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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冻仓的门关上之后，压缩机启动了一声，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舱里的温度稳定在零下二十度。剑鱼的肉在里面慢慢冻结，细胞里的水分结成细小的冰晶，刺破细胞壁——这个过程会稍微影响口感，但不影响价格。市场上卖的剑鱼，绝大多数都是冷冻的。
那条四百一十二斤的旗鱼，此刻安静地躺在冷冻仓里。四个小时前，它还在深海里以九十公里的时速冲刺；两个小时前，它还在跟一根碳纤维竿子拔河；四十分钟前，它还把自己的上颌刺穿了半公分厚的钢板。
现在它在零下二十度的冷气里，被保鲜膜裹了三层，码在其他鱼的上面。
林海考到起网机上那个被刺穿的窟窿，叹了口气。
起网机的外壁钢板被剑鱼的上颌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，边缘的钢板向内翻卷着，像一朵铁做的花。驱动电机的裂缝从顶部一直延伸到侧面，用手摸上去，能感觉到裂缝两侧的金属不在一个平面上——变形了。齿轮箱的油已经漏完了，剩下的机油在甲板上凝成一小摊黑色的、黏稠的痕迹，在灯光下泛着黯淡的油光。
用不成了。
这个结论从剑鱼撞上起网机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了。林海只是现在才真正面对它。
起网机是船上最贵的设备之一。现在被一条鱼撞废了。
修的话，少说也要万把块钱。换新的，两万起步。
林海在脑子里算了一下这笔账——剑鱼卖了10万左右，修起网机花一万，还剩九万。四个人分，自己差不多呢能分个五万，差不多都53万
离100万的目标还差47万
还要再跑。
他把这笔账算完，从甲板上站起来。
甲板上的积水已经排干了，但血水的痕迹还在——暗红色的、淡粉色的、铁锈色的污渍，在船尾工作灯的冷白光下显得斑斑驳驳。排水槽里还残留着一些凝固的血块，像暗红色的果冻，用手指一碰就碎了。
刘二狗坐在活鱼舱上面，防潮垫不知道什么时候铺好了，救生衣叠了两件当枕头。他的胳膊肘上贴了两块创可贴——不，是三块。一小块贴在伤口上，外面又横着贴了两块固定。贴得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学生的手工作业，有一块已经翘起来了，粘在了t恤袖子上。
林更新坐在驾驶舱的椅子上，测深仪的屏幕还亮着，绿光幽幽地映在他脸上。他没有在看了，眼睛闭着，手搭在膝盖上。刚才握竿的时候磨出来的水泡破了两个，他用纸巾缠了一下，现在纸巾上洇着一小片淡黄色的组织液。
张猛把最后一件工具收进工具箱。剪刀、撬棍、扳手、老虎钳——一件一件地放回它们该在的位置。他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，扣好锁扣，用膝盖顶了两下确认锁死了。然后他走到活鱼舱旁边，靠着舱壁坐下，断指的手搭在膝盖上。
断指的那一截在灯光下泛着白色的光——不是皮肤的白，是疤痕组织的白。
四个人在甲板上坐了一会儿。
海上的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。遮阳布还在啪啪地响，但声音不那么刺耳了。涌浪还在继续，但节奏变缓了，船身起伏的幅度变小了。像一头大猫在打盹，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平缓。
林海开口了。
“今天这个事儿，”他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我决策有问题。”
三个人都看着他。
刘二狗从防潮垫上坐直了一点。
“我想着锻炼锻炼大家，没想到。”林海说，语气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，“第一次是上次事件，我查了数据，剑鱼伤人的数据——一年一百五十到两百起伤人，沉船四十多艘，死了一百五十多人。
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我忽略了。”
“我当时的想法是——装备换了，预案做了，四个人都在。如果这样还不敢碰，以后别来这片海了。”
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这个想法没错。”林海说，“错的是我没把它那个攻击当回事。在后来鱼转向了，朝船冲过来，准备撞击。我犹豫了——不是犹豫要不要切线，是犹豫要不要再等几秒钟，看看能不能把鱼拉回来再切线。”
张猛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那两秒钟的犹豫，”林海说，“差点害死大家。”
甲板上安静了很久。
涌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——“咕咚——咕咚——”——像心跳。
刘二狗先开口了。
“海子，你别说了。”他的声音有点闷，像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，“是我反应慢了。猛子扑我那一下，我应该自己趴下去的。那么大一条鱼冲过来，水面上那道白线跟鱼雷似的，我看见了，脑子知道要躲，腿不动——我跟那儿愣神。”
他的声音越低越下去，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的。
“不是说谁反应快谁反应慢的事。”林海说。
“那是什么事？”
“是这种鱼不该碰。”林海说，“或者换句话说——不是咱们现在的船能碰的。船太小了，钢板太薄了，起网机位置太暴露了。资料上罗列的那些沉船案例，夏威夷那条、澳大利亚那条、台湾那条，哪条船不比咱们的大？一样被刺穿，一样沉没，一样死人。”
他把话收住了。
他本来想说——如果今晚剑鱼撞的不是起网机，而是驾驶舱呢？如果林更新没缩在门槛后面，而是站在驾驶舱门口呢？
他没说。
但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一下。不是恐惧——是被提醒之后才意识到“原来自己离死亡那么近”的那种后知后觉的后怕。
“好了。”林海拍了拍膝盖，站起来，“不说这些了。今晚不夜钓了。后半夜也不拖网了。大家收拾收拾，早点休息。白天再说。”
四个人开始收拾。
林海把竿包拉上拉链，靠在驾驶舱门外。竿包里那根新竿还在，竿身完好无损——它挺过了一场两个小时的搏斗，从被鱼拉到极限的U形回到笔直，碳布交叉卷的工艺让它的每一层纤维都保持了完整。
他把新轮的泄力刻度调回零，线杯上缠着的那点残线也清理掉了，重新缠了一段新编织线。线的颜色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——不是线不一样，是新线还没沾过水。
林更新把测深仪关掉了。驾驶舱里那点幽幽的绿光熄灭了，周围一下子暗了下来。他的眼睛用了好几秒才适应——星光重新显现出来，银河从船头斜着拉到船尾，像一条发光的白色烟柱横亘在头顶。
他把驾驶舱的门关上——关的时候发现门槛有点变形，门关不严，留了一条缝。他用膝盖顶了两下，把门框顶正了，门才能关上。
张猛把剪刀、撬棍、扳手一件一件地放进工具箱。他把大剪刀抽出来，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，刃口的白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。剪过编织线的刀刃上有一道极细的缺口——凯夫拉纤维太硬了，剪刀咬不住，刃口崩了一小块。张猛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缺口，没说什么，把剪刀合上，放回工具箱。
刘二狗把甲板上的血水冲干净了。
他从厨房舱里拉出水管，接上水龙头，打开水阀。水管在甲板上扭了几下，水柱从管口喷出来，打在甲板上，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。水流冲刷着甲板上的血渍、鱼鳞、凝固的血块，把它们冲进排水槽，又从排水槽冲进海里。他用拖把拖了两遍，把拖把在桶里涮了涮，桶里的水从红色变成粉红色，又从粉红色变成浅褐色。
沾了鱼血的抹布扔进桶里，明天再洗。
冷冻仓的压缩机每隔一段时间启动一次，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。零下二十度的冷气在舱里循环流动，冷气贴着舱壁流动的声音很小，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。
四个人各自找地方躺下。
刘二狗睡在活鱼舱上面。他铺了一层防潮垫，把救生衣叠起来当枕头。躺下去之前，他把胳膊肘上的创可贴撕掉重新贴了一遍——这次贴得比上次好一点，至少两边的胶条都粘住了。
张猛靠在驾驶舱里，把座椅放平。座椅放平之后不太平整，中间有道缝，硌着腰。他翻了个身，侧躺着，断指的手搭在肚子上，手心朝上，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。他的鼾声很快就响了——不大，但很有节奏，像一台老旧发动机在低速运转。
林更新在船舱里铺了张毯子。驾驶舱的座椅被张猛占了，他只能睡船舱。船舱不大，刚好够他一个人平躺，膝盖不能打弯，脚会顶到舱壁。他把毯子对折了铺在地上，躺下去之前把那根烟掐灭了——烟头已经凉了，但他还是把它在烟灰缸里拧了一下，确认没有火星。
林海在驾驶舱里坐了一会儿。
他没躺下，坐在驾驶椅上，把海图打开看了两分钟。海图是电子版的，屏幕上标着经纬度和水深，等高线一层一层地铺开，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。他在几个可能的地方标了记号——水深六十到八十米，沙泥底，有鱼群信号记录的区域。
然后他把海图关掉。
他看了一眼脑海里的系统界面。
潮汐能量累计：7600点
资金：48万元
7600点能量。48万存款。一条四百一十二公斤的剑鱼躺在冷冻仓里，卖完之后能再添几万块钱。
离100万还差四十多万。
他算了一下——如果每次出海能净赚十万，再跑四五趟就够了。如果运气好，碰上大鱼或者鱼群，可能两三趟就够了。
十一万。
他闭了一会儿眼睛。船身在涌浪中缓缓起伏，从船头传到船尾，又从船尾传回船头。驾驶舱的窗户上蒙了一层雾气，外面的星空模糊成一片光晕。海风把遮阳布吹得啪啪响，远处的海面上有零星的渔火在黑暗中闪烁，像散落在海面上的几颗星子。那些是其他渔船的工作灯。
这片海上不只有“潮汐号”一艘船在讨生活。
起网机上的那个窟窿，明天白天再想办法。隔壁码头的老赵会电焊，天亮之后打个电话问问，看他有没有空来一趟。不行的话，就只能把船开回渔港，找船厂修。来回油钱加上工时费，两千块打底。
冷冻仓里的剑鱼，回去之后要找买家。四百多公斤的旗鱼，码头上那些收杂鱼的贩子吃不下——他们给不了好价钱，最多按冷冻杂鱼的价格收，十几块钱一斤，亏死。得联系凯悦老总，或者找姑父介绍下熟人。
至于夜钓——
林海在脑子里把这个决定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，最后在入睡前得出一个结论。
夜钓短期内还是别碰了。至少再碰需要先让系统扫描下是什么鱼。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往上硬顶。不是怕——是不值得。一条鱼换一台起网机，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，大家个个负伤还这么辛苦。
好好下网吧。网里什么都有——马鲛、鱿鱼、鲳鱼、带鱼、偶尔也能碰上黄鱼和龙趸。虽然比不上剑鱼值钱，但踏实。
网不会突然调转方向朝船冲过来。
网不会刺穿钢板。
网不会让人在凌晨两点的时候趴在一片血水里，听着心跳等下一秒。
驾驶舱里响起了林海均匀的呼吸声。
他睡着了。手搭在椅子扶手上，头微微歪向一侧，嘴巴半张着。系统还亮着——“水深68-75m，沙泥底，适合拖网”。
甲板下面，冷冻仓的压缩机又启动了一次。低沉的嗡鸣从舱底传上来，穿过钢板、穿过防潮垫、穿过救生衣做成的枕头，传到刘二狗的耳朵里。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又沉沉睡去。
天一亮就把船往东南方向开。那边水深一些，八十米左右，沙泥带碎礁，鱿鱼多。鱿鱼多了，捕鱿鱼的鱼就多——马鲛、带鱼、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洄游鱼类，都会跟着来。
拖一网上来，看看有什么。
好的装舱，不好的扔回海里。
保险绳系好，别踩着网，别把手卷进绞盘。
该放网的时候放网，该起网的时候起网。
别急。
别贪。
别跟鱼较劲儿。
林海在梦里皱了皱眉，手指在扶手上动了一下，像是在握竿，又像是在握方向盘。然后他的眉头松开了。呼吸重新变得平稳。
船身在涌浪中轻轻晃了一下，像在点头。
远处海面上，最后一盏渔火也灭了。
天快亮了。
冷冻仓的门关上之后，压缩机启动了一声，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舱里的温度稳定在零下二十度。剑鱼的肉在里面慢慢冻结，细胞里的水分结成细小的冰晶，刺破细胞壁——这个过程会稍微影响口感，但不影响价格。市场上卖的剑鱼，绝大多数都是冷冻的。
那条四百一十二斤的旗鱼，此刻安静地躺在冷冻仓里。四个小时前，它还在深海里以九十公里的时速冲刺；两个小时前，它还在跟一根碳纤维竿子拔河；四十分钟前，它还把自己的上颌刺穿了半公分厚的钢板。
现在它在零下二十度的冷气里，被保鲜膜裹了三层，码在其他鱼的上面。
林海考到起网机上那个被刺穿的窟窿，叹了口气。
起网机的外壁钢板被剑鱼的上颌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，边缘的钢板向内翻卷着，像一朵铁做的花。驱动电机的裂缝从顶部一直延伸到侧面，用手摸上去，能感觉到裂缝两侧的金属不在一个平面上——变形了。齿轮箱的油已经漏完了，剩下的机油在甲板上凝成一小摊黑色的、黏稠的痕迹，在灯光下泛着黯淡的油光。
用不成了。
这个结论从剑鱼撞上起网机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了。林海只是现在才真正面对它。
起网机是船上最贵的设备之一。现在被一条鱼撞废了。
修的话，少说也要万把块钱。换新的，两万起步。
林海在脑子里算了一下这笔账——剑鱼卖了10万左右，修起网机花一万，还剩九万。四个人分，自己差不多呢能分个五万，差不多都53万
离100万的目标还差47万
还要再跑。
他把这笔账算完，从甲板上站起来。
甲板上的积水已经排干了，但血水的痕迹还在——暗红色的、淡粉色的、铁锈色的污渍，在船尾工作灯的冷白光下显得斑斑驳驳。排水槽里还残留着一些凝固的血块，像暗红色的果冻，用手指一碰就碎了。
刘二狗坐在活鱼舱上面，防潮垫不知道什么时候铺好了，救生衣叠了两件当枕头。他的胳膊肘上贴了两块创可贴——不，是三块。一小块贴在伤口上，外面又横着贴了两块固定。贴得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学生的手工作业，有一块已经翘起来了，粘在了t恤袖子上。
林更新坐在驾驶舱的椅子上，测深仪的屏幕还亮着，绿光幽幽地映在他脸上。他没有在看了，眼睛闭着，手搭在膝盖上。刚才握竿的时候磨出来的水泡破了两个，他用纸巾缠了一下，现在纸巾上洇着一小片淡黄色的组织液。
张猛把最后一件工具收进工具箱。剪刀、撬棍、扳手、老虎钳——一件一件地放回它们该在的位置。他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，扣好锁扣，用膝盖顶了两下确认锁死了。然后他走到活鱼舱旁边，靠着舱壁坐下，断指的手搭在膝盖上。
断指的那一截在灯光下泛着白色的光——不是皮肤的白，是疤痕组织的白。
四个人在甲板上坐了一会儿。
海上的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。遮阳布还在啪啪地响，但声音不那么刺耳了。涌浪还在继续，但节奏变缓了，船身起伏的幅度变小了。像一头大猫在打盹，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平缓。
林海开口了。
“今天这个事儿，”他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我决策有问题。”
三个人都看着他。
刘二狗从防潮垫上坐直了一点。
“我想着锻炼锻炼大家，没想到。”林海说，语气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，“第一次是上次事件，我查了数据，剑鱼伤人的数据——一年一百五十到两百起伤人，沉船四十多艘，死了一百五十多人。
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我忽略了。”
“我当时的想法是——装备换了，预案做了，四个人都在。如果这样还不敢碰，以后别来这片海了。”
沉默了几秒钟。
“这个想法没错。”林海说，“错的是我没把它那个攻击当回事。在后来鱼转向了，朝船冲过来，准备撞击。我犹豫了——不是犹豫要不要切线，是犹豫要不要再等几秒钟，看看能不能把鱼拉回来再切线。”
张猛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那两秒钟的犹豫，”林海说，“差点害死大家。”
甲板上安静了很久。
涌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——“咕咚——咕咚——”——像心跳。
刘二狗先开口了。
“海子，你别说了。”他的声音有点闷，像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，“是我反应慢了。猛子扑我那一下，我应该自己趴下去的。那么大一条鱼冲过来，水面上那道白线跟鱼雷似的，我看见了，脑子知道要躲，腿不动——我跟那儿愣神。”
他的声音越低越下去，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说的。
“不是说谁反应快谁反应慢的事。”林海说。
“那是什么事？”
“是这种鱼不该碰。”林海说，“或者换句话说——不是咱们现在的船能碰的。船太小了，钢板太薄了，起网机位置太暴露了。资料上罗列的那些沉船案例，夏威夷那条、澳大利亚那条、台湾那条，哪条船不比咱们的大？一样被刺穿，一样沉没，一样死人。”
他把话收住了。
他本来想说——如果今晚剑鱼撞的不是起网机，而是驾驶舱呢？如果林更新没缩在门槛后面，而是站在驾驶舱门口呢？
他没说。
但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一下。不是恐惧——是被提醒之后才意识到“原来自己离死亡那么近”的那种后知后觉的后怕。
“好了。”林海拍了拍膝盖，站起来，“不说这些了。今晚不夜钓了。后半夜也不拖网了。大家收拾收拾，早点休息。白天再说。”
四个人开始收拾。
林海把竿包拉上拉链，靠在驾驶舱门外。竿包里那根新竿还在，竿身完好无损——它挺过了一场两个小时的搏斗，从被鱼拉到极限的U形回到笔直，碳布交叉卷的工艺让它的每一层纤维都保持了完整。
他把新轮的泄力刻度调回零，线杯上缠着的那点残线也清理掉了，重新缠了一段新编织线。线的颜色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——不是线不一样，是新线还没沾过水。
林更新把测深仪关掉了。驾驶舱里那点幽幽的绿光熄灭了，周围一下子暗了下来。他的眼睛用了好几秒才适应——星光重新显现出来，银河从船头斜着拉到船尾，像一条发光的白色烟柱横亘在头顶。
他把驾驶舱的门关上——关的时候发现门槛有点变形，门关不严，留了一条缝。他用膝盖顶了两下，把门框顶正了，门才能关上。
张猛把剪刀、撬棍、扳手一件一件地放进工具箱。他把大剪刀抽出来，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，刃口的白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。剪过编织线的刀刃上有一道极细的缺口——凯夫拉纤维太硬了，剪刀咬不住，刃口崩了一小块。张猛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缺口，没说什么，把剪刀合上，放回工具箱。
刘二狗把甲板上的血水冲干净了。
他从厨房舱里拉出水管，接上水龙头，打开水阀。水管在甲板上扭了几下，水柱从管口喷出来，打在甲板上，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。水流冲刷着甲板上的血渍、鱼鳞、凝固的血块，把它们冲进排水槽，又从排水槽冲进海里。他用拖把拖了两遍，把拖把在桶里涮了涮，桶里的水从红色变成粉红色，又从粉红色变成浅褐色。
沾了鱼血的抹布扔进桶里，明天再洗。
冷冻仓的压缩机每隔一段时间启动一次，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。零下二十度的冷气在舱里循环流动，冷气贴着舱壁流动的声音很小，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。
四个人各自找地方躺下。
刘二狗睡在活鱼舱上面。他铺了一层防潮垫，把救生衣叠起来当枕头。躺下去之前，他把胳膊肘上的创可贴撕掉重新贴了一遍——这次贴得比上次好一点，至少两边的胶条都粘住了。
张猛靠在驾驶舱里，把座椅放平。座椅放平之后不太平整，中间有道缝，硌着腰。他翻了个身，侧躺着，断指的手搭在肚子上，手心朝上，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。他的鼾声很快就响了——不大，但很有节奏，像一台老旧发动机在低速运转。
林更新在船舱里铺了张毯子。驾驶舱的座椅被张猛占了，他只能睡船舱。船舱不大，刚好够他一个人平躺，膝盖不能打弯，脚会顶到舱壁。他把毯子对折了铺在地上，躺下去之前把那根烟掐灭了——烟头已经凉了，但他还是把它在烟灰缸里拧了一下，确认没有火星。
林海在驾驶舱里坐了一会儿。
他没躺下，坐在驾驶椅上，把海图打开看了两分钟。海图是电子版的，屏幕上标着经纬度和水深，等高线一层一层地铺开，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。他在几个可能的地方标了记号——水深六十到八十米，沙泥底，有鱼群信号记录的区域。
然后他把海图关掉。
他看了一眼脑海里的系统界面。
潮汐能量累计：7600点
资金：48万元
7600点能量。48万存款。一条四百一十二公斤的剑鱼躺在冷冻仓里，卖完之后能再添几万块钱。
离100万还差四十多万。
他算了一下——如果每次出海能净赚十万，再跑四五趟就够了。如果运气好，碰上大鱼或者鱼群，可能两三趟就够了。
十一万。
他闭了一会儿眼睛。船身在涌浪中缓缓起伏，从船头传到船尾，又从船尾传回船头。驾驶舱的窗户上蒙了一层雾气，外面的星空模糊成一片光晕。海风把遮阳布吹得啪啪响，远处的海面上有零星的渔火在黑暗中闪烁，像散落在海面上的几颗星子。那些是其他渔船的工作灯。
这片海上不只有“潮汐号”一艘船在讨生活。
起网机上的那个窟窿，明天白天再想办法。隔壁码头的老赵会电焊，天亮之后打个电话问问，看他有没有空来一趟。不行的话，就只能把船开回渔港，找船厂修。来回油钱加上工时费，两千块打底。
冷冻仓里的剑鱼，回去之后要找买家。四百多公斤的旗鱼，码头上那些收杂鱼的贩子吃不下——他们给不了好价钱，最多按冷冻杂鱼的价格收，十几块钱一斤，亏死。得联系凯悦老总，或者找姑父介绍下熟人。
至于夜钓——
林海在脑子里把这个决定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，最后在入睡前得出一个结论。
夜钓短期内还是别碰了。至少再碰需要先让系统扫描下是什么鱼。不会再像今天这样往上硬顶。不是怕——是不值得。一条鱼换一台起网机，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，大家个个负伤还这么辛苦。
好好下网吧。网里什么都有——马鲛、鱿鱼、鲳鱼、带鱼、偶尔也能碰上黄鱼和龙趸。虽然比不上剑鱼值钱，但踏实。
网不会突然调转方向朝船冲过来。
网不会刺穿钢板。
网不会让人在凌晨两点的时候趴在一片血水里，听着心跳等下一秒。
驾驶舱里响起了林海均匀的呼吸声。
他睡着了。手搭在椅子扶手上，头微微歪向一侧，嘴巴半张着。系统还亮着——“水深68-75m，沙泥底，适合拖网”。
甲板下面，冷冻仓的压缩机又启动了一次。低沉的嗡鸣从舱底传上来，穿过钢板、穿过防潮垫、穿过救生衣做成的枕头，传到刘二狗的耳朵里。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又沉沉睡去。
天一亮就把船往东南方向开。那边水深一些，八十米左右，沙泥带碎礁，鱿鱼多。鱿鱼多了，捕鱿鱼的鱼就多——马鲛、带鱼、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洄游鱼类，都会跟着来。
拖一网上来，看看有什么。
好的装舱，不好的扔回海里。
保险绳系好，别踩着网，别把手卷进绞盘。
该放网的时候放网，该起网的时候起网。
别急。
别贪。
别跟鱼较劲儿。
林海在梦里皱了皱眉，手指在扶手上动了一下，像是在握竿，又像是在握方向盘。然后他的眉头松开了。呼吸重新变得平稳。
船身在涌浪中轻轻晃了一下，像在点头。
远处海面上，最后一盏渔火也灭了。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