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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彪是从二楼窗户跳下来的。
等我们绕到后院的时候，他正趴在鸡圈旁边的烂泥地里，整个人像个大号的癞蛤蟆一样抽搐着。他的右腿明显骨折了，白花花的骨头茬子戳破了皮肉，露在外面，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，手脚并用，拼命地在泥地里往前爬。
“救我……强子，拉我一把！他们就在后面！”冯彪看见我，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来，两只手在空中乱抓。
我站在原地，一动没敢动。
因为我看见，在冯彪的身后，也就是他刚刚跳下来的二楼窗户口，正往下滴着墨绿色的水。那水落在地上的声音，不是普通的“啪嗒”声，而是带着一种黏稠的、像是什么东西在泥浆里翻滚的“咕嘟”声。
冯彪最终被他哥连夜拉到了县医院。
镇上的人都说，冯彪这是遭了报应，疯了。他哥在县里找了个有名的神婆，给冯彪叫魂，据说那神婆刚进冯彪的病房，还没来得及烧香，整个人就脸色大变，一口老血喷在墙上，指着冯彪说：“这冤孽太深，抬走吧，死人来要账，活人拦不住。”
这些都是传言，我原本是不信的。直到事故发生后的第二个礼拜，老周突然找到了我。
准确地说，是老周的魂儿。
那天是个周三，店里依旧没什么人。老周的儿子小周来店里，把老周生前的一辆破嘉陵摩托车推了过来，让我看看能不能折点钱。
小周眼眶通红，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。
我一边检查车，一边叹气：“小周，老周这事……唉，大家都知道是冯彪那畜生害的，你节哀。”
小周蹲在地上，抹了一把眼泪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强子哥，有一件事，我谁也没敢说。我爹出事后，托梦给我了。”
我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，看着他：“托梦？说了啥？”
小周咽了口唾沫，身体有些发颤：“我爹在梦里哭，哭得可伤心了。他说他对不起那个带孩子的女人。他说……那天晚上车撞上护栏悬空的时候，其实那个女人已经把孩子递了出来，她的另一只手也死死抓住了副驾驶的门把手，本可以爬上来的。”
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……冯彪那个畜生要跳车逃命。那女人堵在了门口，冯彪为了自己能挤出去，用穿着皮鞋的脚，死死踩在那个女人的手指头上。那女人疼得松了手，冯彪就一脚……把我爹梦里说，冯彪是狠狠一脚，直接把那女人和孩子，从裂开的挡风玻璃处，踹进了悬崖里……”
听到这里，我的头皮彻底炸开了。
难怪！难怪当时车子虽然悬空，但明明还停了那么久，为什么那个女人和孩子会当场掉下去！原来不是掉下去的，是被人活活踹下去的！
“我爹说，他当时卡在座位里，亲眼看见了这一幕。他想喊，想去拉，可他动弹不得。他后来没敢跟警察说，是因为冯彪他哥威胁他，如果敢多嘴，就让他全家在青石镇待不下去。我爹窝囊了一辈子，他怕啊……可他心里愧得慌，死都不瞑目啊！”
小周揪着自己的头发，蹲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我站在那，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人性怎么能恶到这种地步？为了自己逃命，亲手把一对母子推向深渊，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吃喝玩乐，把责任推给一个无辜的司机。
这已经不是人了，这是畜生，是恶鬼。
也就是从小周走后的那天起，县医院那边开始传出关于冯彪的诡异消息。
据说冯彪的腿虽然接上了，但他根本没办法在床上躺着。只要他一躺下，就会疯狂地尖叫，说有人在扯他的脚，要把他往床底下拖。
护士进去查房的时候，经常看见冯彪整个人跪在病床的死角里，双手死死抠着墙缝，指甲全抠飞了，鲜血把墙壁涂得一道一道的。
他嘴里反反复复就重复着几句话：
“不是我踹的……是她自己没抓稳……别推我……我求求你们别推我了！”
到了第三周，冯彪居然从县医院偷偷逃回了青石镇。
是他哥开车把他送回来的。他哥那辆桑塔纳停在镇尾的时候，我刚好路过。我看见冯彪被他哥从车里背出来，整个人已经脱了相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，皮肤紧紧贴在脸上，活像一具盖了张皮的骷髅。
他那条断腿打着石膏，耷拉在半空中，嘴里还在不断地念叨着什么。
他哥脸色也黑得吓人，看见我，连个招呼都没打，粗暴地把冯彪扔进屋里，锁上大门，开车就跑了。看那样子，连亲哥都嫌弃他，不敢跟他待在一起了。
那天晚上，是1998年10月24号。
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，是因为那晚下了一场青石镇三十年来最大的暴雨。
大雨从傍晚开始下，到了晚上九点多，雷声大得像是要把山头给炸开。镇上的电线杆子被风刮断了，大半个镇子陷进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中。
我一个人在修车铺里，点了一盏煤油灯。
收音机里刺耳的沙沙声和外面的雨声混在一起，让人心里烦躁得厉害。
大概到了十点半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的声音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那喇叭声很沉闷，像是浸了水一样，而且一声连着一声，极有节奏。
在这大暴雨的停电夜里，怎么会有车开进来？而且，这动静一听就是那种老式中巴车的大号气喇叭。
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，大着胆子走到窗边，顺着玻璃往外看。
借着偶尔闪过的电光，我看见在空荡荡、白茫茫的街道中央，竟然真的停着一辆中巴车。
那车浑身破烂不堪，车身严重变形，半边车门挂在上面摇摇欲坠。车漆早就脱落了，上面糊满了黄色的山泥和绿色的苔藓。
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。
那辆车……那辆车的车牌号，分明就是老周开的那辆，早就掉进悬崖摔成废铁的中巴车！
车厢里没有点灯，黑黢黢一片。但奇怪的是，我却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车里的情形。
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。他的身材很高大，但脑袋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，近乎九十度地歪在右肩膀上。他的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。
是老周。
而车厢里，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。那些人全都坐得笔挺，身体僵硬。虽然隔着暴雨，但我能看见，他们的脸部全是一片平滑的惨白——他们没有五官。
就在这时候，我看见一个黑影，正一瘸一拐地从街道尽头走过来。
是冯彪。
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内衣，那条打了石膏的腿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泥痕。他整个人像是梦游一样，眼神呆滞，面无表情地朝着那辆中巴车走去。
“冯彪！别去！”我理智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，可喉咙里却不知怎地，下意识地喊出了一声。
但我的声音瞬间就被暴雨和雷鸣吞没了。
冯彪走到了中巴车的后门前。
那一瞬间，原本紧闭的变形车门，“嘎吱”一声，缓缓从里面荡开了。
一只惨白、浮肿得像是在水里泡了半个月的手，从车门里伸了出来。那只手的手指头上，还带着血肉模糊的鞋底印子，指甲盖全没了。
那只手轻轻搭在冯彪的肩膀上，往里拉了一把。
冯彪没有任何反抗，就像是一个听话的木偶，一瘸一拐地踩着泥水，登上了那辆通往地狱的中巴车。
在他上车的那一秒，车厢里的所有“无脸人”，齐刷刷地转过了头，面向后门。
而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娇小身影，缓缓转过了脑袋。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，怀里抱着个浑身是血的婴孩。女人的半边脸已经没了皮肉，露出白森森的牙齿，她看着冯彪，嘴角咧开一个恐怖的弧度。
我隔着几十米远，却仿佛听见了一个冰冷、空洞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：
“阿彪……抓稳了。最后一站，到了。”
“轰隆！”
一声惊雷炸响。
那辆破旧的中巴车突然发动机发出一声狂暴的轰鸣，那动静根本不像是一辆破车能发出来的，倒像是某种野兽的咆哮。
车子在暴雨中猛地窜了出去，速度极快，转眼间就消失在通往山路的那片黑雾之中。
我瘫坐在地上，全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。
第二天早晨，雨停了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整个青石镇炸开了锅。
有人在出事的那段大卡脖子弯悬崖下面，发现了冯彪的尸体。
警察来勘察现场的时候，我也跟着凑过去看了。
冯彪死得极惨。他整个人是从几百米高的悬崖上掉下去的，浑身的骨头都碎成了渣，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姿势，脑袋深深地陷进了胸腔里。
法医初步鉴定的结果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：
“死者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，内脏破裂，符合高空坠落及高速车辆撞击的特征。从尸体的擦伤和撞击痕迹来看，他像是从一辆时速至少在八十公里以上的快速行驶的车上，被人硬生生从窗口或者车门推下来，然后滚落悬崖摔死的。”
听到这个结论，在场的警察都面面相觑。
因为，昨天晚上因为暴雨塌方，那条山路早就封死了，别说时速八十公里的车，连只耗子都飞不过去。而且，昨天晚上根本没有任何车辆通行的记录。
更诡异的是，勘察现场的警察在悬崖边的泥地上，发现了一串凌乱的车轱辘印。
那轱辘印很深，花纹非常老旧，和1998年早就停产的某种长途客运中巴车的轮胎一模一样。
那车轱辘印一直延伸到悬崖边缘，然后，凭空消失了。
而在那串轱辘印的旁边，也就是冯彪坠崖的起点，泥地上留下了无数个密密麻麻的手印。
那些手印有大有小，有的甚至只有婴儿巴掌大。它们重重叠叠地聚在悬崖边上，那姿势，就像是昨晚有无数个人，正趴在崖边，死死地把冯彪往深渊里推。
冯彪死了，青石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他那个当过差的哥，没过半年就因为别的事被彻底查办，判了无期，冯家彻底败了。
大家都说，这是迟来的公道。
事情过去大半年后，我那家修车铺因为镇上规划要拆迁，我收拾东西准备搬到县城去。
搬家那天，我整理铺子后面的小厢房，在床底下最深处的角落里，突然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我拉出来一看，是一件脏兮兮的黑皮夹克。
我浑身的血登时凉了大半截——这是冯彪那天来我铺子里时，穿的那件黑皮夹克。那天他走得匆忙，或者是故意留下的。
夹克上早就结了一层干涸的黄泥壳子。
我叹了口气，摇摇头，准备把这晦气东西扔进火堆里烧掉。
可就在我抓起衣服的刹那，一块硬邦邦的东西从夹克的口袋里掉了出来，掉在地上发出“啪嗒”一声。
我低头看去，那是一张塑料壳的长途客运乘车凭证。
那是1998年那种老中巴车特有的车票，上面用红墨水盖着日期和班次。
票面已经被泥水泡得模糊不清了，但依稀还能看见字迹。
日期，分明写着：1998年10月24日。 也就是，冯彪死的那天晚上。
而在那张车票的背面，不知道是谁，用指甲或者是尖锐的石头，歪歪扭扭地刻下了一行字。那字迹陷得很深，边缘还带着暗红色的、干涸的血迹。
我凑近了，借着阳光仔细辨认着那行字：
“强子，别急。老周说了，下一趟车，接你。当年，你也在车上。”
一阵冷风吹进空荡荡的铺子。
我僵在原地，突然想起来，出事那天晚上，当冯彪去抢方向盘的时候，坐在第二排的我，因为害怕和自私，虽然嘴上喊了几句，但自始至终，我的屁股都没离开过那个安全的座椅。
我甚至往后缩了缩，生怕冯彪的拳头砸在我的脸上。
原来，见死不救，在它们眼里，也是恶。
门外，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汽车喇叭声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冯彪是从二楼窗户跳下来的。
等我们绕到后院的时候，他正趴在鸡圈旁边的烂泥地里，整个人像个大号的癞蛤蟆一样抽搐着。他的右腿明显骨折了，白花花的骨头茬子戳破了皮肉，露在外面，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，手脚并用，拼命地在泥地里往前爬。
“救我……强子，拉我一把！他们就在后面！”冯彪看见我，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来，两只手在空中乱抓。
我站在原地，一动没敢动。
因为我看见，在冯彪的身后，也就是他刚刚跳下来的二楼窗户口，正往下滴着墨绿色的水。那水落在地上的声音，不是普通的“啪嗒”声，而是带着一种黏稠的、像是什么东西在泥浆里翻滚的“咕嘟”声。
冯彪最终被他哥连夜拉到了县医院。
镇上的人都说，冯彪这是遭了报应，疯了。他哥在县里找了个有名的神婆，给冯彪叫魂，据说那神婆刚进冯彪的病房，还没来得及烧香，整个人就脸色大变，一口老血喷在墙上，指着冯彪说：“这冤孽太深，抬走吧，死人来要账，活人拦不住。”
这些都是传言，我原本是不信的。直到事故发生后的第二个礼拜，老周突然找到了我。
准确地说，是老周的魂儿。
那天是个周三，店里依旧没什么人。老周的儿子小周来店里，把老周生前的一辆破嘉陵摩托车推了过来，让我看看能不能折点钱。
小周眼眶通红，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。
我一边检查车，一边叹气：“小周，老周这事……唉，大家都知道是冯彪那畜生害的，你节哀。”
小周蹲在地上，抹了一把眼泪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强子哥，有一件事，我谁也没敢说。我爹出事后，托梦给我了。”
我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，看着他：“托梦？说了啥？”
小周咽了口唾沫，身体有些发颤：“我爹在梦里哭，哭得可伤心了。他说他对不起那个带孩子的女人。他说……那天晚上车撞上护栏悬空的时候，其实那个女人已经把孩子递了出来，她的另一只手也死死抓住了副驾驶的门把手，本可以爬上来的。”
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……冯彪那个畜生要跳车逃命。那女人堵在了门口，冯彪为了自己能挤出去，用穿着皮鞋的脚，死死踩在那个女人的手指头上。那女人疼得松了手，冯彪就一脚……把我爹梦里说，冯彪是狠狠一脚，直接把那女人和孩子，从裂开的挡风玻璃处，踹进了悬崖里……”
听到这里，我的头皮彻底炸开了。
难怪！难怪当时车子虽然悬空，但明明还停了那么久，为什么那个女人和孩子会当场掉下去！原来不是掉下去的，是被人活活踹下去的！
“我爹说，他当时卡在座位里，亲眼看见了这一幕。他想喊，想去拉，可他动弹不得。他后来没敢跟警察说，是因为冯彪他哥威胁他，如果敢多嘴，就让他全家在青石镇待不下去。我爹窝囊了一辈子，他怕啊……可他心里愧得慌，死都不瞑目啊！”
小周揪着自己的头发，蹲在地上嚎啕大哭。
我站在那，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人性怎么能恶到这种地步？为了自己逃命，亲手把一对母子推向深渊，事后还能心安理得地吃喝玩乐，把责任推给一个无辜的司机。
这已经不是人了，这是畜生，是恶鬼。
也就是从小周走后的那天起，县医院那边开始传出关于冯彪的诡异消息。
据说冯彪的腿虽然接上了，但他根本没办法在床上躺着。只要他一躺下，就会疯狂地尖叫，说有人在扯他的脚，要把他往床底下拖。
护士进去查房的时候，经常看见冯彪整个人跪在病床的死角里，双手死死抠着墙缝，指甲全抠飞了，鲜血把墙壁涂得一道一道的。
他嘴里反反复复就重复着几句话：
“不是我踹的……是她自己没抓稳……别推我……我求求你们别推我了！”
到了第三周，冯彪居然从县医院偷偷逃回了青石镇。
是他哥开车把他送回来的。他哥那辆桑塔纳停在镇尾的时候，我刚好路过。我看见冯彪被他哥从车里背出来，整个人已经脱了相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，皮肤紧紧贴在脸上，活像一具盖了张皮的骷髅。
他那条断腿打着石膏，耷拉在半空中，嘴里还在不断地念叨着什么。
他哥脸色也黑得吓人，看见我，连个招呼都没打，粗暴地把冯彪扔进屋里，锁上大门，开车就跑了。看那样子，连亲哥都嫌弃他，不敢跟他待在一起了。
那天晚上，是1998年10月24号。
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，是因为那晚下了一场青石镇三十年来最大的暴雨。
大雨从傍晚开始下，到了晚上九点多，雷声大得像是要把山头给炸开。镇上的电线杆子被风刮断了，大半个镇子陷进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中。
我一个人在修车铺里，点了一盏煤油灯。
收音机里刺耳的沙沙声和外面的雨声混在一起，让人心里烦躁得厉害。
大概到了十点半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的声音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那喇叭声很沉闷，像是浸了水一样，而且一声连着一声，极有节奏。
在这大暴雨的停电夜里，怎么会有车开进来？而且，这动静一听就是那种老式中巴车的大号气喇叭。
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，大着胆子走到窗边，顺着玻璃往外看。
借着偶尔闪过的电光，我看见在空荡荡、白茫茫的街道中央，竟然真的停着一辆中巴车。
那车浑身破烂不堪，车身严重变形，半边车门挂在上面摇摇欲坠。车漆早就脱落了，上面糊满了黄色的山泥和绿色的苔藓。
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。
那辆车……那辆车的车牌号，分明就是老周开的那辆，早就掉进悬崖摔成废铁的中巴车！
车厢里没有点灯，黑黢黢一片。但奇怪的是，我却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车里的情形。
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。他的身材很高大，但脑袋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，近乎九十度地歪在右肩膀上。他的双手死死把着方向盘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。
是老周。
而车厢里，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。那些人全都坐得笔挺，身体僵硬。虽然隔着暴雨，但我能看见，他们的脸部全是一片平滑的惨白——他们没有五官。
就在这时候，我看见一个黑影，正一瘸一拐地从街道尽头走过来。
是冯彪。
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内衣，那条打了石膏的腿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泥痕。他整个人像是梦游一样，眼神呆滞，面无表情地朝着那辆中巴车走去。
“冯彪！别去！”我理智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，可喉咙里却不知怎地，下意识地喊出了一声。
但我的声音瞬间就被暴雨和雷鸣吞没了。
冯彪走到了中巴车的后门前。
那一瞬间，原本紧闭的变形车门，“嘎吱”一声，缓缓从里面荡开了。
一只惨白、浮肿得像是在水里泡了半个月的手，从车门里伸了出来。那只手的手指头上，还带着血肉模糊的鞋底印子，指甲盖全没了。
那只手轻轻搭在冯彪的肩膀上，往里拉了一把。
冯彪没有任何反抗，就像是一个听话的木偶，一瘸一拐地踩着泥水，登上了那辆通往地狱的中巴车。
在他上车的那一秒，车厢里的所有“无脸人”，齐刷刷地转过了头，面向后门。
而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娇小身影，缓缓转过了脑袋。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，怀里抱着个浑身是血的婴孩。女人的半边脸已经没了皮肉，露出白森森的牙齿，她看着冯彪，嘴角咧开一个恐怖的弧度。
我隔着几十米远，却仿佛听见了一个冰冷、空洞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：
“阿彪……抓稳了。最后一站，到了。”
“轰隆！”
一声惊雷炸响。
那辆破旧的中巴车突然发动机发出一声狂暴的轰鸣，那动静根本不像是一辆破车能发出来的，倒像是某种野兽的咆哮。
车子在暴雨中猛地窜了出去，速度极快，转眼间就消失在通往山路的那片黑雾之中。
我瘫坐在地上，全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。
第二天早晨，雨停了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，整个青石镇炸开了锅。
有人在出事的那段大卡脖子弯悬崖下面，发现了冯彪的尸体。
警察来勘察现场的时候，我也跟着凑过去看了。
冯彪死得极惨。他整个人是从几百米高的悬崖上掉下去的，浑身的骨头都碎成了渣，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姿势，脑袋深深地陷进了胸腔里。
法医初步鉴定的结果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：
“死者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，内脏破裂，符合高空坠落及高速车辆撞击的特征。从尸体的擦伤和撞击痕迹来看，他像是从一辆时速至少在八十公里以上的快速行驶的车上，被人硬生生从窗口或者车门推下来，然后滚落悬崖摔死的。”
听到这个结论，在场的警察都面面相觑。
因为，昨天晚上因为暴雨塌方，那条山路早就封死了，别说时速八十公里的车，连只耗子都飞不过去。而且，昨天晚上根本没有任何车辆通行的记录。
更诡异的是，勘察现场的警察在悬崖边的泥地上，发现了一串凌乱的车轱辘印。
那轱辘印很深，花纹非常老旧，和1998年早就停产的某种长途客运中巴车的轮胎一模一样。
那车轱辘印一直延伸到悬崖边缘，然后，凭空消失了。
而在那串轱辘印的旁边，也就是冯彪坠崖的起点，泥地上留下了无数个密密麻麻的手印。
那些手印有大有小，有的甚至只有婴儿巴掌大。它们重重叠叠地聚在悬崖边上，那姿势，就像是昨晚有无数个人，正趴在崖边，死死地把冯彪往深渊里推。
冯彪死了，青石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他那个当过差的哥，没过半年就因为别的事被彻底查办，判了无期，冯家彻底败了。
大家都说，这是迟来的公道。
事情过去大半年后，我那家修车铺因为镇上规划要拆迁，我收拾东西准备搬到县城去。
搬家那天，我整理铺子后面的小厢房，在床底下最深处的角落里，突然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我拉出来一看，是一件脏兮兮的黑皮夹克。
我浑身的血登时凉了大半截——这是冯彪那天来我铺子里时，穿的那件黑皮夹克。那天他走得匆忙，或者是故意留下的。
夹克上早就结了一层干涸的黄泥壳子。
我叹了口气，摇摇头，准备把这晦气东西扔进火堆里烧掉。
可就在我抓起衣服的刹那，一块硬邦邦的东西从夹克的口袋里掉了出来，掉在地上发出“啪嗒”一声。
我低头看去，那是一张塑料壳的长途客运乘车凭证。
那是1998年那种老中巴车特有的车票，上面用红墨水盖着日期和班次。
票面已经被泥水泡得模糊不清了，但依稀还能看见字迹。
日期，分明写着：1998年10月24日。 也就是，冯彪死的那天晚上。
而在那张车票的背面，不知道是谁，用指甲或者是尖锐的石头，歪歪扭扭地刻下了一行字。那字迹陷得很深，边缘还带着暗红色的、干涸的血迹。
我凑近了，借着阳光仔细辨认着那行字：
“强子，别急。老周说了，下一趟车，接你。当年，你也在车上。”
一阵冷风吹进空荡荡的铺子。
我僵在原地，突然想起来，出事那天晚上，当冯彪去抢方向盘的时候，坐在第二排的我，因为害怕和自私，虽然嘴上喊了几句，但自始至终，我的屁股都没离开过那个安全的座椅。
我甚至往后缩了缩，生怕冯彪的拳头砸在我的脸上。
原来，见死不救，在它们眼里，也是恶。
门外，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汽车喇叭声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