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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老四,你作死啊,大半夜的在院子里砸什么呢?”

    隔壁王婶那破锣嗓子在墙那边喊起来的时候,我正披着棉袄站在我家二楼的露台上。1997年的冬天来得早,十一月不到,华北平原上的风就跟刀子一样,刮在脸上生疼。我缩了缩脖子,借着月光往下瞅。隔壁范老四家的小院里,手电筒的光晃得人心慌。

    范老四没吭声,隐约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气声,还有铁锹砸在泥地上的“噗嗤、噗嗤”声。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沉,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人肉上。

    “催命啊催!给老子闭嘴!”范老四终于骂了一句,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。

    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。范老四这人,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横,三十多岁,浑身横肉,白天推个破自行车在附近几个村子转悠,车后座绑着个烂塑料筐,嘴里喊着“收废品——收旧家电——”,可谁都知道他真正的营生在晚上。

    那年头,庄稼汉家里大都过得紧巴巴,但家家户户都愿意养条狗。防贼,看门,下地干活时是个伴,家里大人出去打工了,狗就陪着守家的老人和娃。可在范老四眼里,那不是狗,那是活生生的红票子。

    他偷狗,方圆几十里最狠的一个。

    别人偷狗用套子,或者用电,他嫌动静大、费事,他只用一种法子——下毒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剧毒农药,黑乎乎的,闻着有股刺鼻的腥味。范老四把这药掺进新鲜的猪肺或者大肥肉片子里,揉成一个个拳头大的肉团。晚上等村里人都睡死,他就背个大麻袋,贼眉鼠眼地在各家墙根下转悠。瞧见有狗探头,或者听见狗叫,他抬手就把肉团扔过去。

    那药毒得邪乎,狗吃下去,往往连叫都叫不出一声完整绝望的动静,几分钟就瘫了。

    最作孽的是,有些狗体型大,或者吃得少,被毒倒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死透。我亲眼见过一次,那年夏天的一个大热天,我起夜上厕所,瞧见范老四从村头的夹道里钻出来,怀里拖着个蠕动的麻袋。那麻袋底下在渗血,里面还发出极压抑的、黏糊糊的抽搐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用爪子挠着麻袋布。

    我当时吓得一激灵,多嘴问了一句:“老四,这狗……还动呢?不见血不卖钱,你给它个痛快啊。”

    范老四回过头,月光照在他那张油腻的脸上,眼神冷冰冰的,嘴角一撇,啐了一口唾沫:“痛快个屁!老子费那劲?塞进麻袋扎紧了,到了城里饭馆自然就死透了。畜生而已,死不死的,能换钱就行。”

    他就这么个畜生不如的脾气。

    可今天晚上,这畜生好像自己撞了邪。

    我趴在栏杆上继续往下看。范老四在自家的枣树底下,用铁锹疯狂地挖着什么,手电筒被他扔在脚边的泥地上,光柱直勾勾地照着墙根。借着那道光,我头皮猛地一麻——

    范老四家那堵大白墙上,从一人高的地方开始,密密麻麻全是黑乎乎的泥爪印。

    那是狗的脚印。

    有大的,有小的,有梅花状的,还有像是爪子用力在墙上抓挠、拖拽出来的长长血印子。那些印子层层叠叠,把半面墙都染得污秽不堪。可问题是,范老四自己从不养狗,他家院门关得死死的,院墙两米多高,上面还插满了防贼的碎玻璃渣子。

    什么狗能跳这么高?而且,怎么会有这么多?

    “妈的……走开……都给老子滚……”范老四一边挖,一边神经质地嘟囔着。他的动作越来越快,铁锹撞在石头上,迸出点点火星。

    突然,他停下了。

    隔着这么远,我都能听到他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他整个人僵在那里,慢慢地,极其缓慢地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裤脚。

    手电筒的光歪在一边。在那个阴暗的死角里,我隐隐约约看到,一个黄色的、毛茸茸的影子,正静静地蹲在范老四的脚边。

    那影子的轮廓很模糊,就像是冬夜里散不开的雾气,但它确实在那儿。它把头贴在范老四的脚踝上,动作非常轻柔,像是在嗅闻,又像是在用牙齿轻轻地磨蹭。

    “啊——!操你妈的!”

    范老四猛地爆出一声非人的惨叫,手里的铁锹一扔,整个人往后一仰,重重地摔在泥地里。他连滚带爬地往屋里钻,鞋跑掉了一只都不敢回头捡,“砰”的一声,堂屋的木门被他死死撞上,接着是落锁、顶门杠的巨大动静。

    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那把铁锹还在微微晃动。而刚才那个黄色的影子,已经不见了。只有手电筒那束快要没电的黄光,绝望地照着墙上那无数个黑色的狗爪印。

    风一吹,我浑身打了个冷颤。不知道为什么,看着那个消失的黄色影子,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,竟然是村头周老汉家的大黄。

    周老汉是村里的五保户,七十多了,孤苦伶仃。儿子十几年前去南方打工,就再也没回来过,连个信儿都没有,村里人都说八成是死在外头了。老伴走得也早,周老汉一个人守着三间随时会塌的破土房,唯一的伴儿,就是一条叫大黄的杂交土狗。

    大黄不是什么名贵品种,就是最普通不过的中华田园犬,一身黄毛油亮油亮的。那狗灵得不像话。周老汉耳朵背,有人敲门,大黄就咬两声,然后跑过去扯周老汉的裤脚;周老汉上山捡柴火,大黄就前前后后地跟着,用嘴帮他叼那些掉在灌木丛里的干树枝。

    在周老汉眼里,大黄不是畜生,那是他的命根子。老头子自己舍不得吃肉,偶尔赶集买两个肉包子,也得掰大半个给大黄。

    可就在三个月前,大黄没了。

    那天早晨,我路过周老汉家门口,老远就看见那间破院子围了一圈人。走近一瞧,周老汉跪在院门口的泥地上,怀里死死抱着大黄,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整个人都在哆嗦。

    大黄已经硬了。

    它浑身的黄毛都被泥水打湿了,肚子鼓得老大,四条腿神经质地蜷缩着,指甲里全是抠进肉里的泥土。最让人不敢看的是它的嘴,嘴角两边吊着白生生的沫子,里面还夹着没吐干净的黑血,舌头吐在外面,已经被它自己咬烂了。

    在离大黄不到两米远的地方,地上的草丛里,还扔着小半块没吃完的猪肺。那猪肺黑紫黑紫的,散发着一股让人作呕的农药味。

    “作孽啊……这是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干的啊!”周老汉哭得嗓子都哑了,干瘪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大黄那已经冰凉的脑袋,“大黄啊……你疼不疼啊……你咋不叫一声呢……”

    旁边围观的村民都叹气,有人小声嘀咕:“还能是谁,咱村除了那条恶狼,谁干这缺德事。”

    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,这手段,这毒药,除了范老四没别人。

    可谁敢去跟范老四对质?那无赖手里随时拎着剔骨刀,谁去谁倒霉。再说了,在那个年代的庄稼人看来,为了一条狗去跟个亡命之徒拼命,不值当。

    后来听隔壁王婶说,大黄其实不是死在院子里的。那天晚上范老四把毒肉扔进院子,大黄吃了之后,疼得满地打滚。范老四以为它死透了,就用铁钩子隔着栅栏去勾它。结果大黄硬是凭着最后一口气,死死咬着栅栏不松口,嗓子里连一丝声音都没发出来,生生把范老四给吓退了。

    等范老四走了,大黄是用爪子一点一点在地上抠,在地上爬,把十个指甲全抠飞了,活生生在地上拖出了一条十几米长的血路,最后死死死地趴在周老汉的房门口。

    它是想死在主人身边。

    周老汉抱着大黄哭了一整天,不吃不喝。到了傍晚,他用破草席把大黄裹了,一个人用平板车拉到后山刨了个坑埋了。从那以后,周老汉整个人就垮了,眼睛也瞎了一只,天天坐在门口发呆,嘴里一直神神叨叨地念叨着大黄的名字。

    而范老四呢?

    大黄死后的第三天,他在村头的供销社扯了一瓶高粱酒,一盘猪头肉,喝得满脸通红。有人酸溜溜地提了一嘴周老汉可怜,范老四当时就把酒碗重重往桌上一砸,咧着嘴大笑,那满嘴的黄牙看着让人恶心。

    “可怜个屁!一个绝户的老东西,哭得跟死了亲儿子一样!一条畜生,老子那是帮它超生!要不是那天那畜生骨头硬,老子把它卖到县里,还能换几斤肉钱呢。呸,晦气!”

    他一边说,一边把一整块肥肉塞进嘴里,嚼得油水四溅。

    当时我就坐在邻桌,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,心里直犯恶心。老一辈人都说,举头三尺有神明,因果报应不爽。可看着范老四一天比一天肥润,周老汉却一天比一天干瘪,我有时候真觉得,这世道根本就没天理。

    直到大黄死后的第四个月,也就是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夜,事情彻底变了。

    那是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。天黑得像墨汁倒在了头上,没有一丝月光。到了后半夜,天公像是漏了个窟窿,大雨夹杂着冰雹劈里啪啦地砸下来,把房顶的瓦片敲得“噼啪”作响。

    我是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的。

    那声音不是雷声,也不是雨声。它很低,很闷,像是有人在用指甲用力地挠着我卧室的窗玻璃。

    “吱嘎——吱嘎——”

    我当时睡得迷迷糊糊,翻了个身没理会。可是那声音不仅没停,反而越来越急促,到后来,竟然变成了一种类似于窒息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“呜呜”声。

    就像是……有什么东西被卡住了脖子,在拼命地求救。

    我猛地睁开眼,身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。我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看过去。

    我的窗户在二楼。

    可此时此刻,那层薄薄的塑料窗膜上,正紧紧贴着一个巨大的阴影。那是一个动物的头颅形状,嘴巴很大,长长的舌头贴在窗户上,随着它的呼吸,窗玻璃上结出了一层又一层白色的雾气。

    “啪嗒。”

    有什么东西顺着窗台流了下来。借着雷光,我看得清清楚楚,那是一滩白色的、黏稠的泡沫。

    我吓得连呼吸都停了,死死捂着被子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隔壁范老四的院子里,突然爆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。那叫声甚至盖过了天上的雷鸣,惊得村头几家养的鸡都跟着叫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啊!我的腿!滚开!都给老子滚开!”

    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,木门被撞开的声音,还有范老四在泥水里疯狂扑腾的动静。

    那一晚,大雨下了一整夜,范老四在院子里也叫了一整夜。他的声音从最开始的愤怒、凶狠,到后来的恐惧、哀求,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哭腔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雨停了。

    我顶着两个黑眼圈,衣服都没穿好就跑下了楼。隔壁王婶也出来了,村里好几个爱看热闹的都围在范老四家门口。

    范老四家的铁门开着一条缝。我们推开门进去,眼前的景象把所有人都震住了。

    院子里全是积水和泥泞。就在院子正中央,范老四四仰八叉地躺在泥水里,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地方,衣服被撕得一缕一缕的,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黑青色的淤痕。

    最恐怖的是他的右小腿。

    那上面的棉裤被硬生生扯掉了一大块,露出来的肉皮上,密密麻麻全是牙印。那些牙印有深有浅,大的像狼狗,小的像刚满月的小奶狗,交错在一起,皮肉翻卷着,正在往外冒着混着泥水的血水。

    范老四还没死,但他已经神志不清了。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天,嘴唇哆嗦着,两只手在空气中疯狂地乱抓。

    “老四,你这是咋了?遭贼了?还是让野狗咬了?”村长蹲下身想扶他。

    可村长的手还没碰到他,范老四整个人就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。他死死抓住村长的胳膊,力气大得指甲都抠进了村长的肉里,他的眼睛瞪得老大,眼角竟然裂开,流出了血泪。

    “狗……全是狗……”范老四的声音细得像个太监,每一个字都在发抖,“它们在麻袋里……它们没死……它们在嚼我的肉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娃子怕是烧糊涂了。”王婶叹了口气,指了指周围,“哪来的狗啊,这院子里连个狗毛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确实,虽然范老四身上全是牙印,但那满地的泥泞里,除了他自己的脚印,根本没有任何动物的爪印。

    大家都以为范老四是得了解冻病,或者是撞了什么邪。只有我知道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
    因为在范老四被抬上拖拉机送去镇卫生院的时候,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他家堂屋的门口。

    范老四平日里用来装偷来的狗的那些大麻袋,就堆在堂屋的角落里。那些麻袋都是化肥袋子,上面脏兮兮的,散发着一股死狗的恶臭。

    当时,阳光刚好照进堂屋。

    我清楚地看到,那堆叠在一起的七八个空麻袋,此时此刻,竟然在没有任何风的情况下,微微地、有节奏地起伏着。

    “呼哧……呼哧……”

    一阵极其微弱、极其压抑的喘息声,从那堆空麻袋的最底层传了出来。那声音很大,不是一条狗,而是几十条,上百条狗挤在一起,因为痛苦和窒息而发出的濒死喘息。

    而在最上面那个麻袋的表面,一个清晰的、带血的黄色爪印,正在慢慢地渗透出来。

    那爪印的形状,跟大黄的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我站在阳光下,却感觉整个人掉进了冰窟窿里。范老四的报应,好像才刚刚开始。

    从卫生院回来后的范老四,彻底变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以前那身横肉像是在几天之内被什么东西给吸干了,整个人瘦得脱了形,眼眶深陷,皮肤呈现出一种死人一样的灰败颜色。更古怪的是他的行为。

    他不卖废品了,也不出门了。他把家里所有的门窗都用木条死死钉住,连一丝光都不放进来。每天一到傍晚,他家屋里就会准时传出那种“砰砰砰”的砸墙声。

    村里人都躲着他走,说他疯了。

    到了十二月初,天彻底冷了下来。那几天,村里开始发生更加诡异的事情。

    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村头开小卖部的李长贵。他家养了一条看门的大黑狗,长得跟小毛驴似的,平时凶得很,生人路过能叫唤上半天。可那几天,那条大黑狗不叫了。

    它天天缩在狗窝里,夹着尾巴,浑身打摆子。无论李长贵怎么喂它肉骨头,它就是不出来,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范老四家的方向,眼神里全是恐惧。

    不仅是他家,那几天,全村的狗似乎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恐慌中。

    一到晚上,村里此起彼伏的不再是平日里那种看家护院的吠叫,而是一种极其凄惨的、拉长了调子的“呜声”。

    “嗷呜——嗷呜——”

    那声音在空旷的冬夜里传得很远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举行什么古老而诡异的仪式。每当这种声音响起的时候,范老四家那栋死寂的房子里,就会传来更加疯狂的惨叫和砸东西的声音。

    有一次,我实在是好奇,在路过范老四家围墙的时候,顺着墙缝往里瞅了一眼。

    当时是下午四点多,太阳快落山了,正是阴气最重的时候。

    院子里空无一人,枯死的枣树在地上拉出一条扭曲的影子。就在那条影子的顶端,我看到范老四正趴在地上。

    没错,他是趴着的。

    他没有穿衣服,光着膀子,四肢着地,像个动物一样在泥地里缓慢地爬行。他的头压得很低,鼻子几乎贴在地面上,一边爬,一边在泥水里用力地嗅闻着。

    突然,他停在了大黄死去的那个墙根底下。

    范老四伸出舌头,开始疯狂地舔舐那块干涸的泥土。他的动作非常急切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那样子,就像是一个极度饥饿的畜生,在争抢一块带血的碎肉。

    我吓得连退三步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
    就在我准备逃跑的时候,范老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他猛地抬起头,隔着那道窄窄的墙缝,直勾勾地看向了我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,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

    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睛。

    范老四的眼白已经全部变成了浑浊的黄色,瞳孔缩得只有针尖大小,里面布满了血丝。最恐怖的是他的嘴,他的嘴唇已经烂掉了,露出发黄的牙齿,嘴角两边,正源源不断地往下流着白色的唾液沫子。

    他看着我,没有说话,而是把头往后一仰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。

    从他的嘴里,竟然发出了一个极其逼真的、属于大黄的低吼声:

    “呜——汪!”

    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。那天晚上,我发了高烧,梦里全是无数条没有皮的狗,在后面疯狂地追着我。它们嘴里都叼着黑色的肉块,眼神冷得像冰。

    而在这个时候,距离那年的冬至,只剩下不到三天了。

    村里的老人都说,冬至这一天,是阴气最盛、阳气最弱的时候。在华北的习俗里,这一天大都要吃饺子,或者喝羊肉汤来驱寒。

    可那一年,县里却流行起了一种新的吃法——狗肉宴。

    据说几个开大饭馆的老板联合起来,在县城的农贸市场包了个大棚,专门在冬至这天搞个“全狗宴”,还邀请了附近几个村子有头有脸的人去凑热闹。

    范老四也收到了通知。虽然他最近疯疯癫癫的,但他在那些饭馆老板眼里,可是常年的“优质供货商”。

    冬至那天下午,下起了小雪。

    我看见范老四居然出了门。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棉袄,虽然人还是瘦得像个骷髅,但精神似乎异常地亢奋。他推着那辆破自行车,车后座上居然又绑上了那个熟悉的塑料筐。

    在路过我家门口时,他甚至还跟我打了个招呼。

    “小二,去县里不?哥今晚请你喝狗肉汤,新鲜的,大补!”他咧开嘴笑,那干瘪的脸上扯出一丝诡异的弧度。

    我看着他嘴角还没擦干净的白沫,胃里又是一阵抽搐,连忙摆手说不去。

    范老四冷笑了一声,嘟囔了一句“不识抬举”,便跨上自行车,歪歪扭扭地朝着县城的方向骑去。雪花落在他的背影上,很快就把他融进了那片白茫茫的荒原里。

    看着他离去的方向,我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不仅没有消失,反而越来越浓烈。

    因为在范老四推车出门的那一刻,我清楚地看到,在他的自行车轱辘后面,留下来的不是两条平行的车轮印。

    在冰雪覆盖的地面上,紧紧贴着车轮印两边的,是两排密密麻麻、延伸到村外的——大黄的脚印。

    而且,那脚印只有去向,没有回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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