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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姑姑就在厨房里忙活了。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，海鲜粥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小院。林汐还没起床，张悦上楼去叫她，发现她抱着枕头睡着了，口水流了一枕头。张悦轻轻推了推她，“汐汐，起床了，今天去水世界。”林汐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，像是装了弹簧一样坐起来。“水世界？”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，但眼睛已经亮了。“嗯。快起来，吃了饭就走。”
林汐跳下床，跑到卫生间洗脸刷牙。她今天不用人催，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。张悦站在门口看着她，嘴角翘着，想起以前林汐生病的时候，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，刷牙都要林海扶着。现在她能自己洗脸、自己梳头、自己扎辫子，虽然辫子扎得歪歪扭扭，但她在努力。张悦走过去，帮她把辫子重新扎了一遍。“表姐，你的手好巧。”“我妈教的。”张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粉色的小发卡，夹在林汐的头上，是她昨天用林汐送的礼物换的。“好看吗？”林汐对着镜子照了照，笑了。“好看。”
楼下，姑父张建军已经吃完饭了。他今天不去码头，特意空出了一天，说要陪着一起去。他穿着一件花衬衫，戴着墨镜，头上还扣了一顶草帽，看着不像去水世界，像去海边度假。姑姑看了他一眼，笑了。“你这是要去干嘛？相亲？”张建军扶了扶墨镜。“防晒。你不懂。”
“行，我不懂。”姑姑把碗收了，去厨房洗碗。
张诚早就在院子里等着了，穿着一件荧光绿的泳裤，外面套了一件白色t恤，脚上是一双新买的洞洞鞋。他蹲在地上，手里拿着一把水枪，在往里面灌水。“表哥，你带水枪了吗？”林海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”“我带了两把，给你一把。”张诚从背后掏出一把蓝色的水枪，扔给林海。林海接住，在手里掂了掂。“你什么时候买的？”“昨天。超市买的。十块钱一把。”林海笑了，把水枪别在裤腰上。
今天开姑父的车，一辆七座的SUV，正好坐下所有人。姑父开车，姑姑坐在副驾驶。林海、张悦、林汐、张诚坐在后排。林汐坐在中间，左边是张悦，右边是林海，张诚在最边上，整个人趴在车窗上，脸贴着玻璃，像个着急出门的小狗。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，到了海市亚特兰蒂斯水世界。大门比昨天看到的还气派，两个巨大的石柱立在门口，上面雕着海神波塞冬的雕像，手里举着三叉戟，威风凛凛。售票窗口排着长队，姑姑提前在网上买了票，直接刷二维码进去。
进了大门，眼前的景象让林汐愣住了。造浪池比她想象的还要大，蓝色的池水一眼望不到边，海浪一波一波地涌向岸边，人群在浪里起起伏伏，尖叫声和欢笑声混在一起。造浪池的上方，几座巨大的滑梯高高耸立，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绿的，像彩虹一样挂在天空。最高的那座滑梯，几乎有三层楼高，人从上面滑下来的时候，水花溅起来，像一道白色的闪电。还有漂流河、儿童水寨、大水桶、冲浪模拟器……林汐站在原地，嘴巴张着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小手攥着林海的手指，指节发白。
“哥，好大。”
“大吧？今天咱们一个一个玩。”
“我怕。”
“不怕。哥带你。”
张诚已经冲出去了，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，拉住林汐的另一只手。“汐汐，我们先去玩那个！”他指着儿童水寨。水寨里五颜六色的滑梯、水枪、喷水蘑菇、大水桶，围着一群小朋友，笑声震天。
林汐被张诚拉着跑，林海跟在后面，张悦慢悠悠地走着，姑姑和姑父找了个阴凉的躺椅坐下来，挥手让他们去玩。
儿童水寨的水只到林汐的膝盖，温温的，很舒服。张诚已经爬上了滑梯，站在滑梯口，朝林汐招手。“汐汐，快来！这个不吓人！”林汐犹豫了一下，慢慢爬上去，站在张诚旁边。张诚先滑了下去，水花溅起来，他整个人冲进了水里，从水里钻出来，抹了一把脸，朝林汐喊：“下来！没事的！”林汐坐在滑梯口，两只手撑着滑梯边缘，往下看了一眼，心跳得砰砰响。
“哥——”她回头找林海。
林海站在滑梯下面，朝她竖了个大拇指。“下来！哥接着你！”
林汐深吸一口气，松开手，滑了下去。滑梯不长，但滑下去的那几秒钟，她觉得世界在旋转。水花溅起来，她整个人冲进了水里，呛了一口，咳嗽了两声，然后张诚把她从水里拉起来。她站在水里，头发湿了，贴在脸上，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，但她笑了。笑得很开心，眼睛弯成了月牙，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哥！我滑下来了！”她朝林海挥手。
林海笑了。“再滑一次！”
林汐又爬上去，滑下来，再爬上去，再滑下来。她来来回回滑了七八次，每次滑下来都笑得咯咯响。张诚也陪着她滑，两个人你追我赶，看谁滑得快。每次都是张诚先滑下去，然后在水里等着林汐，等她冲下来的时候，故意挡在前面，溅她一脸水。林汐抹了一把脸，笑着骂他：“张诚你坏！”张诚嘿嘿笑着，又跑上去了。
张悦在旁边的喷水蘑菇下站着，水从蘑菇顶上喷下来，像一把伞。她站在水帘后面，头发湿了，贴在脸上，但她没躲，伸着手接水，水珠从指缝间漏下来。张诚从滑梯上跑下来，拿起水枪，朝张悦滋水。张悦被滋了一脸，追着张诚打。张诚跑得快，张悦追不上，就在后面喊：“你等着！我告诉妈！”张诚嘿嘿笑着，躲到了林海身后。
“表哥，救命！”
林海挡在前面，张悦收住了脚，瞪了张诚一眼。“你等着。”张诚吐了吐舌头。
玩了一个多小时儿童水寨，姑父张建军走过来，说要去玩大滑梯。最高的那座，三层楼高，叫“深海漩涡”。张诚眼睛亮了，拉着林汐就要去。林汐看着那座高高耸立的滑梯，腿有点软。“哥，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？哥带你。两个人一起滑，不怕。”
林海牵着林汐的手，爬上了滑梯的楼梯。楼梯很高，一圈一圈往上绕，越往上风越大，往下看，人群变得像蚂蚁一样小。林汐走得很慢，手攥着栏杆，指甲嵌进塑料里。林海在后面，一只手扶着栏杆，一只手护着林汐的背。
“汐汐，别往下看。看前面。”
林汐抬起头，看着上面的滑梯口。还有几级就到了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继续往上爬。
到了滑梯口，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，穿着橙色制服，戴着墨镜，笑着让林海和林汐坐进一个双人的橡皮圈里。林海先坐进去，林汐坐在他前面，靠在他怀里，两只手抓着橡皮圈两边的把手。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工作人员问。
林汐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林海说。
工作人员轻轻一推，橡皮圈滑了出去。一开始很慢，然后越来越快，水花溅起来，打在脸上，打在胳膊上。滑梯是封闭的，里面黑漆漆的，只有水花在黑暗中闪着白色的光。橡皮圈在滑梯里左冲右撞，一会儿往左，一会儿往右，像在黑暗中飞驰。林汐闭着眼睛，嘴巴张着，喊了一路。
“哥————！”她的声音在滑梯里回荡。
然后，眼前一亮，橡皮圈冲出了滑梯，落在下面的水池里，水花溅起来，像一朵巨大的白色花朵。橡皮圈在水面上弹了两下，停了，林海把林汐从橡皮圈里抱出来，她站在水里，腿在发抖，但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哥！我还要玩！”
“还玩？你不怕了？”
“不怕了！”
林海笑了，拉着她的手，又爬上了楼梯。这次林汐走在他前面，脚步比刚才快多了，不再扶着栏杆，不再往下看。她一口气爬到了滑梯口，自己坐进了橡皮圈，等着林海。工作人员看着这个小姑娘，笑了。“又来啦？”林汐点了点头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第二次滑下来的时候，她没有闭眼，而是睁着眼睛。滑梯里仍然是黑漆漆的，但她不再害怕了，水花溅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她张开嘴，喊着“啊——”，声音从滑梯里传出去，传得很远。
冲出滑梯的那一刻，她举起了双手。“我飞了！”
张诚在下面的水池里等着，看到林汐冲出来，朝她泼水。“汐汐，你听到了吗？你刚才喊得全园都听到了！”林汐从水里站起来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，笑着说：“我就是飞了！”
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。他们又玩了漂流河、大水桶、冲浪模拟器、家庭滑梯……每一个项目，林汐都要玩两遍。她不再害怕了，不再犹豫了，看到什么就想玩什么，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，急不可耐地要飞向天空。
太阳升到了头顶，姑姑喊大家吃饭。园区里的餐厅很大，有好几层，卖各种吃的——汉堡、薯条、炸鸡、意大利面、披萨、果汁、冰淇淋。张诚要了一个汉堡套餐，加一杯大可乐。张悦要了一份意大利面，一杯橙汁。林汐要了一份炸鸡套餐，一杯草莓奶昔。林海要了一份披萨，和姑父分着吃。
“汐汐，你吃得完吗？”林海看着林汐面前那一大盘炸鸡。
“吃得完。我饿了。”
林汐拿起一块炸鸡，咬了一口，鸡皮酥脆，鸡肉鲜嫩，汁水在嘴里爆开。她眯起眼睛，嚼了两下，咽下去，又咬了一口。“好吃。比奶奶做的还好吃。”张诚在旁边接了一句：“你奶奶知道了要打你。”“她听不到。”林汐笑了。
下午，姑父张建军提议去坐摩天轮。水世界旁边有一个巨大的摩天轮，叫“海天之眼”，据说坐在上面能看到整个海市的海岸线。张诚不想去，说摩天轮太慢，没意思。张悦想去，说上面风景好。林汐想去，说她从来没坐过摩天轮。林海说去，姑父去买票。
摩天轮缓缓转动，轿厢慢慢升高。林海和林汐坐一个轿厢，张悦和张诚坐一个，姑姑和姑父坐一个。轿厢是透明的玻璃，四面都能看到外面的风景。林汐趴在玻璃上，看着地面上的房子越来越小，车子越来越小，人群越来越小。造浪池变成了一小块蓝色的布，滑梯变成了几根彩色的线条，整个水世界变成了一个玩具模型。
“哥，好高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高吧？你看那边，能看到海。”林海指着远处。
林汐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远处，海天相接的地方，有一道蓝色的线。那是大海。海面上有白色的船在移动，像一片片叶子在水上飘。海鸥在天空盘旋，很小，像几个小黑点。林汐看着那片海，看了很久。
“哥，你说，海的那边是什么？”
“海的那边还是海。”
“再那边呢？”
“再那边是陆地。有城市，有山，有河，有人。”
“你见过吗？”
“见过。以后带你去看。”
林汐转过身，看着林海。“真的？”“真的。等你的病好了，哥带你去旅行。去看山，去看河，去看大城市。去坐真正的飞机，不是电视上看的那种。”林汐的眼睛亮了，亮得像摩天轮下面的霓虹灯。“那我们拉钩。”她伸出小拇指。林海也伸出小拇指，跟她拉了一下。
“拉钩上吊，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轿厢升到了最高处。整个海市尽收眼底。高楼大厦、跨海大桥、渔港、码头、沙滩、海面，所有的东西都变得小小的，像一幅精致的沙盘。林汐趴在玻璃上，一动不动，看着外面那个大大的世界。
“哥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带我来这里。谢谢你带我看这么多东西。谢谢你治好我的病。”她的声音很小，小到差点被风吹散。
林海的鼻子一酸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“汐汐，你的病还没好。等你好了，哥再带你来看。”
“好。”
摩天轮慢慢转了一圈，回到了地面。张诚从轿厢里跳出来，说再也不坐了，太慢了，急死人。张悦说他没耐心，他说就是没耐心。两个人又拌了几句嘴。林汐从轿厢里出来，眼睛还是亮的，嘴角还是翘着的。
太阳开始偏西了，园区里的灯光亮了起来。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映在水面上，把整个水世界变成了一个童话世界。林汐站在造浪池旁边，看着水面上的倒影，看着灯光在水里晃动，像无数颗星星落在水里。
“哥，今天是我最高兴的一天。”
林海站在她旁边，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。海风吹过来，带着咸腥味，也带着远处游乐场里欢快的音乐声。张诚和张悦在追着玩，姑姑和姑父坐在躺椅上，看着天空渐渐暗下来。
“走吧，回家了。”姑姑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。
“再玩一会儿嘛。”张诚不想走。
“不行，天黑了，该回去了。”
张诚撅着嘴，但没再说什么。他拉起林汐的手，“汐汐，下次放假你还来吗？”“来。”“那我等你。”“好。”
两个人拉着手，往出口走。张悦跟在后面，姑姑和姑父走在最后面。林海走得最慢，他回头看了一眼摩天轮，灯光在夜色中缓缓转动，一圈又一圈。明天，回村。船该保养好了，延绳钓该修好了，活鱼舱该洗干净了。下一趟远海，他要去更深的海域，赚更多的钱。一百万，不远了。他转身，加快脚步，跟上了前面的人群。不知是谁在远处放起了烟花，夜空被点亮了一瞬，又暗了下去。孩子们仰着头，发出一阵惊呼。林汐也仰着头，看着那片转瞬即逝的光，脸上的笑容直到回到姑姑家都没有褪去。这一天，她等了太久。
第二天一早，姑姑就在厨房里忙活了。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，海鲜粥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小院。林汐还没起床，张悦上楼去叫她，发现她抱着枕头睡着了，口水流了一枕头。张悦轻轻推了推她，“汐汐，起床了，今天去水世界。”林汐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，像是装了弹簧一样坐起来。“水世界？”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，但眼睛已经亮了。“嗯。快起来，吃了饭就走。”
林汐跳下床，跑到卫生间洗脸刷牙。她今天不用人催，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。张悦站在门口看着她，嘴角翘着，想起以前林汐生病的时候，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，刷牙都要林海扶着。现在她能自己洗脸、自己梳头、自己扎辫子，虽然辫子扎得歪歪扭扭，但她在努力。张悦走过去，帮她把辫子重新扎了一遍。“表姐，你的手好巧。”“我妈教的。”张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粉色的小发卡，夹在林汐的头上，是她昨天用林汐送的礼物换的。“好看吗？”林汐对着镜子照了照，笑了。“好看。”
楼下，姑父张建军已经吃完饭了。他今天不去码头，特意空出了一天，说要陪着一起去。他穿着一件花衬衫，戴着墨镜，头上还扣了一顶草帽，看着不像去水世界，像去海边度假。姑姑看了他一眼，笑了。“你这是要去干嘛？相亲？”张建军扶了扶墨镜。“防晒。你不懂。”
“行，我不懂。”姑姑把碗收了，去厨房洗碗。
张诚早就在院子里等着了，穿着一件荧光绿的泳裤，外面套了一件白色t恤，脚上是一双新买的洞洞鞋。他蹲在地上，手里拿着一把水枪，在往里面灌水。“表哥，你带水枪了吗？”林海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”“我带了两把，给你一把。”张诚从背后掏出一把蓝色的水枪，扔给林海。林海接住，在手里掂了掂。“你什么时候买的？”“昨天。超市买的。十块钱一把。”林海笑了，把水枪别在裤腰上。
今天开姑父的车，一辆七座的SUV，正好坐下所有人。姑父开车，姑姑坐在副驾驶。林海、张悦、林汐、张诚坐在后排。林汐坐在中间，左边是张悦，右边是林海，张诚在最边上，整个人趴在车窗上，脸贴着玻璃，像个着急出门的小狗。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，到了海市亚特兰蒂斯水世界。大门比昨天看到的还气派，两个巨大的石柱立在门口，上面雕着海神波塞冬的雕像，手里举着三叉戟，威风凛凛。售票窗口排着长队，姑姑提前在网上买了票，直接刷二维码进去。
进了大门，眼前的景象让林汐愣住了。造浪池比她想象的还要大，蓝色的池水一眼望不到边，海浪一波一波地涌向岸边，人群在浪里起起伏伏，尖叫声和欢笑声混在一起。造浪池的上方，几座巨大的滑梯高高耸立，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绿的，像彩虹一样挂在天空。最高的那座滑梯，几乎有三层楼高，人从上面滑下来的时候，水花溅起来，像一道白色的闪电。还有漂流河、儿童水寨、大水桶、冲浪模拟器……林汐站在原地，嘴巴张着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小手攥着林海的手指，指节发白。
“哥，好大。”
“大吧？今天咱们一个一个玩。”
“我怕。”
“不怕。哥带你。”
张诚已经冲出去了，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，拉住林汐的另一只手。“汐汐，我们先去玩那个！”他指着儿童水寨。水寨里五颜六色的滑梯、水枪、喷水蘑菇、大水桶，围着一群小朋友，笑声震天。
林汐被张诚拉着跑，林海跟在后面，张悦慢悠悠地走着，姑姑和姑父找了个阴凉的躺椅坐下来，挥手让他们去玩。
儿童水寨的水只到林汐的膝盖，温温的，很舒服。张诚已经爬上了滑梯，站在滑梯口，朝林汐招手。“汐汐，快来！这个不吓人！”林汐犹豫了一下，慢慢爬上去，站在张诚旁边。张诚先滑了下去，水花溅起来，他整个人冲进了水里，从水里钻出来，抹了一把脸，朝林汐喊：“下来！没事的！”林汐坐在滑梯口，两只手撑着滑梯边缘，往下看了一眼，心跳得砰砰响。
“哥——”她回头找林海。
林海站在滑梯下面，朝她竖了个大拇指。“下来！哥接着你！”
林汐深吸一口气，松开手，滑了下去。滑梯不长，但滑下去的那几秒钟，她觉得世界在旋转。水花溅起来，她整个人冲进了水里，呛了一口，咳嗽了两声，然后张诚把她从水里拉起来。她站在水里，头发湿了，贴在脸上，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，但她笑了。笑得很开心，眼睛弯成了月牙，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“哥！我滑下来了！”她朝林海挥手。
林海笑了。“再滑一次！”
林汐又爬上去，滑下来，再爬上去，再滑下来。她来来回回滑了七八次，每次滑下来都笑得咯咯响。张诚也陪着她滑，两个人你追我赶，看谁滑得快。每次都是张诚先滑下去，然后在水里等着林汐，等她冲下来的时候，故意挡在前面，溅她一脸水。林汐抹了一把脸，笑着骂他：“张诚你坏！”张诚嘿嘿笑着，又跑上去了。
张悦在旁边的喷水蘑菇下站着，水从蘑菇顶上喷下来，像一把伞。她站在水帘后面，头发湿了，贴在脸上，但她没躲，伸着手接水，水珠从指缝间漏下来。张诚从滑梯上跑下来，拿起水枪，朝张悦滋水。张悦被滋了一脸，追着张诚打。张诚跑得快，张悦追不上，就在后面喊：“你等着！我告诉妈！”张诚嘿嘿笑着，躲到了林海身后。
“表哥，救命！”
林海挡在前面，张悦收住了脚，瞪了张诚一眼。“你等着。”张诚吐了吐舌头。
玩了一个多小时儿童水寨，姑父张建军走过来，说要去玩大滑梯。最高的那座，三层楼高，叫“深海漩涡”。张诚眼睛亮了，拉着林汐就要去。林汐看着那座高高耸立的滑梯，腿有点软。“哥，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？哥带你。两个人一起滑，不怕。”
林海牵着林汐的手，爬上了滑梯的楼梯。楼梯很高，一圈一圈往上绕，越往上风越大，往下看，人群变得像蚂蚁一样小。林汐走得很慢，手攥着栏杆，指甲嵌进塑料里。林海在后面，一只手扶着栏杆，一只手护着林汐的背。
“汐汐，别往下看。看前面。”
林汐抬起头，看着上面的滑梯口。还有几级就到了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继续往上爬。
到了滑梯口，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，穿着橙色制服，戴着墨镜，笑着让林海和林汐坐进一个双人的橡皮圈里。林海先坐进去，林汐坐在他前面，靠在他怀里，两只手抓着橡皮圈两边的把手。
“准备好了吗？”工作人员问。
林汐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林海说。
工作人员轻轻一推，橡皮圈滑了出去。一开始很慢，然后越来越快，水花溅起来，打在脸上，打在胳膊上。滑梯是封闭的，里面黑漆漆的，只有水花在黑暗中闪着白色的光。橡皮圈在滑梯里左冲右撞，一会儿往左，一会儿往右，像在黑暗中飞驰。林汐闭着眼睛，嘴巴张着，喊了一路。
“哥————！”她的声音在滑梯里回荡。
然后，眼前一亮，橡皮圈冲出了滑梯，落在下面的水池里，水花溅起来，像一朵巨大的白色花朵。橡皮圈在水面上弹了两下，停了，林海把林汐从橡皮圈里抱出来，她站在水里，腿在发抖，但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哥！我还要玩！”
“还玩？你不怕了？”
“不怕了！”
林海笑了，拉着她的手，又爬上了楼梯。这次林汐走在他前面，脚步比刚才快多了，不再扶着栏杆，不再往下看。她一口气爬到了滑梯口，自己坐进了橡皮圈，等着林海。工作人员看着这个小姑娘，笑了。“又来啦？”林汐点了点头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第二次滑下来的时候，她没有闭眼，而是睁着眼睛。滑梯里仍然是黑漆漆的，但她不再害怕了，水花溅在脸上，凉丝丝的，她张开嘴，喊着“啊——”，声音从滑梯里传出去，传得很远。
冲出滑梯的那一刻，她举起了双手。“我飞了！”
张诚在下面的水池里等着，看到林汐冲出来，朝她泼水。“汐汐，你听到了吗？你刚才喊得全园都听到了！”林汐从水里站起来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，笑着说：“我就是飞了！”
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。他们又玩了漂流河、大水桶、冲浪模拟器、家庭滑梯……每一个项目，林汐都要玩两遍。她不再害怕了，不再犹豫了，看到什么就想玩什么，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，急不可耐地要飞向天空。
太阳升到了头顶，姑姑喊大家吃饭。园区里的餐厅很大，有好几层，卖各种吃的——汉堡、薯条、炸鸡、意大利面、披萨、果汁、冰淇淋。张诚要了一个汉堡套餐，加一杯大可乐。张悦要了一份意大利面，一杯橙汁。林汐要了一份炸鸡套餐，一杯草莓奶昔。林海要了一份披萨，和姑父分着吃。
“汐汐，你吃得完吗？”林海看着林汐面前那一大盘炸鸡。
“吃得完。我饿了。”
林汐拿起一块炸鸡，咬了一口，鸡皮酥脆，鸡肉鲜嫩，汁水在嘴里爆开。她眯起眼睛，嚼了两下，咽下去，又咬了一口。“好吃。比奶奶做的还好吃。”张诚在旁边接了一句：“你奶奶知道了要打你。”“她听不到。”林汐笑了。
下午，姑父张建军提议去坐摩天轮。水世界旁边有一个巨大的摩天轮，叫“海天之眼”，据说坐在上面能看到整个海市的海岸线。张诚不想去，说摩天轮太慢，没意思。张悦想去，说上面风景好。林汐想去，说她从来没坐过摩天轮。林海说去，姑父去买票。
摩天轮缓缓转动，轿厢慢慢升高。林海和林汐坐一个轿厢，张悦和张诚坐一个，姑姑和姑父坐一个。轿厢是透明的玻璃，四面都能看到外面的风景。林汐趴在玻璃上，看着地面上的房子越来越小，车子越来越小，人群越来越小。造浪池变成了一小块蓝色的布，滑梯变成了几根彩色的线条，整个水世界变成了一个玩具模型。
“哥，好高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高吧？你看那边，能看到海。”林海指着远处。
林汐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远处，海天相接的地方，有一道蓝色的线。那是大海。海面上有白色的船在移动，像一片片叶子在水上飘。海鸥在天空盘旋，很小，像几个小黑点。林汐看着那片海，看了很久。
“哥，你说，海的那边是什么？”
“海的那边还是海。”
“再那边呢？”
“再那边是陆地。有城市，有山，有河，有人。”
“你见过吗？”
“见过。以后带你去看。”
林汐转过身，看着林海。“真的？”“真的。等你的病好了，哥带你去旅行。去看山，去看河，去看大城市。去坐真正的飞机，不是电视上看的那种。”林汐的眼睛亮了，亮得像摩天轮下面的霓虹灯。“那我们拉钩。”她伸出小拇指。林海也伸出小拇指，跟她拉了一下。
“拉钩上吊，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轿厢升到了最高处。整个海市尽收眼底。高楼大厦、跨海大桥、渔港、码头、沙滩、海面，所有的东西都变得小小的，像一幅精致的沙盘。林汐趴在玻璃上，一动不动，看着外面那个大大的世界。
“哥，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“谢谢你带我来这里。谢谢你带我看这么多东西。谢谢你治好我的病。”她的声音很小，小到差点被风吹散。
林海的鼻子一酸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。“汐汐，你的病还没好。等你好了，哥再带你来看。”
“好。”
摩天轮慢慢转了一圈，回到了地面。张诚从轿厢里跳出来，说再也不坐了，太慢了，急死人。张悦说他没耐心，他说就是没耐心。两个人又拌了几句嘴。林汐从轿厢里出来，眼睛还是亮的，嘴角还是翘着的。
太阳开始偏西了，园区里的灯光亮了起来。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映在水面上，把整个水世界变成了一个童话世界。林汐站在造浪池旁边，看着水面上的倒影，看着灯光在水里晃动，像无数颗星星落在水里。
“哥，今天是我最高兴的一天。”
林海站在她旁边，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。海风吹过来，带着咸腥味，也带着远处游乐场里欢快的音乐声。张诚和张悦在追着玩，姑姑和姑父坐在躺椅上，看着天空渐渐暗下来。
“走吧，回家了。”姑姑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。
“再玩一会儿嘛。”张诚不想走。
“不行，天黑了，该回去了。”
张诚撅着嘴，但没再说什么。他拉起林汐的手，“汐汐，下次放假你还来吗？”“来。”“那我等你。”“好。”
两个人拉着手，往出口走。张悦跟在后面，姑姑和姑父走在最后面。林海走得最慢，他回头看了一眼摩天轮，灯光在夜色中缓缓转动，一圈又一圈。明天，回村。船该保养好了，延绳钓该修好了，活鱼舱该洗干净了。下一趟远海，他要去更深的海域，赚更多的钱。一百万，不远了。他转身，加快脚步，跟上了前面的人群。不知是谁在远处放起了烟花，夜空被点亮了一瞬，又暗了下去。孩子们仰着头，发出一阵惊呼。林汐也仰着头，看着那片转瞬即逝的光，脸上的笑容直到回到姑姑家都没有褪去。这一天，她等了太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