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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，隔壁那间空屋里传出来的刷墙声，整整响了一夜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天亮的。我用厚棉被死死捂住脑袋，可那“刷——刷——”的声音就像是直接顺着我的耳膜，往我脑子里面钻。那声音太有规律了，每一下的间隔都一模一样，伴随着黏糊糊的液体在墙面上被推开的摩擦声，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天刚蒙蒙亮，我就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了下来。由于一宿没睡，我踩在地上的时候，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，险些一头栽倒。
我拉开大门，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、还没散开的霜雾，吸进肺里凉得扎骨头。我下意识地往隔壁何丽家看了一眼，绿色的新铁门关得死死的，上面的挂锁在寒风里微微晃荡。门边的墙壁上，前几天厂里小青工刚刷上去的白灰完好无损，白得甚至有些晃眼。
没有红漆，没有划痕，什么都没有。
我使劲揉了揉眼睛，甚至大着胆子走过去，用手在墙皮上摸了一把。干燥的白灰蹭了我一手，没有半点油漆的黏腻感。
难道真是我这几天疑神疑鬼，产生幻听了？
“老陈，起得够早的啊。”
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，吓得我浑身一激灵，差点没跳起来。我猛地一回头，发现是二楼的马翠花。她手里提着个塑料网兜，里面装着几个刚买的死面馒头，正斜着眼瞅着我。
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，几天不见，马翠花的脸色看起来特别难看。她那张原本虚胖、红润的脸，此刻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，眼袋耷拉着，眼白里全是血丝。
“啊……是，嫂子，早。”我含糊地应了一声，把手上的白灰往裤腿上蹭了蹭。
马翠花凑过来，伸长了脖子往何丽家门前瞅了瞅，然后压低声音，神神秘秘地对我说：“老陈，你昨晚听见啥动静没有？”
我心里一沉，看着她：“啥动静？”
马翠花抽了抽鼻子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，往地上啐了一口：“妈的，不知道哪个缺德带冒烟的，大半夜的在楼道里折腾。我昨晚总闻着一股子红漆味，冲得我一宿没睡安稳，直犯恶心。你闻着没有？”
听见“红漆味”这三个字，我浑身连汗毛都竖起来了。我死死盯着马翠花，发现她说话的时候，嘴唇也有些发干，而且她每说几个字，就要用力地砸吧一下嘴，发出“吧唧、吧唧”的声音，好像嘴里含着什么黏糊糊、弄不干净的东西。
“我……我昨晚睡得死，没注意。”我扯了个谎，不敢跟她多说，转身就往楼下走。
“呸，年纪轻轻的，耳朵就背了。”马翠花在身后嘟囔了一句，跟着我一起往下走。
走到二楼王建军家门口的时候，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。王建军家的门紧闭着，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。可奇怪的是，他家门前的地面上，全是一片片白色的碎屑。我蹲下一看，心里顿时凉了半截。
那些全是被铲下来的白灰墙皮。
墙上已经被刮得不成样子，露出了里面大片大片的暗红色砖头。那红砖在阴暗的楼道里，活像是一块块被人剥了皮、露在外面的烂肉。而在这片斑驳的砖墙中央，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用指甲或者尖锐东西抠出来的印子。
字迹很深，已经抠进了砖缝里，那是个歪歪扭扭的“死”字。
我站在那，感觉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勾勾地往天灵盖上钻。王建军这小子，怕是真的要熬不住了。
那天是星期四，厂里出奇的冷清。因为效益不好，一车间和三车间都停产了，大批的工人拿着放工工资在厂区里闲晃。灰蒙蒙的天空飘着零星的雪花，落在地上很快就变成了黑乎乎的泥水。
下午两点多的时候，我下班往宿舍楼走，正好看到一辆破旧的二九大杠自行车停在楼底下。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松木箱子，上面用麻绳勒得死死的。
是何丽那个远房的表舅老李。
老李五十多岁，是个本分的乡下木匠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一样。他正站在何丽家那间空屋里，把几件何丽生前穿过的旧衣服往包袱里塞。屋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，摆摊用的塑料凳子、断了腿的木桌子，乱七八糟地堆了一地。
厂里的人都嫌这屋子晦气，上上下下的邻居路过，都低着头快步走开，生怕沾上一点脏东西。
我看着老李一个人吃力地搬着那个沉甸甸的木箱子，心里有些过意不去，便走进去帮他抬了一把。
“李大爷，我帮你。”
老李抬起头，看了我一眼，那双浑浊的眼里全是血丝。他叹了口气，把腰里的旱烟袋抽出来，颤巍巍地划了根火柴点上。
“小陈啊，这楼里……也就你还愿意搭把手了。”老李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，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都是街坊邻居，应该的。”我把箱子稳稳地放在地上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小宇呢？小宇在您那还好吗？”
听到“小宇”这两个字，老李抽烟的动作突然僵住了。他死死地捏着那个烟袋锅子，过了好半天，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他那张满是黑斑的脸淌了下来。
“那孩子……毁了。”老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咋了？病了？”我急忙问。
老李摇了摇头，把头埋在两腿之间，蹲在那个破木箱子上，呜呜地哭了起来。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，在空荡荡、死过人的屋子里哭得像个孩子，那声音在水泥墙壁间撞击，显得格外凄凉。
“他回去了之后，就一句话也不说。天天就抱着他妈那个摆摊的小塑料凳子，坐在门口发呆。我老伴儿给他包了最爱吃的白菜肉水饺，他一口都不咬，就拿手去抠自己的嘴。”
老李抬起头，眼里闪过一丝极度惊恐的光，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，压低了声音，那语气冷得像冰：
“前天晚上，孩子发高烧，烧得满脸通红，嘴里开始说胡话。我大着胆子把耳朵凑过去听……你猜那孩子说啥？”
“说啥？”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他说……‘妈妈嘴里都是红漆……好多红漆……咽不下去啊……’”老李的手抖得厉害，烟灰落在他的棉裤上，烫出了一个小洞，他都毫无知觉。
我倒吸了一口凉气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：“红漆？何丽跳楼的时候，嘴里怎么会有红漆？”
老李闭上眼睛，两手死死捂着脸，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悔恨：“警察法医验尸的时候，跟我说了。何丽跳楼的那天晚上，根本就不是一时冲动。她在屋里，把王建军他们泼在门上的红漆，用刀一点一点刮了下来，攒了小半碗……”
“她觉得……她觉得那些人骂她是烂货，是在朝她身上泼脏水。她觉得自己的骨头、自己的肠子都被那些流言蜚语给弄脏了。她想洗干净。”
“她先是喝了半瓶子洗衣服的汽油，把嗓子眼都烧烂了。最后精神彻底疯了，把那一小碗刮下来的红漆，生生灌进了自己嘴里啊！她是含着一嘴的红油漆，从四楼顶上砸下去的！”
“法医说，她落地的时候，那油漆和脑浆子混在一起，把牙齿缝都塞满了，舌头都被泡成了红色的硬块……小宇那天晚上其实没睡着，他亲眼看见他妈在镜子前灌油漆！亲眼看见的啊！”
听完老李的话，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，紧接着便是无边无际的通体发冷。
我想起了第一天早上看到何丽尸体时的场景。地上一滩红，我以为全是血和摔烂的油漆桶，可谁能想到，那最刺眼、最浓稠的一抹红，竟然是从她自己嘴里喷出来的。
人言可畏，人心可诛。这栋楼里的长舌妇们，还有那个为了几块钱当狗的王建军，是用最下作的手段，把一个活生生的母亲逼到去喝油漆、跳大楼。
老李什么时候走的，我已经记不清了。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，坐在沙发上，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，脑子里全是一个女人在黑暗中，满嘴是血和油漆，绝望地走向楼顶的画面。
这世道，有时候人比鬼坏多了。可人做了恶，就真的能拍拍屁股，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？
因果这东西，不是不报，是时候未到。
真正的灾难，发生在一个星期之后的深夜。
那天是1994年12月的一个北方寒夜。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几度，外面的狂风呼呼地刮着，把厂区里的电线杆子吹得“呜呜”作响，听起来活像是有成百上千个冤魂在外面哭号。
机械厂那几年设备老化严重，电网经常出问题。大概是夜里十一点多的时候，屋里的日光灯突然剧烈地闪烁了几下，发出“啪嗒”的一声脆响。
紧接着，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。
停电了。
北方没有暖气的国营新宿舍楼，一旦停电，屋里的温度下降得极快。不一会儿，我吐出来的气就变成了白茫茫的雾。我拉过三层厚棉被，把自己死死地裹在里面，可身体还是止不住地打哆嗦。
太静了。停电之后，整栋大楼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。
可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，那种熟悉、刺鼻、带着强烈化学恶臭的红油漆味，再次毫无征兆地出现了。
这一次，那味道大得离奇。它不像前几天那样只是若隐若现，而是像一堵厚重的、黏糊糊的墙，直接顺着我的窗户缝、门缝，铺天盖地地压了进来。那味道又苦又辣，熏得我眼睛酸痛，嗓子眼里瞬间泛起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铁锈味。
我猛地睁开眼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。
“刷……”
“刷……”
来了。那声音又来了。
而且这一次，声音不是从隔壁传来的。那沉重、机械的刷墙声，此时此刻，正好停留在三楼的拐角处，也就是……我家大门正对面的方向。
我死死捂着嘴，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。
透过棉被的缝隙，我听到那脚步声很轻，很黏，每走一步，都发出“吧唧、吧唧”的声音，就像是赤脚踩在还没干透的胶水上。那声音越过了三楼，开始顺着水泥楼梯，一步、一步地往二楼走去。
它是去找王建军的。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，就再也压不住了。理智告诉我，这时候应该死死躺在床上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可那股无法遏制的恐惧和好奇心，就像是一只毛茸茸的手，在狠狠地抓挠着我的心。
我鬼使神差地掀开被子，脚底下连鞋都没穿，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。那凉气顺着脚底板直接激得我打了个冷颤，但我顾不上了。
我悄悄走到大门口，把门拉开了一条细缝，把眼睛凑到了门缝边，顺着楼梯扶手的空隙往二楼看去。
外面没有月光，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破窗户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。
在二楼王建军家大门口，正站着一个模糊修长的黑影。她身上穿着那件熟悉的、松松垮垮的蓝布棉袄。
是何丽。
她背对着我，手正机械地一下一下抬起、落下。她手里拿着一把刷墙用的大滚筒，那滚筒上沾满了黏稠的、在黑暗中泛着诡异光泽的液体。
“刷——”
“刷——”
每滚一下，王建军家原本被刮得露红的砖墙上，就会留下一道漆黑、黏稠的印子。那浓烈的油漆味，正是从那滚筒上散发出来的。
接着，那黑影停下了动作。她缓缓抬起那只骨节畸形、血肉模糊的手，在王建军家的绿色木门上，轻轻地敲了三下。
“咚，咚，咚。”
声音极轻，但在死寂的楼道里，却像是一柄重锤，狠狠砸在人的心口上。
王建军家里面其实一直亮着微弱的光——那是一星如豆的煤油灯光。王建军这些天根本不敢睡觉，一直缩在屋里守着煤油灯。
听到敲门声，屋里瞬间传来一阵桌椅翻倒的巨响，紧接着是王建军那已经完全变了调、沙哑发黏的嘶喊声：
“谁？！大半夜的谁啊？！老子有枪！厂保卫科的火枪！别他妈跟老子装神弄鬼！”
门外那个黑影一动不动，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大概十几秒，我听到王建军那沉重、凌乱的脚步声慢慢蹭到了门边。他显然是走到了猫眼后面。
楼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僵持。
突然间，二楼爆发出了一声我这辈子都没听过的、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凄厉惨叫。
“啊——！！！何丽！何丽！你没死？！你别盯着我！别盯着我啊！！”
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崩溃和绝望，紧接着是王建军身体重重砸在门板上的声音，他似乎是被猫眼里的景象吓得直接瘫倒在地上，手脚并用地往屋里爬。
可门外的黑影并没有离开。她手里的大滚筒再次动了起来。
这一次，她不是在刷墙。
透过楼梯缝隙，我震惊地看到，那大滚筒正隔着虚空，对着王建军家的木门，一下、一下地刷着。
而随着她的动作，王建军家那扇绿色的木门上，竟然开始凭空渗出一道道暗红色的液体。那液体像是有生命一样，在木板上蜿蜒、爬行，最后一点一点地凝聚成了几个大字。
字迹极大，红得像是在滴血：
“轮——到——你——了。”
“不！不关我的事！是马翠花！是刘科长那个死婆娘！她们眼红你！是她们给我钱让我干的啊！”王建军在屋里疯狂地嚎叫着，声音在空旷的宿舍楼里刺耳无比，“何丽！何姐！我给你烧纸！我给你磕头！你饶了我吧！饶了我吧！”
突然，王建军的嚎叫声毫无征兆地断了。
那声音并不是停止了，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怪异、极其恶心的 wet 声音。
“呜……咕嘟……咕噜噜……呕……”
那感觉，就像是一个人突然被一整桶浓稠的糨糊直接灌进了嗓子眼，所有的声音都被死死地憋在喉咙里，只能发出类似气泡破裂的沉闷响动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隔着门，我能听到王建军在屋里的地板上疯狂地打滚，他的指甲在水泥地上剧烈地抓挠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哧啦、哧啦”声。他似乎在拼命地咳嗽，想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，可那声音却越来越闷，越来越微弱。
就在这时候，站在门外的那个黑影，动作突然停住了。
她缓缓地、一寸一寸地转过了头。
借着窗外那点惨白的雪光，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。
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张脸了。她的半边脑袋呈现出一种恐怖的扁平状，那是从四楼砸在水泥地上留下的痕迹。大片大片的脑浆和鲜血已经干涸成了黑紫色，而在她的整张脸上，从额头到下巴，全被一层极其厚重、还没干透的鲜红油漆覆盖着。
那油漆正顺着她裂开的嘴角，一滴、一滴地往下淌。
她微微抬起头，那双没有眼白的、漆黑的眼窟窿，隔着一整层楼梯的距离，直勾勾地锁定了躲在三楼门缝后面的我。
她的嘴角扯了一下，似乎是想对我笑一下，可那覆盖在脸上的厚重红漆因为这个动作，瞬间崩裂开无数道细小的血口子。
我“嗷”的一声叫出了声，整个人吓得魂飞魄散，猛地缩回屋里，死死把门关上，反锁，整个人虚脱般地瘫坐在地上。
楼下，王建军抓挠地面的声音还在继续，伴随着那种“咕嘟、咕嘟”吞咽黏稠液体的声音，折腾了整整半个多小时，才彻底平息下去。
那一晚，我缩在床底下，怀里死死抱着一把切菜的菜刀，整夜睁着眼，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第二天天亮的时候，电恢复了。
可红星机械厂新宿舍楼，却彻底炸开了锅。
保卫科的人和派出所的民警都来了，二楼王建军家门口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。围观的工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惊恐。
我是跟着人群一起挤进去的。
王建军家的木门已经被保卫科的人用斧子劈开了。我站在人群后面，顺着破开的门洞往里看了一眼。
只一眼，我这辈子连做梦都会被吓醒。
王建军就躺在客厅正中央的水泥地上。他全身赤裸，皮肤呈现出一种因为窒息而导致的猪肝色。他的眼睛瞪得老大，里面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来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，死死地盯着天花板。
最恐怖的是他的嘴。
他的整张嘴，从上嘴唇到下嘴唇，连同两侧的脸颊，被一层厚厚的、已经完全凝固变硬的鲜红油漆死死地封住了。
那红漆结成了硬壳，活像是一个红色的面具，把他的下半张脸彻底糊死。
他的双手僵硬地定格在半空中，十个手指头的指甲全被抠飞了，露出了里面白生生的骨头。在他的嘴边、脖子上，全是他自己用指甲疯狂抓挠出来的血槽，皮肉翻卷着。
他是自己把自己掐死的，或者说，他是为了把塞满嘴和嗓子眼的油漆抠出来，生生把自己的喉咙给抠烂的。
“真他妈邪门了……这屋里连个油漆桶都没有，这漆是打哪来的？”一个年纪大点的老民警蹲在尸体旁，用警棍戳了戳王建军嘴上那层硬邦邦的红漆，脸色白得吓人。
“而且这成分……怎么看着像厂里前几年停产的工业劣质Lacquer（硝基漆），味道这么冲。”旁边的技术员也直摇头。
周围围观的邻居开始交头接耳，声音压得极低：
“报应啊……绝对是何丽回来了……” “你瞅瞅他那嘴，跟何丽死的时候一模一样……” “嘘，少说两句，刘科长老婆今天都没敢露面……”
我站在人群里，看着王建军那具冰冷的尸体，心里没有半分同情，只觉得一种说不出的畅快，可在这畅快背后，却又是一阵阵发冷的后怕。
恶因是王建军自己种下的，这碗红漆，他终究是自己咽了下去。
警察很快就把王建军的尸体用白布盖上，抬上了吉普车。人群在保卫科的疏散下，也开始渐渐散去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，正准备转身上三楼回家。
可就在我刚迈出一步的时候，我的余光突然扫到了王建军家门口的水泥地面上。
那里的白灰碎屑已经被警察踩得稀烂。可是在那片狼藉的地面上，却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串鲜红色的脚印。
那脚印很小，很秀气，明显是一个女人的脚印。
脚印上的红漆还没完全干透，散发着刺鼻的恶臭。它从王建军家那扇被劈开的大门里一步一步走出来，顺着二楼的走廊，不紧不慢地往前延伸着。
我顺着那串红脚印的方向看过去。
它没有往楼下走，而是顺着安全通道的楼梯，一步、一步，走上了三楼。
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，额头上的冷汗“刷”的一下就流了下来。我屏住呼吸，像是木头人一样，僵硬地顺着楼梯往上走。
红色的脚印在三楼的过道里清晰可见。
它经过了原本属于何丽的那间空屋，没有停。
然后，它走到了我家大门前。
在我的脚边，正好踩着其中一个鲜红的脚印。那黏稠的油漆甚至粘在了我的布鞋底上，发出“吧唧”的一声细响。
那串脚印在我家门前停顿了一下，似乎昨晚那个满脸是红漆的女人，曾站在我家门口，驻足往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脚印一转，越过了我家，直勾勾地走向了三楼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屋子。
那是马翠花的家。
那串鲜红的脚印，在马翠花家那扇防盗门前彻底消失了。而在她家白色的防盗门板上，此时此刻，隐隐约约多了一个用红漆抹出来的、小小的女性手掌印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就在这一瞬间，马翠花家那扇紧闭的门后面，突然传出来一阵剧烈的、沉闷的咳嗽声。
那咳嗽声听起来极其痛苦，每咳一下，都伴随着“咕嘟、咕嘟”的液体搅动声，就像是喉咙里塞满了化不开的厚胶水。
“咳……呕……咳咳……”
紧接着，是马翠花有些惊恐、含糊不清的叫喊声：
“老马……你闻着没有……这屋里怎么……怎么一股子死油漆味啊……呕……”
那声音隔着门传出来，发音极其古怪，每一个字都黏在一起，发黏，发硬，就像是她的上嘴唇和下嘴唇，正在一点一点地，被什么东西黏死在了一起。
我站在门外，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手印，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风，顺着走廊尽头那扇破窗户灌进来，再次送来了一缕浓烈、刺鼻、散不干净的，劣质红油漆的味道。
那天晚上，隔壁那间空屋里传出来的刷墙声，整整响了一夜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天亮的。我用厚棉被死死捂住脑袋，可那“刷——刷——”的声音就像是直接顺着我的耳膜，往我脑子里面钻。那声音太有规律了，每一下的间隔都一模一样，伴随着黏糊糊的液体在墙面上被推开的摩擦声，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天刚蒙蒙亮，我就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了下来。由于一宿没睡，我踩在地上的时候，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，险些一头栽倒。
我拉开大门，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、还没散开的霜雾，吸进肺里凉得扎骨头。我下意识地往隔壁何丽家看了一眼，绿色的新铁门关得死死的，上面的挂锁在寒风里微微晃荡。门边的墙壁上，前几天厂里小青工刚刷上去的白灰完好无损，白得甚至有些晃眼。
没有红漆，没有划痕，什么都没有。
我使劲揉了揉眼睛，甚至大着胆子走过去，用手在墙皮上摸了一把。干燥的白灰蹭了我一手，没有半点油漆的黏腻感。
难道真是我这几天疑神疑鬼，产生幻听了？
“老陈，起得够早的啊。”
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，吓得我浑身一激灵，差点没跳起来。我猛地一回头，发现是二楼的马翠花。她手里提着个塑料网兜，里面装着几个刚买的死面馒头，正斜着眼瞅着我。
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，几天不见，马翠花的脸色看起来特别难看。她那张原本虚胖、红润的脸，此刻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，眼袋耷拉着，眼白里全是血丝。
“啊……是，嫂子，早。”我含糊地应了一声，把手上的白灰往裤腿上蹭了蹭。
马翠花凑过来，伸长了脖子往何丽家门前瞅了瞅，然后压低声音，神神秘秘地对我说：“老陈，你昨晚听见啥动静没有？”
我心里一沉，看着她：“啥动静？”
马翠花抽了抽鼻子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，往地上啐了一口：“妈的，不知道哪个缺德带冒烟的，大半夜的在楼道里折腾。我昨晚总闻着一股子红漆味，冲得我一宿没睡安稳，直犯恶心。你闻着没有？”
听见“红漆味”这三个字，我浑身连汗毛都竖起来了。我死死盯着马翠花，发现她说话的时候，嘴唇也有些发干，而且她每说几个字，就要用力地砸吧一下嘴，发出“吧唧、吧唧”的声音，好像嘴里含着什么黏糊糊、弄不干净的东西。
“我……我昨晚睡得死，没注意。”我扯了个谎，不敢跟她多说，转身就往楼下走。
“呸，年纪轻轻的，耳朵就背了。”马翠花在身后嘟囔了一句，跟着我一起往下走。
走到二楼王建军家门口的时候，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。王建军家的门紧闭着，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。可奇怪的是，他家门前的地面上，全是一片片白色的碎屑。我蹲下一看，心里顿时凉了半截。
那些全是被铲下来的白灰墙皮。
墙上已经被刮得不成样子，露出了里面大片大片的暗红色砖头。那红砖在阴暗的楼道里，活像是一块块被人剥了皮、露在外面的烂肉。而在这片斑驳的砖墙中央，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用指甲或者尖锐东西抠出来的印子。
字迹很深，已经抠进了砖缝里，那是个歪歪扭扭的“死”字。
我站在那，感觉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勾勾地往天灵盖上钻。王建军这小子，怕是真的要熬不住了。
那天是星期四，厂里出奇的冷清。因为效益不好，一车间和三车间都停产了，大批的工人拿着放工工资在厂区里闲晃。灰蒙蒙的天空飘着零星的雪花，落在地上很快就变成了黑乎乎的泥水。
下午两点多的时候，我下班往宿舍楼走，正好看到一辆破旧的二九大杠自行车停在楼底下。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松木箱子，上面用麻绳勒得死死的。
是何丽那个远房的表舅老李。
老李五十多岁，是个本分的乡下木匠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一样。他正站在何丽家那间空屋里，把几件何丽生前穿过的旧衣服往包袱里塞。屋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，摆摊用的塑料凳子、断了腿的木桌子，乱七八糟地堆了一地。
厂里的人都嫌这屋子晦气，上上下下的邻居路过，都低着头快步走开，生怕沾上一点脏东西。
我看着老李一个人吃力地搬着那个沉甸甸的木箱子，心里有些过意不去，便走进去帮他抬了一把。
“李大爷，我帮你。”
老李抬起头，看了我一眼，那双浑浊的眼里全是血丝。他叹了口气，把腰里的旱烟袋抽出来，颤巍巍地划了根火柴点上。
“小陈啊，这楼里……也就你还愿意搭把手了。”老李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，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都是街坊邻居，应该的。”我把箱子稳稳地放在地上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小宇呢？小宇在您那还好吗？”
听到“小宇”这两个字，老李抽烟的动作突然僵住了。他死死地捏着那个烟袋锅子，过了好半天，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他那张满是黑斑的脸淌了下来。
“那孩子……毁了。”老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咋了？病了？”我急忙问。
老李摇了摇头，把头埋在两腿之间，蹲在那个破木箱子上，呜呜地哭了起来。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，在空荡荡、死过人的屋子里哭得像个孩子，那声音在水泥墙壁间撞击，显得格外凄凉。
“他回去了之后，就一句话也不说。天天就抱着他妈那个摆摊的小塑料凳子，坐在门口发呆。我老伴儿给他包了最爱吃的白菜肉水饺，他一口都不咬，就拿手去抠自己的嘴。”
老李抬起头，眼里闪过一丝极度惊恐的光，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，压低了声音，那语气冷得像冰：
“前天晚上，孩子发高烧，烧得满脸通红，嘴里开始说胡话。我大着胆子把耳朵凑过去听……你猜那孩子说啥？”
“说啥？”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他说……‘妈妈嘴里都是红漆……好多红漆……咽不下去啊……’”老李的手抖得厉害，烟灰落在他的棉裤上，烫出了一个小洞，他都毫无知觉。
我倒吸了一口凉气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：“红漆？何丽跳楼的时候，嘴里怎么会有红漆？”
老李闭上眼睛，两手死死捂着脸，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悔恨：“警察法医验尸的时候，跟我说了。何丽跳楼的那天晚上，根本就不是一时冲动。她在屋里，把王建军他们泼在门上的红漆，用刀一点一点刮了下来，攒了小半碗……”
“她觉得……她觉得那些人骂她是烂货，是在朝她身上泼脏水。她觉得自己的骨头、自己的肠子都被那些流言蜚语给弄脏了。她想洗干净。”
“她先是喝了半瓶子洗衣服的汽油，把嗓子眼都烧烂了。最后精神彻底疯了，把那一小碗刮下来的红漆，生生灌进了自己嘴里啊！她是含着一嘴的红油漆，从四楼顶上砸下去的！”
“法医说，她落地的时候，那油漆和脑浆子混在一起，把牙齿缝都塞满了，舌头都被泡成了红色的硬块……小宇那天晚上其实没睡着，他亲眼看见他妈在镜子前灌油漆！亲眼看见的啊！”
听完老李的话，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，紧接着便是无边无际的通体发冷。
我想起了第一天早上看到何丽尸体时的场景。地上一滩红，我以为全是血和摔烂的油漆桶，可谁能想到，那最刺眼、最浓稠的一抹红，竟然是从她自己嘴里喷出来的。
人言可畏，人心可诛。这栋楼里的长舌妇们，还有那个为了几块钱当狗的王建军，是用最下作的手段，把一个活生生的母亲逼到去喝油漆、跳大楼。
老李什么时候走的，我已经记不清了。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，坐在沙发上，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，脑子里全是一个女人在黑暗中，满嘴是血和油漆，绝望地走向楼顶的画面。
这世道，有时候人比鬼坏多了。可人做了恶，就真的能拍拍屁股，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？
因果这东西，不是不报，是时候未到。
真正的灾难，发生在一个星期之后的深夜。
那天是1994年12月的一个北方寒夜。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几度，外面的狂风呼呼地刮着，把厂区里的电线杆子吹得“呜呜”作响，听起来活像是有成百上千个冤魂在外面哭号。
机械厂那几年设备老化严重，电网经常出问题。大概是夜里十一点多的时候，屋里的日光灯突然剧烈地闪烁了几下，发出“啪嗒”的一声脆响。
紧接着，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。
停电了。
北方没有暖气的国营新宿舍楼，一旦停电，屋里的温度下降得极快。不一会儿，我吐出来的气就变成了白茫茫的雾。我拉过三层厚棉被，把自己死死地裹在里面，可身体还是止不住地打哆嗦。
太静了。停电之后，整栋大楼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。
可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，那种熟悉、刺鼻、带着强烈化学恶臭的红油漆味，再次毫无征兆地出现了。
这一次，那味道大得离奇。它不像前几天那样只是若隐若现，而是像一堵厚重的、黏糊糊的墙，直接顺着我的窗户缝、门缝，铺天盖地地压了进来。那味道又苦又辣，熏得我眼睛酸痛，嗓子眼里瞬间泛起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铁锈味。
我猛地睁开眼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。
“刷……”
“刷……”
来了。那声音又来了。
而且这一次，声音不是从隔壁传来的。那沉重、机械的刷墙声，此时此刻，正好停留在三楼的拐角处，也就是……我家大门正对面的方向。
我死死捂着嘴，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。
透过棉被的缝隙，我听到那脚步声很轻，很黏，每走一步，都发出“吧唧、吧唧”的声音，就像是赤脚踩在还没干透的胶水上。那声音越过了三楼，开始顺着水泥楼梯，一步、一步地往二楼走去。
它是去找王建军的。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，就再也压不住了。理智告诉我，这时候应该死死躺在床上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可那股无法遏制的恐惧和好奇心，就像是一只毛茸茸的手，在狠狠地抓挠着我的心。
我鬼使神差地掀开被子，脚底下连鞋都没穿，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。那凉气顺着脚底板直接激得我打了个冷颤，但我顾不上了。
我悄悄走到大门口，把门拉开了一条细缝，把眼睛凑到了门缝边，顺着楼梯扶手的空隙往二楼看去。
外面没有月光，只有走廊尽头那扇破窗户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。
在二楼王建军家大门口，正站着一个模糊修长的黑影。她身上穿着那件熟悉的、松松垮垮的蓝布棉袄。
是何丽。
她背对着我，手正机械地一下一下抬起、落下。她手里拿着一把刷墙用的大滚筒，那滚筒上沾满了黏稠的、在黑暗中泛着诡异光泽的液体。
“刷——”
“刷——”
每滚一下，王建军家原本被刮得露红的砖墙上，就会留下一道漆黑、黏稠的印子。那浓烈的油漆味，正是从那滚筒上散发出来的。
接着，那黑影停下了动作。她缓缓抬起那只骨节畸形、血肉模糊的手，在王建军家的绿色木门上，轻轻地敲了三下。
“咚，咚，咚。”
声音极轻，但在死寂的楼道里，却像是一柄重锤，狠狠砸在人的心口上。
王建军家里面其实一直亮着微弱的光——那是一星如豆的煤油灯光。王建军这些天根本不敢睡觉，一直缩在屋里守着煤油灯。
听到敲门声，屋里瞬间传来一阵桌椅翻倒的巨响，紧接着是王建军那已经完全变了调、沙哑发黏的嘶喊声：
“谁？！大半夜的谁啊？！老子有枪！厂保卫科的火枪！别他妈跟老子装神弄鬼！”
门外那个黑影一动不动，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大概十几秒，我听到王建军那沉重、凌乱的脚步声慢慢蹭到了门边。他显然是走到了猫眼后面。
楼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僵持。
突然间，二楼爆发出了一声我这辈子都没听过的、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凄厉惨叫。
“啊——！！！何丽！何丽！你没死？！你别盯着我！别盯着我啊！！”
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崩溃和绝望，紧接着是王建军身体重重砸在门板上的声音，他似乎是被猫眼里的景象吓得直接瘫倒在地上，手脚并用地往屋里爬。
可门外的黑影并没有离开。她手里的大滚筒再次动了起来。
这一次，她不是在刷墙。
透过楼梯缝隙，我震惊地看到，那大滚筒正隔着虚空，对着王建军家的木门，一下、一下地刷着。
而随着她的动作，王建军家那扇绿色的木门上，竟然开始凭空渗出一道道暗红色的液体。那液体像是有生命一样，在木板上蜿蜒、爬行，最后一点一点地凝聚成了几个大字。
字迹极大，红得像是在滴血：
“轮——到——你——了。”
“不！不关我的事！是马翠花！是刘科长那个死婆娘！她们眼红你！是她们给我钱让我干的啊！”王建军在屋里疯狂地嚎叫着，声音在空旷的宿舍楼里刺耳无比，“何丽！何姐！我给你烧纸！我给你磕头！你饶了我吧！饶了我吧！”
突然，王建军的嚎叫声毫无征兆地断了。
那声音并不是停止了，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怪异、极其恶心的 wet 声音。
“呜……咕嘟……咕噜噜……呕……”
那感觉，就像是一个人突然被一整桶浓稠的糨糊直接灌进了嗓子眼，所有的声音都被死死地憋在喉咙里，只能发出类似气泡破裂的沉闷响动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隔着门，我能听到王建军在屋里的地板上疯狂地打滚，他的指甲在水泥地上剧烈地抓挠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哧啦、哧啦”声。他似乎在拼命地咳嗽，想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，可那声音却越来越闷，越来越微弱。
就在这时候，站在门外的那个黑影，动作突然停住了。
她缓缓地、一寸一寸地转过了头。
借着窗外那点惨白的雪光，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。
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张脸了。她的半边脑袋呈现出一种恐怖的扁平状，那是从四楼砸在水泥地上留下的痕迹。大片大片的脑浆和鲜血已经干涸成了黑紫色，而在她的整张脸上，从额头到下巴，全被一层极其厚重、还没干透的鲜红油漆覆盖着。
那油漆正顺着她裂开的嘴角，一滴、一滴地往下淌。
她微微抬起头，那双没有眼白的、漆黑的眼窟窿，隔着一整层楼梯的距离，直勾勾地锁定了躲在三楼门缝后面的我。
她的嘴角扯了一下，似乎是想对我笑一下，可那覆盖在脸上的厚重红漆因为这个动作，瞬间崩裂开无数道细小的血口子。
我“嗷”的一声叫出了声，整个人吓得魂飞魄散，猛地缩回屋里，死死把门关上，反锁，整个人虚脱般地瘫坐在地上。
楼下，王建军抓挠地面的声音还在继续，伴随着那种“咕嘟、咕嘟”吞咽黏稠液体的声音，折腾了整整半个多小时，才彻底平息下去。
那一晚，我缩在床底下，怀里死死抱着一把切菜的菜刀，整夜睁着眼，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第二天天亮的时候，电恢复了。
可红星机械厂新宿舍楼，却彻底炸开了锅。
保卫科的人和派出所的民警都来了，二楼王建军家门口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。围观的工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惊恐。
我是跟着人群一起挤进去的。
王建军家的木门已经被保卫科的人用斧子劈开了。我站在人群后面，顺着破开的门洞往里看了一眼。
只一眼，我这辈子连做梦都会被吓醒。
王建军就躺在客厅正中央的水泥地上。他全身赤裸，皮肤呈现出一种因为窒息而导致的猪肝色。他的眼睛瞪得老大，里面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来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，死死地盯着天花板。
最恐怖的是他的嘴。
他的整张嘴，从上嘴唇到下嘴唇，连同两侧的脸颊，被一层厚厚的、已经完全凝固变硬的鲜红油漆死死地封住了。
那红漆结成了硬壳，活像是一个红色的面具，把他的下半张脸彻底糊死。
他的双手僵硬地定格在半空中，十个手指头的指甲全被抠飞了，露出了里面白生生的骨头。在他的嘴边、脖子上，全是他自己用指甲疯狂抓挠出来的血槽，皮肉翻卷着。
他是自己把自己掐死的，或者说，他是为了把塞满嘴和嗓子眼的油漆抠出来，生生把自己的喉咙给抠烂的。
“真他妈邪门了……这屋里连个油漆桶都没有，这漆是打哪来的？”一个年纪大点的老民警蹲在尸体旁，用警棍戳了戳王建军嘴上那层硬邦邦的红漆，脸色白得吓人。
“而且这成分……怎么看着像厂里前几年停产的工业劣质Lacquer（硝基漆），味道这么冲。”旁边的技术员也直摇头。
周围围观的邻居开始交头接耳，声音压得极低：
“报应啊……绝对是何丽回来了……” “你瞅瞅他那嘴，跟何丽死的时候一模一样……” “嘘，少说两句，刘科长老婆今天都没敢露面……”
我站在人群里，看着王建军那具冰冷的尸体，心里没有半分同情，只觉得一种说不出的畅快，可在这畅快背后，却又是一阵阵发冷的后怕。
恶因是王建军自己种下的，这碗红漆，他终究是自己咽了下去。
警察很快就把王建军的尸体用白布盖上，抬上了吉普车。人群在保卫科的疏散下，也开始渐渐散去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，正准备转身上三楼回家。
可就在我刚迈出一步的时候，我的余光突然扫到了王建军家门口的水泥地面上。
那里的白灰碎屑已经被警察踩得稀烂。可是在那片狼藉的地面上，却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串鲜红色的脚印。
那脚印很小，很秀气，明显是一个女人的脚印。
脚印上的红漆还没完全干透，散发着刺鼻的恶臭。它从王建军家那扇被劈开的大门里一步一步走出来，顺着二楼的走廊，不紧不慢地往前延伸着。
我顺着那串红脚印的方向看过去。
它没有往楼下走，而是顺着安全通道的楼梯，一步、一步，走上了三楼。
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，额头上的冷汗“刷”的一下就流了下来。我屏住呼吸，像是木头人一样，僵硬地顺着楼梯往上走。
红色的脚印在三楼的过道里清晰可见。
它经过了原本属于何丽的那间空屋，没有停。
然后，它走到了我家大门前。
在我的脚边，正好踩着其中一个鲜红的脚印。那黏稠的油漆甚至粘在了我的布鞋底上，发出“吧唧”的一声细响。
那串脚印在我家门前停顿了一下，似乎昨晚那个满脸是红漆的女人，曾站在我家门口，驻足往里看了很久。
然后，脚印一转，越过了我家，直勾勾地走向了三楼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屋子。
那是马翠花的家。
那串鲜红的脚印，在马翠花家那扇防盗门前彻底消失了。而在她家白色的防盗门板上，此时此刻，隐隐约约多了一个用红漆抹出来的、小小的女性手掌印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就在这一瞬间，马翠花家那扇紧闭的门后面，突然传出来一阵剧烈的、沉闷的咳嗽声。
那咳嗽声听起来极其痛苦，每咳一下，都伴随着“咕嘟、咕嘟”的液体搅动声，就像是喉咙里塞满了化不开的厚胶水。
“咳……呕……咳咳……”
紧接着，是马翠花有些惊恐、含糊不清的叫喊声：
“老马……你闻着没有……这屋里怎么……怎么一股子死油漆味啊……呕……”
那声音隔着门传出来，发音极其古怪，每一个字都黏在一起，发黏，发硬，就像是她的上嘴唇和下嘴唇，正在一点一点地，被什么东西黏死在了一起。
我站在门外，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手印，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风，顺着走廊尽头那扇破窗户灌进来，再次送来了一缕浓烈、刺鼻、散不干净的，劣质红油漆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