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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老四去县里喝狗肉宴的那天晚上，村里的静，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雪下得不大，但很密。那种细碎的雪花落在地上，发出一阵阵“沙沙”的声音，听久了，总觉得像是无数只爪子在雪地上轻轻地刨。
我爹妈睡得早，九点多屋里就没灯了。我躺在炕上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。不知为什么，我脑子里老是闪过范老四走时候的那个眼神，浑浊，亢奋，带着一种死人回光返照一样的邪气。
大概到了夜里十一点多，外面的风突然大了起来。呼呼的风声顺着烟囱往里灌，把窗户上的塑料布吹得“哗啦啦”乱响。
也就是在那个时候，我听到了动静。
那不是风声。那是一阵很急、很沉的脚步声，从村外的大路上由远及近地传过来。接着，是自行车链条断裂、金属撞击在地面的刺耳声。
“哐当！”
我一个激灵坐起来，连鞋都顾不上穿，光着脚跑到窗户边上，顺着玻璃缝往外瞧。
借着雪地里那点惨白的反光，我看见一个黑影正跌跌撞撞地从村口跑进来。是范老四。
他那辆视若性命的自行车已经不见了，身上的棉袄也少了一半，露出来的衬衣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。他整个人几乎是在雪地里爬，每跑几步就狠狠摔一下，然后连滚带爬地再站起来。
他一边跑，一边往后看，嘴里发出一阵阵绝望的尖叫声。
“别过来……求求你们别过来……我给钱……我给你们烧纸……啊！”
范老四在经过周老汉家那间破土房的时候，突然脚下一滑，整个人狠狠地砸在了周老汉家的院墙上。那堵本就年久失修的土墙，被他这么一撞，直接塌了半边，腾起一阵白色的土烟。
周老汉家的屋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独眼的老头子披着件破棉袄，手里颤巍巍地端着一盏煤油灯，站在门口。那微弱的黄光照在范老四脸上，范老四此时的模样，简直比鬼还要吓人。
他的半边脸已经肿得不成人样，眼角裂开，鲜血和着雪水往下淌。最诡异的是，他的嘴里正不停地往外吐着大片大片的白沫，那沫子多得把他的下巴都盖住了，顺着脖子往下流。
“老四啊……大半夜的，你这是作啥孽呢？”周老汉那只瞎了的眼睛陷在眼眶里，好眼看着范老四，声音沙哑得像风干的树皮。
范老四看见周老汉，就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。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，死死抱住周老汉的腿，把脸埋在周老汉的破裤脚里，哭得眼泪鼻涕满脸都是。
“周大爷！周老爹！救救我！大黄……大黄在后面！它们都在后面！”
范老四的声音都变了调，尖锐得像是在用铁钉划玻璃，“它们跟了老子一路……从县城一路跟回来啊！满路都是……全是死狗啊！”
周老汉没动，也没伸手去扶他。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，手里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雪里剧烈地晃动，将两个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极长、极扭曲。
“大黄啊……”周老汉轻轻念叨了一声，那只独眼里突然流出一行浑浊的泪水，“大黄早就死啦。被你毒死的。你忘了？”
“我没忘！我承认！是我毒死的！我是畜生！”范老四拼命地扇着自己的嘴巴，每一下都极狠，把嘴唇上的烂肉都扇得飞溅，“我给它偿命！我给它烧大别墅！周大爷，你让它走吧……让它们都走吧……它们要吃我……”
我站在自家的二楼，看着这一幕，浑身都在发抖。
因为就在范老四疯狂求饶的时候，我顺着他跑来的那条村外大路看过去。
雪地上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影子。
那不是人，全是狗。
数不清的狗。黑的、白的、黄的、花的，大到长达一米多的看门大犬，小到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奶狗。它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，没有吠叫，没有撕咬，就那么静静地、密密麻麻地站在村口的大路上。
天上的雪花落在它们身上，可它们的身上却没有任何积雪。
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，这些狗的头都垂得很低，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、幽绿色的光。它们的嘴里，毫无例外地，全都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白色的唾液沫子。
而在那群狗的最前面，站着一条体型硕大的黄狗。
它的脖子上还挂着当年周老汉亲手用红绳系着的铜铃铛。风一吹，那铃铛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大黄嘴里死死地叼着一根紫黑色的、已经腐烂发臭的猪肺，那双绿莹莹的眼睛，正隔着漫天的风雪，直勾勾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范老四。
“老四啊，”周老汉突然叹了一口气，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，“大黄走的那天，其实跟我托了个梦。”
范老四哭声一顿，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他。
“大黄说，它疼啊。那药烧得它心肝肺都烂了。它说它在地上爬的时候，看见你笑了。它不明白，它从来没咬过你，也没偷过你家东西，你为什么要给它吃那个东西。”
周老汉慢慢地蹲下身，把煤油灯凑到了范老四的脸前。那火光照进范老四缩成针尖大小的瞳孔里，折射出一种极致的恐惧。
“大黄还说，它在下面寂寞。它遇到了好多朋友，有长贵家以前失踪的小黑，有李村支书家被偷的狼狗……它们都聚在一起呢。它们说，它们在等一个人。”
“等……等谁……”范老四已经吓得连话都说不全了。
“等你啊。”
周老汉微微一笑，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这一瞬间显得极其诡异，“它们说，要把这些年吃进去的肉，一口一口地……还给你。”
话音刚落，周老汉手里那盏煤油灯的火苗，突然“噗”的一声灭了。
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刺骨的黑暗和死寂。
“嗷呜————！！”
一声极其凄厉、尖锐的狗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空。那不是大黄的声音，那是成百上千条狗同时发出的绝望长嚎。
我看见那片黑压压的影子，动了。
它们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，顺着雪地疯狂地朝周老汉家的院子涌了过来。雪地上没有留下任何脚印，但那密密麻麻的爪子踩在雪地上的“沙沙”声，却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。
“啊————！救命啊！村长！小二！救我啊！”
范老四彻底疯了。他丢开周老汉的腿，转过身不要命地朝我家这个方向跑过来。他知道我家是砖房，有铁门，有二楼。
可他刚跑出没两步，那股黑色的潮水就已经到了他的身后。
我眼睁睁地看着大黄第一个扑了上去。
那动作极快，像是一道黄色的闪电。大黄没有咬他的脖子，也没有咬他的喉咙，而是极其精准地，一口咬在了范老四的那条受过伤的右小腿上。
“咔嚓。”
那是一种骨头被生生咬碎的声音。
范老四惨叫一声，整个人重重地栽倒在雪地里。还没等他爬起来，后面的黑色潮水瞬间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。
黑的、白的、花的，无数个影子层层叠叠地压在范老四身上。我看不清具体的细节，只能看到那堆影子里，正疯狂地起伏着、撕扯着。
棉衣被撕碎的碎片在空中飞舞，伴随着肉体被生生豁开的“撕拉”声。
“我的手！我的脸啊！放过我……哥！我是你哥啊！”
范老四的声音越来越微弱，到后来，已经变成了痛苦的抽搐和无意识的呻吟。
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。
那些围着范老四的死狗，并没有急着把他咬死。它们在撕下一块肉之后，竟然停了下来。
我借着雪地的微光看到，一条体型很小的巴哥犬，嘴里叼着一块鲜血淋漓的肉。那肉是从范老四胳膊上扯下来的。
那小狗没有把肉吞下去。它把头偏过去，干呕了几下，从嘴里吐出了一块黑乎乎的、带着浓烈农药味的肥肉。
然后，它把那块毒肉，死死地塞进了范老四那张张得老大的、满是鲜血的嘴里。
接着是第二条，第三条。
所有的狗，都排着队，把它们生前吃下去的、导致它们痛苦死去的毒肉，一块接一块地吐出来，然后再用爪子、用牙齿，生生按进范老四的喉咙里。
“呜……呜……”
范老四的肚子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，就像大黄死时候的模样。他的眼球凸出，眼白全部变成了死鱼一样的白色，嘴角两边，源源不断地喷涌出混着黑血的白色泡沫。
他在吃他自己亲手配制的毒药。
他在受那些畜生生前受过的、千百倍的痛苦。
我实在看不下去了，双腿一软，直接瘫坐在了地上。我死死用手捂着嘴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那一刻，我心里没有同情，只有一种说不出的、冷到骨髓里的恐惧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外面的撕咬声、惨叫声渐渐小了。
风停了，雪也停了。
等我颤巍巍地再次爬起来往外看时，外面的黑色潮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周老汉家的院墙依旧塌着半边，周老汉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屋，门关得死死的。
而在我家和周老汉家中间的那片空地上，只剩下一具残破不堪的“骨架”。
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。
范老四身上的棉衣全部变成了碎末，整个人赤条条地躺在雪地里。他的半张脸已经被啃得露出了白色的头骨，一只眼珠子挂在眼眶外面，正死死地盯着天空。
他的肚子鼓得像个大水桶，皮肤已经被撑得近乎透明，隐约能看到里面黑紫色的、内脏破裂的痕迹。
最让人浑身发毛的是，他的身体周围，那片原本干净的雪地上。
密密麻麻，全是爪印。
不是一个，不是两个，是成千上万个狗爪印，交错在一起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、由梅花印组成的怪圈，将范老四的尸体死死地围在中央。
第二天清晨，太阳出来的时候，村里炸开了锅。
村长带着几个壮劳力去收尸的时候，几个年轻后生刚看了一眼，就直接蹲在路边吐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狼啃的吧？”村长脸色惨白，手里的旱烟袋抖得根本点不着火。
“胡说，咱这平原上哪来的狼。”长贵脸色极其难看，指了指地上的爪印，“这印子，分明是够。可……咋会有这么多……”
大家伙儿面面相觑，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。最后，村长叹了口气，让人用几张破草席把范老四那烂泥一样的尸体给裹了。
在抬尸体上平板车的时候，范老四的肚子突然发出一声奇怪的、类似于气球放气的“哧”声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，那味道里，夹杂着死狗的腐臭，还有一种让所有庄稼人都熟悉无比的——剧烈农药味。
更让人胆寒的是，从范老四那张已经没有了嘴唇的嘴里，掉出来了一样东西。
“当啷。”
一件小小的、生了锈的金属物件掉在泥水里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。
村长凑过去看了一眼，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了一样，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，险些栽倒在地上。
那是一个铜铃铛。
上面还系着一根已经发黑、浸透了血水的红绳。
那是大黄的铃铛。
那年冬至过后，范老四的事儿成了村里没人敢提的禁忌。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把这事儿归结于“野狗咬死人”，可谁心里都清楚，那是债，是血债血偿。
范老四家里没别的人，连个收尸的亲戚都没有。最后还是村委会出钱，在后山的乱坟岗子里刨了个坑，连个碑都没立，就那么草草地给埋了。
说来也怪，自打范老四死后，村里那些原本天天晚上“嗷呜”乱叫的狗，一夜之间全安稳了下来。长贵家的大黑狗也从窝里出来了，照样天天冲着生人狂吠，精神得不得了。
周老汉在第二年的开春也走了。
走的时候很安详，躺在自家的土炕上，身上盖着那件破棉袄。村里人去帮他整理遗物的时候，发现他的枕头底下，压着一张发黄的照片。
照片上，是他年轻时候和儿子的合影，而在照片的角落里，用蓝色的圆珠笔，歪歪扭扭地画着一条大黄狗。
范老四去县里喝狗肉宴的那天晚上，村里的静，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雪下得不大，但很密。那种细碎的雪花落在地上，发出一阵阵“沙沙”的声音，听久了，总觉得像是无数只爪子在雪地上轻轻地刨。
我爹妈睡得早，九点多屋里就没灯了。我躺在炕上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。不知为什么，我脑子里老是闪过范老四走时候的那个眼神，浑浊，亢奋，带着一种死人回光返照一样的邪气。
大概到了夜里十一点多，外面的风突然大了起来。呼呼的风声顺着烟囱往里灌，把窗户上的塑料布吹得“哗啦啦”乱响。
也就是在那个时候，我听到了动静。
那不是风声。那是一阵很急、很沉的脚步声，从村外的大路上由远及近地传过来。接着，是自行车链条断裂、金属撞击在地面的刺耳声。
“哐当！”
我一个激灵坐起来，连鞋都顾不上穿，光着脚跑到窗户边上，顺着玻璃缝往外瞧。
借着雪地里那点惨白的反光，我看见一个黑影正跌跌撞撞地从村口跑进来。是范老四。
他那辆视若性命的自行车已经不见了，身上的棉袄也少了一半，露出来的衬衣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。他整个人几乎是在雪地里爬，每跑几步就狠狠摔一下，然后连滚带爬地再站起来。
他一边跑，一边往后看，嘴里发出一阵阵绝望的尖叫声。
“别过来……求求你们别过来……我给钱……我给你们烧纸……啊！”
范老四在经过周老汉家那间破土房的时候，突然脚下一滑，整个人狠狠地砸在了周老汉家的院墙上。那堵本就年久失修的土墙，被他这么一撞，直接塌了半边，腾起一阵白色的土烟。
周老汉家的屋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独眼的老头子披着件破棉袄，手里颤巍巍地端着一盏煤油灯，站在门口。那微弱的黄光照在范老四脸上，范老四此时的模样，简直比鬼还要吓人。
他的半边脸已经肿得不成人样，眼角裂开，鲜血和着雪水往下淌。最诡异的是，他的嘴里正不停地往外吐着大片大片的白沫，那沫子多得把他的下巴都盖住了，顺着脖子往下流。
“老四啊……大半夜的，你这是作啥孽呢？”周老汉那只瞎了的眼睛陷在眼眶里，好眼看着范老四，声音沙哑得像风干的树皮。
范老四看见周老汉，就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。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，死死抱住周老汉的腿，把脸埋在周老汉的破裤脚里，哭得眼泪鼻涕满脸都是。
“周大爷！周老爹！救救我！大黄……大黄在后面！它们都在后面！”
范老四的声音都变了调，尖锐得像是在用铁钉划玻璃，“它们跟了老子一路……从县城一路跟回来啊！满路都是……全是死狗啊！”
周老汉没动，也没伸手去扶他。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，手里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雪里剧烈地晃动，将两个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极长、极扭曲。
“大黄啊……”周老汉轻轻念叨了一声，那只独眼里突然流出一行浑浊的泪水，“大黄早就死啦。被你毒死的。你忘了？”
“我没忘！我承认！是我毒死的！我是畜生！”范老四拼命地扇着自己的嘴巴，每一下都极狠，把嘴唇上的烂肉都扇得飞溅，“我给它偿命！我给它烧大别墅！周大爷，你让它走吧……让它们都走吧……它们要吃我……”
我站在自家的二楼，看着这一幕，浑身都在发抖。
因为就在范老四疯狂求饶的时候，我顺着他跑来的那条村外大路看过去。
雪地上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影子。
那不是人，全是狗。
数不清的狗。黑的、白的、黄的、花的，大到长达一米多的看门大犬，小到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奶狗。它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，没有吠叫，没有撕咬，就那么静静地、密密麻麻地站在村口的大路上。
天上的雪花落在它们身上，可它们的身上却没有任何积雪。
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，这些狗的头都垂得很低，两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、幽绿色的光。它们的嘴里，毫无例外地，全都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白色的唾液沫子。
而在那群狗的最前面，站着一条体型硕大的黄狗。
它的脖子上还挂着当年周老汉亲手用红绳系着的铜铃铛。风一吹，那铃铛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大黄嘴里死死地叼着一根紫黑色的、已经腐烂发臭的猪肺，那双绿莹莹的眼睛，正隔着漫天的风雪，直勾勾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范老四。
“老四啊，”周老汉突然叹了一口气，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，“大黄走的那天，其实跟我托了个梦。”
范老四哭声一顿，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他。
“大黄说，它疼啊。那药烧得它心肝肺都烂了。它说它在地上爬的时候，看见你笑了。它不明白，它从来没咬过你，也没偷过你家东西，你为什么要给它吃那个东西。”
周老汉慢慢地蹲下身，把煤油灯凑到了范老四的脸前。那火光照进范老四缩成针尖大小的瞳孔里，折射出一种极致的恐惧。
“大黄还说，它在下面寂寞。它遇到了好多朋友，有长贵家以前失踪的小黑，有李村支书家被偷的狼狗……它们都聚在一起呢。它们说，它们在等一个人。”
“等……等谁……”范老四已经吓得连话都说不全了。
“等你啊。”
周老汉微微一笑，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这一瞬间显得极其诡异，“它们说，要把这些年吃进去的肉，一口一口地……还给你。”
话音刚落，周老汉手里那盏煤油灯的火苗，突然“噗”的一声灭了。
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刺骨的黑暗和死寂。
“嗷呜————！！”
一声极其凄厉、尖锐的狗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空。那不是大黄的声音，那是成百上千条狗同时发出的绝望长嚎。
我看见那片黑压压的影子，动了。
它们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，顺着雪地疯狂地朝周老汉家的院子涌了过来。雪地上没有留下任何脚印，但那密密麻麻的爪子踩在雪地上的“沙沙”声，却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。
“啊————！救命啊！村长！小二！救我啊！”
范老四彻底疯了。他丢开周老汉的腿，转过身不要命地朝我家这个方向跑过来。他知道我家是砖房，有铁门，有二楼。
可他刚跑出没两步，那股黑色的潮水就已经到了他的身后。
我眼睁睁地看着大黄第一个扑了上去。
那动作极快，像是一道黄色的闪电。大黄没有咬他的脖子，也没有咬他的喉咙，而是极其精准地，一口咬在了范老四的那条受过伤的右小腿上。
“咔嚓。”
那是一种骨头被生生咬碎的声音。
范老四惨叫一声，整个人重重地栽倒在雪地里。还没等他爬起来，后面的黑色潮水瞬间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。
黑的、白的、花的，无数个影子层层叠叠地压在范老四身上。我看不清具体的细节，只能看到那堆影子里，正疯狂地起伏着、撕扯着。
棉衣被撕碎的碎片在空中飞舞，伴随着肉体被生生豁开的“撕拉”声。
“我的手！我的脸啊！放过我……哥！我是你哥啊！”
范老四的声音越来越微弱，到后来，已经变成了痛苦的抽搐和无意识的呻吟。
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。
那些围着范老四的死狗，并没有急着把他咬死。它们在撕下一块肉之后，竟然停了下来。
我借着雪地的微光看到，一条体型很小的巴哥犬，嘴里叼着一块鲜血淋漓的肉。那肉是从范老四胳膊上扯下来的。
那小狗没有把肉吞下去。它把头偏过去，干呕了几下，从嘴里吐出了一块黑乎乎的、带着浓烈农药味的肥肉。
然后，它把那块毒肉，死死地塞进了范老四那张张得老大的、满是鲜血的嘴里。
接着是第二条，第三条。
所有的狗，都排着队，把它们生前吃下去的、导致它们痛苦死去的毒肉，一块接一块地吐出来，然后再用爪子、用牙齿，生生按进范老四的喉咙里。
“呜……呜……”
范老四的肚子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，就像大黄死时候的模样。他的眼球凸出，眼白全部变成了死鱼一样的白色，嘴角两边，源源不断地喷涌出混着黑血的白色泡沫。
他在吃他自己亲手配制的毒药。
他在受那些畜生生前受过的、千百倍的痛苦。
我实在看不下去了，双腿一软，直接瘫坐在了地上。我死死用手捂着嘴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那一刻，我心里没有同情，只有一种说不出的、冷到骨髓里的恐惧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外面的撕咬声、惨叫声渐渐小了。
风停了，雪也停了。
等我颤巍巍地再次爬起来往外看时，外面的黑色潮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周老汉家的院墙依旧塌着半边，周老汉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屋，门关得死死的。
而在我家和周老汉家中间的那片空地上，只剩下一具残破不堪的“骨架”。
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。
范老四身上的棉衣全部变成了碎末，整个人赤条条地躺在雪地里。他的半张脸已经被啃得露出了白色的头骨，一只眼珠子挂在眼眶外面，正死死地盯着天空。
他的肚子鼓得像个大水桶，皮肤已经被撑得近乎透明，隐约能看到里面黑紫色的、内脏破裂的痕迹。
最让人浑身发毛的是，他的身体周围，那片原本干净的雪地上。
密密麻麻，全是爪印。
不是一个，不是两个，是成千上万个狗爪印，交错在一起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、由梅花印组成的怪圈，将范老四的尸体死死地围在中央。
第二天清晨，太阳出来的时候，村里炸开了锅。
村长带着几个壮劳力去收尸的时候，几个年轻后生刚看了一眼，就直接蹲在路边吐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狼啃的吧？”村长脸色惨白，手里的旱烟袋抖得根本点不着火。
“胡说，咱这平原上哪来的狼。”长贵脸色极其难看，指了指地上的爪印，“这印子，分明是够。可……咋会有这么多……”
大家伙儿面面相觑，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。最后，村长叹了口气，让人用几张破草席把范老四那烂泥一样的尸体给裹了。
在抬尸体上平板车的时候，范老四的肚子突然发出一声奇怪的、类似于气球放气的“哧”声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，那味道里，夹杂着死狗的腐臭，还有一种让所有庄稼人都熟悉无比的——剧烈农药味。
更让人胆寒的是，从范老四那张已经没有了嘴唇的嘴里，掉出来了一样东西。
“当啷。”
一件小小的、生了锈的金属物件掉在泥水里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。
村长凑过去看了一眼，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了一样，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，险些栽倒在地上。
那是一个铜铃铛。
上面还系着一根已经发黑、浸透了血水的红绳。
那是大黄的铃铛。
那年冬至过后，范老四的事儿成了村里没人敢提的禁忌。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把这事儿归结于“野狗咬死人”，可谁心里都清楚，那是债，是血债血偿。
范老四家里没别的人，连个收尸的亲戚都没有。最后还是村委会出钱，在后山的乱坟岗子里刨了个坑，连个碑都没立，就那么草草地给埋了。
说来也怪，自打范老四死后，村里那些原本天天晚上“嗷呜”乱叫的狗，一夜之间全安稳了下来。长贵家的大黑狗也从窝里出来了，照样天天冲着生人狂吠，精神得不得了。
周老汉在第二年的开春也走了。
走的时候很安详，躺在自家的土炕上，身上盖着那件破棉袄。村里人去帮他整理遗物的时候，发现他的枕头底下，压着一张发黄的照片。
照片上，是他年轻时候和儿子的合影，而在照片的角落里，用蓝色的圆珠笔，歪歪扭扭地画着一条大黄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