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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场暴雨下得太邪乎了。
天像是漏了个大窟窿，黑压压的雨幕把整个山河村都给吞了。雷声一个接一个地在头顶炸，震得采沙场看守棚的竹架子咯吱咯吱直响。外面的老河平时也就是几米深，可那天晚上，河水就像是煮开了一样，翻滚着浑浊的黄泥汤子，浪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岸上拍。
我在看守棚里缩成一团。屋里的煤油灯火苗晃晃悠悠，把我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。空气里全是那股子让人作呕的死水腥气，而且越来越浓，甚至盖过了雨水的味道。
大概是半夜两点多的时候，外面的雨势稍微小了一点，但风刮得更狠了。
突然，我听到河对岸的方向传来“轰隆”一声巨响。那声音不像是雷声，沉闷、厚重，伴随着重物落水的巨大动静，连我脚底下的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“坏了！桥出事了！”我心里咯噔一下，猛地从竹床上弹了起来。
我披上塑料雨衣，拿着手电筒就往外跑。逆着风，我连滚带爬地跑到村口修桥的工地。手电筒那道微弱的光柱在暴雨里晃晃悠悠地照过去。
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傻了眼。
那座已经建了一大半的水泥桥，从中间一截断开了。原本应该稳稳扎在河床里的桥墩，此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掏空了一样，整块整块地往塌陷的河道里陷。断裂的钢筋像死人的肋骨一样在风雨里支吾着。
最可怕的是，桥面上隐隐约约传来几声惨叫。
那是负责夜里值班看守工地的两个年轻工人。桥塌的时候，他们正住在桥面上的临时板房里，这会儿连人带房子全给陷进坍塌的河道里去了。由于刘麻皮长期盗沙，那地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下漩涡，浑浊的河水打着转，像是一只张开的大嘴，把周围的一切都往里吞。
“救命啊——！救命！”
微弱的呼救声在狂风暴雨里显得那么无助。
就在这时候，我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托车轰鸣声。刘麻皮竟然骑着他那辆嘉陵摩托赶过来了。
他连雨衣都没穿，全身湿透了，那张麻子脸在手电光的照射下白得像一张纸。他死死盯着那断了一截的桥，两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“怎么塌了……怎么在这个时候塌了……”他神经质地自言自语。他怕的不是死人，他怕的是这桥一塌，他贿赂包工头、盗沙掏空河床的事就彻底瞒不住了。到时候，他不但要坐牢，这辈子全毁了。
“大柱哥！快！快划船救人啊！小五和军子掉进去了！”我冲着他大喊，指着停在岸边的一条小木船。那是平时用来巡视河道的小船。
刘麻皮看了一眼在漩涡里挣扎、浮沉的两条人影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自私的疯狂。他咬了咬牙，大声吼道：“狗子！跟我上船！过去看看情况！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这桥是因为河床塌陷才倒的，听见没有？！”
他根本不是去救人的，他是想去看看那两个人死了没有，要是没死，他指不定能干出什么更狠的事来封口。
我当时也是糊涂，被他一吼，再加上救人要紧，竟然鬼使神差地跟着他上了那条小木船。
刘麻皮坐在船尾，用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，极度费力地摇着橹。我坐在船头，拿着手电筒照着前方的水面。
小船一进河道，就剧烈地晃荡起来。那浑浊的河水像无数只手一样拍打着船舷。说来也怪，当我们的船划到离那大桥塌陷处还有二十多米、也就是平时老江头停渡船的那个深潭上方时，四周的狂风暴雨突然毫无征兆地小了。
雨突然停了，风也静了。
整片河面在这一瞬间，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。
刚才还翻滚着的浑浊浪花，竟然慢慢平息了下来。河水变得像镜子一样平静，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只有周围那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死水腥气，提醒着我们危险并没有过去。
小船停在河中心，静止不动了。
“大……大柱哥，怎么没动静了？小五他们呢？”我拿着手电筒往四周照，刚才还能看见的两个人影，此时已经彻底消失在漆黑的水面上，连个气泡都没冒。
刘麻皮没有回答我。
我转过头去看他。只见他坐在船尾，整个人像一尊石雕一样僵在那里。手里的船橹顺着他的手滑进了水里，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船舷外侧的水面，嘴唇剧烈地哆嗦着，喉咙里发出“咯、咯”的古怪声音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。
在白晃晃的手电光下，平静得像墨汁一样的水面上，缓缓地漂过来一片青绿色的树叶。
那是一片樟树叶。
它和我们在暴雨前、在水杯里看到的一模一样，绿得发亮，绿得诡异。在这满是黄泥和杂物的河道里，这片干净、鲜艳的绿叶显得那么突兀。
那片叶子没有顺着微弱的水流往下漂，而是极其缓慢地、一圈一圈地打着旋，最终准确无误地停在了刘麻皮坐的船舷旁边。
“河面浮叶……千万别伸手……”我脑子里瞬间蹦出了老江头生前常说的那句话，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。我冲着刘麻皮歇斯底里地大喊：“大柱哥！别看！快走！这地方邪乎！”
可刘麻皮就像是中了邪一样，根本听不见我的声音。他死死盯着那片叶子，眼泪和冷汗顺着他的麻子脸往下淌。
就在这时候，那片静止在水面上的绿叶下面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、稚嫩的哭声。
“叔……救我……水里好冷啊……叔……”
那声音细细小小的，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在水底下快要憋死时的求救声。那哭声在死寂的河面上显得格外清晰，穿透了夜空，直勾勾地往人耳朵里钻。
听到这个声音，刘麻皮整个人猛地一震，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愧疚。
我后来才知道，刘麻皮十几岁的时候，曾带他亲弟弟去河边洗澡。他弟弟不小心滑进了深潭，刘麻皮当时胆子小，吓得自己爬上了岸，眼睁睁看着他弟弟被水淹死。这事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病。
那水底下的东西，竟然知道刘麻皮心里最深处的恐惧和愧疚！
“小弟？是小弟吗？！”刘麻皮彻底疯了，他完全忘记了老辈人的警告，忘记了老江头的死，他像是一个失去了理智的野兽，猛地趴在船舷上，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，直勾勾地朝着那片青绿色的叶子捞了过去。
“不要啊——！”我尖叫起来，想要过去拉住他，可已经太迟了。
就在刘麻皮的手指触碰到那片绿叶的一瞬间，原本平静的水面，异变突生！
“哗啦！”
一条白得发青、肿胀肥大的手臂，毫无征兆地从那片绿叶底下破水而出！
那根本不是小孩子的肉手，而是一只在水里泡了很久、皮肤已经开始腐烂脱落的成年人的大腿般粗细的手。那只手掌宽大，长满了厚厚的硬茧。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，那只手的手指骨节全部断裂变形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状，上面还粘着暗红色的血迹——那分明是被木桨狠狠砸烂之后的形状！
那是老江头的手！
那只发白的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，极其精准、极其凶狠地一把死死抓住了刘麻皮的左手手腕！
“啊——！老江头！放开我！放开我！”
刘麻皮发出了非人般的惨叫声。他拼命地往回拽自己的胳膊，可那只水底下的手力大无穷，任凭刘麻皮怎么挣扎，他的身子还是被一点一点地往船舷外面拽。
小木船剧烈地倾斜过来，河水开始源源不断地往船舱里灌。
我吓得魂飞魄散，连滚带爬地爬到船尾，死死抱住刘麻皮的腰，拼命地往回拉。
“帮我……狗子……帮我掰开他！快啊！”刘麻皮冲着我嚎叫，他的整条左手臂已经被拽进了水里，甚至大半个肩膀都贴在了冰冷的水面上。
我借着手电筒掉在甲板上散落出来的光芒，看清了水面下的场景。
那一幕，成了我这辈子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。
在清澈却幽黑的河水下面，紧紧贴着船舷的地方，浮现出了一张硕大无比的脸。那张脸被水泡得比平时大了两倍，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尸特有的青灰色。老江头的头颅中间有一个巨大的、外翻的血窟窿，里面的红白之物在水里像海葵一样飘散着。
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水面下，一双没有瞳孔、全是眼白的老眼，死死地隔着水面盯着我和刘麻皮。
他在笑。
他的嘴裂得老大，甚至扯断了嘴角的皮肤，露出了里面苍白的牙龈和黑洞洞的喉咙。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人类情感，只有无尽的、积攒了七天七夜的怨毒与疯狂。
更恐怖的是，随着老江头的脸浮现出来，那片平静的水面底下，开始密密麻麻地冒出无数条手臂。
有大人的、有小孩的、有长满黑毛的、有皮肤腐烂的。那些全是在这条老河里淹死的人，他们的魂魄此时全被老江头聚拢在了这里。无数只惨白、肿胀的死人手，密密麻麻地从水底伸出来，像是一条条白色的水草，争先恐后地抓在刘麻皮的衣服上、裤子上、头发上。
“大柱哥，当年你在船上，也是这么砸我的……”
一个沙哑、阴冷、混着水泡破裂声的声音，突然直接在我的脑海里响了起来。那根本不是耳朵听到的，而是直接响在元神里的声音。
“不——！放过我！我有钱！我把钱都给你！求求你放过我！”刘麻皮绝望地哭喊着，他的右手因为之前受了诅咒，根本使不上力气，只能用右手手指去拼命地掰抓在左手腕上的那只死人手。
我看到他的右手手指因为用力过度，指甲盖一个接一个地崩裂开来，鲜血淋漓，可那只死人手就像是和他的骨头长在了一起一样，纹丝不动。
“狗子……救我……救我……”刘麻皮回过头看着我。那一刻，他眼里的贪婪、嚣张、狠毒全没了，只剩下一个活人在面对无间地狱时最纯粹的恐惧。
可我退缩了。
我看着水底下那无数只挥舞的死人手，看着老江头那张裂开大笑的死人脸，我松开了抱住刘麻皮的手。
自私吗？自私。怕死吗？怕死。我只是个普通人，当年他杀老江头的时候我没敢拦，现在老江头回来索命，我更没有勇气陪他一起死。
“大柱哥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我流着泪，连滚带爬地往船头退。
刘麻皮看到我松手，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绝望。他死死盯着我，咬着牙，用最后的力气挤出了一句话：“你……你也在场……你也没好下场……”
“扑通！”
还没等他说完，水底下无数只手猛地一发力。
刘麻皮整个人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，被笔直地、毫无抵抗力地拽进了那漆黑的深潭之中。
小船剧烈地晃荡了一下，随后慢慢恢复了平衡。
刘麻皮掉进水里之后，连个水花都没怎么翻起来。我趴在船头，拿着手电筒疯狂地往水里照。
水面重新变得像镜子一样平静。
我看见，刘麻皮的身体在清澈的黑水里迅速下沉。老江头和那无数个死人影就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，死死地缠绕在刘麻皮的身上，拖着他，扯着他，往那最深、最黑的河床塌陷处的空洞里拽。
刘麻皮还在拼命地挣扎，他的右手十根手指还在疯狂地、徒劳地想要掰开缠在身上的死人手，鲜血在水里扩散开，像是一朵盛开的墨大红花。
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的最深处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暴雨彻底停了，山河村的村民们打着手电、扛着工具结伴来到河边看大桥塌陷的情况。
他们在下游一处平缓的沙滩上，找到了刘麻皮的尸体。
当时围观的村民有好几十个，可当大家看到刘麻皮的死状时，全场没有一个人敢说一句话，甚至有几个胆小的当场就吐了出来。
刘麻皮整个人被水泡得严重发肿，死前他的双眼瞪得老大，里面的眼珠子都快暴出来了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恐。
最骇人的是他的双手。
他的左手手腕上，那圈黑青色的五根手指印已经彻底陷进了骨头里，肉都烂穿了，甚至能看到里面发黑的腕骨。而他的右手，十根手指的指骨全部断裂、扭曲，指甲盖全部掀掉，血肉模糊，呈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抓挠形状。
那样子，就像是他死前清醒地沉在水底，拼了命地想用右手去掰开左手腕上的什么东西，直到把自己的十根手指生生掰断，也没能掰开。
而在他的脖子上，那枚所谓的“神婆”求来的、用红线穿着的辟邪铜钱，早就碎成了几瓣。
治安队的人后来也来了，记录了一下，最后还是定性为“抗洪救灾不慎落水淹死”。毕竟桥塌了，他作为沙场老板划船去查看，名义上说得过去。
只有我知道真相。那根本不是什么意外，那是天理循环，因果报应。他用木桨砸断了老江头的手指，老江头就在水底扯断了他的十指；他为了钱财掏空河床害死别人，最终自己也死在了那片被他亲手挖出来的绝路上。
这事儿过去三十六年了。采沙场早就关门了，那座塌了的大桥后来也重新修好了，变成了现在宽阔的国道。村里当年的老一辈人也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，现在的年轻人，根本不知道当年有个叫刘麻皮的人，更不知道他死得有多惨。
我也结了婚，有了孙子，过着平平安安的日子。我以为，只要我不说，这秘密就会随我一起带进棺材里。
可是……就在昨天晚上。
昨晚天气闷热，半夜下了一场雷阵雨。我年纪大了，睡眠浅，半夜起来去上厕所。
路过客厅的时候，我大孙子白天玩水留下的一个塑料塑料盆还搁在地上，里面盛了大半盆清凉的自来水。
在路过那个水盆的时候，我不知道为什么，后脑勺突然有些发凉，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。
堂屋里没有开灯，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雷电光芒。
就在那小小的、盛满清水的塑料盆里，水面上……静静地漂浮着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、青绿色的樟树叶。
屋里没有风，空调也没开。
可那片绿叶，在清澈的水面上，正慢吞吞地、一圈一圈地……逆着方向打着旋。
那一瞬间，我仿佛又闻到了三十多年前那股子让人作呕的死水腥气，耳边隐隐约约，响起了一个沙哑、含着水泡破裂声的老人声音：
“狗子……当年，你也在船上吧……”
这场暴雨下得太邪乎了。
天像是漏了个大窟窿，黑压压的雨幕把整个山河村都给吞了。雷声一个接一个地在头顶炸，震得采沙场看守棚的竹架子咯吱咯吱直响。外面的老河平时也就是几米深，可那天晚上，河水就像是煮开了一样，翻滚着浑浊的黄泥汤子，浪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岸上拍。
我在看守棚里缩成一团。屋里的煤油灯火苗晃晃悠悠，把我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。空气里全是那股子让人作呕的死水腥气，而且越来越浓，甚至盖过了雨水的味道。
大概是半夜两点多的时候，外面的雨势稍微小了一点，但风刮得更狠了。
突然，我听到河对岸的方向传来“轰隆”一声巨响。那声音不像是雷声，沉闷、厚重，伴随着重物落水的巨大动静，连我脚底下的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。
“坏了！桥出事了！”我心里咯噔一下，猛地从竹床上弹了起来。
我披上塑料雨衣，拿着手电筒就往外跑。逆着风，我连滚带爬地跑到村口修桥的工地。手电筒那道微弱的光柱在暴雨里晃晃悠悠地照过去。
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傻了眼。
那座已经建了一大半的水泥桥，从中间一截断开了。原本应该稳稳扎在河床里的桥墩，此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掏空了一样，整块整块地往塌陷的河道里陷。断裂的钢筋像死人的肋骨一样在风雨里支吾着。
最可怕的是，桥面上隐隐约约传来几声惨叫。
那是负责夜里值班看守工地的两个年轻工人。桥塌的时候，他们正住在桥面上的临时板房里，这会儿连人带房子全给陷进坍塌的河道里去了。由于刘麻皮长期盗沙，那地方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水下漩涡，浑浊的河水打着转，像是一只张开的大嘴，把周围的一切都往里吞。
“救命啊——！救命！”
微弱的呼救声在狂风暴雨里显得那么无助。
就在这时候，我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托车轰鸣声。刘麻皮竟然骑着他那辆嘉陵摩托赶过来了。
他连雨衣都没穿，全身湿透了，那张麻子脸在手电光的照射下白得像一张纸。他死死盯着那断了一截的桥，两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“怎么塌了……怎么在这个时候塌了……”他神经质地自言自语。他怕的不是死人，他怕的是这桥一塌，他贿赂包工头、盗沙掏空河床的事就彻底瞒不住了。到时候，他不但要坐牢，这辈子全毁了。
“大柱哥！快！快划船救人啊！小五和军子掉进去了！”我冲着他大喊，指着停在岸边的一条小木船。那是平时用来巡视河道的小船。
刘麻皮看了一眼在漩涡里挣扎、浮沉的两条人影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自私的疯狂。他咬了咬牙，大声吼道：“狗子！跟我上船！过去看看情况！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这桥是因为河床塌陷才倒的，听见没有？！”
他根本不是去救人的，他是想去看看那两个人死了没有，要是没死，他指不定能干出什么更狠的事来封口。
我当时也是糊涂，被他一吼，再加上救人要紧，竟然鬼使神差地跟着他上了那条小木船。
刘麻皮坐在船尾，用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，极度费力地摇着橹。我坐在船头，拿着手电筒照着前方的水面。
小船一进河道，就剧烈地晃荡起来。那浑浊的河水像无数只手一样拍打着船舷。说来也怪，当我们的船划到离那大桥塌陷处还有二十多米、也就是平时老江头停渡船的那个深潭上方时，四周的狂风暴雨突然毫无征兆地小了。
雨突然停了，风也静了。
整片河面在这一瞬间，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。
刚才还翻滚着的浑浊浪花，竟然慢慢平息了下来。河水变得像镜子一样平静，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只有周围那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死水腥气，提醒着我们危险并没有过去。
小船停在河中心，静止不动了。
“大……大柱哥，怎么没动静了？小五他们呢？”我拿着手电筒往四周照，刚才还能看见的两个人影，此时已经彻底消失在漆黑的水面上，连个气泡都没冒。
刘麻皮没有回答我。
我转过头去看他。只见他坐在船尾，整个人像一尊石雕一样僵在那里。手里的船橹顺着他的手滑进了水里，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船舷外侧的水面，嘴唇剧烈地哆嗦着，喉咙里发出“咯、咯”的古怪声音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。
在白晃晃的手电光下，平静得像墨汁一样的水面上，缓缓地漂过来一片青绿色的树叶。
那是一片樟树叶。
它和我们在暴雨前、在水杯里看到的一模一样，绿得发亮，绿得诡异。在这满是黄泥和杂物的河道里，这片干净、鲜艳的绿叶显得那么突兀。
那片叶子没有顺着微弱的水流往下漂，而是极其缓慢地、一圈一圈地打着旋，最终准确无误地停在了刘麻皮坐的船舷旁边。
“河面浮叶……千万别伸手……”我脑子里瞬间蹦出了老江头生前常说的那句话，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。我冲着刘麻皮歇斯底里地大喊：“大柱哥！别看！快走！这地方邪乎！”
可刘麻皮就像是中了邪一样，根本听不见我的声音。他死死盯着那片叶子，眼泪和冷汗顺着他的麻子脸往下淌。
就在这时候，那片静止在水面上的绿叶下面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、稚嫩的哭声。
“叔……救我……水里好冷啊……叔……”
那声音细细小小的，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在水底下快要憋死时的求救声。那哭声在死寂的河面上显得格外清晰，穿透了夜空，直勾勾地往人耳朵里钻。
听到这个声音，刘麻皮整个人猛地一震，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愧疚。
我后来才知道，刘麻皮十几岁的时候，曾带他亲弟弟去河边洗澡。他弟弟不小心滑进了深潭，刘麻皮当时胆子小，吓得自己爬上了岸，眼睁睁看着他弟弟被水淹死。这事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病。
那水底下的东西，竟然知道刘麻皮心里最深处的恐惧和愧疚！
“小弟？是小弟吗？！”刘麻皮彻底疯了，他完全忘记了老辈人的警告，忘记了老江头的死，他像是一个失去了理智的野兽，猛地趴在船舷上，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，直勾勾地朝着那片青绿色的叶子捞了过去。
“不要啊——！”我尖叫起来，想要过去拉住他，可已经太迟了。
就在刘麻皮的手指触碰到那片绿叶的一瞬间，原本平静的水面，异变突生！
“哗啦！”
一条白得发青、肿胀肥大的手臂，毫无征兆地从那片绿叶底下破水而出！
那根本不是小孩子的肉手，而是一只在水里泡了很久、皮肤已经开始腐烂脱落的成年人的大腿般粗细的手。那只手掌宽大，长满了厚厚的硬茧。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，那只手的手指骨节全部断裂变形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状，上面还粘着暗红色的血迹——那分明是被木桨狠狠砸烂之后的形状！
那是老江头的手！
那只发白的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，极其精准、极其凶狠地一把死死抓住了刘麻皮的左手手腕！
“啊——！老江头！放开我！放开我！”
刘麻皮发出了非人般的惨叫声。他拼命地往回拽自己的胳膊，可那只水底下的手力大无穷，任凭刘麻皮怎么挣扎，他的身子还是被一点一点地往船舷外面拽。
小木船剧烈地倾斜过来，河水开始源源不断地往船舱里灌。
我吓得魂飞魄散，连滚带爬地爬到船尾，死死抱住刘麻皮的腰，拼命地往回拉。
“帮我……狗子……帮我掰开他！快啊！”刘麻皮冲着我嚎叫，他的整条左手臂已经被拽进了水里，甚至大半个肩膀都贴在了冰冷的水面上。
我借着手电筒掉在甲板上散落出来的光芒，看清了水面下的场景。
那一幕，成了我这辈子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。
在清澈却幽黑的河水下面，紧紧贴着船舷的地方，浮现出了一张硕大无比的脸。那张脸被水泡得比平时大了两倍，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尸特有的青灰色。老江头的头颅中间有一个巨大的、外翻的血窟窿，里面的红白之物在水里像海葵一样飘散着。
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水面下，一双没有瞳孔、全是眼白的老眼，死死地隔着水面盯着我和刘麻皮。
他在笑。
他的嘴裂得老大，甚至扯断了嘴角的皮肤，露出了里面苍白的牙龈和黑洞洞的喉咙。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人类情感，只有无尽的、积攒了七天七夜的怨毒与疯狂。
更恐怖的是，随着老江头的脸浮现出来，那片平静的水面底下，开始密密麻麻地冒出无数条手臂。
有大人的、有小孩的、有长满黑毛的、有皮肤腐烂的。那些全是在这条老河里淹死的人，他们的魂魄此时全被老江头聚拢在了这里。无数只惨白、肿胀的死人手，密密麻麻地从水底伸出来，像是一条条白色的水草，争先恐后地抓在刘麻皮的衣服上、裤子上、头发上。
“大柱哥，当年你在船上，也是这么砸我的……”
一个沙哑、阴冷、混着水泡破裂声的声音，突然直接在我的脑海里响了起来。那根本不是耳朵听到的，而是直接响在元神里的声音。
“不——！放过我！我有钱！我把钱都给你！求求你放过我！”刘麻皮绝望地哭喊着，他的右手因为之前受了诅咒，根本使不上力气，只能用右手手指去拼命地掰抓在左手腕上的那只死人手。
我看到他的右手手指因为用力过度，指甲盖一个接一个地崩裂开来，鲜血淋漓，可那只死人手就像是和他的骨头长在了一起一样，纹丝不动。
“狗子……救我……救我……”刘麻皮回过头看着我。那一刻，他眼里的贪婪、嚣张、狠毒全没了，只剩下一个活人在面对无间地狱时最纯粹的恐惧。
可我退缩了。
我看着水底下那无数只挥舞的死人手，看着老江头那张裂开大笑的死人脸，我松开了抱住刘麻皮的手。
自私吗？自私。怕死吗？怕死。我只是个普通人，当年他杀老江头的时候我没敢拦，现在老江头回来索命，我更没有勇气陪他一起死。
“大柱哥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我流着泪，连滚带爬地往船头退。
刘麻皮看到我松手，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绝望。他死死盯着我，咬着牙，用最后的力气挤出了一句话：“你……你也在场……你也没好下场……”
“扑通！”
还没等他说完，水底下无数只手猛地一发力。
刘麻皮整个人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，被笔直地、毫无抵抗力地拽进了那漆黑的深潭之中。
小船剧烈地晃荡了一下，随后慢慢恢复了平衡。
刘麻皮掉进水里之后，连个水花都没怎么翻起来。我趴在船头，拿着手电筒疯狂地往水里照。
水面重新变得像镜子一样平静。
我看见，刘麻皮的身体在清澈的黑水里迅速下沉。老江头和那无数个死人影就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，死死地缠绕在刘麻皮的身上，拖着他，扯着他，往那最深、最黑的河床塌陷处的空洞里拽。
刘麻皮还在拼命地挣扎，他的右手十根手指还在疯狂地、徒劳地想要掰开缠在身上的死人手，鲜血在水里扩散开，像是一朵盛开的墨大红花。
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的最深处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暴雨彻底停了，山河村的村民们打着手电、扛着工具结伴来到河边看大桥塌陷的情况。
他们在下游一处平缓的沙滩上，找到了刘麻皮的尸体。
当时围观的村民有好几十个，可当大家看到刘麻皮的死状时，全场没有一个人敢说一句话，甚至有几个胆小的当场就吐了出来。
刘麻皮整个人被水泡得严重发肿，死前他的双眼瞪得老大，里面的眼珠子都快暴出来了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恐。
最骇人的是他的双手。
他的左手手腕上，那圈黑青色的五根手指印已经彻底陷进了骨头里，肉都烂穿了，甚至能看到里面发黑的腕骨。而他的右手，十根手指的指骨全部断裂、扭曲，指甲盖全部掀掉，血肉模糊，呈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抓挠形状。
那样子，就像是他死前清醒地沉在水底，拼了命地想用右手去掰开左手腕上的什么东西，直到把自己的十根手指生生掰断，也没能掰开。
而在他的脖子上，那枚所谓的“神婆”求来的、用红线穿着的辟邪铜钱，早就碎成了几瓣。
治安队的人后来也来了，记录了一下，最后还是定性为“抗洪救灾不慎落水淹死”。毕竟桥塌了，他作为沙场老板划船去查看，名义上说得过去。
只有我知道真相。那根本不是什么意外，那是天理循环，因果报应。他用木桨砸断了老江头的手指，老江头就在水底扯断了他的十指；他为了钱财掏空河床害死别人，最终自己也死在了那片被他亲手挖出来的绝路上。
这事儿过去三十六年了。采沙场早就关门了，那座塌了的大桥后来也重新修好了，变成了现在宽阔的国道。村里当年的老一辈人也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，现在的年轻人，根本不知道当年有个叫刘麻皮的人，更不知道他死得有多惨。
我也结了婚，有了孙子，过着平平安安的日子。我以为，只要我不说，这秘密就会随我一起带进棺材里。
可是……就在昨天晚上。
昨晚天气闷热，半夜下了一场雷阵雨。我年纪大了，睡眠浅，半夜起来去上厕所。
路过客厅的时候，我大孙子白天玩水留下的一个塑料塑料盆还搁在地上，里面盛了大半盆清凉的自来水。
在路过那个水盆的时候，我不知道为什么，后脑勺突然有些发凉，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。
堂屋里没有开灯，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雷电光芒。
就在那小小的、盛满清水的塑料盆里，水面上……静静地漂浮着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、青绿色的樟树叶。
屋里没有风，空调也没开。
可那片绿叶，在清澈的水面上，正慢吞吞地、一圈一圈地……逆着方向打着旋。
那一瞬间，我仿佛又闻到了三十多年前那股子让人作呕的死水腥气，耳边隐隐约约，响起了一个沙哑、含着水泡破裂声的老人声音：
“狗子……当年，你也在船上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