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藏【零一小说wWw.db229.Com】，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！
开春那会儿，黑瞎子沟的雪化得特别慢。山上的冻土一化，到处都是稀泥，路烂得没法走。空气里总有一股子泥土翻新、夹杂着草木腐烂的怪味。
警察因为赵瘸子的死，在村里围着转了好几天。这一查不要紧，把黑瞎子沟这么多年隐藏的烂疮，生生给抠开了一个大血口子。
原来，孙老蔫这些年干的勾当，远不止买卖人口那么简单。
警方顺着孙老蔫那些跑长途的司机的线索，顺藤摸瓜，在隔壁几个县也查出了不少失踪姑娘。那些被孙老蔫用“进城打工”骗来的女孩子，年纪最小的才十四，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二。
村里人都以为那些“跑掉”的媳妇是真跑了。可警察在后山、在村头的老碱地、甚至在几个绝户人家的废弃院子里，陆陆续续挖出了四具冰冷的遗骸。
那些被草草掩埋的痕迹，无一不在诉说着她们生前遭受的非人折磨。
其中一个，就是前几年李大壮家那个“跑了”的川妹子。挖出来的时候，大家才得知她当时竟然还怀着七个月的身孕。她就这么连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，被冷酷地埋在苞米地底下的深土里。
村里所有的恶人，其实都是孙老蔫的帮凶。他们用钱买断了这些姑娘的命，出了事就互相打掩护。在他们眼里，这片大山就是最好的棺材板，只要土一盖，什么罪恶都能烂在地下。
可他们忘了，这片土地，是会翻过来的。
那几天，村里整天都能听见警车呜呜的警笛声。孙老蔫因为涉嫌重大犯罪，被限制在村里，由村委会派人严密看着，只等市里的刑警过来正式提人。
其实不用警察抓他，孙老蔫那时候已经不成人样了。
我跟着我爹去村委会送柴火时见过他一次。那哪还是个活人啊？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，眼眶深陷，眼白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血丝。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人一样的青灰色，指甲缝里永远抠不干净那些黑色的泥土。
他坐在土炕上，只要一两分钟不说话，他的嘴就会下意识地做出吸吮和吞咽的动作。我甚至看见他从嘴唇缝里，吐出了一小截没消化完的黑土。
他已经把梦里的泥，真真切切地带到现实里来了。
看守他的村民嫌他疯癫又诡异，都不愿意进屋，就在门外死死锁着。
真正的变故，发生在四月的一个晚上。
那天晚上下了一场极罕见的暴雨。春雷轰隆隆地响，闪电把黑瞎子沟的夜空撕开一道道惨白的口子。大雨把山上的山洪都给冲下来了，村里的土路瞬间变成了黄泥汤子。
晚上十点多，守在村委会的两个村民耐不住冷，偷偷溜回家喝酒去了。
孙老蔫一个人被锁在屋里。
雷声越来越大。每一次闪电亮起，都能把屋里照得一片通明。
孙老蔫蜷缩在炕角，浑身抖得像筛糠。他听见外面的雨水顺着房檐啪嗒啪嗒地往下砸。
突然，在漫天的雷雨声中，一阵极其诡异的声音，穿过风雨，隐隐约约地飘进了孙老蔫的耳朵里。
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。声音很低，却非常清脆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欢快。
“小皮球，小小来，马莲开花二十一……”
那是北方小女孩跳皮筋时常唱的儿歌。
孙老蔫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。他死死地盯着地面。
那儿歌的声音不是从外面马路上传来的，而是……而是从厚厚的水泥地底下。
“二五六，二五七，二八二九三十一……”
歌声越来越近，伴随着歌声，还有一种奇怪的“啪嗒、啪嗒”声。那声音听起来，就像是一个穿着塑料凉鞋的小脚，踩在湿漉漉的泥地里，正在一下一下地跳跃。
孙老蔫撑着快要瘫软的腿，从炕上爬下来。他把耳朵贴在水泥地面上。
“叔……小雨跳得好不好看呀？”
声音猛地在他耳边炸开！那声音简直就是贴着他的耳膜吹出来的冰气！
孙老蔫尖叫一声，整个人弹了起来。他疯狂地冲向大门，用身体死死地撞击着门板。外面的大铁锁被撞得哗啦啦直响，可村委会的门是老榆木做的，扎实得很，他根本撞不开。
“放我出去！放我出去！警察呢？救命啊！抓我坐牢吧！求求你们抓我坐牢啊！”
孙老蔫生平第一次这么渴望警察来抓他。坐牢，哪怕枪毙，也比在黑暗里等那个东西要强！
可外面雨太大，雷声太响，他的哭喊声瞬间就被风雨给吞没了。
就在这时，屋子中央的水泥地面，突然发出了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孙老蔫僵硬地转过头。
借着窗外划过的一道闪电，他看见屋中央的水泥地上，裂开了一道指头宽的缝隙。
那缝隙里，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黑色的泥水。那泥水像是有生命一样，散发着浓烈的死水恶臭和冻土的腥气，迅速在屋里蔓延开来。
而在那道裂缝里，几根湿漉漉的黑头发，正像细小的蛇一样，顺着泥水一点一点地往外探。
孙老蔫彻底崩溃了。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，抄起旁边的一把折叠铁椅，疯狂地砸向紧闭的木窗。
“啪嚓！”
玻璃碎了一地，窗框被砸出一个缺口。孙老蔫顾不得尖锐的玻璃划破身体，像一头濒死的野兽一样，生生从那个缺口里挤了出去，噗通一声跌进了外面的泥水大坑里。
他连滚带爬地在暴雨里跑。
天太黑了，雨水砸得他睁不开眼。闪电一下一下地亮起，把周围的树木照得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恶鬼。
孙老蔫分不清方向，他只想离村委会远点，离那个地面开裂的屋子远点。他在泥泞的村路上狂奔，一脚深一脚浅，好几次摔得满脸是泥，又连滚带爬地站起来。
跑着跑着，他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。
这村路他走了大半辈子，闭着眼都能摸回自己家。可今晚，他感觉这条路长得没有尽头。两边的土墙和房屋在黑暗中看起来都一模一样。
突然，一道亮如白昼的闪电划过夜空。
孙老蔫猛地刹住了脚。他看着眼前的院子，整个人如坠冰窟。
那是一个破败的院子。大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，屋顶的烟囱已经塌了一半。
赵瘸子家。
他跑了半天，竟然又绕到了赵瘸子家院门口。
孙老蔫转过身，没命地往反方向跑。他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嚎叫。
可五分钟后。
闪电再次亮起。那扇歪歪斜斜的木大门，再次死死堵在他的正前方。
鬼打墙。
那些死在底下的姑娘，根本不放他走。她们用无边的怨气把这片大山，变成了困死他的迷宫。
就在孙老蔫绝望得想要一头撞死在墙上的时候，赵瘸子家那间黑漆漆的屋子里，突然传出了一阵沉重的震动声。
“咚————！”
那声音极大，像是有一块几百斤的巨石，狠狠地砸在木板上。
孙老蔫双腿一软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。他眼睁睁地看着赵瘸子家那扇紧闭的房门，砰的一声被从里面猛烈地撞开了。
一股浓得几乎化不开的白色冷气，顺着门洞疯狂地喷涌出来。那冷气所到之处，地面上的雨水竟然瞬间结了一层薄冰。
而在那股阴寒的冷气中，一个穿着破烂红棉袄的身影，缓缓地从屋里移动了出来。
不，那不是走。
她是在地上扭曲地爬行。
小雨的手脚关节都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耷拉着，头无力地歪在一边，两只空洞无神的死人眼，直勾勾地盯着跪在泥地里的孙老蔫。
而更恐怖的是，在小雨的身后，在那间漆黑的屋子里，在那个狭小的地窖口方向……
一个接一个的阴冷身影，正缓缓地爬出来。
有那个怀着身孕的川妹子，她的身形轮廓扭曲变形；有那个被铁丝结束了生命的姑娘，脸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……
四五个，甚至更多。那些这些年死在黑瞎子沟地底下的、被剥夺了生命和尊严的姑娘们，此时此刻，全部带着地底的怨恨爬出来了。
她们没有发出任何人的声音，只是在暴雨中，死死地盯着孙老蔫，手脚并用地朝他围拢过来。
她们爬过的泥地上，拖出一道道黑色的、腥臭的痕迹。
“叔……你不是说……城里好吗……”
小雨的声音在孙老蔫的脑海中骤然炸响。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，而是好几个女孩子的声音重叠在一起，有四川口音，有本地口音，有南方口音……
那些声音里，充满了无尽的怨恨、痛苦和绝望。
“开门啊……叔……带我们进城啊……”
孙老蔫连叫都叫不出来了。他的裤裆瞬间湿透了，一股恶臭传了出来。他只能用两只手撑着地，拼命地往后退。
可那些身影移动得太快了。
小雨第一个爬到了他的面前。那张惨白、沾满黑泥的死人脸，瞬间贴到了孙老蔫的眼前。
孙老蔫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、属于地窖深处的腐烂死气。
小雨缓缓地伸出了那双因为在冻土里疯狂刨挖、已经血肉模糊的双手。
“叔……跟我们下去吧……下面好冷啊……大家都在等你呢……”
那几双手，齐刷刷地死死抓住了孙老蔫的脚踝。
那力道大得惊人，简直就像是几把生铁铸成的钳子。孙老蔫感觉自己的双腿在瞬间就失去了知觉。
“啊————！！”
孙老蔫终于发出了最后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。
紧接着，那些阴寒的身影猛地一拽，将孙老蔫整个人硬生生拖进了赵瘸子家的院子，拖进了那间漆黑的、往外冒着无边冷气的屋子里。
外面的暴雨下得更狂暴了，雷声轰鸣，将屋里传出的绝望嚎叫和骨肉碎裂的闷响，彻底掩盖。
第二天一早，雨停了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黑瞎子沟的村民们和还没撤走的警察，纷纷赶到了赵瘸子家院子。
眼前的景象，让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赵瘸子家的那栋老土房，竟然在昨晚的暴雨中彻底塌了。准确地说，不是普通的坍塌，而是整个陷了下去。
整间屋子的地面，包括那个地下地窖，全部深深地凹陷进了一个直径五六米的大坑里。那情形，就像是地底下有什么巨大的怪物，在昨晚把整栋房子生生给吞进去了一样。
警察立刻组织村民拿着铁锹去挖掘。
我当时也跟着我爹在旁边看着。那坑里的土全都是黑色的，粘稠无比，散发着让人作呕的恶臭。大家伙挖了整整半天，终于在最底下的土层里，挖到了孙老蔫。
当孙老蔫被清理出来的那一刻，在场的几个老刑警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孙老蔫整个人是保持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死去的。
他面朝下，整个人像是一只巨大的壁虎，死死地贴在陷下去的地窖最底层。他的双腿呈现出完全粉碎的扭曲状态，几乎不成形状。
最恐怖的是他的双手。
他的十根手指，所有的指甲和皮肉在强烈的磨损下荡然无存，只剩下十根白晃晃的指骨。那骨头上全是发黑的痕迹，深深地、绝望地抠进周围的冻土里。
在场的村民都能看出来，他临死前，在这个被活埋的地底下，保持着这个姿势，进行过疯狂的、无望的往上刨土逃命。
可是，他就这样生生被活埋在了最底下，就像当年他冷眼看着小雨在里面被活活冻死一样。
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嘴。
法医后来在对孙老蔫进行尸检时，所有人都震惊了。他们从孙老蔫的口腔、食道、甚至胃里，清理出了整整三斤重的黑土。
那些湿冷的黑泥塞得太实了，几乎将他的整个内脏系统生生撑破。他不是被土砸死的，而是在地底下，被某种恐怖的力量按着，把这些沾满了受害者绝望的黑土，一口一口、强行灌进肚子里，活活噎死的。
因果报应，丝毫不差。
孙老蔫死后，黑瞎子沟那些当年买过媳妇、当过帮凶的人家，没过几年死的死，疯的疯。村里的年轻人也陆陆续续搬走了，不到十年，整个黑瞎子沟就变成了一个无人敢进的荒村。
开春那会儿，黑瞎子沟的雪化得特别慢。山上的冻土一化，到处都是稀泥，路烂得没法走。空气里总有一股子泥土翻新、夹杂着草木腐烂的怪味。
警察因为赵瘸子的死，在村里围着转了好几天。这一查不要紧，把黑瞎子沟这么多年隐藏的烂疮，生生给抠开了一个大血口子。
原来，孙老蔫这些年干的勾当，远不止买卖人口那么简单。
警方顺着孙老蔫那些跑长途的司机的线索，顺藤摸瓜，在隔壁几个县也查出了不少失踪姑娘。那些被孙老蔫用“进城打工”骗来的女孩子，年纪最小的才十四，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二。
村里人都以为那些“跑掉”的媳妇是真跑了。可警察在后山、在村头的老碱地、甚至在几个绝户人家的废弃院子里，陆陆续续挖出了四具冰冷的遗骸。
那些被草草掩埋的痕迹，无一不在诉说着她们生前遭受的非人折磨。
其中一个，就是前几年李大壮家那个“跑了”的川妹子。挖出来的时候，大家才得知她当时竟然还怀着七个月的身孕。她就这么连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，被冷酷地埋在苞米地底下的深土里。
村里所有的恶人，其实都是孙老蔫的帮凶。他们用钱买断了这些姑娘的命，出了事就互相打掩护。在他们眼里，这片大山就是最好的棺材板，只要土一盖，什么罪恶都能烂在地下。
可他们忘了，这片土地，是会翻过来的。
那几天，村里整天都能听见警车呜呜的警笛声。孙老蔫因为涉嫌重大犯罪，被限制在村里，由村委会派人严密看着，只等市里的刑警过来正式提人。
其实不用警察抓他，孙老蔫那时候已经不成人样了。
我跟着我爹去村委会送柴火时见过他一次。那哪还是个活人啊？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，眼眶深陷，眼白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血丝。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人一样的青灰色，指甲缝里永远抠不干净那些黑色的泥土。
他坐在土炕上，只要一两分钟不说话，他的嘴就会下意识地做出吸吮和吞咽的动作。我甚至看见他从嘴唇缝里，吐出了一小截没消化完的黑土。
他已经把梦里的泥，真真切切地带到现实里来了。
看守他的村民嫌他疯癫又诡异，都不愿意进屋，就在门外死死锁着。
真正的变故，发生在四月的一个晚上。
那天晚上下了一场极罕见的暴雨。春雷轰隆隆地响，闪电把黑瞎子沟的夜空撕开一道道惨白的口子。大雨把山上的山洪都给冲下来了，村里的土路瞬间变成了黄泥汤子。
晚上十点多，守在村委会的两个村民耐不住冷，偷偷溜回家喝酒去了。
孙老蔫一个人被锁在屋里。
雷声越来越大。每一次闪电亮起，都能把屋里照得一片通明。
孙老蔫蜷缩在炕角，浑身抖得像筛糠。他听见外面的雨水顺着房檐啪嗒啪嗒地往下砸。
突然，在漫天的雷雨声中，一阵极其诡异的声音，穿过风雨，隐隐约约地飘进了孙老蔫的耳朵里。
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。声音很低，却非常清脆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欢快。
“小皮球，小小来，马莲开花二十一……”
那是北方小女孩跳皮筋时常唱的儿歌。
孙老蔫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。他死死地盯着地面。
那儿歌的声音不是从外面马路上传来的，而是……而是从厚厚的水泥地底下。
“二五六，二五七，二八二九三十一……”
歌声越来越近，伴随着歌声，还有一种奇怪的“啪嗒、啪嗒”声。那声音听起来，就像是一个穿着塑料凉鞋的小脚，踩在湿漉漉的泥地里，正在一下一下地跳跃。
孙老蔫撑着快要瘫软的腿，从炕上爬下来。他把耳朵贴在水泥地面上。
“叔……小雨跳得好不好看呀？”
声音猛地在他耳边炸开！那声音简直就是贴着他的耳膜吹出来的冰气！
孙老蔫尖叫一声，整个人弹了起来。他疯狂地冲向大门，用身体死死地撞击着门板。外面的大铁锁被撞得哗啦啦直响，可村委会的门是老榆木做的，扎实得很，他根本撞不开。
“放我出去！放我出去！警察呢？救命啊！抓我坐牢吧！求求你们抓我坐牢啊！”
孙老蔫生平第一次这么渴望警察来抓他。坐牢，哪怕枪毙，也比在黑暗里等那个东西要强！
可外面雨太大，雷声太响，他的哭喊声瞬间就被风雨给吞没了。
就在这时，屋子中央的水泥地面，突然发出了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孙老蔫僵硬地转过头。
借着窗外划过的一道闪电，他看见屋中央的水泥地上，裂开了一道指头宽的缝隙。
那缝隙里，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黑色的泥水。那泥水像是有生命一样，散发着浓烈的死水恶臭和冻土的腥气，迅速在屋里蔓延开来。
而在那道裂缝里，几根湿漉漉的黑头发，正像细小的蛇一样，顺着泥水一点一点地往外探。
孙老蔫彻底崩溃了。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，抄起旁边的一把折叠铁椅，疯狂地砸向紧闭的木窗。
“啪嚓！”
玻璃碎了一地，窗框被砸出一个缺口。孙老蔫顾不得尖锐的玻璃划破身体，像一头濒死的野兽一样，生生从那个缺口里挤了出去，噗通一声跌进了外面的泥水大坑里。
他连滚带爬地在暴雨里跑。
天太黑了，雨水砸得他睁不开眼。闪电一下一下地亮起，把周围的树木照得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恶鬼。
孙老蔫分不清方向，他只想离村委会远点，离那个地面开裂的屋子远点。他在泥泞的村路上狂奔，一脚深一脚浅，好几次摔得满脸是泥，又连滚带爬地站起来。
跑着跑着，他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。
这村路他走了大半辈子，闭着眼都能摸回自己家。可今晚，他感觉这条路长得没有尽头。两边的土墙和房屋在黑暗中看起来都一模一样。
突然，一道亮如白昼的闪电划过夜空。
孙老蔫猛地刹住了脚。他看着眼前的院子，整个人如坠冰窟。
那是一个破败的院子。大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，屋顶的烟囱已经塌了一半。
赵瘸子家。
他跑了半天，竟然又绕到了赵瘸子家院门口。
孙老蔫转过身，没命地往反方向跑。他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嚎叫。
可五分钟后。
闪电再次亮起。那扇歪歪斜斜的木大门，再次死死堵在他的正前方。
鬼打墙。
那些死在底下的姑娘，根本不放他走。她们用无边的怨气把这片大山，变成了困死他的迷宫。
就在孙老蔫绝望得想要一头撞死在墙上的时候，赵瘸子家那间黑漆漆的屋子里，突然传出了一阵沉重的震动声。
“咚————！”
那声音极大，像是有一块几百斤的巨石，狠狠地砸在木板上。
孙老蔫双腿一软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。他眼睁睁地看着赵瘸子家那扇紧闭的房门，砰的一声被从里面猛烈地撞开了。
一股浓得几乎化不开的白色冷气，顺着门洞疯狂地喷涌出来。那冷气所到之处，地面上的雨水竟然瞬间结了一层薄冰。
而在那股阴寒的冷气中，一个穿着破烂红棉袄的身影，缓缓地从屋里移动了出来。
不，那不是走。
她是在地上扭曲地爬行。
小雨的手脚关节都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耷拉着，头无力地歪在一边，两只空洞无神的死人眼，直勾勾地盯着跪在泥地里的孙老蔫。
而更恐怖的是，在小雨的身后，在那间漆黑的屋子里，在那个狭小的地窖口方向……
一个接一个的阴冷身影，正缓缓地爬出来。
有那个怀着身孕的川妹子，她的身形轮廓扭曲变形；有那个被铁丝结束了生命的姑娘，脸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……
四五个，甚至更多。那些这些年死在黑瞎子沟地底下的、被剥夺了生命和尊严的姑娘们，此时此刻，全部带着地底的怨恨爬出来了。
她们没有发出任何人的声音，只是在暴雨中，死死地盯着孙老蔫，手脚并用地朝他围拢过来。
她们爬过的泥地上，拖出一道道黑色的、腥臭的痕迹。
“叔……你不是说……城里好吗……”
小雨的声音在孙老蔫的脑海中骤然炸响。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，而是好几个女孩子的声音重叠在一起，有四川口音，有本地口音，有南方口音……
那些声音里，充满了无尽的怨恨、痛苦和绝望。
“开门啊……叔……带我们进城啊……”
孙老蔫连叫都叫不出来了。他的裤裆瞬间湿透了，一股恶臭传了出来。他只能用两只手撑着地，拼命地往后退。
可那些身影移动得太快了。
小雨第一个爬到了他的面前。那张惨白、沾满黑泥的死人脸，瞬间贴到了孙老蔫的眼前。
孙老蔫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、属于地窖深处的腐烂死气。
小雨缓缓地伸出了那双因为在冻土里疯狂刨挖、已经血肉模糊的双手。
“叔……跟我们下去吧……下面好冷啊……大家都在等你呢……”
那几双手，齐刷刷地死死抓住了孙老蔫的脚踝。
那力道大得惊人，简直就像是几把生铁铸成的钳子。孙老蔫感觉自己的双腿在瞬间就失去了知觉。
“啊————！！”
孙老蔫终于发出了最后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。
紧接着，那些阴寒的身影猛地一拽，将孙老蔫整个人硬生生拖进了赵瘸子家的院子，拖进了那间漆黑的、往外冒着无边冷气的屋子里。
外面的暴雨下得更狂暴了，雷声轰鸣，将屋里传出的绝望嚎叫和骨肉碎裂的闷响，彻底掩盖。
第二天一早，雨停了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黑瞎子沟的村民们和还没撤走的警察，纷纷赶到了赵瘸子家院子。
眼前的景象，让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赵瘸子家的那栋老土房，竟然在昨晚的暴雨中彻底塌了。准确地说，不是普通的坍塌，而是整个陷了下去。
整间屋子的地面，包括那个地下地窖，全部深深地凹陷进了一个直径五六米的大坑里。那情形，就像是地底下有什么巨大的怪物，在昨晚把整栋房子生生给吞进去了一样。
警察立刻组织村民拿着铁锹去挖掘。
我当时也跟着我爹在旁边看着。那坑里的土全都是黑色的，粘稠无比，散发着让人作呕的恶臭。大家伙挖了整整半天，终于在最底下的土层里，挖到了孙老蔫。
当孙老蔫被清理出来的那一刻，在场的几个老刑警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孙老蔫整个人是保持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死去的。
他面朝下，整个人像是一只巨大的壁虎，死死地贴在陷下去的地窖最底层。他的双腿呈现出完全粉碎的扭曲状态，几乎不成形状。
最恐怖的是他的双手。
他的十根手指，所有的指甲和皮肉在强烈的磨损下荡然无存，只剩下十根白晃晃的指骨。那骨头上全是发黑的痕迹，深深地、绝望地抠进周围的冻土里。
在场的村民都能看出来，他临死前，在这个被活埋的地底下，保持着这个姿势，进行过疯狂的、无望的往上刨土逃命。
可是，他就这样生生被活埋在了最底下，就像当年他冷眼看着小雨在里面被活活冻死一样。
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嘴。
法医后来在对孙老蔫进行尸检时，所有人都震惊了。他们从孙老蔫的口腔、食道、甚至胃里，清理出了整整三斤重的黑土。
那些湿冷的黑泥塞得太实了，几乎将他的整个内脏系统生生撑破。他不是被土砸死的，而是在地底下，被某种恐怖的力量按着，把这些沾满了受害者绝望的黑土，一口一口、强行灌进肚子里，活活噎死的。
因果报应，丝毫不差。
孙老蔫死后，黑瞎子沟那些当年买过媳妇、当过帮凶的人家，没过几年死的死，疯的疯。村里的年轻人也陆陆续续搬走了，不到十年，整个黑瞎子沟就变成了一个无人敢进的荒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