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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海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。
“等个人。”
那人皱了皱眉头，“等谁？”
话音还没落，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从码头入口开了进来。
车子开得不快，但很稳，绕过码头上堆放的渔网和泡沫箱，在人群外面停下来。车门打开，下来两个人。
前面那个五十来岁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，领口挺括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一丝不乱。手腕上戴着一块不锈钢表带的表，不是什么大牌子，但一看就是结实耐用的那种。他的皮肤比一般人白一些，但眼角有细纹，笑起来的时候纹路更深。
后面跟着的那个三十出头，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裤，衬衫扎在裤腰里，腰带上别着一个手机皮套。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和一把手提电子秤。他的步子比前面那位快半步，但始终落后半步，保持着一个得体的距离。
“许总，周经理。”林海打了个招呼。
许总点了点头，目光从那四块鱼块上扫过，然后走过去，蹲下来。
他没急着说话。
他先用手在鱼块的断面切面上摸了一下，指尖的触感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。然后他把手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——没有异味，只有新鲜鱼肉特有的淡淡腥味。最后他把指尖上的脂肪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搓了搓，油脂的触感细腻而均匀。
“这鱼处理得不错，”许总站起来，看了林海一眼，眼神里带着一点认可，“放血及时，保鲜也好，肉质没受影响。谁处理的？”
“我们几个一起弄的。”林海说。
许总点了点头。朝周经理示意了一下。周经理走上前，打开文件夹。里面是一份早已准备好的采购合同——空白的，只填了日期和品名：剑鱼、马鲛鱼、鱿鱼等。价格栏目是空着的，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待填的方框。
“剑鱼市场价，”许总说，语气不紧不慢，像是在谈一件很普通的事情，“三十到五十美金一公斤。你这个品质，我能给到四十五。”
“昨天有人出四十美金。”林海说。
他没说谎。系统给的估价就是四十五美金。但“有人出”这三个字，在生意场上，比任何估价都好用。
许总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在忍一个笑。那种笑不是嘲笑，是一个老江湖在识别对手招数时的会心一笑。
“行，四十五美金。折合人民币，按今天汇率，大概三百二十五块钱一公斤。”
刘二狗在旁边默默算了一下——四百一十二公斤，乘以三百二十五。他的嘴唇在动，像在默念乘法表。然后他的瞳孔明显放大了半圈。十三万三千九。
“三百五。”林海说，“凑个整。”
许总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了周经理一眼。周经理在文件夹上快速翻了翻，翻到某一页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些数据——近三年剑鱼的市场价格波动、凯悦采购同类鱼货的历史价格、其他酒店的报价参考。他凑到许总耳边说了句什么，声音太小，林海没听清。
许总沉默了两秒钟。
“三百五就三百五，”他说，“还是那句话以后你船上钓到什么好货，先给我看。”
“我不能把所有货都压在一家。但我可以保证——以后钓到稀罕的鱼，第一个问你。你如果不要，我再找别家。”
许总看着他，几秒钟没说话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客气的笑，是那种“你小子行”的笑。
“行。三百五一公斤。四百一十二公斤，十四万四千二。加上你船上其他鱼——马鲛、鱿鱼什么的，我一并收了，凑个整，十六万八。”
“成交。”
周经理立刻开始清点其他渔获。马鲛鱼、鱿鱼、几条白鲳，还有两尾银白色的叫不上名字的小鱼。他一条一条地过秤，每称一条就在文件夹上记一笔。秤是手提电子秤，精度很高，小数点后一位。数字在屏幕上跳动，最后稳定下来。
他加了一遍，又加了一遍，然后抬头看了许总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两万多，加十四万四千二，十六万八。正好。
许总直接扫了林海收款码。
168，000元。收款到账。
许总临走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四块码在码头上的鱼肉，又看了一眼林海。
“下次有好货，直接打我电话，”他说，“不用找周经理转达了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，递过来。名片很素，深灰色的底，只有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，没有头衔，没有公司logo，没有花哨的图案。
名片上的名字：许铭远。
林海接过名片，看了眼，收进口袋。
“这鱼在凯悦能做成招牌菜，”许总说，像是在对自己说，“这么大个头的剑鱼，肉质好的，几年都遇不到一条。”
车子开走了。
码头上的人群还没散。有人起哄让林海请客——“发了财了不得请兄弟们喝一顿？”有人打听具体卖了多少钱——“到底多少？十六万八？我操。”有人凑过来问下次什么时候出海——“明天出不出？我跟你去，不要工钱，管饭就行。”
刘二狗挡在前面，两只手往外推。“走走走，别围了，有什么好看的，又不是没吃过鱼。”
“老子还真没吃过剑鱼！”有人喊了一声。一群人笑了，笑声在码头上回荡。
十六万八。
他心里把账过了一遍：剑鱼十四万四千二，其他鱼两万多，剑鱼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了将近四成。许总给的不是市场价，是“招牌价”——这条鱼在凯悦的菜单上，一道剑鱼刺身的定价不会低于四位数。几个月卖下来，光这一条鱼就能给酒楼带来几十万的流水。
十六万八是买鱼的钱。
张猛从船上搬下来一个泡沫箱，里面是林海让留出来的几条品相最好的马鲛，还有两尾银白色的白鲳——带回去给家里和兄弟们。
“分钱。”林海说。
四个人在码头的遮阳棚下面找了个阴凉处，席地而坐。遮阳棚是铁皮搭的，顶上铺着一层黑色的遮阳网，风一吹，遮阳网就鼓起来又瘪下去，发出噗噗的声音。
林海把转账记录调出来，手机屏幕对着三个人。
“十六万八，”他说，“先给猛子发工资。”
他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下，给张猛转了八千块。
张猛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数字，没说什么。他把钱转手就发给了他妈。转账的备注写了两个字——“家用”。简简单单，没有多余的字。
他妈秒回了条语音。张猛没点开听——他知道他妈会说“钱收到了，你自己留点花，别全打回来”“在外面注意身体，别太累”。这些话他听了无数遍，每一遍都一样，但每一遍他都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“还剩十六万，”林海说，“按股份分。我五十个点，新和二狗各二十五个点。”
他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下——十六万的百分之二十五是四万，百分之五十是八万。
数字跳出来的时候，刘二狗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然后缩回去了。
转账的提示音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。
刘二狗蹲在遮阳棚的柱子旁边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到账的数字——四万块钱。他看了好几秒，把手机锁屏又解锁，又看了一遍。然后笑了。不是大笑，不是那种哈哈哈的笑，就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，弯得很慢，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权力笑。他把手指在屏幕上那个数字的位置摸了摸，像在确认它不是幻觉。
“今年过年能给家里多包点红包了，”他说，声音有点痒，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。
林更新把钱分了三个账户转——一笔给家里，一笔存定期，剩下一小笔留着自己用。他转账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手指在屏幕上点得比平时慢了半拍，像是在确认每一位数字，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他的手机屏幕上同样是四万块钱。
林海把自己那份八万块存进了银行卡。
加上之前的四十八万，总金额跳到了五十六万。
五十六万。
离一百万还差四十四万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我在活鱼舱的冰柜里还留了几条好马鲛，”林海把泡沫箱抱起来，“一人一条，带回去给家里尝尝。”
刘二狗接过马鲛，用袋子装好，放在脚边。张猛没接说放更新那，林更新接过鱼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拎着。
“明天码头集合，”林海说，“明天我把船开到修理厂，起网机的事定下来。”
“修还是换？”林更新问。
“看修理厂怎么说。能修就修，不行就换。”
张猛手插进口袋，背微微弓着。“那我先回了，明天见。
刘二狗拎着鱼跟在张猛后面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海。“海子，回去带我给汐汐问好，下次给她买好吃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奶奶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螃蟹。”
林海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知道了。”
刘二狗点了点头，把保温杯揣进外套口袋里，走了。
林更新没走。
他蹲在遮阳棚的柱子边上，那根别在耳朵上的烟终于点着了。他吸了一口，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，烟雾在阳光下散得很快，几乎看不出形状，像一口气呵在玻璃上又瞬间蒸发。
“在想什么？”林海问。
林更新把烟灰弹了一下，灰白色的烟灰落在地上，被风吹散了，飘到水泥地面的缝隙里去了。
“在想那条剑鱼。”
“想它什么？”
“想它最后那一下。”林更新的声音不大，“朝船冲过来那一下。你怎么知道它要撞船？”
林海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系统界面上那四个红色的警告符号，想起那些血红色的文字，想起“生命危险预警”“致死率37%”这些数字。那些画面在他的视网膜上闪了一下，像一道闪电照亮了黑暗的房间，然后又灭了。
“线突然不往外跑了，”他说，语气很平，“从冲刺变成匀速，方向也变了。之前一直在转圈，突然变成直线。我就知道它不是要跑，是要冲过来。”
“觉得你有事瞒着我们；
林海没回答。
林更新也没追问。他把烟抽完，烟蒂在鞋底上碾灭，站起来。烟蒂在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印记，像一颗烧焦的种子。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林更新拎着鱼，沿着码头的水泥路走了。他的背影在码头上越来越小。
林海一个人在遮阳棚下面站了一会儿。
码头上的海风咸咸的，吹在脸上有点粘，像有人用湿毛巾擦了一下他的脸。远处的海面上，几艘渔船正在往外海开，船尾拖着白色的浪花，在海面上画出一条条平行的线。
他拎着泡沫箱，沿着码头的路往家走。
几个坐在门口乘凉的老渔民认出了他。
“这不是小林海吗？听说你昨晚钓了条剑鱼？”
“是的。”林海点了点头。
“我操，”一个光着膀子的老头从凳子上站起来，凳子发出吱呀一声响，“四百多公斤？真的假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那船多大的？”
“18米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瞬，慢慢坐下来，用手在大腿上拍了一下。大腿上的皮肤晒得黝黑，拍上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。
“18米的船，钓四百多公斤的剑鱼，你这几个后生，真不要命了。”
另一个年纪更大的老人接过话。他坐在马扎上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搪瓷缸子，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。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，像一层绿色的苔藓。他喝了口茶，把茶叶沫子吐在地上，吐的时候嘴巴歪了一下。
“前两年隔壁村那几个后生，你记得吧？”老人说，“也是遇到旗鱼，也是不肯切线。三个人，船十八米五，跟你差不多大。鱼咬钩的时候乐得跟什么似的，以为发了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旁边有人问。
“后来鱼也没多大，才两百多公斤。”老人把茶杯放在地上，搪瓷缸子磕在水泥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两只手比划了一下，手掌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两米三四，“但那鱼凶得很。几个人跟它较了半个多钟头的劲，线没切，竿没断，人也没事。最后把鱼拉上来了——高高兴兴地往舱里拖。”
老人停下来，又喝了口茶。这次喝得慢，像是在品味什么，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讲。
“然后呢？你倒是说啊。”光膀子的老头催促道。
“然后那鱼在甲板上翻了个身，尾巴一扫，把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后生扫了个跟头。”老人的声音压低了，像是在讲一个不该被太多人听到的故事，“那个后生手里还拿着刀呢——他想给鱼放血。一跟头栽下去，刀扎在自己大腿上，扎进去这么深。”
老人用手比了个长度——十公分左右。
几个听故事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船上一个开船的，一个拉网的，一个放血的。放血的倒了，拉网的去扶，脚踩在鱼尾巴上，那鱼一甩，他整个人摔出去，后脑勺磕在绞盘上，缝了九针。开船的去拉他们两个，船没人掌舵，撞上了礁石。”
老人把最后一口茶喝完，搪瓷缸子底朝天，茶叶沫子留在杯底，湿漉漉的一小堆。
“船沉了。”
码头门口安静了一瞬。只有海风吹过遮阳网的声音，噗噗噗的，像远处的鼓声。
“人没事吧？”有人小声问。
“人倒是没事，爬礁石上等救援等了四个小时。但船没了，渔具没了，一夏天白干了。”
老人把空茶杯放在马扎旁边，抬头看了林海一眼。那双眼睛浑浊，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，眼眶周围的皮肤皱得像核桃壳。但眼睛深处还有光，那种见过了风浪、知道海有多凶的光。
“你们这些后生，胆子大，命也大。但命大不能当饭吃。该切线的时候要切线，该放手的时候要放手。鱼不值船钱，船不值命钱。”
受教了。
他拎着泡沫箱，从老人面前走过去。
老人的目光跟在他背上，一直到他走过。
林海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。
“等个人。”
那人皱了皱眉头，“等谁？”
话音还没落，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从码头入口开了进来。
车子开得不快，但很稳，绕过码头上堆放的渔网和泡沫箱，在人群外面停下来。车门打开，下来两个人。
前面那个五十来岁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，领口挺括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一丝不乱。手腕上戴着一块不锈钢表带的表，不是什么大牌子，但一看就是结实耐用的那种。他的皮肤比一般人白一些，但眼角有细纹，笑起来的时候纹路更深。
后面跟着的那个三十出头，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西裤，衬衫扎在裤腰里，腰带上别着一个手机皮套。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和一把手提电子秤。他的步子比前面那位快半步，但始终落后半步，保持着一个得体的距离。
“许总，周经理。”林海打了个招呼。
许总点了点头，目光从那四块鱼块上扫过，然后走过去，蹲下来。
他没急着说话。
他先用手在鱼块的断面切面上摸了一下，指尖的触感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。然后他把手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——没有异味，只有新鲜鱼肉特有的淡淡腥味。最后他把指尖上的脂肪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搓了搓，油脂的触感细腻而均匀。
“这鱼处理得不错，”许总站起来，看了林海一眼，眼神里带着一点认可，“放血及时，保鲜也好，肉质没受影响。谁处理的？”
“我们几个一起弄的。”林海说。
许总点了点头。朝周经理示意了一下。周经理走上前，打开文件夹。里面是一份早已准备好的采购合同——空白的，只填了日期和品名：剑鱼、马鲛鱼、鱿鱼等。价格栏目是空着的，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待填的方框。
“剑鱼市场价，”许总说，语气不紧不慢，像是在谈一件很普通的事情，“三十到五十美金一公斤。你这个品质，我能给到四十五。”
“昨天有人出四十美金。”林海说。
他没说谎。系统给的估价就是四十五美金。但“有人出”这三个字，在生意场上，比任何估价都好用。
许总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在忍一个笑。那种笑不是嘲笑，是一个老江湖在识别对手招数时的会心一笑。
“行，四十五美金。折合人民币，按今天汇率，大概三百二十五块钱一公斤。”
刘二狗在旁边默默算了一下——四百一十二公斤，乘以三百二十五。他的嘴唇在动，像在默念乘法表。然后他的瞳孔明显放大了半圈。十三万三千九。
“三百五。”林海说，“凑个整。”
许总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了周经理一眼。周经理在文件夹上快速翻了翻，翻到某一页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一些数据——近三年剑鱼的市场价格波动、凯悦采购同类鱼货的历史价格、其他酒店的报价参考。他凑到许总耳边说了句什么，声音太小，林海没听清。
许总沉默了两秒钟。
“三百五就三百五，”他说，“还是那句话以后你船上钓到什么好货，先给我看。”
“我不能把所有货都压在一家。但我可以保证——以后钓到稀罕的鱼，第一个问你。你如果不要，我再找别家。”
许总看着他，几秒钟没说话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客气的笑，是那种“你小子行”的笑。
“行。三百五一公斤。四百一十二公斤，十四万四千二。加上你船上其他鱼——马鲛、鱿鱼什么的，我一并收了，凑个整，十六万八。”
“成交。”
周经理立刻开始清点其他渔获。马鲛鱼、鱿鱼、几条白鲳，还有两尾银白色的叫不上名字的小鱼。他一条一条地过秤，每称一条就在文件夹上记一笔。秤是手提电子秤，精度很高，小数点后一位。数字在屏幕上跳动，最后稳定下来。
他加了一遍，又加了一遍，然后抬头看了许总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两万多，加十四万四千二，十六万八。正好。
许总直接扫了林海收款码。
168，000元。收款到账。
许总临走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那四块码在码头上的鱼肉，又看了一眼林海。
“下次有好货，直接打我电话，”他说，“不用找周经理转达了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，递过来。名片很素，深灰色的底，只有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，没有头衔，没有公司logo，没有花哨的图案。
名片上的名字：许铭远。
林海接过名片，看了眼，收进口袋。
“这鱼在凯悦能做成招牌菜，”许总说，像是在对自己说，“这么大个头的剑鱼，肉质好的，几年都遇不到一条。”
车子开走了。
码头上的人群还没散。有人起哄让林海请客——“发了财了不得请兄弟们喝一顿？”有人打听具体卖了多少钱——“到底多少？十六万八？我操。”有人凑过来问下次什么时候出海——“明天出不出？我跟你去，不要工钱，管饭就行。”
刘二狗挡在前面，两只手往外推。“走走走，别围了，有什么好看的，又不是没吃过鱼。”
“老子还真没吃过剑鱼！”有人喊了一声。一群人笑了，笑声在码头上回荡。
十六万八。
他心里把账过了一遍：剑鱼十四万四千二，其他鱼两万多，剑鱼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了将近四成。许总给的不是市场价，是“招牌价”——这条鱼在凯悦的菜单上，一道剑鱼刺身的定价不会低于四位数。几个月卖下来，光这一条鱼就能给酒楼带来几十万的流水。
十六万八是买鱼的钱。
张猛从船上搬下来一个泡沫箱，里面是林海让留出来的几条品相最好的马鲛，还有两尾银白色的白鲳——带回去给家里和兄弟们。
“分钱。”林海说。
四个人在码头的遮阳棚下面找了个阴凉处，席地而坐。遮阳棚是铁皮搭的，顶上铺着一层黑色的遮阳网，风一吹，遮阳网就鼓起来又瘪下去，发出噗噗的声音。
林海把转账记录调出来，手机屏幕对着三个人。
“十六万八，”他说，“先给猛子发工资。”
他在手机上操作了一下，给张猛转了八千块。
张猛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数字，没说什么。他把钱转手就发给了他妈。转账的备注写了两个字——“家用”。简简单单，没有多余的字。
他妈秒回了条语音。张猛没点开听——他知道他妈会说“钱收到了，你自己留点花，别全打回来”“在外面注意身体，别太累”。这些话他听了无数遍，每一遍都一样，但每一遍他都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“还剩十六万，”林海说，“按股份分。我五十个点，新和二狗各二十五个点。”
他在计算器上按了一下——十六万的百分之二十五是四万，百分之五十是八万。
数字跳出来的时候，刘二狗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然后缩回去了。
转账的提示音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。
刘二狗蹲在遮阳棚的柱子旁边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到账的数字——四万块钱。他看了好几秒，把手机锁屏又解锁，又看了一遍。然后笑了。不是大笑，不是那种哈哈哈的笑，就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，弯得很慢，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权力笑。他把手指在屏幕上那个数字的位置摸了摸，像在确认它不是幻觉。
“今年过年能给家里多包点红包了，”他说，声音有点痒，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。
林更新把钱分了三个账户转——一笔给家里，一笔存定期，剩下一小笔留着自己用。他转账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手指在屏幕上点得比平时慢了半拍，像是在确认每一位数字，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
他的手机屏幕上同样是四万块钱。
林海把自己那份八万块存进了银行卡。
加上之前的四十八万，总金额跳到了五十六万。
五十六万。
离一百万还差四十四万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我在活鱼舱的冰柜里还留了几条好马鲛，”林海把泡沫箱抱起来，“一人一条，带回去给家里尝尝。”
刘二狗接过马鲛，用袋子装好，放在脚边。张猛没接说放更新那，林更新接过鱼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拎着。
“明天码头集合，”林海说，“明天我把船开到修理厂，起网机的事定下来。”
“修还是换？”林更新问。
“看修理厂怎么说。能修就修，不行就换。”
张猛手插进口袋，背微微弓着。“那我先回了，明天见。
刘二狗拎着鱼跟在张猛后面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海。“海子，回去带我给汐汐问好，下次给她买好吃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奶奶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螃蟹。”
林海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知道了。”
刘二狗点了点头，把保温杯揣进外套口袋里，走了。
林更新没走。
他蹲在遮阳棚的柱子边上，那根别在耳朵上的烟终于点着了。他吸了一口，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，烟雾在阳光下散得很快，几乎看不出形状，像一口气呵在玻璃上又瞬间蒸发。
“在想什么？”林海问。
林更新把烟灰弹了一下，灰白色的烟灰落在地上，被风吹散了，飘到水泥地面的缝隙里去了。
“在想那条剑鱼。”
“想它什么？”
“想它最后那一下。”林更新的声音不大，“朝船冲过来那一下。你怎么知道它要撞船？”
林海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系统界面上那四个红色的警告符号，想起那些血红色的文字，想起“生命危险预警”“致死率37%”这些数字。那些画面在他的视网膜上闪了一下，像一道闪电照亮了黑暗的房间，然后又灭了。
“线突然不往外跑了，”他说，语气很平，“从冲刺变成匀速，方向也变了。之前一直在转圈，突然变成直线。我就知道它不是要跑，是要冲过来。”
“觉得你有事瞒着我们；
林海没回答。
林更新也没追问。他把烟抽完，烟蒂在鞋底上碾灭，站起来。烟蒂在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印记，像一颗烧焦的种子。
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林更新拎着鱼，沿着码头的水泥路走了。他的背影在码头上越来越小。
林海一个人在遮阳棚下面站了一会儿。
码头上的海风咸咸的，吹在脸上有点粘，像有人用湿毛巾擦了一下他的脸。远处的海面上，几艘渔船正在往外海开，船尾拖着白色的浪花，在海面上画出一条条平行的线。
他拎着泡沫箱，沿着码头的路往家走。
几个坐在门口乘凉的老渔民认出了他。
“这不是小林海吗？听说你昨晚钓了条剑鱼？”
“是的。”林海点了点头。
“我操，”一个光着膀子的老头从凳子上站起来，凳子发出吱呀一声响，“四百多公斤？真的假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那船多大的？”
“18米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瞬，慢慢坐下来，用手在大腿上拍了一下。大腿上的皮肤晒得黝黑，拍上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。
“18米的船，钓四百多公斤的剑鱼，你这几个后生，真不要命了。”
另一个年纪更大的老人接过话。他坐在马扎上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搪瓷缸子，上面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。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，像一层绿色的苔藓。他喝了口茶，把茶叶沫子吐在地上，吐的时候嘴巴歪了一下。
“前两年隔壁村那几个后生，你记得吧？”老人说，“也是遇到旗鱼，也是不肯切线。三个人，船十八米五，跟你差不多大。鱼咬钩的时候乐得跟什么似的，以为发了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旁边有人问。
“后来鱼也没多大，才两百多公斤。”老人把茶杯放在地上，搪瓷缸子磕在水泥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两只手比划了一下，手掌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两米三四，“但那鱼凶得很。几个人跟它较了半个多钟头的劲，线没切，竿没断，人也没事。最后把鱼拉上来了——高高兴兴地往舱里拖。”
老人停下来，又喝了口茶。这次喝得慢，像是在品味什么，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讲。
“然后呢？你倒是说啊。”光膀子的老头催促道。
“然后那鱼在甲板上翻了个身，尾巴一扫，把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后生扫了个跟头。”老人的声音压低了，像是在讲一个不该被太多人听到的故事，“那个后生手里还拿着刀呢——他想给鱼放血。一跟头栽下去，刀扎在自己大腿上，扎进去这么深。”
老人用手比了个长度——十公分左右。
几个听故事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船上一个开船的，一个拉网的，一个放血的。放血的倒了，拉网的去扶，脚踩在鱼尾巴上，那鱼一甩，他整个人摔出去，后脑勺磕在绞盘上，缝了九针。开船的去拉他们两个，船没人掌舵，撞上了礁石。”
老人把最后一口茶喝完，搪瓷缸子底朝天，茶叶沫子留在杯底，湿漉漉的一小堆。
“船沉了。”
码头门口安静了一瞬。只有海风吹过遮阳网的声音，噗噗噗的，像远处的鼓声。
“人没事吧？”有人小声问。
“人倒是没事，爬礁石上等救援等了四个小时。但船没了，渔具没了，一夏天白干了。”
老人把空茶杯放在马扎旁边，抬头看了林海一眼。那双眼睛浑浊，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，眼眶周围的皮肤皱得像核桃壳。但眼睛深处还有光，那种见过了风浪、知道海有多凶的光。
“你们这些后生，胆子大，命也大。但命大不能当饭吃。该切线的时候要切线，该放手的时候要放手。鱼不值船钱，船不值命钱。”
受教了。
他拎着泡沫箱，从老人面前走过去。
老人的目光跟在他背上，一直到他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