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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快!拿网!把那窟窿给老子补上!快点!”

    何广顺的声音尖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,在七月的大热天里,听得我满头冷汗。

    我当时手里还攥着半截刚剪下来的旧安全网,手抖得跟筛糠一样。地上,阿诚就躺在距离我们不到十米的水泥地上,整个人陷在一堆乱石子儿里,身子底下那滩血黏糊糊的,正顺着未刷水泥的地面缝隙往外渗。他的眼睛死死瞪着上方,眼角都裂开了,手心里还死死攥着那根断成两截的麻绳。

    何广顺连看都不敢看一眼那具尸体,只是红着眼珠子冲我们几个泥瓦匠吼:“看什么看?想坐牢是不是?警察和劳动局来之前,把这片网给我缝死!谁要是说漏了嘴,一分钱工钱别想拿!”

    太阳毒辣辣地烤着,空气里全是刺鼻的血腥味和暴晒下的水泥灰味。我看着阿诚那张还带着泥点的年轻面孔,牙齿忍不住咯咯作响。就在半个小时前,这个二十一岁的农村娃还蹲在我旁边,一边啃着干硬的馒头,一边冲我笑,说等发了这月工钱,就能给他爹买治胃病的药了。

    现在,他成了一摊烂肉。

    而我们,正拿着针线和尼龙绳,在何广顺的逼迫下,拼命去掩盖那个害死他的窟窿。

    这事儿发生在1999年。

    那时候的南方县城,简直就像个疯了的野兽,到处都在推倒旧房子,到处都在盖新楼。只要你手里有点关系,拉起一个草台班子,就能叫自己“包工头”。何广顺就是这么发起来的。

    何广顺这人,当年四十二岁,皮肤黑得像炭,常年戴着一根粗金链子,见人就递红塔山香烟,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。可我们这群在他手底下干活的泥瓦匠心里都清楚,这狗日的骨子里黑透了。

    他是泥瓦匠出身,最懂工地上哪儿能省钱。

    按理说,像他这种从底层爬上去的人,多少该对底下的工人有点同情心,可何广顺正相反。他喝多了的时候,经常在酒桌上当着大伙的面喷着唾沫星子说:“你们这帮泥腿子,命贱得跟地上的蚂蚁一样。在工地上,死一个工人,赔点钱就打发了,比老子停工一天便宜多了!安全?安全能值几个钱?”

    他不是说说而已,他是真这么干的。

    我们那个工地,是个叫“金地花园”的商品房项目,要盖十六层高。在1999年的县城,这算是个大工程了。可是何广顺为了省钱,买来的脚手架钢管全是不知道从哪个报废厂拉回来的次品,有些管子用手一抠都能掉下一层铁锈。扣件也都是便宜货,螺丝滑丝了,他就让工人用铁丝随便缠几圈凑合。

    至于安全帽,那玩意儿更绝。有一次一个工友不小心把安全帽掉地上了,一脚踩上去,直接碎成了三瓣。那质量,跟小孩子过家家玩的塑料玩具没什么两样。

    最要命的,是楼外挂的那层绿色安全网。

    南方的夏天暴雨多、太阳毒,那网在楼外晒了几个月,早就老化得不成样子了,轻轻一扯就往下掉渣,很多地方都裂开了大口子,风一吹,跟挂了满楼的破布条子似的。

    大伙儿上高空作业的时候,心里都发毛。阿诚胆子小,有一次私下里跟我说:“大刘哥,我每次站在那竹排上抹外墙,瞅见脚底下那网烂成那样,我这腿肚子就直转筋。这要是掉下去,那网顶个球用,直接就穿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我当时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膀,递给他一根红梅烟:“忍着点吧,咱们出来打工的,不就是拿命换钱么。等这栋楼封了顶,拿了钱赶快回老家。”

    阿诚点了点头,把烟夹在耳朵后面,没舍得抽。他说他爹在老家天天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,镇上的医生说可能是大病,得去市里医院查,光是住院费就要好几千。阿诚是家里的大儿子,他只能拼命。工地上最危险、工钱最高的活儿就是高空架子工和外墙抹灰,别人都不愿意上,阿诚天天抢着上。

    可谁能想到,何广顺连这最后一条保命的网,都要给铰了。

    事情出在阿诚死的前一天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,何广顺突然急匆匆地跑到工地上,摘下他那顶崭新的白安全帽,擦着满头的热汗,冲着工棚里歇凉的我们大喊:“都别睡了!赶紧起来!刚接到通知,明天市里的领导要来咱们工地视察,还要带电视台的人来拍专题片!”

    大家伙儿面面相觑,谁也没动。领导来视察,跟我们一天挣几十块钱的苦力有什么关系?

    何广顺见没人理他,急了,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塑料水桶,骂道:“都聋了?赶紧去把地上的建筑垃圾扫了!还有,把楼外面那些破破烂烂的安全网给老子收拾收拾!那几片烂得挂在大楼中间的,太难看了,要是被领导拍进去,说老子安全生产不合格,老子揭了你们的皮!”

    我大着胆子问了一句:“何老板,那安全网好多地方都晒断了,不合格的话,是不是该去建材城拉几卷新的换上?”

    何广顺一听,眼珠子顿时瞪得像要吃人,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:“换新的?你他妈说得轻巧!一卷新网要几千块,这大一栋楼全换了,得花老子几万块钱!你给老子出这笔钱啊?大刘,我看你是不想混了是不是?”

    我缩了缩脖子,不敢吱声了。在那个年代,包工头扣着你三个月的工钱不发是常有的事,要是跟他顶嘴,他直接让你卷铺盖滚蛋,之前的血汗钱一分都别想拿到。

    何广顺狠狠啐了一口,吐出一口黄痰,转头对阿诚和我说:“你们两个,带上剪刀,爬到十楼到十二楼外面去。把那些烂掉的、耷拉着的网,直接给老子剪掉!把断头扎紧,从下面看过去只要整齐就行。”

    阿诚当时脸色就白了,他大声说:“何老板,那不成啊!十二楼那片正好是我们明天要抹外墙的地方,要是把烂的部分剪了,那中间就空了老大一个窟窿。万一……万一要是明天干活掉下去,可就什么都接不住了!”

    何广顺冷笑了一声,走到阿诚面前,用那根夹着烟的肥手指头死死戳着阿诚的脑门,戳得阿诚一步步往后退。

    “万一?哪儿那么多万一?你他妈天天想着掉下去,是在咒老子这工程出事是不是?老子告诉你,拍照看不见就行!那些领导就在下面走马观花看一眼,谁有闲心抬头数网眼里有几根线?明天视察完,后天老子自然会想办法。现在,立刻,去给老子剪!不干的,现在就结账滚蛋,扣两个月考勤!”

    阿诚被戳得低下了头,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。我知道他是在想他爹的医药费。要是这时候被赶走,那之前的苦全白吃了,他爹在老家就只能等死。

    最终,阿诚妥协了。

    那天傍晚,我和阿诚吊在十二层高的半空中,手里拿着锋利的大剪刀,发出“嚓哧、嚓哧”的声音。每一次剪断那些老化的尼龙绳,我都觉得心里毛抓抓的。阿诚在距离我五米远的地方,动作很慢。

    那一整片不合格的安全网,被我们亲手剪出了一个直径足足有两三米的大窟窿。从十二楼往下看,那个窟窿就像是大楼身上裂开的一张黑漆漆的大嘴,正对着下面的水泥地面。

    “大刘哥……”阿诚隔着风喊我,声音听起来快要哭了,“我这心里慌得厉害,总觉得这窟窿像是个陷阱。”

    我叹了口气,冲他喊:“别看了,越看越怕。明天干活的时候,你把那根安全绳系死在钢管上,别指望这网了。等明天领导走了,咱们再提醒何广顺换网。”

    可我们都太天真了。何广顺那种人,一旦发现不花钱也能糊弄过去,他怎么可能再花几万块钱去买新网?

    第二天,也就是视察的那天上午,天热得像个大蒸笼。

    那帮戴着红领带、白安全帽的领导在工地上转了一圈,两三个摄影机对着何广顺一阵猛拍。何广顺笑得像朵花,指着大楼吹嘘自己多么重视安全、工程质量多么过硬。那帮领导根本没抬头看十二楼那个隐藏在绿色阴影里的巨大窟窿,敷衍地鼓了鼓掌,就坐上小轿车去大酒楼吃饭了。

    领导一走,何广顺的脸立刻拉了下来,冲着传达室喊:“通知下去,下午两点准时开工!把耽误的工时都给老子补回来!”

    连口喘息的时间都没给。

    下午两点,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,水泥地面被晒得能烫熟鸡蛋。阿诚背着工具包,系着那根已经毛糙得不成了的安全绳,爬上了十二楼的外墙脚手架。

    我当时在九楼混合砂浆,正弯腰铲沙子,突然间,头顶上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
    “嘎吱——”

    那声音在嘈杂的工地上并不算大,但我浑身的毛孔瞬间就炸开了。

    “救……”

    一个急促而短暂的呼喊声从头顶掠过。我猛地抬头,只看见一个黑影从十二楼的边缘翻了下来。

    是阿诚。

    他的脚手架钢管扣件断了。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往下跌落。原本,如果安全网是完好的,哪怕再老化,也能阻挡一下他的下坠之势,给他一个缓冲。

    可是,他坠落的位置,偏偏就是昨天下午,我们亲手剪开的那个巨大窟窿。

    我眼睁睁地看着阿诚的身子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一样,笔直地穿过了那片绿色的空洞。在那一瞬间,他似乎拼命想要去抓旁边的网边缘,但他的手指只抓到了空气。他手里死死拽着的那根安全绳,由于承受不住剧烈的拉力,“啪”的一声,从一处早就磨损变细的地方整齐地断开了。

    紧接着,就是那一声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巨响。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那声音沉重、闷巴,像是一大袋浸透了水的面粉狠狠砸在水泥地上。地面仿佛都跟着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周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在那一刻停顿了。几秒钟后,不知道是谁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:“出事了!有人掉下来了!”

    整个工地瞬间乱成了一锅粥。

    我扔下铁锹,疯了一样往大楼正面跑。当我赶到的时候,阿诚周围已经围了几个人。何广顺是从他的吹着空调的办公室里跑出来的,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
    这就是小说开头那一幕。

    何广顺看到阿诚的第一眼,脸色惨白,但他没有去摸阿诚的颈动脉,也没有让人打120。他反倒是猛地抬起头,看向十二楼那个空荡荡的窟窿。

    那一刻,商人的精明和骨子里的狠毒战胜了他的恐惧。他知道,要是让外人看到这个窟窿,他就彻底完了,不仅要赔个精光,还得坐牢。

    “快!拿网!把那窟窿给老子补上!快点!”他歇斯底里地吼着。

    我们几个被他的样子吓住了,谁也没敢动。何广顺冲过来,劈头盖脸地打了旁边一个工友一巴掌:“屌你老母!去拿网!把没剪剩下的废网拿来!大刘,你和老张上去,把那窟窿给我封起来!警察来之前要是没封好,你们一分钱工钱也别想拿到,老子还要说是你们故意剪烂网害死他的!”

    在何广顺的威胁和恐吓下,我们向生活低了头。我颤抖着手,拿起了针线和粗尼龙绳。我和老张爬上十楼,悬空在阿诚死状凄惨的身子上方,拼命地拉扯着周围的网,把那个窟窿用最粗糙的针脚缝补起来。

    我的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,模糊了视线。每一次拉线,我都觉得那是阿诚的冤魂在扯着我的手。

    等警察和法医赶到的时候,那个窟窿已经被我们“完美”地掩盖过去了。绿色的安全网看起来虽然破旧,但至少是完整的。

    何广顺给警察递着烟,塞着红包,红着眼眶说:“这孩子太不小心了,安全绳没系好,自己失足掉下来的。我们工地的防护措施做得很到位的,您看这网,都好好的。”

    最终,事情被定性为“生产安全意外事故”,责任全在死者个人违规操作。

    阿诚的尸体被拉走的那天,天阴沉沉的,暴雨终于落了下来。何广顺站在办公室窗口,看着救护车远去,冷笑了一声,转过身对财务说:“给那娃的老家发个电报,让他们来领尸体。至于赔偿金……先拖着。就说公司账上没钱,等项目结了尾款再说。”

    我站在办公室门外领手套,把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。那一刻,我只觉得后背发凉,这个男人,根本就不是人。

    阿诚死后的头七天,工地上出奇地安静。

    何广顺用两千块钱打发了阿诚从农村赶来的远房表舅,把阿诚的尸体在火葬场烧成了一把灰,随便用个塑料坛子一装,就让人带回了老家。至于之前承诺的两万块钱赔偿金,何广顺连个字条都没开,直接赖掉了。

    阿诚的父亲因为病重,根本没办法出远门,连儿子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
    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,毕竟在这个疯狂开发的年代,工地上死个把人,就像往大海里扔了块石头,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。

    可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何广顺。

    怪事,是从阿诚死后的第七天晚上开始的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轮到我值班看守工地的钢筋和水泥。南方的夏夜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,工棚里连个风扇都没有,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。我躺在简易的木板床上,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。

    大约是到了后半夜两点多,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远处的虫鸣声。

    突然间,一声沉闷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大楼方向传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那声音太熟悉了,沉重、发闷,像是一大袋湿面粉狠狠砸在水泥地面上。

    我整个人“噌”地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,浑身的白毛汗瞬间就下来了。那声音,跟那天阿诚掉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!

    我顺手抄起一根防身用的钢筋,战战兢兢地走出工棚。月光洒在未完工的大楼上,白惨惨的,像是一尊巨大的墓碑。我拿着手电筒,哆哆嗦嗦地走到那天阿诚坠落的水泥地附近。

    手电筒的光柱在地面上晃来晃去。

    地上除了乱石子儿和几块废弃的木板,什么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妈的,疑心生暗鬼,肯定是最近太累听错了。”我拍了拍胸口,安慰自己,转身准备回工棚。

    结果一转身,我发现何广顺的办公室灯居然亮着。

    何广顺为了盯着进度,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工地的临建房里,他的房间在二楼。我看到他房门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接着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    何广顺穿着一条大裤衩,光着膀子,手里拎着一把杀猪刀,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冲了下来。他的脸色在月光下看起来青得吓人,眼珠子瞪得老大,满头大汗。

    他一看到我,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样,几步扑过来,死死抓住我的肩膀。他的手劲儿大得惊人,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。

    “大刘!大刘!你听见没有?你刚才听见没有?!”何广顺的声音在发抖,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是藏不住的。

    我愣了一下,问:“何老板,你听见什么了?”

    “掉落的声音!重物掉地上的声音!就在老子窗户外面!‘砰’的一声!”何广顺一边吼着,一边神经质地四处张望,“是不是有人在恶作剧?是不是有人从楼上扔石头吓老子?是不是你?!”

    我看着他那副快要疯了的样子,心里有些发毛。但我转念一想,不能承认自己也听见了,不然这大半夜的,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。

    于是我摇了摇头,撒谎道:“何老板,你做噩梦了吧?我刚才一直在这儿巡逻呢,连只耗子叫的声音都没有,静得很。”

    “不可能!我明明听见了!那声音大得像打雷,震得我床板都动了!”何广顺指着大楼,嘴唇哆嗦着,“就是阿诚……就是阿诚掉下来那个声音!狗日的,一定是谁在整我!”

    他拎着杀猪刀在工地里转了好几圈,嘴里不停地骂着脏话,试图用这种方式给自己壮胆。可直到天亮,工地里除了我们两个人,再没有任何活物的影子。

    最后,何广顺只能咬着牙,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回了房间。

    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隐隐觉得,这事儿怕是没那么简单。

    果然,从那天晚上开始,何广顺就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开工的时候,何广顺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,脾气变得异常暴躁。谁要是动作稍微慢了一点,他上去就是一脚,或者直接指着鼻子骂祖宗十八代。

    下午三点多,正是工地上最嘈杂的时候,电钻声、搅拌机的轰鸣声、钢筋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。

    何广顺当时正站在一楼,跟一个送沙子的供应商对账。那供应商正拿着单子跟他说着什么,何广顺突然间整个人僵住了。

    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,手里拿着的烟头直接烧到了手指头,他也毫无察觉。

    “闭嘴!都给老子闭嘴!”何广顺猛地一巴掌扇在供应商的脸上,然后冲着整个工地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,“把机器都停了!把声音都给我停了!”

    大伙儿都被他吓住了,搅拌机工赶紧关了电源,工地上渐渐安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供应商捂着脸,懵了,委屈地喊道:“何老板,你打我干啥?出啥事了?”

    何广顺没理他,只是死死拧着脖子,耳朵拼命往上凑,一双眼睛里全是血丝。他转过头,看着旁边几个正在搬砖的工人,声音颤抖地问:“你们……你们刚才听见没有?”

    大家面面相觑。一个老工人结结巴巴地问:“听……听见啥啊?何老板?”

    “‘砰’的一声啊!那么大声!又有人从楼上掉下来了!你们都是死人吗?这么大的声音听不见?!”何广顺扯着嗓子吼,口水喷了那老工人一脸。

    可是,当时工地上除了机器停下来的余音,只有大热天里的知了叫声,根本没有任何重物坠落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何老板,真没有啊,除了刚才机器响,啥声音都没有。”供应商小声嘀咕了一句,看何广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疯子。

    何广顺死死盯着大楼的上方,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
    只有他能听见。

    那个“砰”的声音,开始在白天,在众目睽睽之下,一声接一声地在他的耳边炸响。每一次声音响起,都像是阿诚在他耳边提醒他:我来了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天,这种心理折磨让何广顺快要崩溃了。他不敢在办公室睡觉,甚至不敢一个人呆着,整天待在人多的地方。可即便如此,他的眼神也越来越空洞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,原本肥硕的肚子都瘪了下去。

    而更恐怖的事情,在阿诚死后的第十天傍晚,被我亲眼撞见了。

    那天收工比较晚,太阳已经落山了,天边留着一抹血一样的残阳。工友们都去食堂吃饭了,我因为拉肚子,蹲在工地角落的临时厕所里。

    等我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工地里静悄悄的,暮色像是一层灰蒙蒙的布,把那栋十六层高的未完工大楼严严实实地罩了进去。

    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大楼。

    这一看,我整个人直接冻在了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。

    当时一丝风都没有,空气闷得像是一汪死水。可是在大楼十二层外墙的地方,那片绿色的安全网,竟然在剧烈地晃动。

    “哗啦啦,哗啦啦……”

    那动静很大,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。那片网,偏偏就是我和阿诚之前铰出窟窿、后来又被我和老张连夜缝补起来的那块地方。

    那块网正在疯狂地朝外凸起,凹陷,再凸起,就像是那层绿色的网布里面,裹着一个巨大的、活生生的东西,正在里面拼命地挣扎、翻滚,想要冲破那层网冲出来一样!

    “那里面……有人?”

    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我差点没把自己吓尿。那可是十二楼啊!谁会在不系安全带的情况下,大半夜钻进安全网里折腾?

    我揉了揉眼睛,大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,手电筒的光歪歪扭扭地照了上去。

    就在手电筒的光柱晃到十二楼外网的那一瞬间,网的挣扎突然停了。

    紧接着,借助着微弱的月光和手电光,我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影子,慢慢地从那片缝补的网后面“溢”了出来。

    没错,不是爬出来,而是像液体一样,顺着那些粗糙的缝补针脚,一点点渗了出来。

    那影子很大,轮廓怪异,四肢扭曲得不成样子,两条腿软绵绵地耷拉着,呈现出一种只有全身骨头断尽了才会有的诡异角度。他就那么挂在十二楼的外网外面,随着夜风(可当时根本没风),轻轻地左右摇晃。

    摇晃的姿态,就像是一具被吊死在半空中的干尸。

    我吓得魂飞魄散,手里的手电筒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砸碎了镜片。

    我连滚带爬地往工棚跑,一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,膝盖砸在尖锐的石子儿上,鲜血淋漓,可我当时根本顾不上疼。我只知道,阿诚回来了。他根本没走,他就挂在那个我们亲手缝好的窟窿外面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我躲在被窝里,用破棉被死死捂住脑袋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树叶。

    半夜里,我隐隐约约听见,隔壁何广顺的房间里,传来了他充满恐惧的、变了调的惨叫声。

    “别过来!阿诚!不是我铰的网!是他们!是他们铰的!你找他们去啊!别勒我……别勒老子……松手!松手啊!”

    那惨叫声持续了大半夜,伴随着有什么东西在地上剧烈挣扎、抓挠的沙沙声。工棚里的其他工友其实也都听见了,但在这个节骨眼上,谁也没敢出去看一眼。大家心里都清楚,何广顺这是遭了报应了。

    直到公鸡打鸣,天色微亮,那惨叫声才渐渐平息下去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何广顺没有按时出来催大家开工。

    我和几个工友互相对视了一眼,大着胆子走到他房间门前。门没锁,只是虚掩着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伸手把门推开。

    房间里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和汗臭味。

    何广顺整个人蜷缩在床角,双手死死卡着自己的脖子,眼珠子暴突,眼白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血丝。他的裤裆湿漉漉的,显然是昨晚失禁了。

    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,当他缓缓把手从脖子上拿开的时候,我们清清楚楚地看到,他那肥胖的脖颈上,有一道指头粗细的、深深陷进肉里的红紫色勒痕。

    那勒痕一圈圈缠绕着,皮肉都翻开了,带着暗红色的血丝。

    那形状,活脱脱就是一根粗糙的、长满毛刺的……高空作业安全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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