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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晚饭是刘二狗做的。他把中午分拣时挑出来的一条品相稍次的大马鲛切成段,过了油,鱼皮煎得焦黄起泡,然后下了姜片和葱段,加开水大火滚了二十分钟,汤色渐渐变得乳白。冰箱里还剩半块老豆腐,他切了块扔进锅里,豆腐在沸汤里滚了几滚,吸饱了汤汁鼓成一个个小气囊,用筷子戳一下能滋出一小股热汤来。

    四个人端着碗蹲在船舷边吃饭,头顶的遮阳布被海风吹得啪啪响。夕阳已经沉到海平面下面去了,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橙色,像是谁用手指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抹了一道铁锈色的印子。海面比白天安静了不少,涌浪还在,但节奏变缓了,船身起伏的幅度也小了,像一头大猫在打盹前缓缓地呼吸。

    “海哥。”刘二狗把一块鱼骨头吐到碗边上,抬头看着林海,嘴里的饭还没咽干净,“今晚夜钓不?”

    林海的筷子停了一下。他夹了块豆腐,放在碗里没吃。夜钓。这两个字在船上已经很久没人提了。上次夜钓还是一俩月前的事——那条剑鱼咬钩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,线直接绷到极限,竿子弯成一个不该存在的弧度,中间该切线的时候没切线,鱼跳跃起来不是张猛拉了二狗一把,肯定会给他来个对穿。那天晚上四个人坐在甲板上,谁都没说话,只有海风把遮阳布吹得哗啦啦响。

    他放下筷子,目光在三个兄弟脸上挨个停了一下。刘二狗正低头扒饭,像是无意识地说了这么一嘴。张猛蹲在船舷边,碗搁在膝盖上,咀嚼的动作没停,但嚼得比刚才慢了。林更新靠在机舱门口,手里的烟还是没点着,烟卷在指间慢慢转着,转一圈,又转一圈。

    都怕。只是没人说。

    “今晚不拖网。”林海把碗放在船舷上,站起来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这片安静的海面上传得很清楚,“换深水网的计划推到明天白天。今晚——夜钓。”

    甲板上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。刘二狗的筷子悬在半空中,夹着的一块豆腐掉回碗里,溅出一小团汤汁。他抬头看着林海,表情不像是害怕,更像是被一句话捅穿了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“你认真的?”他把筷子插进碗里,“我是提了一嘴,没让你今晚就去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现在就去。”林海从驾驶舱里拎出竿包,放在船舷边的甲板上。他没有马上拉开拉链,而是蹲下来,把竿包外面沾的盐渍用袖子擦了擦,“先吃饭。吃完饭再说。上次败在装备不行,先看看老周这次配的东西,心里有个底。然后分析分析万一碰到剑鱼旗鱼怎么办。”

    林更新终于把那根烟点着了。他吸了一口,把烟夹在手指间,走过去在竿包旁边蹲下来。“海哥这话说得对。阴影是阴影,但阴影最怕的不是硬扛,是拆开了看。去年那回是装备不行——竿子腰力不够,线径太细,钩子强度也扛不住。这些都能换。换了再看,行不行再说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说不去。”刘二狗把碗搁在船舷上,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,但每个字都是实的,“我是怕你们有阴影。我自己也怕,现在也怕——但怕归怕,不能怕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张猛把碗底最后一口饭扒干净,碗放在甲板上。他站起来,走到竿包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的断指微微翘着,像是在指那个竿包。“打开看看。”他说。没有多余的废话,但他是第一个走到竿包跟前的人。

    竿包是帆布的,墨绿色,边角磨得发白了。林海拉开拉链,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。先是新竿——握把上裹着防滑橡胶,竿身比旧竿粗了整整一圈。他放在船舷边的旧竿旁边,两根竿并列摆着,差距一目了然。旧竿的竿尖细得像根筷子,新竿从握把到竿尖是均匀加粗的,腰身那一截尤其厚实。

    “老周说这根竿是深海船钓竿的料子,碳布卷了八层,腰力比旧竿强了不止一倍。”林海把新竿递给林更新。林更新接过来,从竿尖摸到握把,反复看了两遍,点了点头。又把竿子横在膝盖上轻轻压了一下,竿身弯出一个顺畅的弧度,松手后立刻弹回原状。

    “好竿。”他说,把竿子举到工作灯下面转了半圈,看碳布纹路,“碳布是交叉卷的,不是顺纹卷的。顺纹的便宜,但容易裂。交叉卷的多一道工序,成本高,但韧性不是一个级别。”

    林海接着往外拿。一卷防咬编织线,线径比去年的尼龙线粗了将近一倍,在暮色里泛着深灰色的哑光。一板加粗钩子,钩柄加厚,钩尖是三重打磨的,在光线下闪着冷蓝色的锋芒。他把编织线拉出一截,绷在两手之间,示意刘二狗来拽一下。刘二狗走过来,两根手指捏住线,用力往两边一扯——线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“尼龙线的抗拉强度大概80公斤,这个是凯夫拉编织的,190公斤往上。”林更新在旁边报了个数字,语气平淡,像是在念说明书,“上次那条剑鱼,咱们的线连它第一波冲刺都没扛住。这根线扛得住。”

    刘二狗松开线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。线的纤维在他指腹上留下了一道极细的白印,很快就消了。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没说话,但他看那捆线的眼神变了——不再是“这玩意儿靠不靠谱”的审视,而是“这东西能行”的确认。

    “钩子呢?”张猛蹲下来,从线板上取下一枚钩子,对着船尾工作灯的冷白光看了看。他的断指不能拿太小的东西,但他用剩下的四根手指稳稳地捏着钩柄,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“钩尖是三重磨的。第一道开刃,第二道精磨,第三道去毛刺。这种磨法我以前在工厂见过——给高精度刀具用的,不是普通鱼钩的工艺。鱼嘴一碰就透。”

    “人嘴也一碰就透。”林海伸手把钩子从张猛手里接过去,放进线板的卡槽里,“老周原话——‘这钩子你拿去钓金枪鱼都没问题,剑鱼的嘴再硬也扛不住三重磨的钩尖。’”

    他把竿包最底下的东西拿出来——一捆新搓的钢丝前导线。八股的防咬钢丝,中段缠着细密的热缩管,接口处用液压钳压过,用手摸上去光滑平整,没有任何毛刺。他把钢丝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,轻轻一拉,钢丝在灯光下弹了一下,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,像吉他弦被拨动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装备的事说完了。”林海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竿包里,拉上拉链,把竿包靠在船舷边。他在甲板上坐下来,后背靠着活鱼舱外壁,看着三个兄弟。“接下来说鱼的事。上次咱们是被动挨打,这次不一样。这次咱们主动找它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找?”刘二狗在防潮垫上盘腿坐下,把保温杯抱在怀里。他的手指还在耳根处轻轻蹭着,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飘忽了。

    “先知道它在哪。”林海把手里一块吃剩的鱼骨头放在甲板上当标记,“剑鱼晚上趋光,但不是所有灯都能引它。它喜欢蓝绿色波段的光,波长在四百五到五百纳米之间——这个波段在水里穿透力最强,跟它平时捕食的深海环境最接近。所以咱们不能用普通的白光诱鱼灯,得用蓝绿光的LEd灯。船上有两盏,平时没用过,在储物柜底层。”

    “趋光不等于咬钩。”林更新在对面坐下来,把那根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,夹在手指间,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暗。

    “对。灯只是让它靠近船。”林海用手指在甲板上画了道线,代表诱鱼灯的光晕范围,“真正让它咬钩的是饵。剑鱼是视觉捕食者,嗅觉不灵。它不靠闻,靠看。所以饵得大、得亮、得动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刘二狗,“上次第三网剩的那几条大鱿鱼,就是最好的饵。鱿鱼在水里会反光,动作也大,拖在水面上跟活的一样。剑鱼捕食的习惯是从下往上攻击——它先看见水面上有个东西在动,然后从深水冲刺上来,用上颌的剑把猎物刺穿,再回头吞。所以饵不能沉太深,要浮在水面下不到半米的位置,让剑鱼从底下能看见轮廓。”

    “那它攻击之前有没有预警?”刘二狗把手从耳根上放下来,身体微微往前倾,“上次就是——一点预兆都没有,线直接就绷死了。根本来不及反应。”

    林海摇了摇头。“没有预警。剑鱼是游速最快的鱼类之一,从深水冲刺上来的时候时速能到九十公里以上。你看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在攻击了。但有一个东西可以利用——剑鱼攻击之前会用剑先把猎物打晕或刺穿,然后回头再吞。这个回头的间隙很短,只有几秒钟,但足够提竿刺鱼。错过这个间隙,它会把饵吐出来,不会再咬第二次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关键是饵的动作。”张猛开口了。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沉,但他在甲板上坐直了一点,把断指的手搁在膝盖上,“你把鱿鱼拖在水面上,让它看起来像条受伤的小鱼。剑鱼看见了,冲上来,先用剑刺穿鱿鱼——这时候线会突然弹一下,跟鱼咬钩的手感不一样,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撞了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然后它会回头吞饵。”林海用手指在甲板上的假想鱿鱼旁边画了个弧形,“这个回头的间隙,就是咱们唯一的机会。手上感觉到那一下撞击之后不要急着提竿——等等,等线开始往外跑,再往上一抖,钩子才能挂住它的嘴。太快了钩子是空的,太晚了它已经把饵吐了。”

    甲板上安静了片刻。天已经完全黑了,银河从东北横跨到西南,像一条发光的白色烟柱,密密麻麻的星子在头顶铺开,比码头上能看到的亮了不知道多少倍。海面的涌浪还在缓缓起伏,拍在船舷上发出低沉的节奏,一下一下,像某种古老的心跳。诱鱼灯还没开,只有船尾一盏白色的工作灯在甲板上投下冷白的光,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

    “我有个问题。”刘二狗抬起手,手指在他脸侧停顿了一下,然后缓缓翻过掌心,“说这些我都能听懂。但真到了那个时候——钩子挂住了,线绷紧了,鱼开始往深水扎,那个声音。你们还记得那个声音吧?线往外跑的时候,轮子转得跟电锯一样,我在船上听过无数回收线放线,但那种被拽到极限的动静我还没听到第二回。”

    他说的是实话。那条剑鱼断线之前的泄力声,四个人都记得。不是普通的出线声,不是平时钓到大鱼时那种均匀的“滋滋”声,而是一种高频的、近乎尖叫的嘶啸,像是什么金属部件被拧到了断裂前的最后一扣。线杯转得太快,快到摩擦的热量把金属轮座都烤烫了,站在两米外都能闻到一股焦糊味。那个声音在海上飘了不过几秒钟,但在每个人的记忆里拉了半年。

    “这次不会。”林海的声音很稳,“新轮的泄力是渐进式的,分三段,不会一下子锁死也不会一下子全松。出线的速度被泄力器分成三段减速,声音也分了段——第一段是尖的,第二段就闷了,第三段是间歇的。鱼把第一波力泄完了,后面就是耐力战。耐力战咱们不怕——咱们四个人轮着来,它再强也耗不过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一圈三个兄弟,把最后一块鱼骨头捡起来放在甲板上那队假想鱼群的最前面。“而且剑鱼有个弱点。第一波冲刺是最猛的,能把线拉出几百米。但只要扛过第一波,它的体力下降得很快。它是短跑选手,不是长跑选手。十分钟之内拿不下比赛,它就输了。上次咱们没能扛过第一波——因为装备不行。这次不一样。竿子、线、钩子、轮子,全是按它的规格配的。第一波扛住了,后面就是咱们的节奏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过去拉开竿包,把那卷编织线从包里拿出来握在手里掂了掂。线轴不大,但沉甸甸的,在灯下泛着深灰色的哑光。“这条线能扛住四百斤的拉力。这片海里的剑鱼,我估计多数在两百到四百之间。线比鱼强,竿子比线强,轮子比竿子强。装备上咱们压它一头。剩下的就是临场。”

    他又把新轮的泄力刻度指给林更新看,指着上面三道红线说:“第一道泄力我设了200磅,专门泄第一波冲刺;第二道设300磅,压它体力;最后一道锁死在400磅,配合竿腰的反弹力往回拉。这套泄力组合是专门给剑鱼的爆发力准备的,别的鱼用不上这么高的配置。到时候你负责灯光和看泄力,我控竿,二狗和猛子交替补位。”

    林更新把新轮接过来,对着工作灯的光看了看泄力刻度,用手指拨了两下泄力盘,感受了一下弹簧的回弹力度。泄力盘的手感很紧,每一格都卡得死死的,不像旧轮那样松松垮垮。

    “三段泄力的设计我以前在工程机械上见过类似的原理,用在渔轮上不多见。老周确实下了功夫。”他把轮子递回给林海,然后看了一眼刘二狗,“二狗,你刚才问那个声音。新轮泄力的时候声音是闷的——弹簧片加了阻尼,不是旧轮那种金属硬磨的声音。听着没那么吓人。”

    刘二狗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手里的保温杯转了半圈,然后放下。保温杯底在甲板上磕了一下,发出一声轻响。“行。你们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,我不去,以后在码头上看到剑鱼得绕着走。今晚几点开始?”

    “再等半个钟头让剑鱼趋光。”林海看了一眼手表——刚过八点,“八点半架灯,九点下竿。每人守三十分钟,轮换。我第一个,更新最后一个。”

    他把竿包拉上拉链,靠在船舷边上。然后从厨房舱里拎出几瓶矿泉水,一人递了一瓶。矿泉水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,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
    “我再去看一眼水深。”林更新站起来,走进驾驶舱。测深仪的屏幕亮着幽幽的绿光,数字在屏幕上跳动了几下,稳定下来。船位下方的水深是七十米,往东南方向缓缓加深到八十米,海底地形是一道沟槽的斜坡,沙泥底,间或有几处碎礁石。他把屏幕上的等高线用手指描了一遍,心里有了数,然后关掉测深仪,走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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