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诱鱼灯的青白光晕在海面上铺开，像一块发光的翡翠嵌在墨黑色的海水里。
从八点半架灯到现在，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了。
林海守完了他的三十分钟，换给林更新。林更新守完换给刘二狗。刘二狗这会儿正蹲在钓椅上，左手搭在编织线上，右手攥着保温杯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下那片青白色的光。
他的手指在线上轻轻跳了一下——不是鱼讯，是手自己在抖。
“二狗。”张猛靠在舱壁上喊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手别搁线上。你抖得跟筛糠似的，假的也让你抖成真的了。”
刘二狗把手缩回来，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。手心全是汗，把裤腿都洇湿了一小片。他把保温杯拧开灌了一口水，水从嘴角溢出来，顺着下巴滴在甲板上。
林海靠在船舷上，闭着眼睛。他没有睡，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套新装备的参数——竿的碳布是交叉卷了八层的，线的凯夫拉编织抗拉强度一百九十公斤往上，钩子是三重磨的，轮的泄力是分三段的渐进式。
热缩管，接口处用液压钳压过，没有任何毛刺。他把这些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，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都准备好了。
但他心里清楚，准备好不等于能赢。大海从来不讲道理，鱼也从来不讲道理。
刘二狗守了快二十分钟了，水面下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。浮游生物在光晕边缘翻腾闪烁，偶尔有一群小鱿鱼从灯光里游过，又被什么更大的东西惊散。但那个“更大的东西”始终没有在灯光里现身。
刘二狗换了个姿势，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。他的腰有点酸了——蹲了快二十分钟，保持同一个姿势，肌肉开始发僵。
就在他准备站起来活动一下的时候——
线动了。
不是剑鱼那种突然暴力的拉扯，而是一种沉闷的、持续的往下坠。竿尖缓缓弯下去，弯得很慢，但弯的幅度越来越大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把钓组一口咬住，然后不紧不慢地往深水里拖。
编织线从线杯上被一寸一寸地拉出去，没有速度，只有力量。轮子发出低沉的“嗞——嗞——嗞——”声，出线的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。
“有东西。”刘二狗的声音有点紧。
林海睁开眼睛，从船舷上站起来。他走到刘二狗身后，看了一眼竿尖弯曲的弧度，又侧耳听了一下轮子出线的声音。
“不是剑鱼。”林海说。他的语气不像是判断，更像是确认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刘二狗问。
林海没回答。他在竿腰上摸了一把，感受了一下从水下传来的那个力道——闷，沉，像挂了块石头。但石头不会跟人拔河，石头不会在收线的时候往下坠。
“拉上来看看。”林海把手从竿腰上收回来，“猛子，过来帮忙收线。更新，把抄网准备好。”
张猛从舱壁上直起身，走到刘二狗身边。他把断指的手插进手套里——平时他是不戴手套的，今晚特意翻出来一双旧的，掌心的橡胶粒都快磨平了，但好歹能防滑。
林更新从驾驶舱门口走过来，把那根没点着的烟别在耳朵上，弯腰去拿抄网。抄网的杆是加长的，不锈钢的，网兜是双层加厚的，专门为大鱼准备的。
四个人各就各位。
林海接过竿，把竿尾顶进肚顶的卡槽里。他没有马上收线，而是等了两秒钟，感受了一下水下那个东西的状态——它还在往下坠，没有挣扎，没有冲刺，就是老老实实地往下沉，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木头。
“收。”林海说。
张猛开始收线。他收线的动作很稳，一圈一圈，不快不慢。新轮子的摇柄比旧轮大了整整一号，摇起来省力不少。编织线从水里被拉上来，带着一串水珠，在灯光下闪着银光。
收了两圈，水下那个东西往下坠了一下，线杯又“嗞——”地出了几圈线。
“还挺有劲儿。”张猛嘟囔了一句，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又收了五六圈，那个东西不再往下坠了，开始跟着线往上走。竿尖的弯曲弧度慢慢变小，从将近九十度回到六十度，再到四十五度。
“看见没有？”林更新站在船舷边，低头看着水面。
青白色光晕的边缘，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深水里缓缓浮上来。
那个黑影越来越大，越来越清晰。刚开始是个不规则的椭圆形，等它上升到灯光能照清楚的距离，四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是条魟鱼。
大到离谱的魟鱼。
它的身体几乎有一张圆桌那么大，菱形的躯体在灯光下呈灰褐色，背面零星分布着几排白色的斑点，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翼状的胸鳍在水里缓缓扇动，每扇一下都带起一股暗流，连水面上的诱鱼灯灯光都跟着晃了一下。
尾巴拖在后面，像一条细长的鞭子，尾刺在灯光下闪着暗黄色的光——那是魟鱼的武器，尾刺两侧有倒刺，刺进去就拔不出来，尾刺根部的毒腺能分泌神经毒素，虽然不是剧毒，但要是被扎中了，那种疼痛能让一个成年男人直接昏过去。
“我操。”刘二狗把两个字咬得很轻。
他认识魟鱼。
不是说他见过这条鱼——而是他见过这种鱼。去年在老周那边帮忙的时候，隔壁船从深水里拖上来一条差不多大的魟鱼，两个人都抬不动。老周说这种大魟鱼在咱们这片海里不多见，它一般在更深的水域活动，偶尔才会游到七八十米的水层来。
“这条得有一百五十斤往上。”林更新在报了个数，语气还算稳，但他手里的抄网握得死紧，“没算尾巴。”
魟鱼出水的时候挣扎了一下。
它的身体刚离开水面，那条细长的尾巴就猛地一甩，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，尾刺差点扫到张猛的小腿。张猛往后跳了一步，脚后跟磕在船舷的支架上，整个人趔趄了一下，但手里的线没松。
林海眼疾手快，抄起旁边的一根木棍，把魟鱼的尾巴拨开。林更新从工具箱里翻出那把生锈的大剪刀——不是剪线的那个，是备用的——递过来。张猛接过剪刀，一把剪断了前导线。
魟鱼脱了钩，沉回水里。它在青白色的光晕里翻了个身，露出灰白色的腹部，然后像一块巨大的地毯一样缓缓飘向深水区，翼状的胸鳍扇动了两下，就消失在黑暗里。
水面上的涟漪慢慢扩散开来，青白色的光晕重新变得稳定。
四个人站在甲板上，谁都没说话。
刘二狗的额头上全是汗，豆大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，手背上是咸的。他的后背也湿透了，t恤贴在脊背上，凉飕飕的。
“妈的。”他说，声音有点发飘，“我以为……”
“你以为什么？”张猛把大剪刀扔回工具箱，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脆响。他看了刘二狗一眼，额角的那根血管还在跳。
刘二狗没接话。他蹲下来，把保温杯拧开，灌了一大口。水从嘴角溢出来，顺着下巴滴在甲板上，混着甲板上还没干透的海水，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汗。
他的手还在抖。
不光是手，他的腿也在抖。大腿内侧的肌肉在发颤，像跑了个八百米之后的那种酸软。不是累，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生理反应。
林海靠在船舷上，胸口起伏了两下。
刚才那几分钟，他也紧张了。不是因为魟鱼有多大——再大的魟鱼也不至于把船怎么样，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尾刺扎一下，疼几天，不会死。
他紧张的是那种不确定。
下面是什么？会不会突然变成别的？会不会线又断了？竿又折了？会不会——
林海闭了闭眼，把脑子里那些“会不会”一个一个按下去。
林更新靠在驾驶舱门口，把那根别在耳朵上的烟拿下来，在指间转了两圈，又别回去。他看了林海一眼，没说话。
张猛把手套摘下来，甩了甩手上的汗。手套里的汗比手心还多，橡胶粒都被汗水泡得发软。
“不是剑鱼。”张猛说，语气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庆幸，“是魟鱼。”
“对。”林海点了点头，“不是剑鱼。”
四个人又沉默了几秒钟。
刘二狗站起来，把保温杯放在船舷上。他的腿还在抖，但他使劲跺了两下，像要把那股酸软从腿肚子里跺出去。
“我继续守。”他说，走过去坐回钓椅上。
“换我吧。”林更新走过来，“你手还在抖。”
“没抖。”刘二狗把手藏到身后。
林更新没跟他争，在钓椅旁边的防潮垫上坐下，等着。
林海没有马上回到他的位置上去。他靠着船舷，闭上眼睛，在脑海里调出了潮汐系统的界面
诱鱼灯的青白光晕在海面上铺开，像一块发光的翡翠嵌在墨黑色的海水里。
从八点半架灯到现在，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了。
林海守完了他的三十分钟，换给林更新。林更新守完换给刘二狗。刘二狗这会儿正蹲在钓椅上，左手搭在编织线上，右手攥着保温杯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下那片青白色的光。
他的手指在线上轻轻跳了一下——不是鱼讯，是手自己在抖。
“二狗。”张猛靠在舱壁上喊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手别搁线上。你抖得跟筛糠似的，假的也让你抖成真的了。”
刘二狗把手缩回来，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。手心全是汗，把裤腿都洇湿了一小片。他把保温杯拧开灌了一口水，水从嘴角溢出来，顺着下巴滴在甲板上。
林海靠在船舷上，闭着眼睛。他没有睡，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套新装备的参数——竿的碳布是交叉卷了八层的，线的凯夫拉编织抗拉强度一百九十公斤往上，钩子是三重磨的，轮的泄力是分三段的渐进式。
热缩管，接口处用液压钳压过，没有任何毛刺。他把这些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，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都准备好了。
但他心里清楚，准备好不等于能赢。大海从来不讲道理，鱼也从来不讲道理。
刘二狗守了快二十分钟了，水面下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。浮游生物在光晕边缘翻腾闪烁，偶尔有一群小鱿鱼从灯光里游过，又被什么更大的东西惊散。但那个“更大的东西”始终没有在灯光里现身。
刘二狗换了个姿势，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。他的腰有点酸了——蹲了快二十分钟，保持同一个姿势，肌肉开始发僵。
就在他准备站起来活动一下的时候——
线动了。
不是剑鱼那种突然暴力的拉扯，而是一种沉闷的、持续的往下坠。竿尖缓缓弯下去，弯得很慢，但弯的幅度越来越大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把钓组一口咬住，然后不紧不慢地往深水里拖。
编织线从线杯上被一寸一寸地拉出去，没有速度，只有力量。轮子发出低沉的“嗞——嗞——嗞——”声，出线的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。
“有东西。”刘二狗的声音有点紧。
林海睁开眼睛，从船舷上站起来。他走到刘二狗身后，看了一眼竿尖弯曲的弧度，又侧耳听了一下轮子出线的声音。
“不是剑鱼。”林海说。他的语气不像是判断，更像是确认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刘二狗问。
林海没回答。他在竿腰上摸了一把，感受了一下从水下传来的那个力道——闷，沉，像挂了块石头。但石头不会跟人拔河，石头不会在收线的时候往下坠。
“拉上来看看。”林海把手从竿腰上收回来，“猛子，过来帮忙收线。更新，把抄网准备好。”
张猛从舱壁上直起身，走到刘二狗身边。他把断指的手插进手套里——平时他是不戴手套的，今晚特意翻出来一双旧的，掌心的橡胶粒都快磨平了，但好歹能防滑。
林更新从驾驶舱门口走过来，把那根没点着的烟别在耳朵上，弯腰去拿抄网。抄网的杆是加长的，不锈钢的，网兜是双层加厚的，专门为大鱼准备的。
四个人各就各位。
林海接过竿，把竿尾顶进肚顶的卡槽里。他没有马上收线，而是等了两秒钟，感受了一下水下那个东西的状态——它还在往下坠，没有挣扎，没有冲刺，就是老老实实地往下沉，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木头。
“收。”林海说。
张猛开始收线。他收线的动作很稳，一圈一圈，不快不慢。新轮子的摇柄比旧轮大了整整一号，摇起来省力不少。编织线从水里被拉上来，带着一串水珠，在灯光下闪着银光。
收了两圈，水下那个东西往下坠了一下，线杯又“嗞——”地出了几圈线。
“还挺有劲儿。”张猛嘟囔了一句，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又收了五六圈，那个东西不再往下坠了，开始跟着线往上走。竿尖的弯曲弧度慢慢变小，从将近九十度回到六十度，再到四十五度。
“看见没有？”林更新站在船舷边，低头看着水面。
青白色光晕的边缘，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深水里缓缓浮上来。
那个黑影越来越大，越来越清晰。刚开始是个不规则的椭圆形，等它上升到灯光能照清楚的距离，四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是条魟鱼。
大到离谱的魟鱼。
它的身体几乎有一张圆桌那么大，菱形的躯体在灯光下呈灰褐色，背面零星分布着几排白色的斑点，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翼状的胸鳍在水里缓缓扇动，每扇一下都带起一股暗流，连水面上的诱鱼灯灯光都跟着晃了一下。
尾巴拖在后面，像一条细长的鞭子，尾刺在灯光下闪着暗黄色的光——那是魟鱼的武器，尾刺两侧有倒刺，刺进去就拔不出来，尾刺根部的毒腺能分泌神经毒素，虽然不是剧毒，但要是被扎中了，那种疼痛能让一个成年男人直接昏过去。
“我操。”刘二狗把两个字咬得很轻。
他认识魟鱼。
不是说他见过这条鱼——而是他见过这种鱼。去年在老周那边帮忙的时候，隔壁船从深水里拖上来一条差不多大的魟鱼，两个人都抬不动。老周说这种大魟鱼在咱们这片海里不多见，它一般在更深的水域活动，偶尔才会游到七八十米的水层来。
“这条得有一百五十斤往上。”林更新在报了个数，语气还算稳，但他手里的抄网握得死紧，“没算尾巴。”
魟鱼出水的时候挣扎了一下。
它的身体刚离开水面，那条细长的尾巴就猛地一甩，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，尾刺差点扫到张猛的小腿。张猛往后跳了一步，脚后跟磕在船舷的支架上，整个人趔趄了一下，但手里的线没松。
林海眼疾手快，抄起旁边的一根木棍，把魟鱼的尾巴拨开。林更新从工具箱里翻出那把生锈的大剪刀——不是剪线的那个，是备用的——递过来。张猛接过剪刀，一把剪断了前导线。
魟鱼脱了钩，沉回水里。它在青白色的光晕里翻了个身，露出灰白色的腹部，然后像一块巨大的地毯一样缓缓飘向深水区，翼状的胸鳍扇动了两下，就消失在黑暗里。
水面上的涟漪慢慢扩散开来，青白色的光晕重新变得稳定。
四个人站在甲板上，谁都没说话。
刘二狗的额头上全是汗，豆大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，手背上是咸的。他的后背也湿透了，t恤贴在脊背上，凉飕飕的。
“妈的。”他说，声音有点发飘，“我以为……”
“你以为什么？”张猛把大剪刀扔回工具箱，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脆响。他看了刘二狗一眼，额角的那根血管还在跳。
刘二狗没接话。他蹲下来，把保温杯拧开，灌了一大口。水从嘴角溢出来，顺着下巴滴在甲板上，混着甲板上还没干透的海水，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汗。
他的手还在抖。
不光是手，他的腿也在抖。大腿内侧的肌肉在发颤，像跑了个八百米之后的那种酸软。不是累，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生理反应。
林海靠在船舷上，胸口起伏了两下。
刚才那几分钟，他也紧张了。不是因为魟鱼有多大——再大的魟鱼也不至于把船怎么样，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尾刺扎一下，疼几天，不会死。
他紧张的是那种不确定。
下面是什么？会不会突然变成别的？会不会线又断了？竿又折了？会不会——
林海闭了闭眼，把脑子里那些“会不会”一个一个按下去。
林更新靠在驾驶舱门口，把那根别在耳朵上的烟拿下来，在指间转了两圈，又别回去。他看了林海一眼，没说话。
张猛把手套摘下来，甩了甩手上的汗。手套里的汗比手心还多，橡胶粒都被汗水泡得发软。
“不是剑鱼。”张猛说，语气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庆幸，“是魟鱼。”
“对。”林海点了点头，“不是剑鱼。”
四个人又沉默了几秒钟。
刘二狗站起来，把保温杯放在船舷上。他的腿还在抖，但他使劲跺了两下，像要把那股酸软从腿肚子里跺出去。
“我继续守。”他说，走过去坐回钓椅上。
“换我吧。”林更新走过来，“你手还在抖。”
“没抖。”刘二狗把手藏到身后。
林更新没跟他争，在钓椅旁边的防潮垫上坐下，等着。
林海没有马上回到他的位置上去。他靠着船舷，闭上眼睛，在脑海里调出了潮汐系统的界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