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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是我十四岁那年冬天的屁事,到现在过去三十多年了,我一闭眼还能闻到那股子混着烂土豆和死人烂肉的腥臭味。真的,我没瞎编,这事就在我们黑瞎子沟。

    我们那地方穷,真穷。九四那会儿,外面都开洋车、用大哥大了吧?我们村连条柏油路都没有,一到冬天大雪封山,活人死人都得在沟里憋着。大老爷们儿娶不上媳妇,一窝一窝的打光棍。娶不上怎么办?买呗。那年头,火车客运站外头多的是没见过世面的外地大姑娘,一张介绍信或者几句好话,就能把人骗得连北都找不到。

    孙老蔫就是干这个的。

    他大名叫孙建国,五十多岁,长得跟个蔫茄子似的,走路老是弓着腰,见人就递一根大前门,嘿嘿傻笑。村里人都觉得他是个老实巴交的苦哈哈,可我知道,这老王八蛋心黑得能掐出墨水来。他常年跟着那些跑长途的货车司机混,今天去趟哈尔滨,明天去趟齐齐哈尔,专门在火车站转悠。

    “叔带你去城里饭店当服务员,包吃包住,一个月挣大钱。”

    这话,孙老蔫嚼得比他的假牙还顺溜。

    小雨就是这么被他带进沟里的。

    我第一次见小雨,是在那年刚入冬的时候。天阴得厉害,瞅着就要下大雪。孙老蔫用二等八的大金鹿自行车驼着个小姑娘进村。那姑娘真瘦,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,齐耳短发,小脸冻得跟紫芽姜似的。她叫小雨,后来听说是跟继父闹别扭,偷了家里十几块钱离家出走的,才十六岁。

    十六岁啊,在城里还是上初中的年纪,可在孙老蔫眼里,这就是一头等肥的“小母猪”,能卖个好价钱。

    小雨下车的时候还管孙老蔫叫“孙叔”,眼神里全是全心全意的信任,还问呢:“孙叔,这地方有大饭店吗?”

    孙老蔫当时拍了拍裤腿上的泥,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,像个核桃:“有,怎么没有?进屋歇会,等会儿饭店掌柜就来接你。”

    他把小雨卖给了住在村尾的赵瘸子。

    赵瘸子快五十了,天生瘸一条腿,脾气暴,喝点烧刀子就喜欢打人,以前家里穷得连耗子都不拉屎,为了买小雨,他把家里唯一一头大肥猪卖了,又跟亲戚借了圈高利贷,凑了一千五百块钱。

    钱交到孙老蔫手里的时候,那老小子当着赵瘸子的面,一张一张吐了唾沫数,数完了揣进兜里,转头瞅着小雨,笑嘻嘻地说:“丫头,好好跟赵哥过日子,这不比在外面要饭强?”

    小雨当时就吓傻了。她再傻也明白过来了,哭着去拽孙老蔫的袖子,嗓子都哑了:“叔!你骗我!我不呆在这!我要回家!我求求你让我回家!”

    孙老蔫一把甩开她,力道大得把小雨带了个跟头。他淬了一口唾沫,骂了一句:“妈的,别不识好歹,老子还给你买了两个肉包子呢,那不是钱?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,赵瘸子家院子里传来的哭喊声,半个村子都能听见。小雨在屋里撕心裂肺地叫,炕板被撞得砰砰响。我当时搁自家院子里劈柴,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
    我拉了我爹一把,我说:“爹,赵瘸子那是在作践人吧?咱们不管管?”

    我爹瞪了我一眼,一巴掌呼在我后脑勺上,压低声音骂道:“管什么管?显着你了?那是人家花大价钱买回来的媳妇!在咱们这,跑了媳妇那就是断了人家的根,谁挡着谁就是全村的仇人!少多嘴,回屋睡觉去!”

    村里人都是这个德行。冷漠,自私,觉得花钱买人天经地义。女人在他们眼里不是人,是一头会下崽、会干活的牲口。

    小雨也是个倔脾气。被关了半个月后,她瞅着赵瘸子喝醉死过去的机会,把窗户砸开跳了出去。

    那天下着大烟炮,雪深得能没过膝盖。她光着脚在雪地里跑,一直跑到村口大路上。结果,正好撞见刚从外面回来的孙老蔫和几个村民。

    小雨扑过去跪在雪地里,对着那些人拼命地磕头,额头磕在冻得硬邦邦的石头上,登时就见了红。她哭着喊:“叔,求求你们放过我吧,我把我知道的电话号码给你们,让我家里人给钱,加倍给你们行不行?”

    围着的几个村民瞅着她,眼神跟瞅着一头跑出圈的猪没什么两样。有人还开玩笑说:“哎呀,这细皮嫩肉的,光脚在雪里走,别冻坏了生不出娃来。”

    孙老蔫背着手,吐掉嘴里的烟头,冷冷地看着她。赵瘸子这时候提着根擀面杖,一瘸一拐地从后面追上来了。他满脸是血,估计是刚才被小雨砸的。

    赵瘸子上来就揪住小雨的头发,像拖死狗一样把她往回拖。小雨一路上都在向两边的村民求救,可那些人要么把头扭过去,要么站在门槛上揣着手看热闹,连个屁都没放。

    回到家后,赵瘸子把小雨狠揍了一顿。我隔着土墙都能听见擀面杖砸在肉上的闷响,还有骨头裂开的声音。最后,赵瘸子怕她再跑,直接掀开了屋里存土豆的地窖盖子。

    那地窖原本是用来过冬存大白菜和土豆的,在火炕下面,两米多深,四壁全是潮湿的黑土。里头又黑又潮,一到冬天结一层厚厚的白霜。

    赵瘸子把遍体鳞伤的小雨直接扔了进去,然后把那块沉重的厚木板盖子上锁,压了三块大青石。

    “跑!老子看你再往哪跑!往后你就在下面给老子待着!”赵瘸子往地窖盖上狠狠啐了一口。

    地窖只有一个不到巴掌大的送饭口,平时就从那往里塞个窝头或者一碗剩菜。

    那年的冬天,是黑瞎子沟几十年来最冷的一次,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。窗户纸上结的冰渣子抠都抠不掉。

    地窖里根本没有取暖的东西,小雨就穿着那身单薄的、已经被撕烂的红棉袄,蜷缩在那些发霉的土豆堆里。

    开始的几天,我路过赵瘸子家,还能听见地窖口传出来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救命啊……好冷……叔,放我出去吧……我发烧了……”

    那声音弱得像猫叫,一丝一丝地从木板缝里钻出来。

    有一次,孙老蔫去赵瘸子家喝酒。赵瘸子喝多了,指着地底下说:“那臭娘们儿不老实,天天叫,烦得慌。昨天开始发高烧,话都说不利索了,看样子要挺不住了。老蔫,要不把她弄上来暖和暖和?万一死了,我那一千五百块钱可就打水漂了。”

    孙老蔫抓了一把油炸花生米塞进嘴里,一边嚼一边斜着眼说:“弄上来?她要是再跑了,你上哪抓去?老实冻着吧,冻消停了就听话了。那年头死个把人算啥,死透了那是你没福气,反正钱我是不会退的,你赔我钱就行。”

    我当时就在院子里帮他们搬柴火,听见这话,浑身骨头缝里都冒冷气。这还是人说的话吗?那是一个十六岁的活人啊!

    又过了三天。

    地底下彻底没动静了。

    赵瘸子也觉得不对劲,拿手电筒照着送饭口往里看。借着微弱的光,他看见小雨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,身上的红棉袄被冻得硬邦邦的,跟冰块贴在一起。她的两只眼睁得老大,直勾勾地盯着送饭口,嘴唇全是青紫色的,脸上还挂着两道冻成冰晶的眼泪。

    她被活活冻死了。

    死的时候,双手还死死地抠着地窖的土墙,指甲全翻了过来,指尖在大腿粗的冻土上抓出了一道道血淋淋的沟槽。

    赵瘸子吓得不轻,赶紧找孙老蔫商量。孙老蔫连地窖都没下,站在上面往下瞅了一眼,嫌恶地捂住鼻子说:“真晦气。趁夜黑,赶紧抬到后山野坟岗埋了。记住了,别跟外面人瞎逼逼,就说她自己连夜跑了。”

    当晚,他们用一张破草席把小雨一卷,扛到后山随便刨了个坑就给埋了。

    村里人很快都知道小雨“跑了”。大家都心照不宣,谁也没提报警的事。在他们看来,这就像买了一头猪,猪病死了,埋了就是,没什么大惊小怪的。

    没过半个月,孙老蔫又骑着他那辆二等八的大金鹿,从外面带回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。那姑娘长得挺丰满,穿得也洋气。孙老蔫依旧是那副老实巴交的笑脸,逢人就递烟。

    一切似乎都过去 了,就像新雪覆盖了旧雪,把底下的肮脏烂肉藏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可他们忘了,这天底下,有些账是迟早要算的。

    小雨死后的第七天,也就是头七那天晚上。

    黑瞎子沟起了一场大雾。那雾大得邪乎,白茫茫一片,连对面的人影都瞧不清楚。风在山谷里吹得呜呜响,像是有无数人在夜里哭。

    赵瘸子当晚一个人在屋里喝闷酒。喝到半夜,他迷迷糊糊地刚躺下,就听见炕底下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咚……”

    很轻的一声,像是有人没力气,用指节在木板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    赵瘸子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来,酒醒了一半。他死死地盯着炕沿下的地窖盖子。

    “咚……咚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又响了。比刚才清楚了一点。

    赵瘸子破口大骂:“妈的,哪来的耗子!明天买点耗子药药死你们这些畜生!”

    他以为是耗子在啃地窖里剩下的土豆,没当回事,扯过被子蒙头继续睡。

    可是那声音没停。而且,节奏越来越慢,越来越重。

    “咚————咚————咚————”

    那绝对不是耗子能弄出来的动静。耗子抓木板是沙沙的、密集的。这声音,分明是有人在下面,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拍击着那块厚重的木板盖子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屋里的温度开始疯狂往下掉。

    赵瘸子盖着两床大厚棉被,却冻得直打哆嗦。他感觉那股冷气不是从窗户缝里进来的,而是顺着炕沿,从地底下一点一点渗上来的。

    他终于忍不住了,颤着手拉开灯。

    破电灯泡在头顶晃晃悠悠,发出昏黄的光。赵瘸子低头朝地窖盖子看去。

    那块压着三块大青石、上了大铁锁的厚木板,此刻正隐隐约约往外冒着白色的冷气。那冷气浓得像烟一样,在半空中散不开。

    赵瘸子喉咙里咕噜了一声,壮着胆子下炕,提了一把菜刀,一瘸一拐地蹭到地窖口。

    他蹲下身子,把耳朵凑到那块巴掌大的送饭口上。

    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了,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赵瘸子松了一口气,刚想站起来,突然,一股极度阴冷的风从送饭口里猛地喷了出来,直接扑在他脸上。那风里带着一股极其强烈的腥臭味,还有一种冰冻了很久的腐肉味。

    赵瘸子被熏得差点吐出来。他下意识地拿手电筒朝送饭口里照去。

    光柱晃了晃。

    他看见送饭口的边缘,挂着几根黑色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凑近了一看,浑身的血瞬间都凉了。

    那是几根头发。

    黑色的、长长的头发,湿漉漉的,上面还粘着黑色的泥土和亮晶晶的冰渣子。那些头发像是从地窖深处长出来的一样,顺着送饭口的缝隙,正一点一点地往外爬。

    赵瘸子吓得大叫一声,手电筒啪嗒掉在地上,菜刀也顾不上了,连滚带爬地上了炕,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死死的。

    那一整晚,地底下的拍门声就没停过。

    “咚,咚,咚……”

    到后来,那声音开始变成了指甲抓挠木板的刺耳声。

    “吱啦————吱啦————”

    就像生前那个十六岁的姑娘,用翻开的指甲,在硬邦邦的木板上拼命地抠,拼命地抠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赵瘸子连鞋都没穿好,连滚带爬地跑到孙老蔫家。

    孙老蔫当时正坐在炕上抽旱烟。看见赵瘸子这副鬼样子,眉头一皱:“大清早的,你撞客了?”

    赵瘸子脸色白得跟纸一样,嘴唇直哆嗦:“老蔫……她、她回来了……”

    孙老蔫手里的烟袋锅子吧嗒一下掉在炕沿上,火星子险些烧了被褥。他眼神闪烁了一下,随即一瞪眼,骂道:“你他妈少在这里疑神疑鬼!死都死了,埋在后山,拿什么回来?你是不是喝酒喝出癔症来了?”

    “真的!不信你去我那看!”赵瘸子一把拽住孙老蔫的胳膊,“地窖盖子往外冒冷气,送饭口……送饭口里全是长头发!湿漉漉的头发!昨晚在下面拍了一宿的门啊!”

    孙老蔫的脸色也变了。但他到底是个狠角色,干这种缺德事多了,身上有股子匪气。他咬了咬牙,把烟袋一揣:“走,去看看。老子活了大半辈子,还没见过死人能翻天的。”

    等他们赶到赵瘸子家时,屋里围了两个过来看热闹的邻居。

    地窖盖子周围的地上,全是水。那些水不是干净的水,而是黑色的、混着泥沙的脏水,散发着一股死水沟子烂草的恶臭。

    送饭口那儿,确实挂着一截黑头发。

    孙老蔫走过去,蹲下身子,盯着那截头发看了半天。他伸出粗糙的手指,用力一扯。

    “哧溜”一下。

    那截头发被他扯了出来。头发根部还带着一块白花花的皮,上面沾着冻得发黑的血迹。

    那就是小雨的头发。孙老蔫认得。

    围观的两个村民也看出了不对劲,脸色有些发白,小声嘀咕:“这……这不是跑了的那丫头的头发吗?咋跑地窖里去了?”

    孙老蔫猛地转过头,阴沉着脸盯着那两个人,阴测测地啐道:“看什么看?赵瘸子家老鼠多,耗子从山上叼回来的脏东西,值当你们在这嚼舌根?都给老子滚蛋,少在村里瞎传,要是把警察招来,大家都别想好过!”

    那两个村民被他这么一吓,缩了缩脖子,赶紧溜了。谁都知道,买媳妇这事大家都有份,真闹大了,谁也干净不了。

    人走后,孙老蔫坐在凳子上,脸色有些发青。

    “老蔫,现在咋办啊?我这屋……我这屋没法住了啊!”赵瘸子哭丧着脸说。

    孙老蔫恶狠狠地盯着地窖盖子,咬着牙说:“今晚,我在这陪你。准备两瓶烧刀子,一泡黑狗血。老子倒要看看,一个死丫头片子能折腾出什么浪花来。”

    然而,事情的发展,远远超出了孙老蔫的预料。

    当天晚上,孙老蔫和赵瘸子就守在那间屋里。炕上放着一盆腥臭的黑狗血,俩人一边喝酒一边死死盯着地窖口。

    前半夜,什么事都没有。

    到了后半夜两点多,屋里的灯忽然剧烈地闪烁了几下。那灯泡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彻底灭了。

    屋里陷入了一片粘稠的黑暗。

    紧接着,那股熟悉得让人绝望的冰冷,再次从地底下蔓延上来。

    “咚……”

    地窖盖子响了。

    赵瘸子吓得怪叫一声,直接缩到了墙角。孙老蔫也浑身一抖,但他硬是撑着胆子,端起那盆黑狗血,摸黑走到地窖口,冲着送饭口就泼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去死吧!臭婊子!”孙老蔫破口大骂。

    黑狗血顺着缝隙浇了进去。

    可诡异的是,里面并没有传来任何惨叫,反而传出了一种奇怪的、吸吮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咕嘟……咕嘟……”

    就像是有人在下面,正极度饥渴地吞咽着那些腥臭的血液。

    孙老蔫这下彻底毛了。他扔掉盆,转身想往炕上跑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声极其微弱、极其空洞的声音,从地窖最深处,顺着那沾满黑狗血的送饭口,幽幽地飘了出来。

    那声音很轻,带着小女孩特有的稚嫩,却冷得像冰砟子。

    “叔……你不是说……带我进城吗……”

    孙老蔫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。那声音他太熟悉了。在火车站的时候,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姑娘,就是用这种怯生生的语气,叫他“孙叔”的。

    “叔……城里的饭店……好冷啊……小雨好冷啊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在黑暗的屋子里飘荡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冰水浇在孙老蔫的脊梁骨上。

    “妈呀!”赵瘸子终于崩溃了,推开大门,光着脚就冲进了大雪地里。

    孙老蔫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。他只记得自己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,把大门死死反锁,钻进被窝里,浑身筛糠似地抖了一宿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真正的恐怖,开始落在了孙老蔫的头上。

    他开始做同一个梦。

    梦里,他迷迷糊糊地走下了一条很长很长的台阶。台阶两边全是潮湿的黑土。他走啊走,最后走到了一个地窖里。

    地窖里很黑。空气中全是烂土豆和冰块的味道。

    在最里面的角落里,缩着一个人影。那人影穿着一件破烂的红棉袄,整个人冻得缩成一团,嘴唇乌青,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他。

    是小雨。

    小雨一点一点朝他爬过来。她的关节在黑暗中发出喀嚓喀嚓的脆响,像是被冻硬了的树枝。她的十根手指没有指甲,全是一片血肉模糊,在地上拖出十条黑色的血迹。

    她爬到孙老蔫脚边,抬起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,轻轻地问他:“叔,城里在哪啊?你带我去吧……”

    孙老蔫在梦里想叫,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。他想跑,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,死死地粘在冻土里。

    小雨伸出冰冷彻骨的手,摸到了他的脸上。那双手比后山的冰块还要冷,瞬间就把他的皮肤冻得失去了知觉。然后,小雨开始往他嘴里塞东西。

    大块大块潮湿的、带着腐臭味的黑土,拼命地往他嘴里塞。

    “唔……唔……”

    孙老蔫在梦里拼命挣扎。

    每次他从这个噩梦里惊醒的时候,都是在深夜。他会猛地坐起来,剧烈地咳嗽。

    接着,他会从嘴里抠出大把大把的东西。

    不是唾沫。

    是泥。

    黑色的、潮湿的、带着腐烂草根和土豆腥臭味的黑土。

    那些泥真真切切地塞满了他的嘴,甚至卡在他的嗓子眼里。他得用手指拼命地往外掏,一边掏一边吐,吐得满地都是黑色的泥水。

    孙老蔫快要疯了。

    他开始害怕所有和“地下”有关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不敢走夜路。只要一到晚上,他就把家里所有的灯都点亮。可即便是这样,他总觉得屋里的水泥地面下,隐隐约约有东西在动。

    他不敢踩任何窖盖。村里有些人在路边挖了储水或者存菜的窖,上面盖着木板或水泥板。孙老蔫只要看见,哪怕绕二里地,也绝对不从上面走过去。

    有一次,村里的刘大棒子在自家院门口用铁锹挖坑准备埋树坑。

    铁锹铲进土里,发出“哧啦、哧啦”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孙老蔫正好路过。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,他像是被雷击了一样,整个人猛地抱住脑袋,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。

    “别挖了!别挖了!她要出来了!她就在下面!”

    他像个疯子一样扑过去,抢过刘大棒子的铁锹扔得远远的,然后双腿一软,噗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
    在全村十几个人惊愕的目光下,五十多岁的孙老蔫,对着那片刚被挖开的土地,拼命地磕头。

    “咚!咚!咚!”

    额头砸在冻土上,砸得满脸是血。他一边磕一边哭喊,声音都变了调:“小雨啊,不是我关的你!是赵瘸子!是赵瘸子把你扔下去的!要找你找他去啊!别找我!叔给你烧纸,叔给你烧好多好多纸!”

    村民们在一旁看着,指指点点。有人小声说:“老蔫这是作孽太多,遭报应了吧?”

    “活该,这老小子以前带回来多少姑娘?指不定死过多少个呢。”

    人性的冷漠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。当孙老蔫能给他们带来“媳妇”时,他是全村的座上宾;当他开始发疯、可能招来祸端时,大家立刻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。

    就在孙老蔫快要被折磨疯了的时候,村里发生了一件更大的事。

    赵瘸子死了。

    他死在小雨死后的第七个星期的那一天。

    那天早上,有村民路过赵瘸子家,闻到屋里传出一股极度强烈的尸臭味。门从里面反锁着。大家伙觉得不对劲,合力把门撞开。

    一进屋,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吐了出来。

    屋里的火炕早就凉透了。而赵瘸子,整个人被塞进了那个巴掌大的送饭口里。

    要知道,那送饭口只有不到一尺宽,平常用一头猪草都能堵死。可赵瘸子快两百斤的汉子,此刻却像一个被拧干的抹布一样,整个身体被极其残忍地折叠、扭曲,生生塞进了那个狭小的洞口。

    他的骨头全碎了。大腿骨断成好几截,白花花的骨头渣子刺破皮肤露在外头。他的头颅被挤得变形,两只眼球因为巨大的压力,生生从眼眶里爆了开来,挂在脸上,死死地盯着屋顶。

    而他的下半身,还在地窖外面;上半身,已经掉进了黑漆漆的地窖里。

    最恐怖的是,他的嘴里塞满了黑色的头发。那些头发多得像一团乱麻,从他的喉咙里一直蔓延到外面,甚至连他的鼻孔和耳朵眼里,都隐约有黑色的长发钻出来。

    警察来的时候,把赵瘸子的尸体从洞口往外拉。结果用力一拉,赵瘸子的半截身子直接断了,里面的内脏哗啦啦掉了一地。

    而地窖底下,除了几颗烂土豆和一地黑水,什么也没有。

    小雨的尸体还在后山野坟岗躺着呢。那地窖里的头发,和把赵瘸子生生塞进洞口的力量,到底是从哪来的?

    赵瘸子的死,像一块巨石砸进了黑瞎子沟。村里那些买过媳妇的男人,一个个吓得晚上不敢关灯,睡觉都把镰刀藏在枕头底下。

    而孙老蔫,在看到赵瘸子的死状后,彻底瘫了。他知道,下一个,就轮到他了。

    他把自己关在屋里,用大铁钉把所有的窗户都钉死。他用几百斤的大衣柜把大门顶住,整个人缩在炕角,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杀猪刀。

    可他不知道的是,有些罪孽,不是躲在屋里就能躲得掉的。那些被他卖掉的、死在山沟里的姑娘们,她们的怨恨,已经在这片黑土地下,积攒得太久太久了。

    大雪开始融化,开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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