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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口后面的女医生戴着金丝边眼镜，桌上摞着厚厚一叠报告袋。她挨个对了名字，把四份报告推出来。林海接过报告袋，给姥姥和奶奶她们指了候诊区的方向：“那边有个内科诊室，医生刚才叫了号，直接进去看。”
姥爷被大舅推进诊室。这间诊室不大，窗户朝南，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，藤蔓垂下来老长一截，叶子被太阳晒得油亮。坐诊的老医生头发花白，胸牌上写着“内科主任医师”，他把姥爷的报告从袋子里抽出来，戴上老花镜，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“老同志，您今年七十三？”他抬起头，从眼镜上方看了姥爷一眼。
“虚岁七十四。”姥爷把拐杖往腿边靠了靠，“医生你直说，是不是有啥大毛病。”
“大毛病没有。”老医生把报告摊在桌上，用手指点了点血常规那一栏，“白细胞偏高，c反应蛋白也偏高——这是慢性炎症，老年人常见，不是肿瘤也不是心脏病。您是不是年轻时候干活多，关节劳损比较重？”
姥爷愣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年轻时候在码头上扛过几年鱼，膝盖和腰都不太好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关节的慢性炎症，年纪越大越明显。不是大问题，但要调。我给您开点中药，主要是祛湿活血的方子，吃一个月。一个月以后来复查血常规，炎症指标应该能降下来。”他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写了一行药名，写完又抬头看了姥爷一眼，“这一个月重活不能干，海鲜少吃，酒——”
“酒他一口都不喝。”姥姥站在轮椅旁边，冷不丁插了一句。
老医生笑了一下，“那就好。多休息，能散步就散散步，别老坐着。”
姥爷点了点头，从大舅手里接过拐杖，慢慢站起来。他走到诊室门口，忽然回头问了一句：“医生，那是不是一个月以后查完了，能吃海鲜了？”老医生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，“您就惦记这个。”姥爷没笑，但他拄着拐杖往外走的时候，拐杖点地的节奏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。
姥姥第二个坐进诊室。她把自己那袋子报告往桌上一放，不等医生开口就开始问：“血压高不高？血糖高不高？心脏有没有事？”老医生把报告抽出来看了看，然后放下眼镜。“老太太，您别紧张。血压正常，血糖正常，心肺功能也都正常。您这个年纪有这指标，算是很好的了。”
姥姥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。“那我怎么有时候蹲久了站起来头晕？”
“有点轻度贫血。”老医生把血常规一栏指给她看，“血红蛋白偏低。不是大毛病，主要是年纪大了造血功能减退，饮食上多吃点补血的东西——红枣、猪肝、菠菜。平时做饭少放盐，每天早上冲一个鸡蛋水喝。”
姥姥仔细听完，回头看了林海一眼。“听见没？医生说我身体好好的。以后别再给我买那些补品，瞎花钱。红枣家里树上就有。”林海没反驳，只是点了点头。他心里知道，医生说的是“轻度贫血”，到了姥姥耳朵里就变成了“身体好好的”——老人都是这样，好消息往里听，赖消息也往里听，听完了还不忘教育晚辈别乱花钱。
奶奶的检查结果摊在老医生桌上的时候，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抬起头看着奶奶。“您老身体相当不错。血脂血糖都在正常范围，心电图正常，骨密度在同龄人里算好的。您平时是不是经常干活？”
奶奶把蒲扇搁在膝盖上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家里养了几只鸡，种了点菜。做饭洗衣裳，闲不住。”
“闲不住好。您这个体质，就是靠活动量撑着的。不要停，能动的就动，但是弯腰的活少做——您腰是不是有老毛病？”
“在滩涂上插杆子扭过一次，这些年一直贴着膏药。”
老医生点点头，在处方笺上写了几味药膏的名字。“我再给您开几贴膏药，比您在药店买的浓度高。腰疼的时候贴，不疼不用贴。平时注意别受凉，睡觉的时候腰底下垫个小枕头。”奶奶接过处方，看了一眼，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袋，把处方装进去，塞回口袋里。她的动作很慢，但很稳，跟她在厨房里择菜、在院子里喂鸡一样——不慌不忙，每样事情都做得妥帖。
“就我没啥大毛病。”奶奶站起来的时候跟姥姥说了这么一句。
姥姥看了她一眼，“你没毛病多好，回头把膏药分我一贴试试。我以后多吃猪肝补血，你以后多歇着腰。”
“歇不了。家里那几只鸡还等着我回去喂。”奶奶摇着蒲扇往外走，“螃蟹也得吃。”
老人们从诊室出来的时候，脸上的表情都松快了不少。姥爷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，大舅推着空轮椅跟在后面。姥姥拉着奶奶的手，两个人走在走廊里，还在说着猪肝怎么炒才嫩的话题。林海跟在他们身后，看见姥爷的背影比来的时候直了一些，姥姥的脚步也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几分。
老医生最后递给林海一张总结单，上面列着四个老人的情况和注意事项。林海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，然后带着一家人下了四楼。
生殖科诊室在三楼，门比体检中心的小很多，候诊区只有两排塑料椅。关国伟和陈秀兰坐在最角落里，关国伟的手放在膝盖上，那只手从进医院开始就没安分过——一会儿攥紧，一会儿摊开，一会儿无意识地搓裤腿。大概是因为检查前紧张，也可能是检查后等结果的惯性质疑。候诊椅旁边的饮水机每隔几秒就会咕噜响一声，每响一下他的肩膀就跟着动一下。陈秀兰倒是很镇定，她把那本宣传册放在腿上，翻到其中一页，上面画着女性生殖系统解剖图，她用指甲在“输卵管”那行字下面划了一条淡淡的印子。
“你们两个进来一下。”诊室门口探出一个护士的脑袋，“报告出来了，医生让你们进去。”
关国伟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僵，陈秀兰走在他旁边，不轻不重地把手搭在他胳膊上——跟来的时候一样。
诊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，姓郑，胸牌上写着“生殖医学科主任医师”。她面前摆着两份报告，一份是关国伟的精液常规，一份是陈秀兰的妇科b超和激素六项。
“坐。”郑医生把报告翻开，扫了一眼，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们，“我先说结论——没有大问题。你们两个都没有器质性病变。你，精液常规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。你，输卵管造影结果正常，激素水平良好，基础卵泡数量也正常。没有器质性病变，就是不孕的原因不在结构上，而在功能上。可能是排卵周期不准，可能是同房时机没掐对，也可能是精神压力太大导致内分泌紊乱。这些都不是大毛病，用中药调理就行。”
她说着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写了两张单子，推过来。“你——小关，中药主要是调精和补肾，一天两次，喝一个月。你——秀兰，中药是调经促排卵的，也是一个月。别喝酒，少熬夜，保持心情放松。越是紧张越怀不上，这个道理你们应该懂。”
关国伟接过处方单的时候手有点抖。陈秀兰站在他旁边，伸手把处方单从他手里接过去，自己看了一眼。她的手指在那行“中药调经促排卵”上面停了一下，然后转头看着关国伟，嘴角翘了一下，眼眶红了。
“我说什么来着。”她声音有点哑，“就是你喝酒喝的。”
“以后不喝了。”关国伟的声音也哑了，他转过身看着郑医生，鞠了个躬，动作有点笨，腰弯得太深，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没站稳，“谢谢医生。我以后不喝了，真不喝了。”
郑医生笑了一下，“年轻人，也要学会放松。药按时喝，酒少喝，茶也别太酽，浓茶伤肾。下个月排卵期你俩好好把握——别紧张，紧张影响内分泌。行啦，出去吧，后面还有病人等着呢。”
关国伟走出诊室的时候，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张处方单，像是攥着两根救命稻草。走廊里等着的林海看见他们出来，站起来，没说话，只是看了小舅一眼。关国伟把那两张处方单举起来晃了晃，嘴巴张开又合上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陈秀兰替他开的口。她说：“海儿，医生说没有大毛病，吃点中药就成。我心里这疙瘩，今天算解开了。”
林海回到体检中心的时候，三个老人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，姥爷正用拐杖在地上画圈，姥姥和奶奶还在讨论猪肝的做法。他把所有人的病历和处方单收进一个塑料袋里，打了结，然后说：“都饿了吧？一楼有食堂。吃完饭回家。”
医院食堂在一楼，不大，但干净。白墙，白桌布，窗口里的菜用不锈钢托盘盛着，米饭的热气在玻璃隔板上凝成了一层薄雾。林海给每个人点了一荤一素加一碗米饭，又单独给姥姥加了份红枣银耳羹——食堂大妈说有优惠，买够六份米饭送一大碗紫菜蛋花汤。一家人坐下来吃饭的时候，谁都没再提报告的事。不是不想说，是好消息太多，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。
吃完饭，林海把车开出医院停车场，驶上省道。从省城到镇上走省道的这段路恰好背着阳光，少了直晒，车里凉快了不少。窗外的风带着路两边新收割过的稻田里那股干燥的秸秆香灌进车厢。林汐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，腿上搁着表姐关静给她的塑料小盒子，她正低头认真地挑着盒子里的彩色皮筋，大概在琢磨明天上学要用哪一根。奶奶坐在她旁边，靠着椅背闭着眼，蒲扇搁在胸口，扇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小舅和小舅妈坐在后排，小舅的手放在膝盖上，但这次他的手指没有再攥紧或搓裤腿——那只手安静地摊开着，掌心朝上，手背上被晒出来的旧疤像一枚洗淡了的铜钱。小舅妈坐在他旁边，看着窗外，没有说话，但她的嘴角一直微微翘着。
林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，然后把目光收回前挡风玻璃上。面包车在省道上匀速跑着，两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检都查完了，没什么大毛病。姥爷的炎症吃点中药，姥姥多吃肉补血，奶奶拿了几贴新膏药，小舅和小舅妈找出问题等着调理。这个结果比他预期中最好的情况还要好。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，风吹进来，带着干爽的青草味。对于大海的挂念，可以在明天天亮以后再去兑现。今天，先把一家人安安全全带回家。
窗口后面的女医生戴着金丝边眼镜，桌上摞着厚厚一叠报告袋。她挨个对了名字，把四份报告推出来。林海接过报告袋，给姥姥和奶奶她们指了候诊区的方向：“那边有个内科诊室，医生刚才叫了号，直接进去看。”
姥爷被大舅推进诊室。这间诊室不大，窗户朝南，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，藤蔓垂下来老长一截，叶子被太阳晒得油亮。坐诊的老医生头发花白，胸牌上写着“内科主任医师”，他把姥爷的报告从袋子里抽出来，戴上老花镜，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“老同志，您今年七十三？”他抬起头，从眼镜上方看了姥爷一眼。
“虚岁七十四。”姥爷把拐杖往腿边靠了靠，“医生你直说，是不是有啥大毛病。”
“大毛病没有。”老医生把报告摊在桌上，用手指点了点血常规那一栏，“白细胞偏高，c反应蛋白也偏高——这是慢性炎症，老年人常见，不是肿瘤也不是心脏病。您是不是年轻时候干活多，关节劳损比较重？”
姥爷愣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。“年轻时候在码头上扛过几年鱼，膝盖和腰都不太好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关节的慢性炎症，年纪越大越明显。不是大问题，但要调。我给您开点中药，主要是祛湿活血的方子，吃一个月。一个月以后来复查血常规，炎症指标应该能降下来。”他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写了一行药名，写完又抬头看了姥爷一眼，“这一个月重活不能干，海鲜少吃，酒——”
“酒他一口都不喝。”姥姥站在轮椅旁边，冷不丁插了一句。
老医生笑了一下，“那就好。多休息，能散步就散散步，别老坐着。”
姥爷点了点头，从大舅手里接过拐杖，慢慢站起来。他走到诊室门口，忽然回头问了一句：“医生，那是不是一个月以后查完了，能吃海鲜了？”老医生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，“您就惦记这个。”姥爷没笑，但他拄着拐杖往外走的时候，拐杖点地的节奏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。
姥姥第二个坐进诊室。她把自己那袋子报告往桌上一放，不等医生开口就开始问：“血压高不高？血糖高不高？心脏有没有事？”老医生把报告抽出来看了看，然后放下眼镜。“老太太，您别紧张。血压正常，血糖正常，心肺功能也都正常。您这个年纪有这指标，算是很好的了。”
姥姥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。“那我怎么有时候蹲久了站起来头晕？”
“有点轻度贫血。”老医生把血常规一栏指给她看，“血红蛋白偏低。不是大毛病，主要是年纪大了造血功能减退，饮食上多吃点补血的东西——红枣、猪肝、菠菜。平时做饭少放盐，每天早上冲一个鸡蛋水喝。”
姥姥仔细听完，回头看了林海一眼。“听见没？医生说我身体好好的。以后别再给我买那些补品，瞎花钱。红枣家里树上就有。”林海没反驳，只是点了点头。他心里知道，医生说的是“轻度贫血”，到了姥姥耳朵里就变成了“身体好好的”——老人都是这样，好消息往里听，赖消息也往里听，听完了还不忘教育晚辈别乱花钱。
奶奶的检查结果摊在老医生桌上的时候，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抬起头看着奶奶。“您老身体相当不错。血脂血糖都在正常范围，心电图正常，骨密度在同龄人里算好的。您平时是不是经常干活？”
奶奶把蒲扇搁在膝盖上，不紧不慢地说：“家里养了几只鸡，种了点菜。做饭洗衣裳，闲不住。”
“闲不住好。您这个体质，就是靠活动量撑着的。不要停，能动的就动，但是弯腰的活少做——您腰是不是有老毛病？”
“在滩涂上插杆子扭过一次，这些年一直贴着膏药。”
老医生点点头，在处方笺上写了几味药膏的名字。“我再给您开几贴膏药，比您在药店买的浓度高。腰疼的时候贴，不疼不用贴。平时注意别受凉，睡觉的时候腰底下垫个小枕头。”奶奶接过处方，看了一眼，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袋，把处方装进去，塞回口袋里。她的动作很慢，但很稳，跟她在厨房里择菜、在院子里喂鸡一样——不慌不忙，每样事情都做得妥帖。
“就我没啥大毛病。”奶奶站起来的时候跟姥姥说了这么一句。
姥姥看了她一眼，“你没毛病多好，回头把膏药分我一贴试试。我以后多吃猪肝补血，你以后多歇着腰。”
“歇不了。家里那几只鸡还等着我回去喂。”奶奶摇着蒲扇往外走，“螃蟹也得吃。”
老人们从诊室出来的时候，脸上的表情都松快了不少。姥爷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，大舅推着空轮椅跟在后面。姥姥拉着奶奶的手，两个人走在走廊里，还在说着猪肝怎么炒才嫩的话题。林海跟在他们身后，看见姥爷的背影比来的时候直了一些，姥姥的脚步也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几分。
老医生最后递给林海一张总结单，上面列着四个老人的情况和注意事项。林海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，然后带着一家人下了四楼。
生殖科诊室在三楼，门比体检中心的小很多，候诊区只有两排塑料椅。关国伟和陈秀兰坐在最角落里，关国伟的手放在膝盖上，那只手从进医院开始就没安分过——一会儿攥紧，一会儿摊开，一会儿无意识地搓裤腿。大概是因为检查前紧张，也可能是检查后等结果的惯性质疑。候诊椅旁边的饮水机每隔几秒就会咕噜响一声，每响一下他的肩膀就跟着动一下。陈秀兰倒是很镇定，她把那本宣传册放在腿上，翻到其中一页，上面画着女性生殖系统解剖图，她用指甲在“输卵管”那行字下面划了一条淡淡的印子。
“你们两个进来一下。”诊室门口探出一个护士的脑袋，“报告出来了，医生让你们进去。”
关国伟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僵，陈秀兰走在他旁边，不轻不重地把手搭在他胳膊上——跟来的时候一样。
诊室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，姓郑，胸牌上写着“生殖医学科主任医师”。她面前摆着两份报告，一份是关国伟的精液常规，一份是陈秀兰的妇科b超和激素六项。
“坐。”郑医生把报告翻开，扫了一眼，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们，“我先说结论——没有大问题。你们两个都没有器质性病变。你，精液常规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。你，输卵管造影结果正常，激素水平良好，基础卵泡数量也正常。没有器质性病变，就是不孕的原因不在结构上，而在功能上。可能是排卵周期不准，可能是同房时机没掐对，也可能是精神压力太大导致内分泌紊乱。这些都不是大毛病，用中药调理就行。”
她说着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写了两张单子，推过来。“你——小关，中药主要是调精和补肾，一天两次，喝一个月。你——秀兰，中药是调经促排卵的，也是一个月。别喝酒，少熬夜，保持心情放松。越是紧张越怀不上，这个道理你们应该懂。”
关国伟接过处方单的时候手有点抖。陈秀兰站在他旁边，伸手把处方单从他手里接过去，自己看了一眼。她的手指在那行“中药调经促排卵”上面停了一下，然后转头看着关国伟，嘴角翘了一下，眼眶红了。
“我说什么来着。”她声音有点哑，“就是你喝酒喝的。”
“以后不喝了。”关国伟的声音也哑了，他转过身看着郑医生，鞠了个躬，动作有点笨，腰弯得太深，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没站稳，“谢谢医生。我以后不喝了，真不喝了。”
郑医生笑了一下，“年轻人，也要学会放松。药按时喝，酒少喝，茶也别太酽，浓茶伤肾。下个月排卵期你俩好好把握——别紧张，紧张影响内分泌。行啦，出去吧，后面还有病人等着呢。”
关国伟走出诊室的时候，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张处方单，像是攥着两根救命稻草。走廊里等着的林海看见他们出来，站起来，没说话，只是看了小舅一眼。关国伟把那两张处方单举起来晃了晃，嘴巴张开又合上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陈秀兰替他开的口。她说：“海儿，医生说没有大毛病，吃点中药就成。我心里这疙瘩，今天算解开了。”
林海回到体检中心的时候，三个老人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，姥爷正用拐杖在地上画圈，姥姥和奶奶还在讨论猪肝的做法。他把所有人的病历和处方单收进一个塑料袋里，打了结，然后说：“都饿了吧？一楼有食堂。吃完饭回家。”
医院食堂在一楼，不大，但干净。白墙，白桌布，窗口里的菜用不锈钢托盘盛着，米饭的热气在玻璃隔板上凝成了一层薄雾。林海给每个人点了一荤一素加一碗米饭，又单独给姥姥加了份红枣银耳羹——食堂大妈说有优惠，买够六份米饭送一大碗紫菜蛋花汤。一家人坐下来吃饭的时候，谁都没再提报告的事。不是不想说，是好消息太多，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。
吃完饭，林海把车开出医院停车场，驶上省道。从省城到镇上走省道的这段路恰好背着阳光，少了直晒，车里凉快了不少。窗外的风带着路两边新收割过的稻田里那股干燥的秸秆香灌进车厢。林汐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，腿上搁着表姐关静给她的塑料小盒子，她正低头认真地挑着盒子里的彩色皮筋，大概在琢磨明天上学要用哪一根。奶奶坐在她旁边，靠着椅背闭着眼，蒲扇搁在胸口，扇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小舅和小舅妈坐在后排，小舅的手放在膝盖上，但这次他的手指没有再攥紧或搓裤腿——那只手安静地摊开着，掌心朝上，手背上被晒出来的旧疤像一枚洗淡了的铜钱。小舅妈坐在他旁边，看着窗外，没有说话，但她的嘴角一直微微翘着。
林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，然后把目光收回前挡风玻璃上。面包车在省道上匀速跑着，两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检都查完了，没什么大毛病。姥爷的炎症吃点中药，姥姥多吃肉补血，奶奶拿了几贴新膏药，小舅和小舅妈找出问题等着调理。这个结果比他预期中最好的情况还要好。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，风吹进来，带着干爽的青草味。对于大海的挂念，可以在明天天亮以后再去兑现。今天，先把一家人安安全全带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