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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，林海就醒了。他是自然醒的，没有闹钟，没有鸡叫，就是那么一瞬间，意识从沉睡里浮上来，像一条鱼从深水里慢慢升到水面。窗外还是黑的，只有天边一线极淡极淡的青灰色，勉强能让人分出来哪里是天、哪里是海。院子里那棵枣树的轮廓在这片灰青色的天幕下，只剩下几根粗线条的枝干，叶子还在夜露里湿着，偶尔滴下一滴水珠，打在石板地上，啪嗒一声。
他没有马上起来，而是躺着听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柴火味，隔壁老陈家的狗叫了两声，大概是有人拎着鱼从码头回来了。远处有柴油机低沉的突突声，那是早出的渔船在热机。这些声音他从小听到大，熟悉到骨子里，熟悉到闭上眼睛光凭耳朵就能判断出现在是什么时辰——凌晨五点左右，退潮快到头了。
螃蟹趴在枕头旁边，把自己缩成一个规整的圆形，雪白的毛团在昏暗里像一小片月光。它的铃铛不知什么时候被压在身子底下，此刻安静得像一块石头。林海翻身坐起来的时候，床板吱呀了一声，螃蟹立刻睁开了眼，那对金色的眼珠子在昏暗中闪着荧光。它张嘴打了个哈欠，露出粉红色的上颚和细细的牙，然后伸了个懒腰，从爪子到尾巴尖都在抖。铃铛被翻了出来，叮当响了一下，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“别出声。”林海压低声音说，用手指点了点螃蟹湿漉漉的鼻尖。螃蟹歪头看了他一眼，重新把头埋进尾巴里，只露出一只耳朵在外面转了转，算是回应。他知道隔壁房间里林汐还在睡着。那孩子昨晚肯定折腾到很晚才合眼，现在睡得正沉。她的身体还没彻底恢复，睡觉比什么都重要，不能吵醒她。
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裤子，套上一件旧t恤，外面加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。袖口磨出了毛边，但穿着最舒服，出海的时候他不穿新衣服——新衣服在海上穿一天就会被海风和盐雾打透，回来就得扔。防水袋昨晚已经收拾好了，搁在床脚。里面装着两套换洗内衣、一件厚外套、几条干毛巾、手电筒、备用电池，还有从镇上药房买的一小包创可贴和碘伏棉签。海上干活，擦伤磕碰是家常便饭，备着总比要用的时候没有强。
检查了一遍，拉上防水袋的拉链，推开房门。
院子里比屋里亮不了多少。天空从青灰色变成了浅灰，已经有了几分白，但太阳还没从海面上升起来。枣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抖动，院角那几棵石榴树的花瓣落了一地，在昏暗里红得像一滴滴凝固的血。石板地湿漉漉的，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夜里下过雾，踩上去有点滑。远处的公鸡打了一声鸣，随即又安静了，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咙。
厨房里亮着一盏灯。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和窗棂里透出来，在灰蒙蒙的院子里画出一块暖融融的矩形光斑。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因为气压低，贴得很近，几乎没升起来就被压散在屋顶的瓦片上。灶膛里柴火噼里啪啦地烧着，锅铲翻炒的声响很有节奏，夹杂着油花炸开的滋啦声。葱油饼的味道从厨房里浓烈地涌出来，和着煎鱼的焦香，把整个院子都泡在了食欲里。
林海推门进去。灶台上的蒸锅冒着白汽，炒锅里正煎着几条小鱼，奶奶佝偻着腰站在灶台前，手里握着锅铲，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暖黄的光泽。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斜襟布褂，袖子挽到肘弯，露出的手臂上青筋凸起，手指因为多年泡在冷水和海水里，关节有些肿大变形，但握着锅铲的力道依然很稳。围裙上沾着几块湿面粉。
“奶奶，你怎么起这么早。”林海站在她身后，声音压得不高，怕吵到隔壁。
“你出海，我还能睡着？”奶奶没有回头，手里的锅铲继续翻动锅里的鱼。锅里的油滋啦响了一声，她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，盐粒落在油面上立刻炸开无数细小的油花。“汐汐还在睡着。昨晚那孩子非缠着我要问清楚你几点走，我说天不亮就出发，她怕自己醒不过来，非要定闹钟。我说家里哪有闹钟，她就说她不睡了，就坐着等天亮。好说歹说你哥不走那么早，她才肯上床。你走的时候别出声，让她多睡会儿。身体还没好透，觉足了比吃什么药都管用。”
林海往林汐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隔着院子，那扇门紧紧闭着，窗帘拉得严实，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。他能想象昨晚林汐的样子——坐在被窝里，眼睛瞪得溜圆，跟奶奶说“我不睡，我等着”。然后奶奶哄她说天还没亮呢，她才闭上眼睛。这个年纪的孩子去了趟水世界、坐了一回摩天轮，兴奋劲儿还没过去，又能缠人又能撑。但他还是希望她多睡。她翻不了几个身就会觉得乏，这是身体还在恢复的信号。
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，从奶奶手里接过锅铲，帮她翻了两下鱼。奶奶在他手背上拍了一把，力道不重，但很干脆，像拍一只不听话的猫。“去洗脸。鱼快糊了。”
林海打了半盆凉水，在院子里洗了把脸。井水很凉，带着地底下的寒气，捧在脸上激得他一激灵，但人立刻就清醒了。他用毛巾擦干脸，毛巾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，是昨晚林汐帮他洗的——那孩子现在特别爱洗东西，碗要洗，衣服要洗，毛巾也要洗，大概是身体好了以后有了使不完的力气，想把这些年躺着不能动欠下的活都补回来。但每回拧了半条毛巾就喊手酸，最后总是奶奶笑眯眯地接过去拧干。
他回到厨房的时候，奶奶已经把早饭端上了桌。老旧的八仙桌上摆满了东西：一叠葱油饼，每张饼煎得两面金黄，油光发亮，葱花的绿色从饼皮下透出来，酥得用筷子一夹就碎；一盘煎鱼，是昨天剩下的海鲈鱼和黑鲷，鱼皮煎得焦脆，鱼眼白翻着，撒了细盐和几粒花椒；一碟咸菜疙瘩，切成细丝；一大碗紫菜蛋花汤，热气腾腾，汤面上飘着细碎的葱花和几滴香油。奶奶把两个鸡蛋放在桌角，自己剥了一个，壳剥得干净利索，蛋白上不留一点碎壳，放进林海的碗里。
“还有一个给汐汐留着？”林海问。
“留什么留，锅里还有三个。你吃你的，出海要力气。”奶奶把第二个鸡蛋也剥了，放在桌角。螃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，从林海房里慢悠悠踱出来，先在院子里打了一个哈欠，然后循着鸡蛋的香味走进厨房，跳上长凳，把下巴搁在桌沿上，两只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鸡蛋。奶奶把蛋白掰了一小块放在桌角，螃蟹低头舔了两口，然后又抬头看奶奶，眼神很明确——蛋黄呢？
林海坐下来吃饭。葱油饼很酥，咬下去的时候能听到面皮碎裂的声音，葱花的甜和油脂的咸在嘴里混在一起。他连吃了三张，又把两条煎鱼的肉剔下来，鱼骨放在桌角给螃蟹。螃蟹低头闻了闻，然后优雅地把鱼骨叼到地上，两只前爪按住，开始认真地啃。蛋花汤他喝了两碗，碗底留了几片紫菜，奶奶瞪了他一眼，他又把紫菜捞起来吃了。
一老一少一猫，灯下安安静静吃饭。饭菜的热气在灯泡周围升腾，把光线晕得柔和而模糊。偶尔筷子碰碗的声音和螃蟹啃鱼骨的咔嚓声混在一起。
吃完饭，林海把碗筷收了。他在厨房里洗了手，顺便把灶台擦了一遍。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，走过院子，轻轻推开林汐的房门。
屋子里很暗，窗帘挡住了外面越来越亮的天光，只在边缘透进来一线灰白。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，是那种最便宜的小灯泡，光线昏黄，刚好照得见枕头。林汐侧身躺着，被子裹到下巴，头发散了满脸。她大概又蹬被子了，一条腿露在外面，睡裤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。枕头旁边放着她从水世界带回来的门票根，叠成小方块，用橡皮筋扎着，放在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。她的呼吸很匀，嘴唇微微张开，脸颊上有熬夜留下的浅浅的红晕，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两道细长的影子。
林海把那个小东西轻轻放在她的床头柜上——是一个小海螺。之前在浅滩上捡的，拇指大小，螺旋形的壳上有一道一道浅褐色的纹路，壳口是淡粉色的，泛着珍珠一样温润的光。他用淡水反复洗过好几遍，又在口袋里放了好几天，壳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摸得光滑了。小海螺旁边是林汐送给螃蟹的金色铃铛同款——她自己把小铃铛挂在书包拉链上，拉链头已经磨得有点掉漆了。小海螺放在那里，被床头灯照得半透明，像一颗小小的贝壳糖。
林汐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，然后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，摸了摸床头柜的方向，大概是梦见了什么东西。她的手指碰到了小海螺，摸了摸，把它抓进手里，嘴角翘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沉沉睡去。那个笑很浅，浅到只有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哥哥才能看出来——她做到了一个好梦。
林海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钟，然后轻轻退出房间，把门带上，只留了一条缝。门缝里透进去一线光，照在床头柜上，空了的那个位置。螃蟹从厨房里慢悠悠地走过来，蹲在林汐门口，低头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趴下来，把下巴搁在前爪上，闭上了眼睛。铃铛被压在胸口下面，没有响。
“走了？”奶奶站在厨房门口问。
“走了。”林海把防水袋背起来，走到院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枣树的叶子被晨光照亮了，石榴花瓣在地上铺了一层。厨房里的灯还亮着，奶奶站在灯下，手里还攥着围裙，像攥着一条毛巾。她嘴动了动，很多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，最后只挤出来一句：“早点回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海说。
他推开院门，走进清晨的巷道。天空已经彻底亮了，是一种清爽的淡蓝色，几朵薄云飘得很高。巷道两旁的石榴树还在开花，花瓣被夜风吹落了一路，踩在脚底软软的，碾过的石板上留下一道一道浅红色的印迹。他路过老陈婶家的时候，她已经在门口洗衣服了，看见林海背着大包，问了一句：“海儿出海啊？”“嗯。”“这次去几天？”“五六天。”“平安回来。”“好嘞。”
巷道走到头就是通往码头的大路。空气中已经有了海的味道——又咸又腥，被清晨的凉意凝得很浓了。远处的海面是一大片灰蓝色，海天相接的地方泛着一道金色的线，太阳正从那儿一点一点往上拱。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家院子的方向。枣树还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立着，烟囱里的炊烟已经散了。院门口没有林汐，也没有螃蟹，只有静悄悄的石板路。他等了几秒钟，然后转过头，朝码头走去。
码头上已经是一片忙碌的景象。退潮刚结束，滩涂上的泥地还泛着水光，被早上的阳光一照，亮得像一面碎掉的镜子。几个赶海的人已经拎着桶在弯腰捡泥螺和蛤蜊，弯腰起身的动作在晨光里拉得很长。三三两两的渔船靠在码头边，柴油机突突突地响着，有的在预热，有的在卸货，空气里满是柴油燃烧后的焦味和新鲜海产的腥甜。海鸥成群结队地掠过码头，时而扎下来啄食地上的鱼内脏，互相争抢时发出沙哑尖厉的叫声。它们最清楚哪艘船昨晚有渔获，码头上掉了碎鱼的地方就是它们的食堂。
林海在一排渔船里老远就看见了自己的那艘。船身又冲洗过了，蓝漆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，船舷上的盐渍已经全部刷掉了，甲板上的鱼鳞和碎冰也清理干净了，整条船在周围几艘锈迹斑斑的渔船中间显得格外精神。发动机舱的盖子开着，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工作灯光。一个人影蹲在机舱旁边，半个身子探出来，正在拆一个零件。是林更新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背心，肩膀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，手指很稳地拧着一颗螺丝。
“更新。”
林更新抬起头，把螺丝刀放下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。他手上的机油已经擦不掉，只在裤子上又多蹭了几道黑印。“海哥，你来了。”
“几点到的？”
“三点半。”林更新很淡地说，“睡不着，就早点来把剩下那点活干了。机油换了第三遍，老周说深水区拉大网的时候发动机转速会拉到很高，机油不干净容易拉缸。冷却水管换了两根新的，旧的那两根接口有裂纹，老周说不换的话水压一大就往外滋水，滋多了发动机过热就麻烦了。皮带你摸摸，紧度正好。备用皮带我装了两根，一根在机舱工具箱里，一根在储藏舱的备件架上。皮带型号和工具都配齐了，万一在海上断了不用等救援。”
林海走到机舱旁边蹲下。发动机盖板拆掉了，里面每个零件都擦过，汽缸头上的积碳刮得干干净净，火花塞换了新的，机油滤芯是昨天刚拧上去的，滤壳上还有出厂时的油膜，亮晃晃的。冷却水管是崭新的黑色橡胶管，接口用不锈钢卡箍拧死了，用手指弹一下，绷得紧紧的，一点都不晃。他伸手按了按皮带，松紧刚好，皮带轮上抹了一层保养蜡，按下去的时候手指能感受到那种均匀的弹性。
天还没亮，林海就醒了。他是自然醒的，没有闹钟，没有鸡叫，就是那么一瞬间，意识从沉睡里浮上来，像一条鱼从深水里慢慢升到水面。窗外还是黑的，只有天边一线极淡极淡的青灰色，勉强能让人分出来哪里是天、哪里是海。院子里那棵枣树的轮廓在这片灰青色的天幕下，只剩下几根粗线条的枝干，叶子还在夜露里湿着，偶尔滴下一滴水珠，打在石板地上，啪嗒一声。
他没有马上起来，而是躺着听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柴火味，隔壁老陈家的狗叫了两声，大概是有人拎着鱼从码头回来了。远处有柴油机低沉的突突声，那是早出的渔船在热机。这些声音他从小听到大，熟悉到骨子里，熟悉到闭上眼睛光凭耳朵就能判断出现在是什么时辰——凌晨五点左右，退潮快到头了。
螃蟹趴在枕头旁边，把自己缩成一个规整的圆形，雪白的毛团在昏暗里像一小片月光。它的铃铛不知什么时候被压在身子底下，此刻安静得像一块石头。林海翻身坐起来的时候，床板吱呀了一声，螃蟹立刻睁开了眼，那对金色的眼珠子在昏暗中闪着荧光。它张嘴打了个哈欠，露出粉红色的上颚和细细的牙，然后伸了个懒腰，从爪子到尾巴尖都在抖。铃铛被翻了出来，叮当响了一下，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“别出声。”林海压低声音说，用手指点了点螃蟹湿漉漉的鼻尖。螃蟹歪头看了他一眼，重新把头埋进尾巴里，只露出一只耳朵在外面转了转，算是回应。他知道隔壁房间里林汐还在睡着。那孩子昨晚肯定折腾到很晚才合眼，现在睡得正沉。她的身体还没彻底恢复，睡觉比什么都重要，不能吵醒她。
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裤子，套上一件旧t恤，外面加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。袖口磨出了毛边，但穿着最舒服，出海的时候他不穿新衣服——新衣服在海上穿一天就会被海风和盐雾打透，回来就得扔。防水袋昨晚已经收拾好了，搁在床脚。里面装着两套换洗内衣、一件厚外套、几条干毛巾、手电筒、备用电池，还有从镇上药房买的一小包创可贴和碘伏棉签。海上干活，擦伤磕碰是家常便饭，备着总比要用的时候没有强。
检查了一遍，拉上防水袋的拉链，推开房门。
院子里比屋里亮不了多少。天空从青灰色变成了浅灰，已经有了几分白，但太阳还没从海面上升起来。枣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抖动，院角那几棵石榴树的花瓣落了一地，在昏暗里红得像一滴滴凝固的血。石板地湿漉漉的，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夜里下过雾，踩上去有点滑。远处的公鸡打了一声鸣，随即又安静了，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咙。
厨房里亮着一盏灯。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和窗棂里透出来，在灰蒙蒙的院子里画出一块暖融融的矩形光斑。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因为气压低，贴得很近，几乎没升起来就被压散在屋顶的瓦片上。灶膛里柴火噼里啪啦地烧着，锅铲翻炒的声响很有节奏，夹杂着油花炸开的滋啦声。葱油饼的味道从厨房里浓烈地涌出来，和着煎鱼的焦香，把整个院子都泡在了食欲里。
林海推门进去。灶台上的蒸锅冒着白汽，炒锅里正煎着几条小鱼，奶奶佝偻着腰站在灶台前，手里握着锅铲，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暖黄的光泽。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斜襟布褂，袖子挽到肘弯，露出的手臂上青筋凸起，手指因为多年泡在冷水和海水里，关节有些肿大变形，但握着锅铲的力道依然很稳。围裙上沾着几块湿面粉。
“奶奶，你怎么起这么早。”林海站在她身后，声音压得不高，怕吵到隔壁。
“你出海，我还能睡着？”奶奶没有回头，手里的锅铲继续翻动锅里的鱼。锅里的油滋啦响了一声，她往锅里撒了一小撮盐，盐粒落在油面上立刻炸开无数细小的油花。“汐汐还在睡着。昨晚那孩子非缠着我要问清楚你几点走，我说天不亮就出发，她怕自己醒不过来，非要定闹钟。我说家里哪有闹钟，她就说她不睡了，就坐着等天亮。好说歹说你哥不走那么早，她才肯上床。你走的时候别出声，让她多睡会儿。身体还没好透，觉足了比吃什么药都管用。”
林海往林汐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隔着院子，那扇门紧紧闭着，窗帘拉得严实，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。他能想象昨晚林汐的样子——坐在被窝里，眼睛瞪得溜圆，跟奶奶说“我不睡，我等着”。然后奶奶哄她说天还没亮呢，她才闭上眼睛。这个年纪的孩子去了趟水世界、坐了一回摩天轮，兴奋劲儿还没过去，又能缠人又能撑。但他还是希望她多睡。她翻不了几个身就会觉得乏，这是身体还在恢复的信号。
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，从奶奶手里接过锅铲，帮她翻了两下鱼。奶奶在他手背上拍了一把，力道不重，但很干脆，像拍一只不听话的猫。“去洗脸。鱼快糊了。”
林海打了半盆凉水，在院子里洗了把脸。井水很凉，带着地底下的寒气，捧在脸上激得他一激灵，但人立刻就清醒了。他用毛巾擦干脸，毛巾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，是昨晚林汐帮他洗的——那孩子现在特别爱洗东西，碗要洗，衣服要洗，毛巾也要洗，大概是身体好了以后有了使不完的力气，想把这些年躺着不能动欠下的活都补回来。但每回拧了半条毛巾就喊手酸，最后总是奶奶笑眯眯地接过去拧干。
他回到厨房的时候，奶奶已经把早饭端上了桌。老旧的八仙桌上摆满了东西：一叠葱油饼，每张饼煎得两面金黄，油光发亮，葱花的绿色从饼皮下透出来，酥得用筷子一夹就碎；一盘煎鱼，是昨天剩下的海鲈鱼和黑鲷，鱼皮煎得焦脆，鱼眼白翻着，撒了细盐和几粒花椒；一碟咸菜疙瘩，切成细丝；一大碗紫菜蛋花汤，热气腾腾，汤面上飘着细碎的葱花和几滴香油。奶奶把两个鸡蛋放在桌角，自己剥了一个，壳剥得干净利索，蛋白上不留一点碎壳，放进林海的碗里。
“还有一个给汐汐留着？”林海问。
“留什么留，锅里还有三个。你吃你的，出海要力气。”奶奶把第二个鸡蛋也剥了，放在桌角。螃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，从林海房里慢悠悠踱出来，先在院子里打了一个哈欠，然后循着鸡蛋的香味走进厨房，跳上长凳，把下巴搁在桌沿上，两只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鸡蛋。奶奶把蛋白掰了一小块放在桌角，螃蟹低头舔了两口，然后又抬头看奶奶，眼神很明确——蛋黄呢？
林海坐下来吃饭。葱油饼很酥，咬下去的时候能听到面皮碎裂的声音，葱花的甜和油脂的咸在嘴里混在一起。他连吃了三张，又把两条煎鱼的肉剔下来，鱼骨放在桌角给螃蟹。螃蟹低头闻了闻，然后优雅地把鱼骨叼到地上，两只前爪按住，开始认真地啃。蛋花汤他喝了两碗，碗底留了几片紫菜，奶奶瞪了他一眼，他又把紫菜捞起来吃了。
一老一少一猫，灯下安安静静吃饭。饭菜的热气在灯泡周围升腾，把光线晕得柔和而模糊。偶尔筷子碰碗的声音和螃蟹啃鱼骨的咔嚓声混在一起。
吃完饭，林海把碗筷收了。他在厨房里洗了手，顺便把灶台擦了一遍。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，走过院子，轻轻推开林汐的房门。
屋子里很暗，窗帘挡住了外面越来越亮的天光，只在边缘透进来一线灰白。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，是那种最便宜的小灯泡，光线昏黄，刚好照得见枕头。林汐侧身躺着，被子裹到下巴，头发散了满脸。她大概又蹬被子了，一条腿露在外面，睡裤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。枕头旁边放着她从水世界带回来的门票根，叠成小方块，用橡皮筋扎着，放在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。她的呼吸很匀，嘴唇微微张开，脸颊上有熬夜留下的浅浅的红晕，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两道细长的影子。
林海把那个小东西轻轻放在她的床头柜上——是一个小海螺。之前在浅滩上捡的，拇指大小，螺旋形的壳上有一道一道浅褐色的纹路，壳口是淡粉色的，泛着珍珠一样温润的光。他用淡水反复洗过好几遍，又在口袋里放了好几天，壳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摸得光滑了。小海螺旁边是林汐送给螃蟹的金色铃铛同款——她自己把小铃铛挂在书包拉链上，拉链头已经磨得有点掉漆了。小海螺放在那里，被床头灯照得半透明，像一颗小小的贝壳糖。
林汐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，然后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，摸了摸床头柜的方向，大概是梦见了什么东西。她的手指碰到了小海螺，摸了摸，把它抓进手里，嘴角翘了一下，然后继续沉沉睡去。那个笑很浅，浅到只有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哥哥才能看出来——她做到了一个好梦。
林海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钟，然后轻轻退出房间，把门带上，只留了一条缝。门缝里透进去一线光，照在床头柜上，空了的那个位置。螃蟹从厨房里慢悠悠地走过来，蹲在林汐门口，低头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趴下来，把下巴搁在前爪上，闭上了眼睛。铃铛被压在胸口下面，没有响。
“走了？”奶奶站在厨房门口问。
“走了。”林海把防水袋背起来，走到院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枣树的叶子被晨光照亮了，石榴花瓣在地上铺了一层。厨房里的灯还亮着，奶奶站在灯下，手里还攥着围裙，像攥着一条毛巾。她嘴动了动，很多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，最后只挤出来一句：“早点回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海说。
他推开院门，走进清晨的巷道。天空已经彻底亮了，是一种清爽的淡蓝色，几朵薄云飘得很高。巷道两旁的石榴树还在开花，花瓣被夜风吹落了一路，踩在脚底软软的，碾过的石板上留下一道一道浅红色的印迹。他路过老陈婶家的时候，她已经在门口洗衣服了，看见林海背着大包，问了一句：“海儿出海啊？”“嗯。”“这次去几天？”“五六天。”“平安回来。”“好嘞。”
巷道走到头就是通往码头的大路。空气中已经有了海的味道——又咸又腥，被清晨的凉意凝得很浓了。远处的海面是一大片灰蓝色，海天相接的地方泛着一道金色的线，太阳正从那儿一点一点往上拱。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家院子的方向。枣树还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立着，烟囱里的炊烟已经散了。院门口没有林汐，也没有螃蟹，只有静悄悄的石板路。他等了几秒钟，然后转过头，朝码头走去。
码头上已经是一片忙碌的景象。退潮刚结束，滩涂上的泥地还泛着水光，被早上的阳光一照，亮得像一面碎掉的镜子。几个赶海的人已经拎着桶在弯腰捡泥螺和蛤蜊，弯腰起身的动作在晨光里拉得很长。三三两两的渔船靠在码头边，柴油机突突突地响着，有的在预热，有的在卸货，空气里满是柴油燃烧后的焦味和新鲜海产的腥甜。海鸥成群结队地掠过码头，时而扎下来啄食地上的鱼内脏，互相争抢时发出沙哑尖厉的叫声。它们最清楚哪艘船昨晚有渔获，码头上掉了碎鱼的地方就是它们的食堂。
林海在一排渔船里老远就看见了自己的那艘。船身又冲洗过了，蓝漆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，船舷上的盐渍已经全部刷掉了，甲板上的鱼鳞和碎冰也清理干净了，整条船在周围几艘锈迹斑斑的渔船中间显得格外精神。发动机舱的盖子开着，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工作灯光。一个人影蹲在机舱旁边，半个身子探出来，正在拆一个零件。是林更新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背心，肩膀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，手指很稳地拧着一颗螺丝。
“更新。”
林更新抬起头，把螺丝刀放下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。他手上的机油已经擦不掉，只在裤子上又多蹭了几道黑印。“海哥，你来了。”
“几点到的？”
“三点半。”林更新很淡地说，“睡不着，就早点来把剩下那点活干了。机油换了第三遍，老周说深水区拉大网的时候发动机转速会拉到很高，机油不干净容易拉缸。冷却水管换了两根新的，旧的那两根接口有裂纹，老周说不换的话水压一大就往外滋水，滋多了发动机过热就麻烦了。皮带你摸摸，紧度正好。备用皮带我装了两根，一根在机舱工具箱里，一根在储藏舱的备件架上。皮带型号和工具都配齐了，万一在海上断了不用等救援。”
林海走到机舱旁边蹲下。发动机盖板拆掉了，里面每个零件都擦过，汽缸头上的积碳刮得干干净净，火花塞换了新的，机油滤芯是昨天刚拧上去的，滤壳上还有出厂时的油膜，亮晃晃的。冷却水管是崭新的黑色橡胶管，接口用不锈钢卡箍拧死了，用手指弹一下，绷得紧紧的，一点都不晃。他伸手按了按皮带，松紧刚好，皮带轮上抹了一层保养蜡，按下去的时候手指能感受到那种均匀的弹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