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暴雨下到第六天，整栋楼像泡在水里一样，潮湿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那天晚上，警方突然行动了。也不知道是谁报的案，半夜十二点多，外面忽然响起警笛声，一道一道蓝红灯光扫过窗户。楼里顿时乱成一锅粥，有人喊“扫楼了！快跑！”，有人直接从二楼窗户往下跳，摔得鬼哭狼嚎。
我当时躲在五楼厕所里，裤子都没提好，就听见陈志涛在走廊里吼：“别慌！先把账本和现金藏好！”他声音还是那么有劲儿，可我听得出里面带着慌。
大部分人跑了。赵四带着几个人从后门溜的，我亲眼看见他把一包钱塞进衣服里，头也不回。整栋楼一下子空了，只剩雨声和偶尔掉下来的瓦片砸地声。
我本来也想跑。可我看见陈志涛又折回去了。
他冲进三楼，往暗室那边跑。我当时脑子一热，就跟了上去。不是想救他，是想亲眼看看，那里面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楼梯间黑得像墨，应急灯早坏了。我摸着墙往下走，每一步都踩在水洼里，冰凉冰凉。快到三楼的时候，我听见陈志涛在前面喘气，很重，像拉风箱。
“钱……我的钱还在里面……不能丢……”
他嘀咕着，推开了暗室的铁门。
就在那一刻，整栋楼的电忽然全停了。
“啪”的一声，像谁把总闸拉了。四周瞬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只有外面暴雨的闪电偶尔亮一下，照得走廊像鬼片现场。
我躲在楼梯转角，看见陈志涛拿着打火机，火苗颤颤巍巍。他骂了一句脏话，弯腰钻进了暗室。
然后，门“吱呀”一声，自己关上了。
我等了大概两分钟，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我壮着胆子走过去，贴在门上听。
里面没声音。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我试着推门，推不动。锁从里面扣死了。
“陈志涛？”我小声喊。
没人答应。
雨越下越大，砸在楼顶像几百个人在跑步。我后背发凉，转身想走。刚迈步，就听见暗室里面传来第一声响。
“咚。”
很闷，像有人用后脑勺轻轻撞墙。
紧接着，第二声，第三声……越来越密，越来越急。
“咚咚咚咚！”
像好几个人同时在撞。
我腿软了，贴着墙往后退。闪电亮起的时候，我看见暗室门缝下面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渗出来——黑红色的水，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儿和腐烂味儿。
我转身就跑。
跑到楼下大厅时，我听见整个楼都在响。不是警笛，是人声。
上课的声音。
“同学们……发展下线……致富光荣……”
“拉人头……月入三万……”
陈志涛那熟悉的腔调，从暗室传出来，一层一层往上飘，像有扩音器。可楼里明明已经没人了。
我冲出大楼，雨水瞬间把我浇透。外面全是泥水，我摔了好几跤，爬起来继续跑。跑到工业区路口时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栋六层旧楼，黑乎乎地立在雨里，每一扇窗户都亮起了暗红色的光。像无数只眼睛，在盯着我。
我跑回出租屋后，烧了三天三夜。说胡话的时候，我老婆（我后来找的）说我一直在喊“李卫别过来”“老同学别问我”。
半个月后，风声过去了。我壮着胆子回去看。
楼已经被封了，拉着警戒线。附近工厂的人说，警方在里面发现了好多东西，有账本、有假合同，还有一具尸体。
陈志涛的。
我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，听他们议论。
“听说那小子是被反锁在三楼小黑屋里的，门从外面根本打不开。”
“更邪门的是，他死的时候脖子上套着绳子，吊在房梁上，脚尖刚好离地两厘米。像自己上吊，可又没人能从外面锁门。”
“墙上还有新刻的字……”
我挤过去，问刻的什么字。
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人吐了口痰，低声说：“‘终于轮到你了。’ 字旁边全是血手印，像用指甲活活抠出来的。”
我当时腿一软，差点坐地上。
警察后来找过我，问我认不认识陈志涛。我说认识，是老同学，但早就断了联系。他们没再多问，那年头传销死人不是新闻，死得再怪也没人深挖。
可我知道，事情没完。
我开始做梦。
梦里，我又回到了那栋楼。走廊还是那么长，霉味儿还是那么重。我光着脚往前走，每一步都踩在黏糊糊的东西上。
走到暗室门口时，门自己开了。
里面站满了人。
全是这些年被陈志涛骗来的老同学。有我认识的，也有我不认识的。他们低着头，肩膀一抖一抖，像在哭，又像在笑。红灯泡在头顶晃啊晃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李卫站在最前面。
他脖子歪着，绳子还挂在上面，舌头吐出来半截，发黑。眼睛却亮得吓人，直勾勾地看着我。
“磊子……老同学……”
他声音轻飘飘的，像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，“还赚钱吗？”
我拼命摇头，说我不干了，我没骗家里钱。可他一步一步走过来，身后那些人慢慢抬起头。
每一张脸我都认识。
那个跳楼摔断腿的，叫张凯；那个被老婆离婚、孩子不认的，叫刘强；那个老人气死在医院的，是李卫的同乡……他们围上来，手指甲又黑又长，上面全是墙皮和血。
“不是说带我们发财吗？”
“把钱还给我们……”
“把命还给我们……”
我吓得大叫，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，裤裆湿了一片。
最让我崩溃的，是醒来后枕头边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照片。
陈志涛穿西装站在轿车前的照片。就是他当年寄给李卫的那张。照片背面，用指甲刻着一行小字：
“下一个，该你了。”
我把照片烧了，烧得干干净净。可第二天早上，灰烬里又出现了一张新的。
同样的照片。
我开始搬家。从广州搬到深圳，又从深圳搬到福建。可不管搬到哪里，半夜三点左右，我总能听见敲墙声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”
一下一下，不紧不慢。
我老婆问我怎么了，我不敢说。我怕说了，她也会被拖进去。
去年年底，我回老家过年。村里人说，李卫他爸其实没死。那老头后来缓过来了，天天坐在门口晒太阳，逢人就说：“我儿子在南方做大生意呢，早晚接我去享福。”
我听了没说话，只是低着头抽烟。
烟烧到手指，我才发现自己在抖。
因为我清楚地知道，李卫他爸身后，站着一个影子。脖子歪着，轻轻地、轻轻地问：
“爸……我回来了……还赚钱吗？”
现在，我每天晚上睡觉前，都要把所有门窗锁死，再在床头放一把菜刀。可我知道，没用的。
因为有些东西，一旦被骗进来，就再也出不去了。
而我……可能已经出不去了。
昨天夜里，我又听见暗室的声音了。
不是在梦里。
就在我现在住的出租屋隔壁墙。
“发展下线……致富光荣……”
“老同学……”
我把耳朵贴在墙上，听见里面有好多人一起笑。
笑声越来越大，越来越近。
像马上就要破墙而出。
暴雨下到第六天，整栋楼像泡在水里一样，潮湿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那天晚上，警方突然行动了。也不知道是谁报的案，半夜十二点多，外面忽然响起警笛声，一道一道蓝红灯光扫过窗户。楼里顿时乱成一锅粥，有人喊“扫楼了！快跑！”，有人直接从二楼窗户往下跳，摔得鬼哭狼嚎。
我当时躲在五楼厕所里，裤子都没提好，就听见陈志涛在走廊里吼：“别慌！先把账本和现金藏好！”他声音还是那么有劲儿，可我听得出里面带着慌。
大部分人跑了。赵四带着几个人从后门溜的，我亲眼看见他把一包钱塞进衣服里，头也不回。整栋楼一下子空了，只剩雨声和偶尔掉下来的瓦片砸地声。
我本来也想跑。可我看见陈志涛又折回去了。
他冲进三楼，往暗室那边跑。我当时脑子一热，就跟了上去。不是想救他，是想亲眼看看，那里面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楼梯间黑得像墨，应急灯早坏了。我摸着墙往下走，每一步都踩在水洼里，冰凉冰凉。快到三楼的时候，我听见陈志涛在前面喘气，很重，像拉风箱。
“钱……我的钱还在里面……不能丢……”
他嘀咕着，推开了暗室的铁门。
就在那一刻，整栋楼的电忽然全停了。
“啪”的一声，像谁把总闸拉了。四周瞬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只有外面暴雨的闪电偶尔亮一下，照得走廊像鬼片现场。
我躲在楼梯转角，看见陈志涛拿着打火机，火苗颤颤巍巍。他骂了一句脏话，弯腰钻进了暗室。
然后，门“吱呀”一声，自己关上了。
我等了大概两分钟，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我壮着胆子走过去，贴在门上听。
里面没声音。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我试着推门，推不动。锁从里面扣死了。
“陈志涛？”我小声喊。
没人答应。
雨越下越大，砸在楼顶像几百个人在跑步。我后背发凉，转身想走。刚迈步，就听见暗室里面传来第一声响。
“咚。”
很闷，像有人用后脑勺轻轻撞墙。
紧接着，第二声，第三声……越来越密，越来越急。
“咚咚咚咚！”
像好几个人同时在撞。
我腿软了，贴着墙往后退。闪电亮起的时候，我看见暗室门缝下面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渗出来——黑红色的水，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儿和腐烂味儿。
我转身就跑。
跑到楼下大厅时，我听见整个楼都在响。不是警笛，是人声。
上课的声音。
“同学们……发展下线……致富光荣……”
“拉人头……月入三万……”
陈志涛那熟悉的腔调，从暗室传出来，一层一层往上飘，像有扩音器。可楼里明明已经没人了。
我冲出大楼，雨水瞬间把我浇透。外面全是泥水，我摔了好几跤，爬起来继续跑。跑到工业区路口时，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栋六层旧楼，黑乎乎地立在雨里，每一扇窗户都亮起了暗红色的光。像无数只眼睛，在盯着我。
我跑回出租屋后，烧了三天三夜。说胡话的时候，我老婆（我后来找的）说我一直在喊“李卫别过来”“老同学别问我”。
半个月后，风声过去了。我壮着胆子回去看。
楼已经被封了，拉着警戒线。附近工厂的人说，警方在里面发现了好多东西，有账本、有假合同，还有一具尸体。
陈志涛的。
我混在看热闹的人群里，听他们议论。
“听说那小子是被反锁在三楼小黑屋里的，门从外面根本打不开。”
“更邪门的是，他死的时候脖子上套着绳子，吊在房梁上，脚尖刚好离地两厘米。像自己上吊，可又没人能从外面锁门。”
“墙上还有新刻的字……”
我挤过去，问刻的什么字。
一个戴安全帽的工人吐了口痰，低声说：“‘终于轮到你了。’ 字旁边全是血手印，像用指甲活活抠出来的。”
我当时腿一软，差点坐地上。
警察后来找过我，问我认不认识陈志涛。我说认识，是老同学，但早就断了联系。他们没再多问，那年头传销死人不是新闻，死得再怪也没人深挖。
可我知道，事情没完。
我开始做梦。
梦里，我又回到了那栋楼。走廊还是那么长，霉味儿还是那么重。我光着脚往前走，每一步都踩在黏糊糊的东西上。
走到暗室门口时，门自己开了。
里面站满了人。
全是这些年被陈志涛骗来的老同学。有我认识的，也有我不认识的。他们低着头，肩膀一抖一抖，像在哭，又像在笑。红灯泡在头顶晃啊晃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李卫站在最前面。
他脖子歪着，绳子还挂在上面，舌头吐出来半截，发黑。眼睛却亮得吓人，直勾勾地看着我。
“磊子……老同学……”
他声音轻飘飘的，像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，“还赚钱吗？”
我拼命摇头，说我不干了，我没骗家里钱。可他一步一步走过来，身后那些人慢慢抬起头。
每一张脸我都认识。
那个跳楼摔断腿的，叫张凯；那个被老婆离婚、孩子不认的，叫刘强；那个老人气死在医院的，是李卫的同乡……他们围上来，手指甲又黑又长，上面全是墙皮和血。
“不是说带我们发财吗？”
“把钱还给我们……”
“把命还给我们……”
我吓得大叫，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，裤裆湿了一片。
最让我崩溃的，是醒来后枕头边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照片。
陈志涛穿西装站在轿车前的照片。就是他当年寄给李卫的那张。照片背面，用指甲刻着一行小字：
“下一个，该你了。”
我把照片烧了，烧得干干净净。可第二天早上，灰烬里又出现了一张新的。
同样的照片。
我开始搬家。从广州搬到深圳，又从深圳搬到福建。可不管搬到哪里，半夜三点左右，我总能听见敲墙声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”
一下一下，不紧不慢。
我老婆问我怎么了，我不敢说。我怕说了，她也会被拖进去。
去年年底，我回老家过年。村里人说，李卫他爸其实没死。那老头后来缓过来了，天天坐在门口晒太阳，逢人就说：“我儿子在南方做大生意呢，早晚接我去享福。”
我听了没说话，只是低着头抽烟。
烟烧到手指，我才发现自己在抖。
因为我清楚地知道，李卫他爸身后，站着一个影子。脖子歪着，轻轻地、轻轻地问：
“爸……我回来了……还赚钱吗？”
现在，我每天晚上睡觉前，都要把所有门窗锁死，再在床头放一把菜刀。可我知道，没用的。
因为有些东西，一旦被骗进来，就再也出不去了。
而我……可能已经出不去了。
昨天夜里，我又听见暗室的声音了。
不是在梦里。
就在我现在住的出租屋隔壁墙。
“发展下线……致富光荣……”
“老同学……”
我把耳朵贴在墙上，听见里面有好多人一起笑。
笑声越来越大，越来越近。
像马上就要破墙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