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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天起，我晚上基本不敢出门了。可县城就那么大，我还得挣钱养家，修车铺的活不能丢。马老六的事像块石头压在我心口，我总觉得那铃声不光找他，也在慢慢朝我靠近。
腊月二十九，县里开始忙年货，我在铺子里给人补胎到很晚。十点多钟，我推着自行车往家走，老街的路灯黄黄的，照得地上像铺了层霜。走到马老六家门口时，我听见里面有动静。
“叮铃……叮铃……”
声音很轻，从他院子里传出来。
我停下脚步，贴着墙根听。马老六在屋里骂骂咧咧：“滚！你们都给我滚！老子不怕你们！”
接着是扑通一声，他又摔了。我听见他爬起来的声音，喘得像拉风箱。
我没敢进去，赶紧骑车走了。可刚骑出两条街，身后又响起那铃声，这次离我很近，就在后脑勺位置。
我猛地回头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雾气在路灯下慢慢飘。
那天夜里我做了梦。梦见自己骑着自行车，在老桥上转圈。前面总有个白影子，低着头骑得慢悠悠的。我想超过去，可怎么也超不过。忽然脚腕一紧，像被冰冷的手抓住了，我整个人连车带人往前扑，桥栏杆断了，我掉进黑漆漆的河里……
醒来时被子全湿了。我坐在床上喘气，窗外已经泛白。大年三十了。
县城里到处是放炮的声音，小孩在街上跑来跑去，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传得老远。我白天尽量不去想那些事，帮铺子里老板搬货，忙到天黑。晚上全城吃团圆饭，我一个人煮了碗面，坐在小屋里发呆。
快十一点的时候，有人敲门。是隔壁老张头，平时爱跟马老六喝酒的那位。他脸色发白，裹着大棉袄。
“林子，马老六不见了。你看见他没？”
我摇头：“没啊，怎么了？”
老张头声音发抖：“他下午说要去桥头烧纸，求那个女鬼饶他一命。说到现在还没回来。我去桥头找了一圈，纸灰倒是有，人没了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老张头又说：“他走之前跟我说……这些天他夜夜梦见那些被他害过的人。尤其是周林他娘，还有那个穿白棉袄的。他还说……那女人的车铃本来是坏的，死的时候都没响过。可现在他走到哪儿，铃声就跟到哪儿……”
我没说话，喉咙发干。
老张头走了以后，我坐在床上抽了根烟。烟抽到一半，我忽然听见门外有自行车滑过的声音，很慢，很轻。
“叮铃——”
我手里的烟掉到了地上。
我壮着胆子打开门，外面黑乎乎的，只有远处有零星的炮仗声。路上一片空荡荡的，可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我看。
我关上门，把所有灯都打开，缩在床上不敢睡。
快到十二点的时候，全城开始放鞭炮，噼里啪啦震天响。我迷迷糊糊快睡着了，忽然听见屋外有人在叫我。
“林子……林子……”
声音很熟，是马老六。
我爬起来，贴着门缝往外看。门外站着个人影，佝偻着背，穿件破棉袄，正是马老六。他低着头，脚边放着一辆老自行车，车把上挂着烧了一半的纸钱。
“老六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我拉开门。他慢慢抬起头，脸白得吓人，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小林子……救我……她来了……她真来了……”
他一边说一边往屋里挤。我看见他两只脚腕都是青黑色的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过，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。
我让他坐下，倒了杯热水。他手抖得厉害，杯子差点摔了。
“今天晚上……我在桥头烧纸。烧着烧着，雾就起来了。特别大的雾……然后我听见铃声……叮铃……叮铃……特别近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发颤：“我回头一看，那女人就站在我后面。还是那件白棉袄，湿透了，水往下滴。她低着头，我看不见脸……可我闻到一股子河泥的味儿……”
“我吓得转身就跑，可脚腕忽然被抓住了……冰凉冰凉的……像铁钳子。我扑通一下摔倒在地，她慢慢骑着车，从我身上压过去……不疼……就是冷……冷到骨头里……”
马老六说到这儿，忽然抓住我的胳膊：“林子，当年那三千块……是你给我的……你也有份啊……她不会放过你的……”
我猛地甩开他：“你他妈少胡说！我当时是被你逼的！”
他嘿嘿笑起来，笑声比哭还难听：“逼的？那天围观的人都在，你也可以不给钱啊……你不是怕麻烦吗？你不是想着赶紧了事吗？哈哈……我们都一样……都一样坏……”
我心里发慌，想把他赶出去。可刚站起来，就听见门外又响起铃声。
“叮铃——”
这次声音特别清楚，就在门口。
马老六脸色瞬间煞白，他猛地站起来，往门外冲：“别进来！别进来！”
我跟在他后面。刚出门，就看见雾气里，一辆自行车慢慢骑过来。骑车的人穿白棉袄，低着头，长头发遮住半边脸，水从她衣服上不停往下滴，滴在冻硬的地面上，很快结成小冰碴。
马老六腿软了，直接跪在地上：“姑奶奶……我错了……我把钱都还给你……我给你烧纸……你饶我这一次吧……”
那女人没说话，只是轻轻蹬着车，绕着我们慢慢转圈。车轮压过地面，居然没有声音，只有那铃铛在响。
“叮铃……叮铃……”
我站在门口，腿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。我看见马老六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，而那女人的影子……根本没有。
她骑到马老六面前，停住了。
马老六突然惨叫一声，双手抱住脚腕，在地上打滚：“疼！我的脚……我的脚断了！”
我看见他脚腕上，那些青黑色的手印越来越深，像有看不见的手在用力往下掐。血从他裤腿里渗出来，滴滴答答。
“林子……救我……”
他朝我伸出手。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。
那女人慢慢抬起头。
她的脸……一半是白的，像刚死的时候，另一半已经泡烂了，露出白骨，眼睛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。水从窟窿里流出来，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她看着我，声音轻得像耳语：
“这次……轮到你们了。”
说完，她骑着车，慢慢朝马老六压过去。自行车从他胸口穿了过去，像穿透一团影子。马老六身子猛地一挺，嘴里喷出一口黑血，整个人瘫软在地上。
我吓得魂飞魄散，转身就跑。
身后是马老六最后的惨叫，还有越来越近的铃声。
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，跑到老桥附近时，炮仗声已经停了，大年夜的夜安静得吓人。我气喘吁吁地停下来，扶着桥栏杆往下看。
河面结了冰，薄薄的一层，在月光下发着冷光。
忽然，我看见冰面上有个人影。
是马老六。
他脸朝下趴在冰上，两只脚腕被两只惨白的手从冰下死死抓住。那双手指甲发黑，指节肿大，正一点点把他往冰窟窿里拖。
马老六还在挣扎，嘴巴张得老大，却发不出声音。他看见我了，眼睛里全是绝望和怨恨。
我站在桥上，动都不敢动。
那双手用力一拽，马老六整个身体“咔嚓”一声砸破薄冰，沉了下去。水花溅起来很高，然后很快又平静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人们在冰河里找到了他的尸体。
他整个人卡在冰层下面，两只脚腕全是青黑色的手印，五个手指清清楚楚，像临死前有人死死拽着他，不让他上来。法医说他是溺死的，可奇怪的是，他肺里没多少水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的。
县里传得沸沸扬扬，有人说马老六作恶太多，遭报应了。有人说他喝醉了自己掉下去的。可我知道，不是那样。
葬礼很简单，没几个亲戚来。我去看了眼，他躺在棺材里，脸扭曲得不成样子，脚腕上的手印用布包着，还是能看见印子。
烧完纸后，我一个人往回走。
走到老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风很大，我裹紧衣服，低头快步走。忽然，身后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。
“叮铃——”
我浑身一激灵，猛地回头。
桥头雾气里，一辆自行车慢慢骑过来。白棉袄，低着头，水还在往下滴。
她没有停，只是从我身边慢慢滑过去。
经过我的时候，她轻轻地说了一句：
“还有你。”
自行车继续往前，铃声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我站在原地，腿软得差点跪下。低头一看，自己左脚腕上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多了一圈淡淡的青痕。
像手指掐的。
到现在，我夜里还是不敢走老桥。每次经过，总觉得身后有自行车跟着我，不快不慢，不近不远。铃声很轻，只有我能听见。
有时候我半夜醒来，会发现被子湿了一大片，像有人刚从河里上来，坐在我床边滴水。
而那圈青痕，越来越深了。
从那天起，我晚上基本不敢出门了。可县城就那么大，我还得挣钱养家，修车铺的活不能丢。马老六的事像块石头压在我心口，我总觉得那铃声不光找他，也在慢慢朝我靠近。
腊月二十九，县里开始忙年货，我在铺子里给人补胎到很晚。十点多钟，我推着自行车往家走，老街的路灯黄黄的，照得地上像铺了层霜。走到马老六家门口时，我听见里面有动静。
“叮铃……叮铃……”
声音很轻，从他院子里传出来。
我停下脚步，贴着墙根听。马老六在屋里骂骂咧咧：“滚！你们都给我滚！老子不怕你们！”
接着是扑通一声，他又摔了。我听见他爬起来的声音，喘得像拉风箱。
我没敢进去，赶紧骑车走了。可刚骑出两条街，身后又响起那铃声，这次离我很近，就在后脑勺位置。
我猛地回头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雾气在路灯下慢慢飘。
那天夜里我做了梦。梦见自己骑着自行车，在老桥上转圈。前面总有个白影子，低着头骑得慢悠悠的。我想超过去，可怎么也超不过。忽然脚腕一紧，像被冰冷的手抓住了，我整个人连车带人往前扑，桥栏杆断了，我掉进黑漆漆的河里……
醒来时被子全湿了。我坐在床上喘气，窗外已经泛白。大年三十了。
县城里到处是放炮的声音，小孩在街上跑来跑去，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传得老远。我白天尽量不去想那些事，帮铺子里老板搬货，忙到天黑。晚上全城吃团圆饭，我一个人煮了碗面，坐在小屋里发呆。
快十一点的时候，有人敲门。是隔壁老张头，平时爱跟马老六喝酒的那位。他脸色发白，裹着大棉袄。
“林子，马老六不见了。你看见他没？”
我摇头：“没啊，怎么了？”
老张头声音发抖：“他下午说要去桥头烧纸，求那个女鬼饶他一命。说到现在还没回来。我去桥头找了一圈，纸灰倒是有，人没了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老张头又说：“他走之前跟我说……这些天他夜夜梦见那些被他害过的人。尤其是周林他娘，还有那个穿白棉袄的。他还说……那女人的车铃本来是坏的，死的时候都没响过。可现在他走到哪儿，铃声就跟到哪儿……”
我没说话，喉咙发干。
老张头走了以后，我坐在床上抽了根烟。烟抽到一半，我忽然听见门外有自行车滑过的声音，很慢，很轻。
“叮铃——”
我手里的烟掉到了地上。
我壮着胆子打开门，外面黑乎乎的，只有远处有零星的炮仗声。路上一片空荡荡的，可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我看。
我关上门，把所有灯都打开，缩在床上不敢睡。
快到十二点的时候，全城开始放鞭炮，噼里啪啦震天响。我迷迷糊糊快睡着了，忽然听见屋外有人在叫我。
“林子……林子……”
声音很熟，是马老六。
我爬起来，贴着门缝往外看。门外站着个人影，佝偻着背，穿件破棉袄，正是马老六。他低着头，脚边放着一辆老自行车，车把上挂着烧了一半的纸钱。
“老六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我拉开门。他慢慢抬起头，脸白得吓人，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小林子……救我……她来了……她真来了……”
他一边说一边往屋里挤。我看见他两只脚腕都是青黑色的，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过，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。
我让他坐下，倒了杯热水。他手抖得厉害，杯子差点摔了。
“今天晚上……我在桥头烧纸。烧着烧着，雾就起来了。特别大的雾……然后我听见铃声……叮铃……叮铃……特别近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发颤：“我回头一看，那女人就站在我后面。还是那件白棉袄，湿透了，水往下滴。她低着头，我看不见脸……可我闻到一股子河泥的味儿……”
“我吓得转身就跑，可脚腕忽然被抓住了……冰凉冰凉的……像铁钳子。我扑通一下摔倒在地，她慢慢骑着车，从我身上压过去……不疼……就是冷……冷到骨头里……”
马老六说到这儿，忽然抓住我的胳膊：“林子，当年那三千块……是你给我的……你也有份啊……她不会放过你的……”
我猛地甩开他：“你他妈少胡说！我当时是被你逼的！”
他嘿嘿笑起来，笑声比哭还难听：“逼的？那天围观的人都在，你也可以不给钱啊……你不是怕麻烦吗？你不是想着赶紧了事吗？哈哈……我们都一样……都一样坏……”
我心里发慌，想把他赶出去。可刚站起来，就听见门外又响起铃声。
“叮铃——”
这次声音特别清楚，就在门口。
马老六脸色瞬间煞白，他猛地站起来，往门外冲：“别进来！别进来！”
我跟在他后面。刚出门，就看见雾气里，一辆自行车慢慢骑过来。骑车的人穿白棉袄，低着头，长头发遮住半边脸，水从她衣服上不停往下滴，滴在冻硬的地面上，很快结成小冰碴。
马老六腿软了，直接跪在地上：“姑奶奶……我错了……我把钱都还给你……我给你烧纸……你饶我这一次吧……”
那女人没说话，只是轻轻蹬着车，绕着我们慢慢转圈。车轮压过地面，居然没有声音，只有那铃铛在响。
“叮铃……叮铃……”
我站在门口，腿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。我看见马老六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，而那女人的影子……根本没有。
她骑到马老六面前，停住了。
马老六突然惨叫一声，双手抱住脚腕，在地上打滚：“疼！我的脚……我的脚断了！”
我看见他脚腕上，那些青黑色的手印越来越深，像有看不见的手在用力往下掐。血从他裤腿里渗出来，滴滴答答。
“林子……救我……”
他朝我伸出手。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。
那女人慢慢抬起头。
她的脸……一半是白的，像刚死的时候，另一半已经泡烂了，露出白骨，眼睛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。水从窟窿里流出来，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她看着我，声音轻得像耳语：
“这次……轮到你们了。”
说完，她骑着车，慢慢朝马老六压过去。自行车从他胸口穿了过去，像穿透一团影子。马老六身子猛地一挺，嘴里喷出一口黑血，整个人瘫软在地上。
我吓得魂飞魄散，转身就跑。
身后是马老六最后的惨叫，还有越来越近的铃声。
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，跑到老桥附近时，炮仗声已经停了，大年夜的夜安静得吓人。我气喘吁吁地停下来，扶着桥栏杆往下看。
河面结了冰，薄薄的一层，在月光下发着冷光。
忽然，我看见冰面上有个人影。
是马老六。
他脸朝下趴在冰上，两只脚腕被两只惨白的手从冰下死死抓住。那双手指甲发黑，指节肿大，正一点点把他往冰窟窿里拖。
马老六还在挣扎，嘴巴张得老大，却发不出声音。他看见我了，眼睛里全是绝望和怨恨。
我站在桥上，动都不敢动。
那双手用力一拽，马老六整个身体“咔嚓”一声砸破薄冰，沉了下去。水花溅起来很高，然后很快又平静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人们在冰河里找到了他的尸体。
他整个人卡在冰层下面，两只脚腕全是青黑色的手印，五个手指清清楚楚，像临死前有人死死拽着他，不让他上来。法医说他是溺死的，可奇怪的是，他肺里没多少水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的。
县里传得沸沸扬扬，有人说马老六作恶太多，遭报应了。有人说他喝醉了自己掉下去的。可我知道，不是那样。
葬礼很简单，没几个亲戚来。我去看了眼，他躺在棺材里，脸扭曲得不成样子，脚腕上的手印用布包着，还是能看见印子。
烧完纸后，我一个人往回走。
走到老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风很大，我裹紧衣服，低头快步走。忽然，身后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。
“叮铃——”
我浑身一激灵，猛地回头。
桥头雾气里，一辆自行车慢慢骑过来。白棉袄，低着头，水还在往下滴。
她没有停，只是从我身边慢慢滑过去。
经过我的时候，她轻轻地说了一句：
“还有你。”
自行车继续往前，铃声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我站在原地，腿软得差点跪下。低头一看，自己左脚腕上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多了一圈淡淡的青痕。
像手指掐的。
到现在，我夜里还是不敢走老桥。每次经过，总觉得身后有自行车跟着我，不快不慢，不近不远。铃声很轻，只有我能听见。
有时候我半夜醒来，会发现被子湿了一大片，像有人刚从河里上来，坐在我床边滴水。
而那圈青痕，越来越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