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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姥爷起得最早,拄着拐杖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,抬头看了看槐树顶上那几颗还没隐退的星星,然后慢悠悠地踱到厨房门口。姥姥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,灶膛里的火苗映得她脸上的皱纹一明一暗。她把昨晚剩的甲鱼汤热了一遍,又烙了几张葱油饼,饼在铁锅里滋啦滋啦地响,葱花的焦香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,飘满了整个院子。

    “你起这么早干啥。”姥姥头也没回,手里的锅铲继续翻着饼,“去省城又不是去赶集,天亮了再走也来得及。”

    “睡不着。”姥爷在门槛上坐下来,拐杖横放在膝盖上,“你说海儿这孩子,才多大,操的心比我还多。”

    姥姥把锅铲搁在锅沿上,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。“随他妈。他妈当年也是这个性子——家里有什么事,第一个站起来的就是她。”她说完又转过身去,把饼翻了个面,声音低了一点,“你今天是去检查,不是去受罪。别吊着脸让孙子担心。”

    姥爷没说话,只是把拐杖在手里转了个圈。

    早饭端上桌的时候,林海已经把面包车的后座重新调过一遍了。第三排座椅往前挪了半尺,给姥爷腾出放腿的空间,座椅上垫了一层薄褥子,是从姥姥柜子里翻出来的,棉花胎,厚实软和。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给奶奶留着,方便她靠着车门打盹。小舅和小舅妈坐第三排,大舅和二舅说好了各骑摩托车到省城医院门口碰头。

    吃完饭,大舅关国栋的摩托车第一个到了院门口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衬衫,袖子还是卷到肘弯,露出被太阳晒得分界线分明的小臂。他把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上,大步走进院子,劈头就问:“爸,降压药带了没?妈,你的老花镜别落桌上——上回去镇上医院你忘了带,挂号单上的字一个都看不清。”

    姥姥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晃了晃,意思是“你看,我没忘”。姥爷从口袋里摸出降压药的小药瓶,在关国栋眼前摇了摇,药片在瓶子里哗啦啦响。

    二舅关国强随后也到了,摩托车的后座上绑着一个工具箱。他把工具箱解下来拎在手里,跟林海说:“我带了套常用的检查工具——血压计、听诊器、血糖仪。路上万一爸不舒服,不用等到医院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把工具箱塞进面包车后备箱,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修车铺那边我挂了休息的牌子,今天什么时候检查完什么时候回去。”

    小舅关国伟从屋里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,里面装着他和小舅妈陈秀兰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。他脸上的淤青又褪了一层,颧骨上那片黄绿色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,只剩下眼角还有一小圈浅浅的青色。他走到面包车旁边,把帆布袋塞进后备箱,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厨房门口的小舅妈。

    陈秀兰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淡蓝色短袖,下面是黑色的直筒裤,头发用一根银色的发夹别在耳后。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,里面装着两瓶水和几个煮鸡蛋。她走到关国伟旁边,把他衣领上沾的一根线头拈掉,然后拉开车门,自己先坐了进去。

    “看什么看,上车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关国伟笑了一下,跟着钻进后排。

    姥爷被大舅扶着坐进第二排靠窗的位置,拐杖收起来放在座椅旁边。奶奶坐在他旁边,把那条薄褥子叠了两折垫在自己腰后面,然后从兜里掏出蒲扇,搁在膝盖上。林汐站在院门口,怀里抱着那只姥姥家养的芦花鸡——她昨天跟这只鸡建立了深厚的友谊,此刻正依依不舍地道别。关静站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塑料小盒子,里面装着她早上给林汐编辫子用的彩色发卡和皮筋。

    “汐汐,过来。”关静把塑料盒子放进林汐手里,“这几个发卡是给你的。四股辫子你昨天学会了,今天你自己试试,编不好没关系,回来我再教你。”她已经有一点初中班长的架势了,安排事情有条不紊。

    林汐接过盒子,低头看了看里面的发卡——粉色的、淡紫色的、还有一个带小草莓装饰的。她把盒子合上,郑重其事地放进自己口袋里,然后抬起头,用另一只手拉住关静的手。“姐,你今天就留在这里。等我回来,你检查我的辫子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你回来我检查。”关静帮她把额前的碎发往耳后拢了拢。

    关浩从堂屋里跑出来,手里举着他的变形金刚。他跑到林汐面前,把变形金刚往她手里一塞。“大黄蜂借你。路上闷了可以玩。它不怕摔——我试过很多次了。”他的表情很严肃,像是在交接一件极其重要的战略物资。

    林汐接过大黄蜂,翻过来看了看,发现它的左腿确实有点歪,大概是摔的次数太多了。“它腿歪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那是战斗损伤。”关浩面不改色,“英雄都这样。”

    林海站在车门旁边,看着这三个孩子在清晨的天光里道别,然后拍了拍车顶。“汐汐,上车了。再磨蹭到了省城太阳都落山了。”

    林汐把关浩的大黄蜂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口袋里,跟她的彩色发卡盒子放在一块,然后跑过去拉开车门,爬进后排,坐在小舅妈旁边。她坐好以后又摇下车窗,朝院子里的两个表姐弟挥了挥手。关静也朝她挥了挥手,牵起弟弟走回门槛前站定。姥姥把厨房里的围裙解了挂在门后,走出来跟关静叮嘱了几句留在灶上的饭菜,又挨个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脸,才在大舅的催促下紧赶慢赶上了车。随着面包车发动,芦花鸡从林汐怀里跳下来,扑棱着翅膀跑回院子。

    面包车拐出村口,上了省道。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干净,路面两边的玉米地在薄雾里一片青绿。林海把车速控制在七十码,右手握方向盘,左手搁在车窗沿上,风吹进来凉丝丝的。车厢里很安静——姥爷靠在窗边看着外面一排一排往后退的白杨树,手搭在拐杖上偶尔用拇指在握把处摩挲两下;奶奶闭着眼睛打盹,表情很安详;姥姥则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小舅妈说着话。

    “秀兰,你爸昨天没骂国伟吧?”

    “骂了。”小舅妈陈秀兰说,“但骂完了又留他吃饭。我妈还专门去村口买了条鲈鱼回来红烧,说国伟瘦了,要补补。”她偏过头扫了关国伟一眼,关国伟正低头给奶奶捡掉在脚边的蒲扇,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截。

    一个多小时后,面包车进了省城地界。高楼大厦从地平线上冒出来,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。省第一人民医院的门诊大楼在一条宽阔的马路旁边,楼顶上“省第一人民医院”几个红字隔了半条街就能看见。林海把车停进停车场,熄了火,回头看了一眼满车的人。

    “到了。妇科生殖科在门诊四楼,体检中心在六楼。先陪姥爷他们去体检,然后小舅和小舅妈去生殖科。”

    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。大舅和二舅已经在大厅等着了——大舅提前到了二十分钟,挂号单都排好了,手里攥着五六张单子在分诊台前等着,他工地上跑腿排队的本事在这会儿派上了大用场。

    体检中心在六楼,抽血、心电图、b超都在同一层。姥爷坐在轮椅上——不是走不动,是大舅非要推着他,说“医院地上滑,你摔了我可担不起”。姥爷嘴上说他小题大做,但坐上轮椅以后也没再挣扎,由着大舅把他推进电梯。抽血的时候他坐在窗口前面,把左臂的袖子撸上去,露出来的胳膊干瘦,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鼓得清清楚楚。护士扎针的时候他眉头都没皱一下,倒是大舅在旁边紧张得攥紧了轮椅把手,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奶奶抽完血以后按住棉球,回头跟林海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:“等下测骨密度,你跟医生说,我年轻的时候在滩涂上插过杆子扭过腰,这个病历上得记。”

    姥姥的检查项目最多——血压、血糖、心电图、骨密度,她每一项都配合得很利索,只有做b超的时候嫌耦合剂太凉,说了句“这医院怎么跟冰窖似的”。护士笑了一声,说“阿姨你忍忍,马上就好”。她从b超床上坐起来的时候,自己把衣服下摆整理好,然后看着林海说:“查完了咱们去吃碗面。你姥爷早上就喝了半碗汤,现在肯定饿了。”

    林海站在检查室门口,看着三个老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推进不同的检查室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他想起上次一个人带林汐来这里复查的时候,汐汐还坐在候诊椅上问过他一回:为什么别人的爸爸妈妈陪着来,她只有哥哥。他当时说,哥哥一个顶两个。现在他一个人顶的远不止两个了——他是司机、护工、挂号员、安抚员,还是那个站在检查室门口等结果的人。但他不是一个人在干这些事——大舅推着轮椅陪姥爷做心电图,二舅一手举着血压计一手拿着手机帮姥姥查排队号码,连小舅都站在b超室门口帮忙举着姥爷的拐杖。这些人把三张检查流程单分了个干净,一张也没让林海经手。

    林海看了一眼手表,然后转身朝楼梯口走去。小舅和小舅妈还在四楼生殖科等着他。他下了两层楼梯,推开生殖科的门,关国伟和陈秀兰并排坐在候诊区的蓝色塑料椅上。关国伟把手放在膝盖上,又拿下来,又放上去——跟昨天在车上想碰小舅妈的手又不敢碰的时候一模一样。陈秀兰倒是很镇定,她腿上放着一本从候诊区拿的科室宣传册,上面介绍什么是不孕不育的系统检查流程,她已经翻了好几页了,还把其中一项用指甲掐出了一道淡淡的月牙印。

    “小舅,到你们了。”林海把挂号单和病历本递给护士。关国伟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僵,小舅妈走在他旁边,不轻不重地把手搭在他胳膊上——不是扶老弱病残,就是把手搁在那里,然后轻轻把他往前推了一步。

    林海退到电梯口。这一天刚过了一半,体检报告还要等一个多钟头才能全出来,生殖科这边的初诊结果也要等。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,阳光从玻璃里照进来,在地面上铺了一块明晃晃的平行四边形。他靠在窗边,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——省城的天空没有海边的蓝,但云是一样的云。远处的云层正在慢慢地往南移,那个方向是大海,是他的船泊在码头上的方向。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,他掏出来看了一眼——是林更新发来的短信,只有一行字:“发动机机油换好了。等你回来。”林海把手机收回口袋,重新靠回窗边,嘴角往上翘了一点。等体检报告出来,把老人们送回家,把各路长辈安排清楚——然后,他就可以回码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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