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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，我亲眼看见陈志涛从那栋旧楼里冲出来，鞋都没穿，脚底全是血，嘴里不停念叨着“李卫……李卫你他妈别过来……”
雨下得特别大，1998年的南方，台风刚过，街上全是积水。他撞到我身上时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，软绵绵地往下瘫。我一把抓住他肩膀，问他出什么事了，他却猛地甩开我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身后，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。
“走……快走……他们出来了……全出来了……”
他声音哑得不成样，带着哭腔。我当时还以为他吸了什么粉，或者传销搞得脑子坏了。谁知道，半个月后，我才明白，那晚他说的“他们”，到底是什么。
我叫王磊，也是从北方县城下来的。和陈志涛、李卫都是中专同学。1997年毕业后，我在老家混了半年，实在扛不住家里人的骂，就南下投奔陈志涛。他当时已经混得风生水起，给我打电话时声音特别豪气：“磊子，来吧！哥现在做贸易，一个月轻松好几万，就缺你这样的老兄弟！”
我信了。
因为陈志涛以前在学校就是那个最能说的，嘴巴抹了蜜一样。李卫也是被他这么骗来的。
我到广州火车站那天，是1998年3月。陈志涛亲自来接我，穿着一件当时很少见的西装，头发梳得油光发亮，身后还跟了两个小弟。他拍着我肩膀说：“来了就好！先去公司培训两天，熟悉熟悉业务。”
我当时心里还有点小激动。谁知道，刚进那栋位于城郊的六层旧楼，我就觉得不对劲。
楼道里一股霉味儿，混着方便面和脚臭。走廊两边房间门都关得死死的，只听见里面传来整齐的喊口号声：“发展下线，致富光荣！发展下线，致富光荣！”
我问陈志涛这是什么公司，他笑眯眯地说：“正规的贸易公司，主要是做保健品和化妆品代理。你先别管，进去听课就知道了。”
身份证被收走的时候，我还没太警觉。那个收我证件的人姓刘，是个三十多岁的瘦子，眼睛特别小，他说：“规矩，防止丢了。”
第一天晚上，他们让我睡在五楼一个大通铺，跟二十多个男的挤一起。李卫就在里面。
我看见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。他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，眼窝黑黑的，见到我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勉强笑了笑，小声说：“磊子……你也来了啊。”
我问他在这里怎么样，他低着头没说话，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半张脸。那天夜里，我听见他在被窝里轻轻地哭，压着声音，像怕被人听见。
第二天开始“上课”。
一个大会议室里坐了四五十个人，讲台上是陈志涛。他西装革履，拿着个破麦克风，声音特别有煽动力：“兄弟姐妹们！你们为什么穷？因为思想落后！因为不敢想！我在广州三个月，从身无分文到月入三万，靠的就是敢干！敢拉人！”
下面的人跟着喊口号，声音越来越大。我坐在后排，看见李卫低着头，手指在膝盖上抠啊抠，抠出一道一道血痕。
课间我拉住他问：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你不是说做得挺好吗？”
李卫看了看四周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磊子……别信他……身份证被收了，走不了……我已经给我爸写信要钱了……两万……我爸借遍全村……”
我当时后背发凉，想走。结果刚到楼梯口，就被两个壮汉拦住了。其中一个就是以前学校里跟陈志涛混的赵四，他咧嘴笑：“老同学，急什么？培训没结束呢。”
晚上，我被叫到四楼一个小房间。陈志涛坐在那里抽烟，看见我进来，笑得特别亲热：“磊子，听说你想走？兄弟我可不拦你，但你得把这几天吃住的钱结一下，一共八百。”
我哪有钱。他就叹了口气，说：“这样吧，你也拉几个老同学过来，发展下线，钱很快就有了。李卫就是榜样，他已经拉了他爸两万块，马上就要升级了。”
我问李卫那两万块呢。陈志涛眼睛眯起来，拍拍我肩膀：“交公司了啊。做生意哪有不投钱的？你放心，等你拉来人，分红马上到手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慢吞吞的噩梦。
他们不打人，至少表面上不打。就天天洗脑。早上六点起床喊口号，七点听课，中午吃白饭加烂菜叶，下午继续听课，晚上“分享成功经验”。谁敢说想家，就被拉到一边“谈心”，一群人围着你，说你落后，说你对不起家人，说你穷是因为你自己不努力。
李卫越来越不对劲了。
他开始半夜惊醒，坐起来盯着墙角发呆。有一次我听见他小声念叨：“爸……我错了……我不是人……”
我问他家里到底怎么了。他终于忍不住，哭着告诉我：他爸为了借那两万块，跪在村支书家门口一夜，后来实在借不齐，喝了农药威胁人家。钱凑齐寄过来后，他爸就因为农药后遗症，躺在床上起不来了。
“陈志涛说……只要我再拉两个人进来，就让我回家看我爸……”李卫抓着我的胳膊，手指冰凉，“磊子，我信他……我他妈真信他……”
我心里又气又怕，想报警，但楼里电话被锁了，门也有人守着。外面就是工业区，到处是工厂轰鸣，谁会管这栋破楼里的事。
陈志涛那时候春风得意。
他已经升成小头目，手底下管着二十多个人。每天西装笔挺，皮鞋擦得锃亮，见了我们就拍肩膀：“老同学，相信我，熬过这阵子，咱们都发财！”
可我发现，他从来不让真正赚到钱的人离开。那些交了钱、拉了人的，都被继续留着“冲业绩”。真正想走的，就被关进三楼那个暗室。
暗室原来是储藏间，没窗，只有一扇铁门，里面装着一盏红色的灯泡，总是亮着，照得人脸像死人一样。
第一个被关进去的是个女孩，叫小静，也是被同学骗来的。她二十出头，长得白白净净，刚开始还相信这里能发财，后来发现被骗，就天天哭着要回家。
陈志涛亲自去“做她工作”。我那天在走廊抽烟，听见里面传出小静的哭喊：“陈志涛！你不是人！你骗我！你让我怎么跟我妈交代！”
后来声音就小了。再后来，半夜三点多，我听见暗室那边传来“砰砰砰”的撞击声，很闷，像用头撞墙。
第二天早上，小静死了。
陈志涛带着几个人把她尸体裹在被子里，半夜从后门抬出去，说是送医院。其实谁都知道，后面那条河又深又急。
处理完尸体后，陈志涛脸色有点白，但还是召集我们开会：“小静是自己想不开，跟公司没关系。大家安心做事，该拉人的拉人。”
那天晚上，暗室第一次传出声音。
“咚……”
“咚……”
像有人在里面用指关节轻轻敲墙。一下一下，不快不慢。
我睡不着，问旁边的人，他们都说没听见。陈志涛更是一口咬定：“幻觉！你们天天想家，想出毛病了！”
可声音越来越频繁。
有时候是半夜，有时候是白天。红灯会自己闪，忽明忽暗。墙上那些以前被关的人刻的字——“我要回家”“妈我错了”“他们是骗子”——开始慢慢往外渗出暗红色的痕迹，像血，又像铁锈渗水。
李卫被关进去，是在四月底。
他实在忍不住了，趁着晚上停电，想从二楼窗户跳下去。结果被抓回来。陈志涛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他两个耳光，骂他：“李卫，你他妈就是个白眼狼！公司培养你这么久，你想跑？把你爸那两万块吐出来再说！”
李卫跪在地上哭：“涛子……我爸快死了……我求求你让我回去……”
陈志涛蹲下来，拍拍他的脸，声音温柔得吓人：“卫子，咱们是老同学，我能害你吗？你再坚持坚持，拉两个人进来，我就亲自开车送你回家。说话算话。”
李卫最后被拖进了暗室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，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——像一条被打断了腿的狗，知道自己再也出不来了。
从那天起，暗室的声音就没断过。
先是敲墙，后来是哭声，再后来，是上课的声音。
没错，就是上课。
半夜三四点，整栋楼明明只有我们几十个人睡了，却能听见暗室里传来陈志涛熟悉的腔调：“同学们！发展下线！致富光荣！……”
声音空空的，像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，带着回音。
陈志涛自己也开始不对劲。
他晚上不敢一个人睡，总是把我或者赵四叫到他房间陪着。他抽烟越来越凶，有一次半夜突然坐起来，抓着我胳膊问：“磊子，你听见没有？他们在喊我……他们在喊我进去……”
我问他谁在喊。他不说话，只是死死盯着窗户外面黑乎乎的工业区，嘴唇发抖。
有天早上，他眼睛里全是血丝，拉着我到三楼，指着暗室门说：“你听……李卫在里面骂我……他说我不是人……说我骗了他爸……”
我把耳朵贴在铁门上，果然听见里面有很轻很轻的声音，像哭，又像笑：“老同学……还赚钱吗……”
我吓得后退一步。陈志涛却突然笑了，笑得特别难看：“他活该……谁让他那么蠢……我当时也是被骗的啊，我不也爬上来了吗……”
人性这东西，有时候真他妈可怕。
陈志涛明明知道暗室不对劲，还继续骗人进来。那些新来的同学，带着对他的信任，带着家里砸锅卖铁凑的钱，一批一批走进这栋楼。然后身份证被收，钱被交，慢慢变成和李卫一样的人。
我自己也差点陷进去。
我给家里打电话，说需要五千块“保证金”，我妈在电话那头哭着说家里实在没钱了。我当时心一横，就想骗下去。可晚上我梦见李卫站在我床边，脖子上套着绳子，轻轻问我：“磊子，你也要骗你妈吗？”
我醒过来时，满头冷汗。
我决定不干了。
可想走，哪那么容易。
五月中旬的一天，暴雨又来了。外面电闪雷鸣，整栋楼的灯忽闪忽闪。陈志涛那天特别兴奋，说又拉进来一批新人，让我们好好“照顾”。
我趁乱跑到楼下，想从后门溜。结果刚到门口，就听见暗室那边传来一声特别响的撞击。
“砰！”
像整个身子撞在铁门上。
紧接着，是李卫的声音，清清楚楚，从门缝里飘出来：
“王磊……你也想走吗……”
我腿软了，当场尿了裤子。
我跑回楼上，找到陈志涛，把一切都告诉他。他听完后，脸色铁青，骂了我一句“胆小鬼”，然后自己提着手电筒下了楼。
那天晚上，他从暗室出来后，整个人就不对了。
他开始做梦。
梦里全是以前被他骗来的同学。有的失业回家被老婆骂离婚，有的跳楼摔断了腿，有的家里老人气得脑溢血。那些人站在暗室里，低着头，一起问他：
“不是说带我们发财吗？”
“涛子，你不是我们老同学吗？”
“把钱还给我们……把命还给我们……”
陈志涛醒来就大喊大叫，抓着自己头发，说墙上那些字在动，在爬，像活的一样。
我看着他一天天垮掉，心里竟然有一丝快意。
可我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每天夜里，我都觉得有人在床边站着。低着头，脖子歪着，轻轻地问：“老同学，还赚钱吗？”
那天夜里，我亲眼看见陈志涛从那栋旧楼里冲出来，鞋都没穿，脚底全是血，嘴里不停念叨着“李卫……李卫你他妈别过来……”
雨下得特别大，1998年的南方，台风刚过，街上全是积水。他撞到我身上时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，软绵绵地往下瘫。我一把抓住他肩膀，问他出什么事了，他却猛地甩开我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身后，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。
“走……快走……他们出来了……全出来了……”
他声音哑得不成样，带着哭腔。我当时还以为他吸了什么粉，或者传销搞得脑子坏了。谁知道，半个月后，我才明白，那晚他说的“他们”，到底是什么。
我叫王磊，也是从北方县城下来的。和陈志涛、李卫都是中专同学。1997年毕业后，我在老家混了半年，实在扛不住家里人的骂，就南下投奔陈志涛。他当时已经混得风生水起，给我打电话时声音特别豪气：“磊子，来吧！哥现在做贸易，一个月轻松好几万，就缺你这样的老兄弟！”
我信了。
因为陈志涛以前在学校就是那个最能说的，嘴巴抹了蜜一样。李卫也是被他这么骗来的。
我到广州火车站那天，是1998年3月。陈志涛亲自来接我，穿着一件当时很少见的西装，头发梳得油光发亮，身后还跟了两个小弟。他拍着我肩膀说：“来了就好！先去公司培训两天，熟悉熟悉业务。”
我当时心里还有点小激动。谁知道，刚进那栋位于城郊的六层旧楼，我就觉得不对劲。
楼道里一股霉味儿，混着方便面和脚臭。走廊两边房间门都关得死死的，只听见里面传来整齐的喊口号声：“发展下线，致富光荣！发展下线，致富光荣！”
我问陈志涛这是什么公司，他笑眯眯地说：“正规的贸易公司，主要是做保健品和化妆品代理。你先别管，进去听课就知道了。”
身份证被收走的时候，我还没太警觉。那个收我证件的人姓刘，是个三十多岁的瘦子，眼睛特别小，他说：“规矩，防止丢了。”
第一天晚上，他们让我睡在五楼一个大通铺，跟二十多个男的挤一起。李卫就在里面。
我看见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。他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，眼窝黑黑的，见到我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勉强笑了笑，小声说：“磊子……你也来了啊。”
我问他在这里怎么样，他低着头没说话，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半张脸。那天夜里，我听见他在被窝里轻轻地哭，压着声音，像怕被人听见。
第二天开始“上课”。
一个大会议室里坐了四五十个人，讲台上是陈志涛。他西装革履，拿着个破麦克风，声音特别有煽动力：“兄弟姐妹们！你们为什么穷？因为思想落后！因为不敢想！我在广州三个月，从身无分文到月入三万，靠的就是敢干！敢拉人！”
下面的人跟着喊口号，声音越来越大。我坐在后排，看见李卫低着头，手指在膝盖上抠啊抠，抠出一道一道血痕。
课间我拉住他问：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你不是说做得挺好吗？”
李卫看了看四周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磊子……别信他……身份证被收了，走不了……我已经给我爸写信要钱了……两万……我爸借遍全村……”
我当时后背发凉，想走。结果刚到楼梯口，就被两个壮汉拦住了。其中一个就是以前学校里跟陈志涛混的赵四，他咧嘴笑：“老同学，急什么？培训没结束呢。”
晚上，我被叫到四楼一个小房间。陈志涛坐在那里抽烟，看见我进来，笑得特别亲热：“磊子，听说你想走？兄弟我可不拦你，但你得把这几天吃住的钱结一下，一共八百。”
我哪有钱。他就叹了口气，说：“这样吧，你也拉几个老同学过来，发展下线，钱很快就有了。李卫就是榜样，他已经拉了他爸两万块，马上就要升级了。”
我问李卫那两万块呢。陈志涛眼睛眯起来，拍拍我肩膀：“交公司了啊。做生意哪有不投钱的？你放心，等你拉来人，分红马上到手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慢吞吞的噩梦。
他们不打人，至少表面上不打。就天天洗脑。早上六点起床喊口号，七点听课，中午吃白饭加烂菜叶，下午继续听课，晚上“分享成功经验”。谁敢说想家，就被拉到一边“谈心”，一群人围着你，说你落后，说你对不起家人，说你穷是因为你自己不努力。
李卫越来越不对劲了。
他开始半夜惊醒，坐起来盯着墙角发呆。有一次我听见他小声念叨：“爸……我错了……我不是人……”
我问他家里到底怎么了。他终于忍不住，哭着告诉我：他爸为了借那两万块，跪在村支书家门口一夜，后来实在借不齐，喝了农药威胁人家。钱凑齐寄过来后，他爸就因为农药后遗症，躺在床上起不来了。
“陈志涛说……只要我再拉两个人进来，就让我回家看我爸……”李卫抓着我的胳膊，手指冰凉，“磊子，我信他……我他妈真信他……”
我心里又气又怕，想报警，但楼里电话被锁了，门也有人守着。外面就是工业区，到处是工厂轰鸣，谁会管这栋破楼里的事。
陈志涛那时候春风得意。
他已经升成小头目，手底下管着二十多个人。每天西装笔挺，皮鞋擦得锃亮，见了我们就拍肩膀：“老同学，相信我，熬过这阵子，咱们都发财！”
可我发现，他从来不让真正赚到钱的人离开。那些交了钱、拉了人的，都被继续留着“冲业绩”。真正想走的，就被关进三楼那个暗室。
暗室原来是储藏间，没窗，只有一扇铁门，里面装着一盏红色的灯泡，总是亮着，照得人脸像死人一样。
第一个被关进去的是个女孩，叫小静，也是被同学骗来的。她二十出头，长得白白净净，刚开始还相信这里能发财，后来发现被骗，就天天哭着要回家。
陈志涛亲自去“做她工作”。我那天在走廊抽烟，听见里面传出小静的哭喊：“陈志涛！你不是人！你骗我！你让我怎么跟我妈交代！”
后来声音就小了。再后来，半夜三点多，我听见暗室那边传来“砰砰砰”的撞击声，很闷，像用头撞墙。
第二天早上，小静死了。
陈志涛带着几个人把她尸体裹在被子里，半夜从后门抬出去，说是送医院。其实谁都知道，后面那条河又深又急。
处理完尸体后，陈志涛脸色有点白，但还是召集我们开会：“小静是自己想不开，跟公司没关系。大家安心做事，该拉人的拉人。”
那天晚上，暗室第一次传出声音。
“咚……”
“咚……”
像有人在里面用指关节轻轻敲墙。一下一下，不快不慢。
我睡不着，问旁边的人，他们都说没听见。陈志涛更是一口咬定：“幻觉！你们天天想家，想出毛病了！”
可声音越来越频繁。
有时候是半夜，有时候是白天。红灯会自己闪，忽明忽暗。墙上那些以前被关的人刻的字——“我要回家”“妈我错了”“他们是骗子”——开始慢慢往外渗出暗红色的痕迹，像血，又像铁锈渗水。
李卫被关进去，是在四月底。
他实在忍不住了，趁着晚上停电，想从二楼窗户跳下去。结果被抓回来。陈志涛当着所有人的面扇了他两个耳光，骂他：“李卫，你他妈就是个白眼狼！公司培养你这么久，你想跑？把你爸那两万块吐出来再说！”
李卫跪在地上哭：“涛子……我爸快死了……我求求你让我回去……”
陈志涛蹲下来，拍拍他的脸，声音温柔得吓人：“卫子，咱们是老同学，我能害你吗？你再坚持坚持，拉两个人进来，我就亲自开车送你回家。说话算话。”
李卫最后被拖进了暗室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，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——像一条被打断了腿的狗，知道自己再也出不来了。
从那天起，暗室的声音就没断过。
先是敲墙，后来是哭声，再后来，是上课的声音。
没错，就是上课。
半夜三四点，整栋楼明明只有我们几十个人睡了，却能听见暗室里传来陈志涛熟悉的腔调：“同学们！发展下线！致富光荣！……”
声音空空的，像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，带着回音。
陈志涛自己也开始不对劲。
他晚上不敢一个人睡，总是把我或者赵四叫到他房间陪着。他抽烟越来越凶，有一次半夜突然坐起来，抓着我胳膊问：“磊子，你听见没有？他们在喊我……他们在喊我进去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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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天早上，他眼睛里全是血丝，拉着我到三楼，指着暗室门说：“你听……李卫在里面骂我……他说我不是人……说我骗了他爸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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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吓得后退一步。陈志涛却突然笑了，笑得特别难看：“他活该……谁让他那么蠢……我当时也是被骗的啊，我不也爬上来了吗……”
人性这东西，有时候真他妈可怕。
陈志涛明明知道暗室不对劲，还继续骗人进来。那些新来的同学，带着对他的信任，带着家里砸锅卖铁凑的钱，一批一批走进这栋楼。然后身份证被收，钱被交，慢慢变成和李卫一样的人。
我自己也差点陷进去。
我给家里打电话，说需要五千块“保证金”，我妈在电话那头哭着说家里实在没钱了。我当时心一横，就想骗下去。可晚上我梦见李卫站在我床边，脖子上套着绳子，轻轻问我：“磊子，你也要骗你妈吗？”
我醒过来时，满头冷汗。
我决定不干了。
可想走，哪那么容易。
五月中旬的一天，暴雨又来了。外面电闪雷鸣，整栋楼的灯忽闪忽闪。陈志涛那天特别兴奋，说又拉进来一批新人，让我们好好“照顾”。
我趁乱跑到楼下，想从后门溜。结果刚到门口，就听见暗室那边传来一声特别响的撞击。
“砰！”
像整个身子撞在铁门上。
紧接着，是李卫的声音，清清楚楚，从门缝里飘出来：
“王磊……你也想走吗……”
我腿软了，当场尿了裤子。
我跑回楼上，找到陈志涛，把一切都告诉他。他听完后，脸色铁青，骂了我一句“胆小鬼”，然后自己提着手电筒下了楼。
那天晚上，他从暗室出来后，整个人就不对了。
他开始做梦。
梦里全是以前被他骗来的同学。有的失业回家被老婆骂离婚，有的跳楼摔断了腿，有的家里老人气得脑溢血。那些人站在暗室里，低着头，一起问他：
“不是说带我们发财吗？”
“涛子，你不是我们老同学吗？”
“把钱还给我们……把命还给我们……”
陈志涛醒来就大喊大叫，抓着自己头发，说墙上那些字在动，在爬，像活的一样。
我看着他一天天垮掉，心里竟然有一丝快意。
可我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每天夜里，我都觉得有人在床边站着。低着头，脖子歪着，轻轻地问：“老同学，还赚钱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