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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叫李卫国，那年十九岁，在职工子弟中学读高二。侯强比我大两岁，职高没读完就辍了，天天在厂区外面晃荡。他家跟我家住一个楼道，隔两户。他爸是锅炉房的老侯，脾气坏，喝酒就打人，侯强从小就跟他爸一个德行。
那天的事，其实我早该想到的。
事情是从中午开始的。学校食堂后门，阿雪又蹲在那儿。左耳缺了一块，是以前被谁扔石头砸的，白毛上总有灰，但眼睛特别亮。厂里的孩子都喜欢它，尤其是低年级的小姑娘小芳，经常偷偷把自己的午饭省下来喂它。米饭拌点肉汤，阿雪吃得可香了，尾巴翘得高高的，围着人腿蹭。
我那天也去食堂打饭，看见侯强带着他的两个跟班，王二狗和刘瘸子，从台球室那边晃过来。三个人都喝了点酒，脸上红彤彤的，嘴里骂骂咧咧。
侯强一眼就看见了阿雪。
“哟，这不是那只野猫吗？天天在这儿要饭。”他笑了一声，那笑让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冷。
小芳当时就在旁边，正蹲着给阿雪喂饭。她才十二岁，胆小，看见侯强过来，赶紧把饭盒收起来，想抱猫走。
侯强一把推开她。小芳摔在地上，饭盒里的汤洒了一地。
“操，装什么好心？”侯强弯腰，一把抓住阿雪的后颈。阿雪叫了一声，爪子乱挠，但侯强力气大，直接把它塞进早就准备好的麻袋里。
周围几个学生想拦，但没人敢真动手。侯强在厂区是出了名的狠，去年他把一个初一男孩的胳膊打骨折，就因为那男孩不肯给他两块钱。
我站在食堂门口，手里端着饭盒，没动。
不是不敢，是懒得管。反正是一只猫，又不是人。
侯强把麻袋往肩上一甩，对王二狗和刘瘸子说：“走，去废锅炉房，哥几个今天乐呵乐呵。”
他们三个笑着走了。小芳坐在地上哭，哭得特别惨。几个女孩围着她，也跟着掉眼泪。
我端着饭盒回教室了。那天下午上课，我总觉得耳边有猫叫，但仔细听又没了。
晚上七点多，我去厂里找我爸拿钥匙。路过废锅炉房的时候，听见里面有动静。门没关严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，是他们自己带的电灯泡。
我鬼使神差地靠近了点，透过门缝往里看。
侯强把阿雪从麻袋里倒出来，已经用铁丝把猫的后腿绑在了一起。阿雪在地上挣扎，发出那种压着嗓子的呜呜声。侯强手里拿着一把剪刀，是从他爸工具箱里偷的。
“先剪尾巴。”他笑着说。
咔嚓一声。
阿雪的惨叫一下子蹿起来，像小孩被掐住脖子。我腿软了一下，差点坐在地上。
王二狗在旁边笑：“强哥，你他妈真会玩。”
刘瘸子递过去一根烟：“昨天那只黑猫没这么叫，这只叫得带劲。”
我没敢再看，转身就跑了。身后还传来阿雪的叫声，一声比一声弱，后来就只剩下抓墙的声音，刺啦刺啦的，像指甲在水泥上抠。
第二天早上，孩子们在垃圾堆发现了阿雪。
皮被剥了，整张皮像一件白衣服，被扔在一边。猫的身体红彤彤的，肉还带着热气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没闭上。左耳缺的那块特别明显。
小芳当场就吐了，哭得站不起来。其他孩子也哭成一片。有个老师过来，看见那场面，脸都白了，说要报警。
侯强那天中午又在台球室出现，叼着烟，笑嘻嘻的：“一只野猫，哭什么哭？老子又没剥你们皮。”
有人小声骂他，但声音很低。厂里大人也大多不管，说小孩子打打闹闹，猫又不是家养的。
我那天晚上睡不着。闭上眼就是阿雪那双没闭上的眼睛。
真正不对劲，是从那天夜里开始的。
我家住四楼，侯强家在三楼。那晚大概十一点多，我起来上厕所，路过阳台的时候，听见楼下有声音。
很多猫在叫。
不是一只，是很多只。低低的，呜呜的，像很多小孩在远处哭。声音绕着楼转，一会儿在东边，一会儿在西边。
我探头往下看。路灯底下，黑压压的一片，全是猫。起码有二三十只，蹲在地上，一动不动，全部抬头往三楼看。
我头皮一下子炸了。那些猫的眼睛在路灯下反光，绿幽幽的，像一排小灯泡。
我赶紧缩回脑袋，心跳得厉害。第二天早上起来，我以为是做梦，但楼道里有人在议论，说夜里猫叫得邪乎。
侯强开始出事，是第三天。
他脸上先出现几道抓痕，说是自己不小心刮的。但我看见的时候，那些抓痕又细又密，不像人指甲，更像很多小爪子一起挠的。伤口还渗血，他用创可贴贴着，走路的时候总忍不住去挠。
“妈的，最近蚊子真多。”他当着人面这么说，但眼神有点飘。
我没搭理他。继续上我的学。
但厂区里开始传闲话。有人说看见阿雪了，就在食堂后门蹲着，还是那个姿势，缺了一块耳朵的白猫。但走近了又没了。
小芳吓得不敢去食堂吃饭了，每天中午都躲在教室里哭。
我开始觉得不对劲，是在一个星期后的晚上。
那晚我去录像厅还录像带，路过侯强家楼下的时候，看见他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，抬头往上看。身上只穿了件背心，冬天啊，气温都零下了，他却在发抖。
“强子，怎么了？”我问了一句。
他猛地回头，眼睛红红的：“卫国……你听见没有？猫叫……操，一直叫，一直叫……”
我仔细听。夜里很静，只有风声。
“没有啊。”我说。
他突然抓住我胳膊，力气大得吓人：“它们在床底下！昨天晚上我醒了，看见床底下全是眼睛！绿的！操！”
我甩开他的手，感觉他手心冰凉，像死人。
从那天起，侯强越来越不对劲。
他不敢一个人睡觉，经常跑到王二狗家挤。但王二狗后来也开始抱怨，说侯强半夜老惊醒，喊猫抓他。
有一次我在厂门口碰见刘瘸子，他胳膊上也缠着纱布。我问他怎么了，他骂骂咧咧地说：“别提了，昨晚洗脸的时候，镜子里突然冒出一只猫爪子，挠了我一下。妈的，肯定是侯强那王八蛋传染的。”
我心里越来越冷。
孩子们开始在锅炉房附近烧纸。有人说阿雪死得太惨，要超度。小芳每天放学都去垃圾堆那边，摆一小碟饭，哭着喊阿雪的名字。
而侯强，开始躲着不出门了。
他爸老侯骂他没出息，天天喝酒骂人。有一天我路过他们家门口，听见里面砸东西的声音，还有侯强的惨叫：“爸！你他妈打我干什么？是猫！是那些猫要弄死我！”
老侯骂得更凶：“你个孽障！外面欠了多少钱？还在这儿装神弄鬼！”
我没进去。继续往前走。
但那天夜里，我又听见了猫叫。
这次不是在楼下，而是在我家阳台外面。低低的，呜呜的，像在叫我的名字。
我拉开窗帘，看见玻璃上，有几个淡淡的爪印，还在往下滴水珠。
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床上，心跳得快要炸了。
从那天开始，我也开始做梦。梦里全是猫。剥了皮的猫，缺耳朵的猫，怀孕的母猫，还有很多我没见过的小奶猫，它们围着我，叫得特别惨。
我开始后悔。那天在食堂门口，我要是冲上去拦一下，是不是就不会这样？
但已经晚了。
侯强的情况越来越糟。他开始在街上乱跑，身上总是新伤。抓痕一道一道的，从脖子到后背，有时候连脸上都有。医生看了说不像人抓的，更像动物群攻。
厂里的流浪猫越来越多。以前零零散散，现在每天晚上都聚在侯强家楼下，几十只，蹲得整整齐齐，抬头往上看。谁走近它们都不跑，就那么盯着你看。
邻居们都觉得瘆得慌，有人开始搬家。
我有天晚上忍不住，问了我爸：“爸，你说猫会不会……报复人？”
我爸抽了口烟，瞪我一眼：“别瞎说！侯强那小子自己作的，关猫什么事？听说他以前还剥过好几只猫呢。”
我愣住了：“好几只？”
“可不是吗。”我爸压低声音，“去年他还逼着隔壁老张家的小子一起弄猫，那孩子后来吓得不敢上学，家里送去县里看心理了。你说这小子缺不缺德？”
我没说话。
原来不止阿雪一只。
我开始回想。以前确实听过类似的事，但大家都当笑话听。侯强抓猫烫开水、塞鞭炮、用铁丝勒脖子……他不是为了吃，也不是为了玩，就是喜欢看猫疼，喜欢听它们叫。
尤其是别人养的猫。他最喜欢看别人哭。
阿雪刚生完小猫的事，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。那几只小奶猫后来饿死了，就死在食堂后面，缩成一团，小小的身体都硬了。
侯强知道这些，但他不在乎。
我开始睡不好觉。半夜总觉得床底下有动静，像很多小爪子在抓地板。睁开眼又什么都没有。
有一次我半夜醒来，看见窗帘上有个影子，慢慢地爬，像一只没有皮的猫，贴着布料往上爬。
我尖叫了一声，我妈冲进来问我怎么了。我说做噩梦，她骂了我几句让我继续睡。
但我睡不着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侯强彻底崩溃了。他不敢出门，天天把自己锁在家里。听说他在屋里烧了好多纸钱，还把家里的镜子全砸了，说怕看见猫。
王二狗和刘瘸子也开始躲着他。以前他们三个形影不离，现在都不敢靠近侯强家。
我最后一次看见侯强，是出事前两天。
他瘦得不成人形，眼睛凹进去，脸上全是抓痕，结了痂又被挠破，化了脓。他看见我，冲过来抓住我衣服，声音哑得吓人：“卫国……你相信我……真的是猫……阿雪……它没死……它带着好多猫来找我……”
我看着他，喉咙发紧：“强子……你以前干的事……”
他突然哭了。十七岁的大男孩，哭得像个孩子：“我错了……我他妈真的错了……我再也不敢了……你帮帮我……把那些猫赶走……”
我没帮他。
我甩开他的手，转身走了。
那天夜里，雷雨来了。整个厂区停电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只有雷声和雨声。
我躺在床上，听着外面的雨，脑子里全是猫叫。
然后，我听见楼道里传来了动静。
很多东西在跑。
咚、咚、咚。
像无数只小脚在水泥地上踩。
接着是抓门的声音。无数的爪子，在抓侯强家的门。
侯强开始惨叫。
“不要！不要过来！阿雪……我错了……我他妈真的错了！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惨，夹杂着哭声、求饶声，还有东西被拖动的声音。
我缩在被子里，一动不敢动。全身发抖。
惨叫持续了很久。后来，慢慢弱了下去，只剩下咕噜咕噜的声音，像血在往外冒。
再后来，什么声音都没了。
只有雨声，和偶尔一声很轻很轻的“喵”。
像满足的叹息。
第二天早上，邻居发现了侯强的尸体。
我没敢去看第二次。但我听说了。
胸口被撕开，心脏没了。周围全是猫爪血印。还有很多白毛，粘在血里。
警察说是野狗或者什么动物干的，但厂里没人信。
因为那天夜里，所有人几乎都听见了猫叫。
而我，在出事后的第三天，又在食堂后门，看见了阿雪。
它蹲在那儿，左耳缺了一块，身上却长出了新的白毛，干净得发亮。它看着我，轻轻叫了一声。
然后转身走了，消失在垃圾堆后面。
我站在原地，腿软得差点跪下。
从那以后，厂区的猫越来越多，但再也没人敢欺负它们。
而我，夜里还是会听见猫叫。
有时候，是在床底下。
有时候，是在梦里。
我叫李卫国，那年十九岁，在职工子弟中学读高二。侯强比我大两岁，职高没读完就辍了，天天在厂区外面晃荡。他家跟我家住一个楼道，隔两户。他爸是锅炉房的老侯，脾气坏，喝酒就打人，侯强从小就跟他爸一个德行。
那天的事，其实我早该想到的。
事情是从中午开始的。学校食堂后门，阿雪又蹲在那儿。左耳缺了一块，是以前被谁扔石头砸的，白毛上总有灰，但眼睛特别亮。厂里的孩子都喜欢它，尤其是低年级的小姑娘小芳，经常偷偷把自己的午饭省下来喂它。米饭拌点肉汤，阿雪吃得可香了，尾巴翘得高高的，围着人腿蹭。
我那天也去食堂打饭，看见侯强带着他的两个跟班，王二狗和刘瘸子，从台球室那边晃过来。三个人都喝了点酒，脸上红彤彤的，嘴里骂骂咧咧。
侯强一眼就看见了阿雪。
“哟，这不是那只野猫吗？天天在这儿要饭。”他笑了一声，那笑让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冷。
小芳当时就在旁边，正蹲着给阿雪喂饭。她才十二岁，胆小，看见侯强过来，赶紧把饭盒收起来，想抱猫走。
侯强一把推开她。小芳摔在地上，饭盒里的汤洒了一地。
“操，装什么好心？”侯强弯腰，一把抓住阿雪的后颈。阿雪叫了一声，爪子乱挠，但侯强力气大，直接把它塞进早就准备好的麻袋里。
周围几个学生想拦，但没人敢真动手。侯强在厂区是出了名的狠，去年他把一个初一男孩的胳膊打骨折，就因为那男孩不肯给他两块钱。
我站在食堂门口，手里端着饭盒，没动。
不是不敢，是懒得管。反正是一只猫，又不是人。
侯强把麻袋往肩上一甩，对王二狗和刘瘸子说：“走，去废锅炉房，哥几个今天乐呵乐呵。”
他们三个笑着走了。小芳坐在地上哭，哭得特别惨。几个女孩围着她，也跟着掉眼泪。
我端着饭盒回教室了。那天下午上课，我总觉得耳边有猫叫，但仔细听又没了。
晚上七点多，我去厂里找我爸拿钥匙。路过废锅炉房的时候，听见里面有动静。门没关严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，是他们自己带的电灯泡。
我鬼使神差地靠近了点，透过门缝往里看。
侯强把阿雪从麻袋里倒出来，已经用铁丝把猫的后腿绑在了一起。阿雪在地上挣扎，发出那种压着嗓子的呜呜声。侯强手里拿着一把剪刀，是从他爸工具箱里偷的。
“先剪尾巴。”他笑着说。
咔嚓一声。
阿雪的惨叫一下子蹿起来，像小孩被掐住脖子。我腿软了一下，差点坐在地上。
王二狗在旁边笑：“强哥，你他妈真会玩。”
刘瘸子递过去一根烟：“昨天那只黑猫没这么叫，这只叫得带劲。”
我没敢再看，转身就跑了。身后还传来阿雪的叫声，一声比一声弱，后来就只剩下抓墙的声音，刺啦刺啦的，像指甲在水泥上抠。
第二天早上，孩子们在垃圾堆发现了阿雪。
皮被剥了，整张皮像一件白衣服，被扔在一边。猫的身体红彤彤的，肉还带着热气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没闭上。左耳缺的那块特别明显。
小芳当场就吐了，哭得站不起来。其他孩子也哭成一片。有个老师过来，看见那场面，脸都白了，说要报警。
侯强那天中午又在台球室出现，叼着烟，笑嘻嘻的：“一只野猫，哭什么哭？老子又没剥你们皮。”
有人小声骂他，但声音很低。厂里大人也大多不管，说小孩子打打闹闹，猫又不是家养的。
我那天晚上睡不着。闭上眼就是阿雪那双没闭上的眼睛。
真正不对劲，是从那天夜里开始的。
我家住四楼，侯强家在三楼。那晚大概十一点多，我起来上厕所，路过阳台的时候，听见楼下有声音。
很多猫在叫。
不是一只，是很多只。低低的，呜呜的，像很多小孩在远处哭。声音绕着楼转，一会儿在东边，一会儿在西边。
我探头往下看。路灯底下，黑压压的一片，全是猫。起码有二三十只，蹲在地上，一动不动，全部抬头往三楼看。
我头皮一下子炸了。那些猫的眼睛在路灯下反光，绿幽幽的，像一排小灯泡。
我赶紧缩回脑袋，心跳得厉害。第二天早上起来，我以为是做梦，但楼道里有人在议论，说夜里猫叫得邪乎。
侯强开始出事，是第三天。
他脸上先出现几道抓痕，说是自己不小心刮的。但我看见的时候，那些抓痕又细又密，不像人指甲，更像很多小爪子一起挠的。伤口还渗血，他用创可贴贴着，走路的时候总忍不住去挠。
“妈的，最近蚊子真多。”他当着人面这么说，但眼神有点飘。
我没搭理他。继续上我的学。
但厂区里开始传闲话。有人说看见阿雪了，就在食堂后门蹲着，还是那个姿势，缺了一块耳朵的白猫。但走近了又没了。
小芳吓得不敢去食堂吃饭了，每天中午都躲在教室里哭。
我开始觉得不对劲，是在一个星期后的晚上。
那晚我去录像厅还录像带，路过侯强家楼下的时候，看见他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，抬头往上看。身上只穿了件背心，冬天啊，气温都零下了，他却在发抖。
“强子，怎么了？”我问了一句。
他猛地回头，眼睛红红的：“卫国……你听见没有？猫叫……操，一直叫，一直叫……”
我仔细听。夜里很静，只有风声。
“没有啊。”我说。
他突然抓住我胳膊，力气大得吓人：“它们在床底下！昨天晚上我醒了，看见床底下全是眼睛！绿的！操！”
我甩开他的手，感觉他手心冰凉，像死人。
从那天起，侯强越来越不对劲。
他不敢一个人睡觉，经常跑到王二狗家挤。但王二狗后来也开始抱怨，说侯强半夜老惊醒，喊猫抓他。
有一次我在厂门口碰见刘瘸子，他胳膊上也缠着纱布。我问他怎么了，他骂骂咧咧地说：“别提了，昨晚洗脸的时候，镜子里突然冒出一只猫爪子，挠了我一下。妈的，肯定是侯强那王八蛋传染的。”
我心里越来越冷。
孩子们开始在锅炉房附近烧纸。有人说阿雪死得太惨，要超度。小芳每天放学都去垃圾堆那边，摆一小碟饭，哭着喊阿雪的名字。
而侯强，开始躲着不出门了。
他爸老侯骂他没出息，天天喝酒骂人。有一天我路过他们家门口，听见里面砸东西的声音，还有侯强的惨叫：“爸！你他妈打我干什么？是猫！是那些猫要弄死我！”
老侯骂得更凶：“你个孽障！外面欠了多少钱？还在这儿装神弄鬼！”
我没进去。继续往前走。
但那天夜里，我又听见了猫叫。
这次不是在楼下，而是在我家阳台外面。低低的，呜呜的，像在叫我的名字。
我拉开窗帘，看见玻璃上，有几个淡淡的爪印，还在往下滴水珠。
我吓得一屁股坐在床上，心跳得快要炸了。
从那天开始，我也开始做梦。梦里全是猫。剥了皮的猫，缺耳朵的猫，怀孕的母猫，还有很多我没见过的小奶猫，它们围着我，叫得特别惨。
我开始后悔。那天在食堂门口，我要是冲上去拦一下，是不是就不会这样？
但已经晚了。
侯强的情况越来越糟。他开始在街上乱跑，身上总是新伤。抓痕一道一道的，从脖子到后背，有时候连脸上都有。医生看了说不像人抓的，更像动物群攻。
厂里的流浪猫越来越多。以前零零散散，现在每天晚上都聚在侯强家楼下，几十只，蹲得整整齐齐，抬头往上看。谁走近它们都不跑，就那么盯着你看。
邻居们都觉得瘆得慌，有人开始搬家。
我有天晚上忍不住，问了我爸：“爸，你说猫会不会……报复人？”
我爸抽了口烟，瞪我一眼：“别瞎说！侯强那小子自己作的，关猫什么事？听说他以前还剥过好几只猫呢。”
我愣住了：“好几只？”
“可不是吗。”我爸压低声音，“去年他还逼着隔壁老张家的小子一起弄猫，那孩子后来吓得不敢上学，家里送去县里看心理了。你说这小子缺不缺德？”
我没说话。
原来不止阿雪一只。
我开始回想。以前确实听过类似的事，但大家都当笑话听。侯强抓猫烫开水、塞鞭炮、用铁丝勒脖子……他不是为了吃，也不是为了玩，就是喜欢看猫疼，喜欢听它们叫。
尤其是别人养的猫。他最喜欢看别人哭。
阿雪刚生完小猫的事，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。那几只小奶猫后来饿死了，就死在食堂后面，缩成一团，小小的身体都硬了。
侯强知道这些，但他不在乎。
我开始睡不好觉。半夜总觉得床底下有动静，像很多小爪子在抓地板。睁开眼又什么都没有。
有一次我半夜醒来，看见窗帘上有个影子，慢慢地爬，像一只没有皮的猫，贴着布料往上爬。
我尖叫了一声，我妈冲进来问我怎么了。我说做噩梦，她骂了我几句让我继续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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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一天天过去，侯强彻底崩溃了。他不敢出门，天天把自己锁在家里。听说他在屋里烧了好多纸钱，还把家里的镜子全砸了，说怕看见猫。
王二狗和刘瘸子也开始躲着他。以前他们三个形影不离，现在都不敢靠近侯强家。
我最后一次看见侯强，是出事前两天。
他瘦得不成人形，眼睛凹进去，脸上全是抓痕，结了痂又被挠破，化了脓。他看见我，冲过来抓住我衣服，声音哑得吓人：“卫国……你相信我……真的是猫……阿雪……它没死……它带着好多猫来找我……”
我看着他，喉咙发紧：“强子……你以前干的事……”
他突然哭了。十七岁的大男孩，哭得像个孩子：“我错了……我他妈真的错了……我再也不敢了……你帮帮我……把那些猫赶走……”
我没帮他。
我甩开他的手，转身走了。
那天夜里，雷雨来了。整个厂区停电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只有雷声和雨声。
我躺在床上，听着外面的雨，脑子里全是猫叫。
然后，我听见楼道里传来了动静。
很多东西在跑。
咚、咚、咚。
像无数只小脚在水泥地上踩。
接着是抓门的声音。无数的爪子，在抓侯强家的门。
侯强开始惨叫。
“不要！不要过来！阿雪……我错了……我他妈真的错了！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惨，夹杂着哭声、求饶声，还有东西被拖动的声音。
我缩在被子里，一动不敢动。全身发抖。
惨叫持续了很久。后来，慢慢弱了下去，只剩下咕噜咕噜的声音，像血在往外冒。
再后来，什么声音都没了。
只有雨声，和偶尔一声很轻很轻的“喵”。
像满足的叹息。
第二天早上，邻居发现了侯强的尸体。
我没敢去看第二次。但我听说了。
胸口被撕开，心脏没了。周围全是猫爪血印。还有很多白毛，粘在血里。
警察说是野狗或者什么动物干的，但厂里没人信。
因为那天夜里，所有人几乎都听见了猫叫。
而我，在出事后的第三天，又在食堂后门，看见了阿雪。
它蹲在那儿，左耳缺了一块，身上却长出了新的白毛，干净得发亮。它看着我，轻轻叫了一声。
然后转身走了，消失在垃圾堆后面。
我站在原地，腿软得差点跪下。
从那以后，厂区的猫越来越多，但再也没人敢欺负它们。
而我，夜里还是会听见猫叫。
有时候，是在床底下。
有时候，是在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