心里毛得厉害，总觉得今晚要出大事。
“大侄子……”赵有财突然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死命揉搓，“去，去把大门……从里面死死顶上。用那根最粗的杠子。”
我瞅了他一眼，没挪窝。说实话，看着他现在的惨样，我心里非但没觉得可怜，反而泛起一股子恶心。
“舅，今晚是除夕，按规矩，死人铺子是不关大门的，得给过路的孤魂野鬼留个道，省得它们进屋抓人。”我故意把话说得阴测测的。
“老子让你顶上就顶上！哪来那么多废话！”赵有财猛地拍了一下桌子，结果扯动了眼部的伤口，疼得他一阵抽搐，捂着脸直哼哼，“妈的……那老太婆今晚肯定要来。听我的，把门顶死，再把后院那条黑狗杀了，血泼在门坎上！”
“黑狗前天晚上就冻死了，肉都硬了。”我冷冷地回了一句。
赵有财不说话了，那只剩下一条缝的右眼死死盯着我，眼神里全是绝望和怨毒。
最后，我还是没去顶门。不仅没顶，我还故意把大门虚掩着，留了一条足够一个人侧身进来的缝隙。我心里明白，该来的挡不住，要是陈婆真要他的命，这几块烂木头板子能顶个屁用？
夜，越来越深了。
外面的鞭炮声渐渐密了起来，噼里啪啦的，那是别家人在吃年夜饭、迎财神。可这热闹是别人的，这间死人铺子里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。
我和赵有财就这么对坐着。桌上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，火苗绿莹莹的，一晃一晃，把墙上挂着的寿衣影子拉扯得像几个吊死鬼在跳舞。
“咚。”
夜里十一点左右，那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。
我和赵有财同时打了个哆嗦。
不是最里面那口黑棺材。这一次，声音是从大门口左边第一口松木棺材里传出来的。
“咚，咚。”
紧接着，右边那口也响了。
那声音极沉，极闷，不像是木头热胀冷缩，倒像是有无数双肿胀、发青的手，正从那些棺材里面，死死地拍打着棺材盖。
“咚！咚！咚！咚！”
节奏越来越快，越来越响！
到了最后，整个前厅里摆放着的十三口棺材，竟然全部同时震动起来。那些没钉死钉子的棺材盖，在黑暗中上下跳动，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撞击声，地上的尘土和碎木屑被震得四处飞扬。
“来了……她来了……”
赵有财从躺椅上滚了下来，连滚带爬地往柜台下面钻。他那缠着绷带的头撞在木板上，药布散落开来，露出里面化脓、长了黑斑的瞎眼，瞧着比鬼还吓人。
我吓得连退了好几步，后背死死贴在墙上，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平时用来走夜路的辟邪桃木符，掌心里全是不知名的冷汗。
就在这时候，一直虚掩着的大门，毫无征兆地“吱呀——”一声，慢吞吞地敞开了。
一股狂风裹挟着大片的雪花，呼啸着灌了进来。
屋里的油灯“噗”地一下灭了。
整个铺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惨白。那是外面的雪光和月光映进来的颜色。
在大门口的雪地上，出现了一串脚印。
不，那不是活人的脚印。那脚印湿漉漉的，带着黑色的泥水，而且每一步都隔得极近，骨碌骨碌的，分明是一个驼背的老太婆在迈着细碎的步子。
可门外明明什么人都没有！
那串黑色湿漉漉的脚印，就这么凭空在地面上显现出来，一步，一步，顺着铺子的中门，径直朝着最里面那口黑棺材走去。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那是破旧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。伴随着这声音的，还有一阵极其细微的、像是金属划过布料的尖锐声响。
“哧……哧……”
我借着惨白的月光，死死盯着那串脚印的尽头。
只见最里面那口大黑棺材前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多了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那影子极矮，背驼得厉害。随着月光稍微亮了一些，那影子的轮廓终于清晰了——是陈婆。
她就穿着死那天穿的蓝布棉袄，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块脏兮兮的白布。只是此时，她那张青紫、浮肿的脸上，肉已经开始往下掉，露出了森森的白骨。
而她的右手，正拿着一根足足有筷子长、锈迹斑斑的大铁针。
一根黑色的粗棉线穿在针眼里，随着她的动作，在半空中拉扯出刺耳的“哧哧”声。
“赵老板……”
陈婆开口了。那声音空洞、冰冷，不带一丝活人的生气，就像是从几百米深的枯井底下飘上来的，“老婆子……老婆子来定棺材了……”
柜台底下的赵有财吓得嗷的一声尖叫，疯狂地用头去撞柜台的木板，试图把自己藏得更深：“走开！你走开！钱不是我拿的！我输了！钱在县城赌厅里！你去找那些开赌场的要啊！找我干嘛！”
“八百块……一分一厘……都是老婆子的命啊……”
陈婆根本不理会他的疯话。她慢吞吞地转过身，那双已经没有了眼珠子、只剩下两个黑洞的眼窝，死死地对准了柜台的方向。
“钱不够……买不起松木的……老婆子就用这块白布……给你缝一套寿衣吧……”
话音刚落，陈婆突然动了。
她没有走路，整个人就像是一张没有重量的纸片，凭空“飘”到了柜台前面。
我亲眼看见，她伸出那只长满了黑青色尸斑、指甲全部脱落的手，一把揪住了赵有财的头发，活生生将他从柜台底下死狗一样拖了出来。
“啊——！大侄子救我！救我啊！我是你亲舅啊！”赵有财双手在地上乱抓，在地上抠出十道血淋淋的指印。
我看着他，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样，一动都动不了。救他？拿什么救？
陈婆将赵有财拖到最里面那口黑棺材旁边。此时，那口黑棺材的盖子已经完全滑开了。
我大着胆子往前蹭了几步，借着月光往棺材里一瞧，浑身的毛孔瞬间炸开了。
那口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棺材里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已经铺好了大红大绿的寿被。而在寿被中央，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套黑色的寿衣。
那寿衣的样式，和赵有财平时在店里卖的一模一样，只是那尺寸大得惊人，明显是照着赵有财的身量做的。
“躺下吧……赵老板……躺下就暖和了……”
陈婆阴惨惨地笑着，那只干枯的手手腕一翻，竟然爆发出巨大的力气，直接把一百多斤的赵有财像扔死猪一样，扔进了棺材里。
“不！我不躺！放我出去！”
赵有财在棺材里拼命挣扎，想要爬出来。可奇怪的是，他一掉进那口棺材，那套黑色的寿衣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，无数条黑色的布带子自动缠绕上来，死死地将他的手脚捆在里面。
任凭他怎么撕咬、怎么叫喊，都无济于事。
陈婆站在棺材边上，布满白骨的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慈祥。她缓缓举起手里那根锈迹斑斑的大铁针。
“哧！”
第一针，狠狠地扎进了赵有财的右脚心。
“啊——！！”
赵有财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。那铁针极粗，带着黑色的棉线，生生穿透了他的脚掌。
“老婆子一辈子命苦……冬天舍不得烧煤……就为了死后……能有个像样的家……”
陈婆一边喃喃自语，一边机械地挥动手臂。
“哧！哧！哧！”
大铁针在半空中带出一道道黑色的残影。她每说一句话，就在赵有财身上缝一针。
那一针针，根本不是在缝衣服，而是在用那黑色的棉线，把赵有财身上的活人皮，和那套死人寿衣死死地缝在一起！
皮肉被撕裂的声音、骨头被刺穿的声音，伴随着赵有财已经哑掉的惨叫声，在除夕夜的空气里回荡。
鲜血很快就从棺材底下的缝隙里渗了出来，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，和之前陈婆鞋上的冰水混在一起，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黑色。
我躲在柜台后面，用手死死捂着嘴，眼泪和鼻涕流了一脸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赵有财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。他已经没有力气叫了，只能发出“嗬哧、嗬哧”的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。
他的身上，已经被那根黑棉线缝得密密麻麻，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被劣质线头拼接起来的破布娃娃。
“钱……够了……”
陈婆终于停下了手里的针。她低下头，从怀里那块白布里，抓起了一大把东西。
我仔细一看，那是冥纸。不是阳间用的红票子，而是那种用劣质黄纸打出来的、专门烧给死人的大面额冥钱。
陈婆捏着那几张冥纸，一把塞进了赵有财还在微微嗫嚅的嘴里。
“赵老板……买卖成了……老婆子……不欠你的了……”
说完这句话，陈婆转过身，那双漆黑的眼窝最后看了我躲藏的方向一眼。
那一眼，冰冷彻骨，但我没从里面看到恶意。她只是看了我一眼，接着，整个身子便像是一缕燃尽的烟雾，突兀地消失在空气中。
与此同时，“砰”的一声巨响！
那口大黑棺材的盖子，瞬间自己合上了。
严丝合缝，没有留下一丝空隙。
铺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外面的大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，顺着敞开的大门吹进来，落在满地的血水和纸灰上。
我瘫坐在地上，整整一个小时没敢动弹。直到后院的大公鸡发出第一声啼鸣，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，我才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。
我没敢去碰那口黑棺材，而是疯了一样跑出铺子，去镇上叫人。
等我带着镇上的治安员和几个胆大的邻居赶回来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进木器铺，昨晚那恐怖的阴冷似乎散去了不少，但空气里那股尸臭和血腥味依然浓得让人作呕。
“大侄子，你确定赵有财在里面？”治安员拿着警棍，战战兢兢地看着最里面那口黑棺材。
“在……就在里面。”我脸色煞白，声音抖得厉害。
几个壮汉互相对视了一眼，咬着牙走过去，准备把棺材盖抬起来。
可当他们走到棺材旁边时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那口黑棺材的四周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被钉上了八根长足有半尺的大铁钉。
那些铁钉通体漆黑，深深地没入木料里。最恐怖的是，这些钉子全是从外面锁死的。
也就是说，昨晚在没有任何人在外面的情况下，这口棺材自己把自己，从外面给钉死了。
“这……这他妈是人干的事？”一个木匠吓得脸色发青，腿肚子直打转。
最后，大家伙用撬棍和斧头，费了九牛二虎之劲，才发出“嘎吱嘎吱”令人牙酸的摩擦声，生生把那八根铁钉给拔了出来。
棺材盖被合力掀开。
里面的一幕，让在场的三个人当场就吐了出来。
赵有财躺在里面。
他身上穿着那套黑色的寿衣。正如我昨晚看到的那样，那套寿衣用黑色的粗棉线，一针一线、严丝合缝地缝在他的皮肉上。那些线条穿过他的眼皮、嘴唇、脖颈和四肢，把他的身体勒得变了形，整个人就像是被裹在一个黑色的蚕茧里。
他的两只眼睛瞪得老大，死不瞑目。
而他的嘴里，正死死地塞着几张没烧完的、沾满了鲜血的黄纸钱。
镇上的人都说，赵有财是遭了天谴。治安员最后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，毕竟那八根从外面钉死的铁钉，根本没办法用科学解释。最后，只能认定是“突发恶疾，意外死亡”。
赵有财没留下儿女，那家木器铺自然也就开不成了。
处理完他的后事，我收拾了行李，准备离开这个让我做噩梦的小镇，去南方打工。
走的那天，也是个雪天。
我背着包袱，最后一次路过镇头的那座石桥。
桥洞底下空荡荡的，只有几根腐烂的干草。我想起陈婆死在这里的那个晚上，心里叹了口气，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和几张来不及扔掉的冥纸，蹲在桥洞口，擦着了火。
“陈婆，赵有财得报应了。您在底下，买口好棺材吧。”我看着火苗吞噬了黄纸，轻声嘟囔着。
一阵风吹过，把烧完的纸灰卷向了半空。
就在我准备站起身离开的时候，我的余光突然扫到了桥洞深处的干草堆里。
那里，躺着一件东西。
一双黑色、破旧、沾满了干枯泥水的老人布鞋。
鞋尖，正静静地对着我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