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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，我亲眼看见吴德贵在镇政府后院烧东西。
火光不大，蓝幽幽的，映着他那张胖脸。他蹲在那儿，一张一张把钞票往火盆里扔，嘴里还念叨着什么。我躲在墙角，腿软得像面条，没敢出声。那是1995年冬天，西南这旮旯的山镇，晚上冷得能冻掉耳朵。我裹紧棉袄，烟头烫到手指才回过神来。
吴德贵把最后一叠钱烧完，拿脚踩了踩灰，提着空袋子往仓库走。我没跟上去，因为我认得那些钱——全是周老太的抚恤金。
周老太死了一个月了。
我叫李二狗，镇民政办的临时工，跟吴德贵搭伙干了三年。说白了，就是给他跑腿。他管登记，我管送通知。老百姓都叫他“吴主任”，其实他屁编制都没有，就仗着懂手续、会卡人，卡出了一栋新房子、一个彩电，还有镇上最年轻的小寡妇陪着打麻将。
周老太的事，我从头到尾都知道。
她儿子是93年边境上牺牲的烈士，留下一老一小。老太太腿有风湿，拄着拐每个月从山里走二十里路来镇上，就为了问那一百多块抚恤金。吴德贵每次都笑眯眯地说：“老太太，上面还没批呢，材料缺一份，您再等等。”
他等，周老太也只能等。
孙女小兰那年十三，成绩好得全镇有名。可第二学期开学，家里拿不出三十块钱学费。小兰哭着说不读了，周老太把烈属证明压在枕头底下，夜夜摸着它叹气。冬天最冷那几天，煤买不起，老太太把被子全盖在孙女身上，自己缩在炕角。第二天早上，邻居发现她已经硬了，嘴角还带着笑，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证明。
火化的时候，吴德贵没去。他在麻将桌上说：“死就死了呗，乡下老太太，值几个钱？”
我当时就在旁边，捏着牌的手抖了一下，没敢接话。
头七那天，我去周老太家帮忙收拾。屋里冷得像冰窖，炕上还留着她躺过的印子。小兰跪在灵前，眼睛肿得像核桃。我把抽屉里的东西收拾出来，发现里面有好几张吴德贵签字的“暂缓发放”条子，还有一沓他写给上头的假材料，说周老太“家庭情况复杂，需进一步核实”。
我把那些纸塞进兜里，没告诉任何人。
从那天起，怪事就开始了。
先是吴德贵抽屉里的钱发潮。冬天屋里不该这么湿，他骂骂咧咧地把钱拿出来晒，结果发现好几张边缘长了霉点，像泡过水。他让小寡妇拿去银行存，人家柜台的姑娘说：“这钱怎么一股子土味儿？”
吴德贵没当回事，继续打他的麻将。
可第二天，他又发现抽屉里的钱上沾了灰。不是普通的灰，是那种烧过纸后的细白灰，闻着还有股香灰味儿。他把钱抖了抖，灰落了一地。
我进办公室的时候，他正低头吹钱，吹得满脸都是灰。
“二狗，你来看看，这他妈什么玩意儿？”他把一沓钱甩给我。
我接过来，手指刚碰到，就觉得凉。不是冬天那种冷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我假装翻了翻，忽然看见最中间夹着一张冥币。绿色的，印着“冥府银行壹佰元”，上面还写着“周桂英收”。
周老太就叫周桂英。
我心跳得快要炸了，赶紧眨眼再看——还是人民币。我把钱放下，声音发干：“吴哥，可能……可能是你昨天烧纸的时候沾上的。”
吴德贵骂了我一句“晦气”，把钱锁进抽屉。
那天晚上，我第一次梦见周老太。
她拄着拐，在镇政府空荡荡的大厅里走。一拐一拐，拐杖敲地面的声音特别清楚，“嗒……嗒……”她走到吴德贵办公桌前，从怀里掏出一把钱，往他手里塞，声音又轻又哑：“德贵啊，够花了吗？不够我再给你烧。”
吴德贵在梦里笑嘻嘻地接钱，可那些钱一到他手里就变成纸灰，从指缝里漏下去。
我吓醒了，一身冷汗。
第二天早上，吴德贵来上班的时候，眼圈黑得像熊猫。他把枕头边上几张冥币甩在桌上，骂骂咧咧：“哪个王八蛋跟我开玩笑？”
我没说话，低头扫地。
怪事越来越多。
他去镇上买烟，递给老板一百块，老板找钱的时候忽然脸色变了，说：“吴主任，你这钱……怎么是纸钱？”吴德贵低头一看，手里的钱好好的，可老板死活说刚才看到的是冥币，差点跟他吵起来。
麻将桌上更邪门。
那天晚上他手气好，一晚上赢了八百多。他把钱堆在桌上，得意地拍着桌子让别人看。结果散场的时候，他低头一数——全是灰。细细的白灰，堆成钱的样子，一碰就散。他当场就炸了，掀了桌子，说有人使坏。
可大家都看见，他赢钱的时候，明明是真钞。
我开始躲着他。晚上回家路上，总觉得身后有拐杖声，“嗒……嗒……”回头却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风吹过山沟，带着股冷冷的潮气。
吴德贵瘦了。
以前他那张脸油光发亮，现在颧骨凸出来，眼珠子往外鼓。他开始夜夜做梦，梦里总是周老太拄着拐走过来，一遍遍问：“够花了吗？”醒来枕边必然多几张烧过的纸钱。有时候是壹佰的，有时候是伍拾的，上面还用毛笔写着周老太的名字。
他开始找人做法事。
镇上那个半仙刘瞎子来了，在他办公室烧了三把香，闭眼掐算半天，忽然睁开一只瞎眼，声音发颤：“吴主任，你这是……欠了死人的钱啊。”
吴德贵当时就翻脸了，把刘瞎子轰出去，还骂他骗钱。
可当天夜里，他办公室的灯自己亮了。
我值夜班，远远看见窗户里有人影在动。是个老太太的影子，佝偻着，慢慢在桌子和椅子之间挪。我没敢进去，蹲在走廊抽烟，一根接一根，直到天亮。
天亮后，吴德贵从里面出来，头发乱得像鸡窝，眼睛全是血丝。他抓住我肩膀，手抖得厉害：“二狗，你说……人死后，真的会回来吗？”
我咽了口唾沫：“吴哥，你想多了。”
他没信。
后来他开始偷偷把钱塞回那些家属手里。有些是矿难的，有些是洪灾淹死的，有些是老兵家属。他把钱装在信封里，让我半夜去塞门缝。可那些人家不是没人，就是早搬走了。更多的是已经死了的。
我塞钱的时候，手总是不听使唤地抖。
有一次，我去给一个矿难家属塞钱。那家男人三年前在煤窑塌方死了，媳妇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。我把信封塞进门缝，转身要走的时候，门忽然开了。
女人披头散发站在门口，看着我，眼里没有光。
“又是吴德贵让你来的？”
我没说话。
她忽然笑了，笑得比哭还难听：“晚了。我男人死的时候，我去求他，他说材料不全，让我等等。我等啊等，等到我儿子发高烧没钱看病，烧死了。现在你来送钱，有屁用？”
她把信封砸在我脸上，转身关门。
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周老太为什么不肯走。
吴德贵越来越怕。
他开始不敢一个人待在办公室。晚上让我陪着他，加班费给双倍。我坐在旁边，看他把抽屉里的钱反复数，一遍又一遍，生怕里面又夹冥币。
有天夜里十一点多，他忽然直勾勾盯着墙角。
“二狗……你看，那是什么？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墙上挂着的烈属光荣牌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可他却死死盯着那里，汗顺着脸往下淌。
“她……她在笑。她说……钱不够……”
我头皮发麻，赶紧开灯。灯亮了，墙角什么也没有。吴德贵却忽然扑过去，对着空气跪下来，砰砰磕头：“周奶奶，我错了……我把钱都还给你……你饶了我吧……”
我拉都拉不住。
从那天起，他真的开始还钱。
可已经晚了。
镇上开始传闲话，说吴德贵疯了。有人看见他半夜在周老太坟前烧钱，烧一沓人民币，哭着喊“够不够”。还有人说他办公室里总有烧纸的味道，窗户关得死死的也散不出去。
我越来越不敢靠近他。
因为我自己也开始听到拐杖声了。
“嗒……嗒……”
不光晚上，白天在办公室，有时候也会突然响起。从走廊那头，一下一下，慢慢朝我们屋走来。吴德贵每次都脸色煞白，抓着我的胳膊问：“你听见了没？”
我点头。
然后声音就停在门口。
再然后，什么都没有。
清明节前一天，镇里通知要统一发放一批拖欠的补贴。吴德贵负责去仓库点数。他本来不想去，可上面催得紧，他只好硬着头皮让我一起。
那天晚上，仓库的灯特别暗。
我拿着手电筒，跟在他后面。铁门打开的时候，一股冷风扑面而来，带着土腥味和香灰味。
吴德贵哆嗦着打开保险柜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捆一捆的钱。
可那些不是人民币。
全是纸扎的冥币。
每捆上面，都用红笔写着名字。
周桂英、李大山、王二柱、刘寡妇……
全是他这些年坑过的人。
吴德贵腿一软，跪在地上。
我站在他身后，手电筒的光抖得厉害。
门外，忽然响起一片拐杖声。
“嗒。”
“嗒。”
“嗒。”
像很多很多老人，一起慢慢走来。
那天夜里，我亲眼看见吴德贵在镇政府后院烧东西。
火光不大，蓝幽幽的，映着他那张胖脸。他蹲在那儿，一张一张把钞票往火盆里扔，嘴里还念叨着什么。我躲在墙角，腿软得像面条，没敢出声。那是1995年冬天，西南这旮旯的山镇，晚上冷得能冻掉耳朵。我裹紧棉袄，烟头烫到手指才回过神来。
吴德贵把最后一叠钱烧完，拿脚踩了踩灰，提着空袋子往仓库走。我没跟上去，因为我认得那些钱——全是周老太的抚恤金。
周老太死了一个月了。
我叫李二狗，镇民政办的临时工，跟吴德贵搭伙干了三年。说白了，就是给他跑腿。他管登记，我管送通知。老百姓都叫他“吴主任”，其实他屁编制都没有，就仗着懂手续、会卡人，卡出了一栋新房子、一个彩电，还有镇上最年轻的小寡妇陪着打麻将。
周老太的事，我从头到尾都知道。
她儿子是93年边境上牺牲的烈士，留下一老一小。老太太腿有风湿，拄着拐每个月从山里走二十里路来镇上，就为了问那一百多块抚恤金。吴德贵每次都笑眯眯地说：“老太太，上面还没批呢，材料缺一份，您再等等。”
他等，周老太也只能等。
孙女小兰那年十三，成绩好得全镇有名。可第二学期开学，家里拿不出三十块钱学费。小兰哭着说不读了，周老太把烈属证明压在枕头底下，夜夜摸着它叹气。冬天最冷那几天，煤买不起，老太太把被子全盖在孙女身上，自己缩在炕角。第二天早上，邻居发现她已经硬了，嘴角还带着笑，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证明。
火化的时候，吴德贵没去。他在麻将桌上说：“死就死了呗，乡下老太太，值几个钱？”
我当时就在旁边，捏着牌的手抖了一下，没敢接话。
头七那天，我去周老太家帮忙收拾。屋里冷得像冰窖，炕上还留着她躺过的印子。小兰跪在灵前，眼睛肿得像核桃。我把抽屉里的东西收拾出来，发现里面有好几张吴德贵签字的“暂缓发放”条子，还有一沓他写给上头的假材料，说周老太“家庭情况复杂，需进一步核实”。
我把那些纸塞进兜里，没告诉任何人。
从那天起，怪事就开始了。
先是吴德贵抽屉里的钱发潮。冬天屋里不该这么湿，他骂骂咧咧地把钱拿出来晒，结果发现好几张边缘长了霉点，像泡过水。他让小寡妇拿去银行存，人家柜台的姑娘说：“这钱怎么一股子土味儿？”
吴德贵没当回事，继续打他的麻将。
可第二天，他又发现抽屉里的钱上沾了灰。不是普通的灰，是那种烧过纸后的细白灰，闻着还有股香灰味儿。他把钱抖了抖，灰落了一地。
我进办公室的时候，他正低头吹钱，吹得满脸都是灰。
“二狗，你来看看，这他妈什么玩意儿？”他把一沓钱甩给我。
我接过来，手指刚碰到，就觉得凉。不是冬天那种冷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我假装翻了翻，忽然看见最中间夹着一张冥币。绿色的，印着“冥府银行壹佰元”，上面还写着“周桂英收”。
周老太就叫周桂英。
我心跳得快要炸了，赶紧眨眼再看——还是人民币。我把钱放下，声音发干：“吴哥，可能……可能是你昨天烧纸的时候沾上的。”
吴德贵骂了我一句“晦气”，把钱锁进抽屉。
那天晚上，我第一次梦见周老太。
她拄着拐，在镇政府空荡荡的大厅里走。一拐一拐，拐杖敲地面的声音特别清楚，“嗒……嗒……”她走到吴德贵办公桌前，从怀里掏出一把钱，往他手里塞，声音又轻又哑：“德贵啊，够花了吗？不够我再给你烧。”
吴德贵在梦里笑嘻嘻地接钱，可那些钱一到他手里就变成纸灰，从指缝里漏下去。
我吓醒了，一身冷汗。
第二天早上，吴德贵来上班的时候，眼圈黑得像熊猫。他把枕头边上几张冥币甩在桌上，骂骂咧咧：“哪个王八蛋跟我开玩笑？”
我没说话，低头扫地。
怪事越来越多。
他去镇上买烟，递给老板一百块，老板找钱的时候忽然脸色变了，说：“吴主任，你这钱……怎么是纸钱？”吴德贵低头一看，手里的钱好好的，可老板死活说刚才看到的是冥币，差点跟他吵起来。
麻将桌上更邪门。
那天晚上他手气好，一晚上赢了八百多。他把钱堆在桌上，得意地拍着桌子让别人看。结果散场的时候，他低头一数——全是灰。细细的白灰，堆成钱的样子，一碰就散。他当场就炸了，掀了桌子，说有人使坏。
可大家都看见，他赢钱的时候，明明是真钞。
我开始躲着他。晚上回家路上，总觉得身后有拐杖声，“嗒……嗒……”回头却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风吹过山沟，带着股冷冷的潮气。
吴德贵瘦了。
以前他那张脸油光发亮，现在颧骨凸出来，眼珠子往外鼓。他开始夜夜做梦，梦里总是周老太拄着拐走过来，一遍遍问：“够花了吗？”醒来枕边必然多几张烧过的纸钱。有时候是壹佰的，有时候是伍拾的，上面还用毛笔写着周老太的名字。
他开始找人做法事。
镇上那个半仙刘瞎子来了，在他办公室烧了三把香，闭眼掐算半天，忽然睁开一只瞎眼，声音发颤：“吴主任，你这是……欠了死人的钱啊。”
吴德贵当时就翻脸了，把刘瞎子轰出去，还骂他骗钱。
可当天夜里，他办公室的灯自己亮了。
我值夜班，远远看见窗户里有人影在动。是个老太太的影子，佝偻着，慢慢在桌子和椅子之间挪。我没敢进去，蹲在走廊抽烟，一根接一根，直到天亮。
天亮后，吴德贵从里面出来，头发乱得像鸡窝，眼睛全是血丝。他抓住我肩膀，手抖得厉害：“二狗，你说……人死后，真的会回来吗？”
我咽了口唾沫：“吴哥，你想多了。”
他没信。
后来他开始偷偷把钱塞回那些家属手里。有些是矿难的，有些是洪灾淹死的，有些是老兵家属。他把钱装在信封里，让我半夜去塞门缝。可那些人家不是没人，就是早搬走了。更多的是已经死了的。
我塞钱的时候，手总是不听使唤地抖。
有一次，我去给一个矿难家属塞钱。那家男人三年前在煤窑塌方死了，媳妇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。我把信封塞进门缝，转身要走的时候，门忽然开了。
女人披头散发站在门口，看着我，眼里没有光。
“又是吴德贵让你来的？”
我没说话。
她忽然笑了，笑得比哭还难听：“晚了。我男人死的时候，我去求他，他说材料不全，让我等等。我等啊等，等到我儿子发高烧没钱看病，烧死了。现在你来送钱，有屁用？”
她把信封砸在我脸上，转身关门。
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周老太为什么不肯走。
吴德贵越来越怕。
他开始不敢一个人待在办公室。晚上让我陪着他，加班费给双倍。我坐在旁边，看他把抽屉里的钱反复数，一遍又一遍，生怕里面又夹冥币。
有天夜里十一点多，他忽然直勾勾盯着墙角。
“二狗……你看，那是什么？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墙上挂着的烈属光荣牌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可他却死死盯着那里，汗顺着脸往下淌。
“她……她在笑。她说……钱不够……”
我头皮发麻，赶紧开灯。灯亮了，墙角什么也没有。吴德贵却忽然扑过去，对着空气跪下来，砰砰磕头：“周奶奶，我错了……我把钱都还给你……你饶了我吧……”
我拉都拉不住。
从那天起，他真的开始还钱。
可已经晚了。
镇上开始传闲话，说吴德贵疯了。有人看见他半夜在周老太坟前烧钱，烧一沓人民币，哭着喊“够不够”。还有人说他办公室里总有烧纸的味道，窗户关得死死的也散不出去。
我越来越不敢靠近他。
因为我自己也开始听到拐杖声了。
“嗒……嗒……”
不光晚上，白天在办公室，有时候也会突然响起。从走廊那头，一下一下，慢慢朝我们屋走来。吴德贵每次都脸色煞白，抓着我的胳膊问：“你听见了没？”
我点头。
然后声音就停在门口。
再然后，什么都没有。
清明节前一天，镇里通知要统一发放一批拖欠的补贴。吴德贵负责去仓库点数。他本来不想去，可上面催得紧，他只好硬着头皮让我一起。
那天晚上，仓库的灯特别暗。
我拿着手电筒，跟在他后面。铁门打开的时候，一股冷风扑面而来，带着土腥味和香灰味。
吴德贵哆嗦着打开保险柜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捆一捆的钱。
可那些不是人民币。
全是纸扎的冥币。
每捆上面，都用红笔写着名字。
周桂英、李大山、王二柱、刘寡妇……
全是他这些年坑过的人。
吴德贵腿一软，跪在地上。
我站在他身后，手电筒的光抖得厉害。
门外，忽然响起一片拐杖声。
“嗒。”
“嗒。”
“嗒。”
像很多很多老人，一起慢慢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