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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林海是被热醒的。

    船舱里闷得像蒸笼,七点多钟的太阳已经爬得老高,阳光从驾驶舱的窗户斜射进来,在铁皮舱壁上烤出一片发烫的光斑。空气又湿又黏,混着鱼腥味、柴油味和汗味,像一锅没放调料的浓汤。

    他躺在驾驶椅上,脖子酸得厉害——歪着睡了一夜,颈椎像被人拧了一把。他活动了一下脖子,骨头咔咔响了两声,才慢慢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阳光刺得他眯了眼。

    昨晚的搏斗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,模模糊糊地浮现在脑子里。竿子弯成U形、泄力器的尖叫、鱼撞上起网机的那声闷响——这些画面碎片一样在意识里翻了一下,又沉下去了。他闭了一会儿眼睛,让那些画面自己消散,然后坐起来,脚踩在甲板上。

    甲板已经被太阳晒得温热,透过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乎劲儿。甲板上的血水已经干了,留下一片暗褐色的痕迹,从活鱼舱门口一直延伸到船舷边,像一幅抽象的画。排水槽里还卡着几片鱼鳞,在阳光下闪着彩虹色的光。

    刘二狗还在睡。

    他整个人横在活鱼舱上面,防潮垫不知什么时候蹭歪了,半边身子露在外面,半边身子压在硬邦邦的舱盖上。救生衣做的枕头滚到了甲板上,他枕着自己的手臂,嘴巴大张着,发出一种介于鼾声和梦呓之间的声音——咕噜咕噜的,像水烧开了。

    胳膊肘上那三块创可贴只剩两块了,另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,粘在了防潮垫上,创可贴的胶条上沾着干透的血痂和几根汗毛。露出来的伤口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硬痂,周围一圈皮肤肿着,发亮,像涂了一层油。

    张猛不在驾驶舱里。

    林海探头看了一眼驾驶舱——座椅空着,安全带扣子垂在椅子两边,上面搭着张猛的那件旧外套。外套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大片,干了之后留下一圈白色的盐渍,硬邦邦的,像纸板。座椅扶手上搭着一条毛巾,也是湿了又干,拧成了麻花状。

    林更新也不在船舱里。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舱门口,四个角对得齐整,上面压着那根还没抽完的烟。烟卷被压扁了一截,滤嘴上有一个浅浅的牙印。

    林海站起来,走到船舷边。

    张猛和林更新蹲在船头,正对着起网机那个窟窿发愁。两个人蹲在那里,谁都没说话,像两尊雕塑。太阳从他们背后升起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,投在甲板上,影子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摇摆。

    “怎么样了?”林海走过去。

    张猛没回头,用手拍了拍起网机的外壁。手指敲在钢板上发出“空空”的声响——不是实心的声音,里面有空洞,像敲一面鼓。“废了,”他说,声音沙哑,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,“齿轮箱漏油,外壳裂了,电机能不能转还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林海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那个窟窿。

    钢板的边缘向内翻卷着,断茬锋利得像刀片,他摸了一下就缩了回来,指尖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白印,过了几秒钟才消失。他凑近了看,驱动电机的裂缝从上端一直延伸到中间,裂缝两侧的金属不在一个平面上——变形了。用手电筒照进去能看到里面黑黢黢的线圈,有几根线已经断了,断头处露着铜色的金属光泽,周围的绝缘漆烤焦了一小片,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糊味。这起网机才用了俩月多,拉过可不少鱼,林海数不清。每一次网从水里升起来,银光闪闪的鱼在网兜里蹦跳,都是这台机器的齿轮在转,液压杆在推,钢丝绳在收。

    现在它被一条鱼撞废了。

    “修还是换?”林更新问。他把那根压扁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,在指间转了两圈,没点。

    “修不一定有人肯修,”林海说,语气很平,“这种老款起网机,配件不好找。打电话问过几家配件店,都说早就不生产了。换新的省事,但贵。”

    “多少钱?”林更新问。

    “两万往上。加安装,估计两万五。”

    张猛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铁锈,铁锈在空气中散开,像一小片红色的雾。“回去吧,”他说,声音不大,“先把鱼处理了,别在船上放太久。冷冻仓的温度也不够低,昨晚压缩机启动的频率比平时高,可能制冷剂也不多了。”

    林海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他走进驾驶舱,启动引擎。发动机轰的一声着了,震得驾驶舱的窗户嗡嗡响,窗户上蒙的那层雾气被震散了,露出外面亮得刺眼的海面。他挂上前进挡,推杆,船头慢慢调转方向,朝港口的方向驶去。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浪花,在海面上画出一条弯曲的弧线。

    海面上很安静。

    太阳已经升到了桅杆的高度,把整片海面照得一片金光灿灿。远处有几艘渔船正在作业,拖网架张着,网在海里拖出一道道白色的浪痕,像有人在蓝色的纸上用白色颜料画了几笔。海鸥跟在渔船后面,在拖网激起的水花里捡食被螺旋桨打晕的小鱼,一会儿俯冲,一会儿盘旋,叫声尖锐而细碎。

    船上剩下的一点碎冰已经开始化了。昨晚放进去的冰块,经过一夜和一上午的融化,已经变成了冰水混合物。冰水顺着排水槽流进海里,发出细细的哗哗声,像小溪在流淌。排水槽的出口处,一小股淡红色的水流入大海,瞬间被深蓝色的海水稀释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刘二狗被引擎声吵醒了。

    他从活鱼舱上坐起来,动作很猛,像是从梦里被拽出来的。他懵了好一会儿,头发乱得像鸡窝,左边压平了,右边翘着,脸上印着防潮垫的格子纹路,红一道白一道的。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——口水干在脸上,拉出一条亮晶晶的痕迹。

    “到哪儿了?”他哑着嗓子问,声音像砂纸磨过的。

    “刚出发,”林海从驾驶舱探出头,“两三个小时到港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刘二狗又躺下去了,但只躺了两秒就弹了起来,“哎卧槽我的胳膊肘!”

    他低头一看,胳膊肘上的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一块,伤口露在外面,结了一层黑红色的血痂,周围肿了一圈,皮肤发亮,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。他试着弯了弯胳膊——能弯,但到了某个角度就开始疼,不是尖锐的疼,是那种闷闷的、从里面往外顶的胀痛。

    “回去上点药,”林更新说,“别感染了。”

    “哪有那么娇气。”刘二狗说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伸出舌头,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伤口。舌尖碰到血痂的触感让他皱了一下眉头——咸的,带着一股铁锈味,还有一点苦。碘伏船舱里有,酒精没有,口水能杀菌——他是这么想的。

    张猛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卷纱布,搁在活鱼舱的盖板上,然后用下巴朝刘二狗的方向抬了抬,示意他自己拿。他懒得说“给你”,也懒得说“拿着”,他相信刘二狗能看懂。

    刘二狗接住纱布,在胳膊肘上缠了两圈,用牙咬着纱布的一头,另一只手拽紧了,打了个结。结打得很紧,勒得胳膊肘上的肉鼓出来一块,像一个小馒头。他活动了一下手臂,纱布没松,又活动了两下,还是没松。他满意地点了点头,把纱布卷还给了张猛。

    船往港口方向行驶,速度不快不慢,引擎的震动均匀而有力。船头劈开水面,浪花从船身两侧分开又合拢,发出持续的哗哗声。驾驶舱的窗户开着,海风灌进来,带着咸腥味和一股凉意,把舱里积了一夜的闷气吹散了大半。

    林海把海图打开看了看。电子海图的屏幕在阳光下有点反光,他用手遮了一下才看清。航线没问题,船正沿着一条笔直的线朝港口开,水深从七十多米逐渐变浅,到港口附近只有十几米。海底地形从沙泥带碎礁渐渐变成平整的泥沙底,鱼群信号少了很多——白天鱼群会往深水区走,躲避阳光和海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。

    他把海图关掉,拿起手机。

    通讯录翻到“凯悦酒店周经理”,拨了过去。

    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。

    “林海?这么早?”周经理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,还有一点没睡醒的沙哑。林海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——八点四十三分。对周经理来说,这个时间确实早。酒店的人晚上睡得晚,早上九点以后才开始上班是常态。

    “周经理,问您个事。剑鱼收不收?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。不是那种“我在忙你等会儿再打”的安静,而是“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”的安静。

    “多大的剑鱼?”周经理的声音变了。从随便客套变成了认真,语速快了半拍,尾音上扬了一点。

    “四百公斤左右。全长四米八,上颌断了一截,不然五米出头。”

    又是一阵安静。这次比上次长。

    林海能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小,像是在跟旁边的人确认什么。有几个词断断续续地飘过来——“四百多”“剑鱼”“许总”。然后是键盘敲击的声音,还有椅子被推开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你说多少?”周经理的声音提了半度,“四百公斤?”

    “公斤。”

    “你确定?”

    “确定。”

    “你等着,你先别卖,谁也别卖,等我电话!”

    周经理说完这句话,电话没挂,但听筒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说话声——“四百多公斤剑鱼”“把许总叫过来”“快确认一下”“市场上有这么大的货吗”“几年没见过了”。

    然后电话挂断了。

    林海把手机放在驾驶台上,等着。

    刘二狗趴在驾驶舱门口,手里拿着保温杯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洗干净了,杯壁上还挂着水珠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他嘴唇上沾着水,看着林海,等他说话。

    “凯悦的,”林海说,“老总亲自来。”

    “亲自来?”刘二狗愣了一下,“就为了看条鱼?”

    “不是看,是买。”林海把手机揣进口袋,“四百多公斤的剑鱼,他们说几年都见不到一条。”

    大概过了不到三分钟——林海没看表,但感觉也就抽半根烟的工夫——电话响了。

    周经理打回来了。

    “林海,你在哪儿?”

    “海上,快到港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,你听我说,”周经理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速很快,像在汇报什么重要情报,“许总知道了,他让你在码头等着,他亲自过去。谁的电话都别接,谁的价都别问,我们到了再说。不管别人出多少钱,你都别卖,听见没有?”

    “行。”

    “一定等着!”

    “行。”

    林海挂了电话。

    船靠港的时候还不到十点。

    码头已经开始热闹了。卸货的、装冰的、修网的、加油的,人声混杂着机器声,在码头的水泥地面上撞来撞去,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、鱼腥味和海水的咸味,闻惯了的人不觉得什么,闻不惯的人站五分钟就想吐。

    林海把船停稳,抛了缆绳。张猛跳上码头,把缆绳在缆桩上绕了三圈,拉紧,打了个结。缆绳绷紧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,像琴弦被拨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几个人开始往码头上搬鱼。

    冷冻仓的门打开的一瞬间,一股白色的冷气从舱里涌出来,贴着甲板扩散开,像舞台上的干冰,又像冬天从嘴里呼出的白气。冷气散尽之后,四块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的剑鱼肉出现在眼前。保鲜膜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,摸上去滑溜溜的,手指按上去会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。

    张猛钻进冷冻仓,把那块最大的——鱼头那块——往外拖。

    鱼块很沉,一百多公斤,保鲜膜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,滑得抓不住。张猛试了两次,手掌在冰面上打滑,手指扣不住。他停下来,把手在裤腿上搓了搓,搓掉掌心的汗,又试了一次。还是滑。

    “二狗,过来搭把手。”

    刘二狗钻进舱里,两个人一人抬一头,喊了一声“一、二、三”,一起发力,把鱼块抬了出来。

    鱼块放在码头的水泥地面上,保鲜膜上凝着水珠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,鱼块一放上去,底部的冰霜就开始融化,一小摊水从保鲜膜下面渗出来,在水泥地上洇开。

    码头上的几个渔民围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什么东西这么大?”

    “剑鱼?”

    “我的天,这是剑鱼?这玩意儿能长这么大?”

    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渔民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鱼块的断面。他的手指粗糙,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垢。他的手指在鱼肉上按了一下,肉立刻弹了回来,紧实而有弹性。老人抬起头看了林海一眼,眼神里有惊讶,也有别的什么——那种见过世面但仍然被打动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三四年没见过这么大的剑鱼了,”老人说,声音不大,但码头上的嘈杂声似乎都低了下去,“上次见还是老陈头的船拖了一条,才两百多公斤,就轰动了半个码头。你这个——多少?”

    “四百公斤左右。”

    老人吹了声口哨。旁边几个年轻一点的渔民也跟着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消息传得比林海想象的快。

    他刚把第二块鱼搬上码头,手机就响了。一个不认识的号码,本地号段。他看了一眼,没接。过了半分钟又响了,同一个号码。他还是没接。

    第三块鱼搬上码头的时候,码头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。

    有看热闹的——码头工人、旁边的摊贩、路过的人。有打听价的——几个开小饭馆的老板,拎着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刚买的菜,站在人群里伸着脖子看。有几个是附近渔船上的老板,穿着不像渔民,干干净净的polo衫和休闲裤,站在人群后面,目光在鱼块上扫来扫去,互相交头接耳。

    “这鱼卖了多少钱?”

    “还没卖。”

    “我出八万,卖不卖?”

    林海看了那人一眼,没接话。

    那个老板往前走了两步,蹲下来看了看鱼肉的品质——他把保鲜膜揭开一小角,用手指摸了摸鱼肉的切面,又凑近闻了闻。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说:“十万,现金,马上转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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