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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1992年的秋天，雨水少得可怜，水库的水位退下去一大截。
那天下午，我跟着陈国发去巡库。太阳落山的时候，西边天上红得跟泼了血一样，照在水面上，晃得人眼睛生藤。我坐在木船的船舱里，手心里全是冷汗。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，为了混口饭吃，跟着陈国发看守这片水库。
“强子，你他妈的磨蹭什么呢？把那网兜递给我。”
陈国发站在船头，冲我吼了一声。他那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民兵旧军装，袖子挽得高高的，露出一截黑黢黢、长满黑毛的胳膊。他那张脸长得特别横，四十岁的人，脸上连个皱纹都没有，肉横着长，一瞪眼，眼白多，眼仁小，看谁都像是在看个死物。
我赶紧把网兜递过去。陈国发没接好，“啪嗒”一声，网兜掉在船板上，连带起几片死鱼鳞。
那股子味儿，一下子就冲进了鼻子里。
不是正常的鱼腥味。
是臭。那种烂了肉、混着淤泥的死臭味。这两天水库里这种味儿越来越重，不管走到哪，风一吹，总觉得鼻子里塞了一团烂棉花，恶心得想吐。
“发哥，要不今天早点回去吧？你看这天，阴沉沉的，怕是要下大雨。”我擦了擦脑门上的汗，小声说了一句。我其实不是怕下雨，我是看着那水面，心里直打鼓。
水位退下去之后，水库中心的几个死水潭子露了出来。那里的水绿得发黑，粘稠得像油一样，船划过去，连个水花都不泛。
陈国发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，骂道：“回你妈个头。这两天偷鱼的贼多，老子承包这水库一年交多少钱？少捞一条鱼，你给老子补？”
他一边骂，一边把手里的长竹竿狠狠地往水里一扎。
“笃”的一声。
那声音沉闷得厉害，不像是扎在泥里，倒像是扎在了什么软乎乎、厚重的东西上。竹竿拔出来的时候，带起了一串黑色的水泡，在水面上“啪嗒啪嗒”地碎开。那一瞬间，一股浓烈得让人窒息的死耗子味直接顶了上来。
我干呕了一下，没敢出声。
村里人都知道，陈国发这个人心狠手辣。他以前是村里的民兵，后来土地联产承包，他盯上了这片水库。这周围原本有几个老绝户和村民的小鱼塘，陈国发为了把水库连成一片，发大财，用尽了下三滥的手段。谁要是敢不把鱼塘转给他，他就连夜去人家塘里撒大药，一塘的鱼一夜之间全白花花地漂在水面上；要么就趁着夜深人静，把人家用来灌溉的水渠给掘了。
最狠的是对徐老头。
徐老头是个一辈子没结过婚的老渔民，守着祖传的一个大鱼塘，死活不肯签字。陈国发找人砸了他的门，徐老头就躺在鱼塘边上和陈国发对骂。结果呢？今年初的一天深夜，徐老头那条破木船在库区深水区漏了，等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，老头子整个人已经泡得跟个大白萝卜似的，飘在芦苇荡里。
派出所来人看了，说船底有陈年老洞，木头泡烂了，定了个“意外落水”。
但我知道，不是那么回事。
那天晚上，我亲眼看见陈国发在自家后院里，用一把磨得明晃晃的凿子，在一块破木板上试力道。他一边试，一边冷笑。第二天，徐老头就没了。
其实，那天晚上徐老头掉进水里的时候，根本没死透。
我起夜的时候，听见大坝那边有动静，大着胆子摸过去看。月光下，徐老头整个人泡在水里，两只手死死地扒着陈国发的船舷，指甲都抠出了血。
“国发……救我……拉我一把……”徐老头在水里吐着白沫，声音颤得不成样子。
陈国发就站在船头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，手里拎着一根用来撑船的粗竹竿。
“老不死的东西，你早点签字，不就没这出了吗？”
话音刚落，陈国发抡起竹竿，用那尖锐的竹竿头，狠狠地戳在徐老头的脑门上。
“噗嗤”一声。
徐老头被生生戳进了水里。他冒上来一次，陈国发就戳一次。最后一次沉下去的时候，徐老头的一只眼珠子都被戳烂了，满脸是血，死死地盯着船上的陈国发，嘴里咕噜噜地吐出最后一句话：
“陈国发……你迟早……也得下水……”
从那以后，这水库就开始不对劲了。
最先出事的是隔壁村的两个钓鱼佬。那是三个月前的事，两个人非要半夜来库区夜钓，结果第二天一早，岸边就剩下两根甩干的鱼竿，人没影了。过了整整五天，尸体才从大坝底下漂上来。
紧接着是上个月，村头王寡妇家的小儿子，七岁大一个娃娃，在水库边上摸螺蛳。同行的两个小孩说，当时根本没看到水深，就看见那娃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扯了一下脚腕子，连个扑腾都没有，“咕咚”一声就沉下去了。
那两个小孩吓傻了，说他们看见水底下，有一双手，白森森的，把娃娃生生拽下去的。
村里开始传，说这水库里闹鬼，是徐老头回来索命了。
“强子，别发愣了，把老子的夜钓竿拿出来。”
陈国发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。他坐在木椅上，从兜里摸出一盒揉得皱巴巴的阿诗玛香烟，点了一根。
“发哥，今晚还钓啊？”我心里有点发毛。
这段时间，陈国发迷上了夜钓。按说他自己就是承包水库的，想要鱼直接下网就是了，但他偏不，每天晚上非要搬个马扎，坐在最深的那片水域边上甩竿。
而且，他最近钓上来的鱼，越来越怪了。
我把鱼竿和红虫饵递给他。陈国发熟练地挂上饵，手臂一抡，“嗖”的一声，长长的鱼线带着夜光漂，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绿色的弧线，准确地落在了远处的深水区。
天色彻底黑了下来。
四周静得可怕，只有蚊虫在耳边嗡嗡叫。水面上，那点绿色的夜光漂一动不动地立在水里，像是一只绿色的鬼眼睛。
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。
“啪。”
一声极其细微的动静。
那绿色的浮漂突然毫无征兆地往下沉了一记，接着，猛地一个“黑漂”，整根浮漂瞬间消失在黑沉沉的水面下。
“来了！”
陈国发眼里闪过一丝兴奋，猛地一扬竿。
分量挺沉，但感觉很怪。不像是活鱼那种在水里拼命甩尾巴、左右乱蹿的挣扎劲儿，倒像是钩住了一块在泥里泡烂了的破抹布，死沉死沉的，只管顺着鱼线的力道往岸边滑。
陈国发摇着轮子，片刻功夫，一条约摸三斤重的草鱼被拉到了岸边。
我拿着抄网过去，借着手电筒的光，把那鱼捞了上来。
那鱼一落到草地上，一不动，二不摆尾，就那么硬邦邦地躺着，两只鱼眼泛着死白色的翳子，直勾勾地盯着天。
它早就死透了。身上的鱼鳞都掉了大半，肉质发开，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死狗臭味。
“草他妈的，又是死鱼。”陈国发啐了一口，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他蹲下身，一把扯过那条草鱼，用大拇指和食指硬生生掰开鱼嘴。
我的呼吸瞬间停住了。
那枚闪着寒光的金色鱼钩，正正地穿透了鱼嘴最中心、最硬的那块软骨。钩尖从鱼鼻孔的位置冒出来，连一点血都没带。
死鱼正口。
村里那些老钓鱼人一直有句死理：活鱼吃饵，要么吞，要么叼，十有八九是钩在嘴角。只有死鱼，已经不会动了，除非是水底下的“东西”用手捏着那钩子，对准了死鱼嘴的正中心生生拍进去，故意去咬岸上人的竿。
“发哥……这已经是这个礼拜第五条了。要不……咱们今天收了吧。”我咽了口唾沫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村里吴大爷前两天还在大坝上劝过我们：“钓到死鱼正口，千万别回头，赶紧走。那是水底下的绝户在找替死鬼，你提一次竿，就是跟它对了一下眼。”
可陈国发偏不信。他冷笑了一声，伸手去摘那个鱼钩。
就在他的手指刚碰到鱼钩的瞬间，那条死草鱼的鱼鳃突然“噗嗤”一声，剧烈地张开了一下。
一股黑色的粘液从鱼鳃里喷了出来，正好溅在陈国发的手背上。
伴随着那口黑水一起出来的，还有一缕东西。
细细的，黑色的，湿漉漉的，足有半尺长。
我大着胆子用手电筒一照。
那不是鱼身上的东西。
那是人的头发。
几根干枯、发白的人类长发，就那样死死地卡在草鱼的鳃瓣里，在夜风里微微抖动。
陈国发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。他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几下，死死地盯着那几根头发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徐老头当年被他用竹竿戳下去的时候，那一头乱糟糟的白发，在水里漂得像团水草。
“装神弄鬼……”陈国发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嚼骨头，他猛地抬起脚，用厚重的雨靴鞋底，狠狠地踩在草鱼的脑袋上。
“啪叽”一声，鱼头被他生生踩扁了，黑色的腐血流了一地。他抬起头看着我，眼神里全是血丝，恶狠狠地指着我：“今天的事，你要是敢出去乱说一个字，老子让你跟徐老头一个下场，听见没有？！”
我吓得连连点头：“听见了，发哥，我啥也没看见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们回了岸边的红砖看守小屋。
外面的风很大，吹在窗户纸上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声音，像是有什么人在用手拍着窗户。
我躺在简易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大约到了后半夜两点多。
“啪。”
一声很轻的动静，从大坝下面的水面传了过来。
像是有人用湿漉漉的手掌，轻轻地拍了一下我们停在岸边的木船。
我全身的毛孔瞬间都张开了。
过了一会儿。
“啪。”
又是一声。这次稍微重了一点。
接着，那声音开始变得有规律起来。
“啪……啪……啪……”
特别慢，沉闷得厉害。就好像是一个在水里泡得全身浮肿的人，正一下一下地用手掌拍击着船舷。
每一声，都像是拍在我的心口上。
我转头看了一眼陈国发。他躺在对面的竹椅上，没睁眼，但他的手脚在半空中乱蹬，嘴里发出“呃……呃……”的含糊不清的声音，就像是有人在梦里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。
“发哥？发哥！”我大着胆子过去推了他一把。
陈国发猛地睁开眼，整个人从竹椅上弹了起来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额头上全是黄豆大的汗珠。
他死死地抓着我的胳膊，手劲大得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。他看着我，声音压得极低：
“强子……你听见没有？”
“听见啥？发哥。”
“有人在拍船……不，不对，有人在叫我。徐老头……他在水底下叫我。他说……他把鱼竿支好了，问我怎么还不下去。”
我听得浑身发冷。而外面的“啪、啪”声，不知什么时候，已经停了。
那是1992年的秋天，雨水少得可怜，水库的水位退下去一大截。
那天下午，我跟着陈国发去巡库。太阳落山的时候，西边天上红得跟泼了血一样，照在水面上，晃得人眼睛生藤。我坐在木船的船舱里，手心里全是冷汗。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，为了混口饭吃，跟着陈国发看守这片水库。
“强子，你他妈的磨蹭什么呢？把那网兜递给我。”
陈国发站在船头，冲我吼了一声。他那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民兵旧军装，袖子挽得高高的，露出一截黑黢黢、长满黑毛的胳膊。他那张脸长得特别横，四十岁的人，脸上连个皱纹都没有，肉横着长，一瞪眼，眼白多，眼仁小，看谁都像是在看个死物。
我赶紧把网兜递过去。陈国发没接好，“啪嗒”一声，网兜掉在船板上，连带起几片死鱼鳞。
那股子味儿，一下子就冲进了鼻子里。
不是正常的鱼腥味。
是臭。那种烂了肉、混着淤泥的死臭味。这两天水库里这种味儿越来越重，不管走到哪，风一吹，总觉得鼻子里塞了一团烂棉花，恶心得想吐。
“发哥，要不今天早点回去吧？你看这天，阴沉沉的，怕是要下大雨。”我擦了擦脑门上的汗，小声说了一句。我其实不是怕下雨，我是看着那水面，心里直打鼓。
水位退下去之后，水库中心的几个死水潭子露了出来。那里的水绿得发黑，粘稠得像油一样，船划过去，连个水花都不泛。
陈国发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，骂道：“回你妈个头。这两天偷鱼的贼多，老子承包这水库一年交多少钱？少捞一条鱼，你给老子补？”
他一边骂，一边把手里的长竹竿狠狠地往水里一扎。
“笃”的一声。
那声音沉闷得厉害，不像是扎在泥里，倒像是扎在了什么软乎乎、厚重的东西上。竹竿拔出来的时候，带起了一串黑色的水泡，在水面上“啪嗒啪嗒”地碎开。那一瞬间，一股浓烈得让人窒息的死耗子味直接顶了上来。
我干呕了一下，没敢出声。
村里人都知道，陈国发这个人心狠手辣。他以前是村里的民兵，后来土地联产承包，他盯上了这片水库。这周围原本有几个老绝户和村民的小鱼塘，陈国发为了把水库连成一片，发大财，用尽了下三滥的手段。谁要是敢不把鱼塘转给他，他就连夜去人家塘里撒大药，一塘的鱼一夜之间全白花花地漂在水面上；要么就趁着夜深人静，把人家用来灌溉的水渠给掘了。
最狠的是对徐老头。
徐老头是个一辈子没结过婚的老渔民，守着祖传的一个大鱼塘，死活不肯签字。陈国发找人砸了他的门，徐老头就躺在鱼塘边上和陈国发对骂。结果呢？今年初的一天深夜，徐老头那条破木船在库区深水区漏了，等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，老头子整个人已经泡得跟个大白萝卜似的，飘在芦苇荡里。
派出所来人看了，说船底有陈年老洞，木头泡烂了，定了个“意外落水”。
但我知道，不是那么回事。
那天晚上，我亲眼看见陈国发在自家后院里，用一把磨得明晃晃的凿子，在一块破木板上试力道。他一边试，一边冷笑。第二天，徐老头就没了。
其实，那天晚上徐老头掉进水里的时候，根本没死透。
我起夜的时候，听见大坝那边有动静，大着胆子摸过去看。月光下，徐老头整个人泡在水里，两只手死死地扒着陈国发的船舷，指甲都抠出了血。
“国发……救我……拉我一把……”徐老头在水里吐着白沫，声音颤得不成样子。
陈国发就站在船头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，手里拎着一根用来撑船的粗竹竿。
“老不死的东西，你早点签字，不就没这出了吗？”
话音刚落，陈国发抡起竹竿，用那尖锐的竹竿头，狠狠地戳在徐老头的脑门上。
“噗嗤”一声。
徐老头被生生戳进了水里。他冒上来一次，陈国发就戳一次。最后一次沉下去的时候，徐老头的一只眼珠子都被戳烂了，满脸是血，死死地盯着船上的陈国发，嘴里咕噜噜地吐出最后一句话：
“陈国发……你迟早……也得下水……”
从那以后，这水库就开始不对劲了。
最先出事的是隔壁村的两个钓鱼佬。那是三个月前的事，两个人非要半夜来库区夜钓，结果第二天一早，岸边就剩下两根甩干的鱼竿，人没影了。过了整整五天，尸体才从大坝底下漂上来。
紧接着是上个月，村头王寡妇家的小儿子，七岁大一个娃娃，在水库边上摸螺蛳。同行的两个小孩说，当时根本没看到水深，就看见那娃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扯了一下脚腕子，连个扑腾都没有，“咕咚”一声就沉下去了。
那两个小孩吓傻了，说他们看见水底下，有一双手，白森森的，把娃娃生生拽下去的。
村里开始传，说这水库里闹鬼，是徐老头回来索命了。
“强子，别发愣了，把老子的夜钓竿拿出来。”
陈国发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。他坐在木椅上，从兜里摸出一盒揉得皱巴巴的阿诗玛香烟，点了一根。
“发哥，今晚还钓啊？”我心里有点发毛。
这段时间，陈国发迷上了夜钓。按说他自己就是承包水库的，想要鱼直接下网就是了，但他偏不，每天晚上非要搬个马扎，坐在最深的那片水域边上甩竿。
而且，他最近钓上来的鱼，越来越怪了。
我把鱼竿和红虫饵递给他。陈国发熟练地挂上饵，手臂一抡，“嗖”的一声，长长的鱼线带着夜光漂，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绿色的弧线，准确地落在了远处的深水区。
天色彻底黑了下来。
四周静得可怕，只有蚊虫在耳边嗡嗡叫。水面上，那点绿色的夜光漂一动不动地立在水里，像是一只绿色的鬼眼睛。
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。
“啪。”
一声极其细微的动静。
那绿色的浮漂突然毫无征兆地往下沉了一记，接着，猛地一个“黑漂”，整根浮漂瞬间消失在黑沉沉的水面下。
“来了！”
陈国发眼里闪过一丝兴奋，猛地一扬竿。
分量挺沉，但感觉很怪。不像是活鱼那种在水里拼命甩尾巴、左右乱蹿的挣扎劲儿，倒像是钩住了一块在泥里泡烂了的破抹布，死沉死沉的，只管顺着鱼线的力道往岸边滑。
陈国发摇着轮子，片刻功夫，一条约摸三斤重的草鱼被拉到了岸边。
我拿着抄网过去，借着手电筒的光，把那鱼捞了上来。
那鱼一落到草地上，一不动，二不摆尾，就那么硬邦邦地躺着，两只鱼眼泛着死白色的翳子，直勾勾地盯着天。
它早就死透了。身上的鱼鳞都掉了大半，肉质发开，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死狗臭味。
“草他妈的，又是死鱼。”陈国发啐了一口，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他蹲下身，一把扯过那条草鱼，用大拇指和食指硬生生掰开鱼嘴。
我的呼吸瞬间停住了。
那枚闪着寒光的金色鱼钩，正正地穿透了鱼嘴最中心、最硬的那块软骨。钩尖从鱼鼻孔的位置冒出来，连一点血都没带。
死鱼正口。
村里那些老钓鱼人一直有句死理：活鱼吃饵，要么吞，要么叼，十有八九是钩在嘴角。只有死鱼，已经不会动了，除非是水底下的“东西”用手捏着那钩子，对准了死鱼嘴的正中心生生拍进去，故意去咬岸上人的竿。
“发哥……这已经是这个礼拜第五条了。要不……咱们今天收了吧。”我咽了口唾沫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村里吴大爷前两天还在大坝上劝过我们：“钓到死鱼正口，千万别回头，赶紧走。那是水底下的绝户在找替死鬼，你提一次竿，就是跟它对了一下眼。”
可陈国发偏不信。他冷笑了一声，伸手去摘那个鱼钩。
就在他的手指刚碰到鱼钩的瞬间，那条死草鱼的鱼鳃突然“噗嗤”一声，剧烈地张开了一下。
一股黑色的粘液从鱼鳃里喷了出来，正好溅在陈国发的手背上。
伴随着那口黑水一起出来的，还有一缕东西。
细细的，黑色的，湿漉漉的，足有半尺长。
我大着胆子用手电筒一照。
那不是鱼身上的东西。
那是人的头发。
几根干枯、发白的人类长发，就那样死死地卡在草鱼的鳃瓣里，在夜风里微微抖动。
陈国发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。他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几下，死死地盯着那几根头发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徐老头当年被他用竹竿戳下去的时候，那一头乱糟糟的白发，在水里漂得像团水草。
“装神弄鬼……”陈国发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嚼骨头，他猛地抬起脚，用厚重的雨靴鞋底，狠狠地踩在草鱼的脑袋上。
“啪叽”一声，鱼头被他生生踩扁了，黑色的腐血流了一地。他抬起头看着我，眼神里全是血丝，恶狠狠地指着我：“今天的事，你要是敢出去乱说一个字，老子让你跟徐老头一个下场，听见没有？！”
我吓得连连点头：“听见了，发哥，我啥也没看见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们回了岸边的红砖看守小屋。
外面的风很大，吹在窗户纸上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声音，像是有什么人在用手拍着窗户。
我躺在简易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大约到了后半夜两点多。
“啪。”
一声很轻的动静，从大坝下面的水面传了过来。
像是有人用湿漉漉的手掌，轻轻地拍了一下我们停在岸边的木船。
我全身的毛孔瞬间都张开了。
过了一会儿。
“啪。”
又是一声。这次稍微重了一点。
接着，那声音开始变得有规律起来。
“啪……啪……啪……”
特别慢，沉闷得厉害。就好像是一个在水里泡得全身浮肿的人，正一下一下地用手掌拍击着船舷。
每一声，都像是拍在我的心口上。
我转头看了一眼陈国发。他躺在对面的竹椅上，没睁眼，但他的手脚在半空中乱蹬，嘴里发出“呃……呃……”的含糊不清的声音，就像是有人在梦里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。
“发哥？发哥！”我大着胆子过去推了他一把。
陈国发猛地睁开眼，整个人从竹椅上弹了起来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，额头上全是黄豆大的汗珠。
他死死地抓着我的胳膊，手劲大得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。他看着我，声音压得极低：
“强子……你听见没有？”
“听见啥？发哥。”
“有人在拍船……不，不对，有人在叫我。徐老头……他在水底下叫我。他说……他把鱼竿支好了，问我怎么还不下去。”
我听得浑身发冷。而外面的“啪、啪”声，不知什么时候，已经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