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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林海到家都中午了

    村子很安静。这个点,该上班的上班去了,该出海的一早就出了,留在家里的大多是老人和还没上学的孩子。偶尔有一两声狗叫,叫两声就停了。

    奶奶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择菜。

    她今年六十七,头发白了大半,不是全白,是花白的,在脑后挽了一个小髻,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着。腰不太好,坐久了要用手撑着膝盖才能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身子会往前倾一下,像是在鞠躬,然后慢慢直起来。

    一只橘黄色的猫趴在奶奶脚边,肚皮朝天,四仰八叉地摊着,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。它的肚皮是白色的,上面有几块橘色的斑点,像随意泼洒的颜料。四肢摊开的姿势毫无防备,完全信任这个世界。

    听到院门响,它耳朵动了动,睁开一只眼瞄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那只睁开的眼睛是琥珀色的,瞳孔是一条竖线,在阳光下缩得很细。

    “奶奶,我回来了。”林海推开院门。

    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,铰链有点锈了,一直没上油。

    奶奶抬起头,“海仔回来啦。”她放下手里的菜——一小把空心菜,择了一半,另一半还散在塑料袋里——用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,动作很慢,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

    那只猫被惊动了。它翻了个身站起来,动作比奶奶快得多,四个爪子在地上按了一下,身子就弹了起来。它弓起背伸了个懒腰,前爪往前伸,屁股撅得老高,嘴巴张开发出一个无声的哈欠。然后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林海走过来,尾巴竖得笔直,像一根旗杆,尾尖微微弯着。

    它走到林海腿边,先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,蹭得很用力,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上去了。然后绕着他转了一圈,又回到正面,仰起头,发出一声细细的、拖长了尾音的“喵——”。

    这一声“喵”有好几个意思。可能是“你回来了”,可能是“我想你了”,也可能是“你带了什么回来”。

    林海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。手指从头顶一直撸到尾巴根,猫毛顺滑而柔软,在指间流过,像水一样。螃蟹的喉咙里立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像一台小发动机在运转。

    “螃蟹,想我没?”

    螃蟹没回答。但它把脑袋往他掌心里顶了顶,用下巴蹭他的虎口,蹭了两下,又顶了一下。它的下巴上有一小块橘色的毛,摸上去比别处硬一些。

    “吃了没?”奶奶问。

    “还没。”

    “奶奶给你煮面。”

    “我自己来就行,您坐着。”

    她摆了摆手,意思是“你别管了”,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。她走路的步子很小,一步一步地挪,拖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左脚先迈一步,右脚跟上来,左脚再迈一步,右脚再跟上来。不快,但很稳。

    螃蟹跟在奶奶脚后跟走了两步——它可能以为奶奶要去拿吃的——又折返回来,绕着林海手里的泡沫箱转了两圈。它的鼻子一抽一抽地嗅,胡须跟着一抖一抖的。它闻到了鱼腥味。不是“闻到了”,是“疯狂地闻到了”。

    它开始用爪子扒拉林海的裤腿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爪子是收着的,没有伸出来,所以只是布料的摩擦声,嗤嗤嗤的。但动作很急切,像是在说“你倒是快打开啊”。

    “等会儿再吃,急什么。”林海用脚尖轻轻把它拨开。

    螃蟹不急。但它蹲在泡沫箱旁边不走了。尾巴盘在脚边,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箱子。它的瞳孔放大了,从一条竖线变成了一个圆,因为箱子挡住了光,瞳孔需要放大来接收更多的光线。

    林海把泡沫箱放在桌上——一张老式的八仙桌,桌面上的油漆已经花了,黑色的污渍和木头的本色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脏哪些是岁月的痕迹。

    他从箱子里拿出两条马鲛。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,银光里透着一层淡淡的蓝色和紫色,像贝壳的内壁。鱼眼清澈透亮,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,瞳孔周围的虹膜是淡金色的。鱼鳃还带着一点暗红色,那是残留在鳃丝里的血,说明鱼离水的时间不长。

    螃蟹立刻站起来。它从蹲着变成站着,两只前爪搭在桌腿上,伸长了脖子,鼻翼快速地翕动,一开一合,像蝴蝶扇翅膀。它的胡须朝前指着,耳朵朝后贴着,整只猫进入了一种高度专注的状态,像一枚即将发射的导弹。

    “奶奶,这是今天早上刚捕的鱼,给您留了一条。”

    奶奶从厨房探出头,锅铲还握在手里,铲子上沾着油和葱花。她看了一眼马鲛,点了点头。“最近老吃马鲛鱼,你留着卖钱嘛。一条能卖不少钱。”

    “专门给您留的。”

    奶奶没再说什么。她缩回厨房继续煮面。厨房里很快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煤气灶的呼呼声,还有油锅的滋滋声——奶奶大概在煎什么。

    林海把一条马鲛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。

    另一条他拿进厨房,放在案板上。

    螃蟹跟在他脚后跟,寸步不离。林海走到哪儿,它就跟到哪儿。他停下,它就蹲下。他转身,它就抬头看他。

    他从马鲛的腹部切下一小块碎肉。腹部的肉最肥,油脂最多,白色的脂肪纹路像大理石的花纹。他把碎肉切成拇指大小的一块,蹲下来递给螃蟹。

    螃蟹叼着肉,没有马上吃。它叼着肉退到墙角,把肉放在地上,用前爪按住,然后才开始吃。它吃得很专注,小口小口地撕咬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。那块肉不大,它吃了大概十几秒就吃完了。吃完之后它舔了舔嘴巴,舔了舔爪子,用爪子洗了洗脸,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海,眼神里写满了“还有吗”。

    “没了。”林海说。

    螃蟹不信。但它没有继续讨要,而是趴在厨房门口,两只前爪交叉叠在一起,下巴搁在爪子上,眼睛半睁半闭,像在打盹又像在监视。

    林海洗了手。

    手机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拿起来看了一眼——是汐汐发来的消息:“哥,你什么时间回来了?下次回来接我放学吧。

    他回了个回来了,晚上去接你.

    汐汐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。不是emoji那种黄色的笑脸,是一个颜文字,两条弧线和一个点,像一只眯着眼睛笑的猫。

    她又发了一张照片过来。是螃蟹小时候的旧照——橘白色的一小团,缩在汐汐的掌心里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眼角还有眼屎。那只猫当时大概才出生一个星期,被汐汐从村子后面的垃圾堆旁边捡回来的。捡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泥,眼睛被眼屎糊住了睁不开,在纸箱里瑟瑟发抖。汐汐用棉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地给它擦眼睛,擦了三天才擦开。

    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:“晚上我要吃鱼。

    林海笑了一下,回了个“好”。

    他又打开银行卡看了一眼。五十六万。

    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
    梦到了海。

    不是白天的海,是夜晚的海。墨黑色的海水,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在风中抖动。蓝绿色的诱鱼灯光在水面上铺展开来,像一块发光的翡翠嵌在墨黑色的绸缎里。竿子在手里弯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,竿尖几乎要碰到水面,竿身的碳布在吱吱作响。泄力器在尖叫,声音尖锐得像手术室里的某种仪器。

    然后那个声音变了。

    从尖啸变成闷响。从高音变成了低音。像什么东西从天上掉进了水里,又像什么东西从水里冲上了天。

    然后是金属被撕裂的声音。那种声音没法形容。不是“嘭”,不是“咚”,不是“哐”。是金属被穿刺、被撕裂、被暴力地扭曲变形时发出的那种复合的声音——低沉的、尖锐的、撕裂的、破碎的,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头巨兽用牙齿咬穿了钢铁的骨架。

    他的手在抖。不是他在抖,是船在抖。引擎还在转,但船身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,整个船体猛地一歪,他站不稳,膝盖撞在驾驶台的边缘上——

    他猛地睁开眼,用手搓了搓脸。

    手机上多了几条消息。张猛发了修理厂的地址和一个联系人电话——“老刘,修船修了二十年,价格公道。”林更新发了起网机的型号参数,说自己问了几家配件店,有一家可能有货,但不确定能不能用,要拿了旧件去比对。刘二狗发了一张胳膊肘的照片——纱布拆了,伤口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硬痂,周围不肿了,但皮肤的颜色还是有点发紫。

    快三点了。

    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——白色的t恤,领口有点松了,但还算整洁。把汐汐喜欢的那件外套带上——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,帽子上面有两个猫耳朵,是汐汐去年用零花钱给他买的。他不喜欢穿,但每次去接汐汐都会带着,学校的空调开得低,她每次都说冷。

    出来的时候,奶奶已经把马鲛炖好了。

    砂锅放在桌上,盖子揭开,乳白色的鱼汤冒着热气,几片姜和葱段浮在汤面上。姜片切得厚厚的,葱段切得长短不齐,这是奶奶的风格——不讲究刀工,讲究火候。马鲛的肉在汤里翻滚着,鱼皮上那层银光已经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胶质,半透明的,在汤里微微颤动。

    螃蟹蹲在桌腿旁边,仰着头,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中的香味。它的胡须在抖动,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。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砂锅,瞳孔放大到几乎占了整个眼睛。

    “喝碗汤再去接汐汐。”奶奶说。

    林海盛了一碗,坐在桌边喝。汤很烫,他吹了吹,小口小口地喝。鱼汤很鲜,奶奶炖汤从来不放味精,但汤的味道比放了味精还浓。马鲛的油脂融在汤里,喝一口,嘴唇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油光,用舌头舔一下,能尝到油脂的醇厚和鱼肉的清甜。

    他又盛了一碗,放在地上给螃蟹。

    螃蟹凑过去,没有马上喝。它先用鼻子碰了碰汤的表面,试探了一下温度——不烫。然后才开始舔。它舔得很认真,舌头一下一下地卷进嘴里,发出细微的吧嗒声。胡须上沾了乳白色的汤汁,一抖一抖的,汤汁顺着胡须往下滴,滴在地上,螃蟹又低头去舔地板。

    喝完汤,“奶奶,我去接汐汐,晚会回来

    奶奶点了点头。“早点回来。路上小心。”

    螃蟹跟到院门口,蹲在门槛上。它没有跟出去——它从来不会跟出去,院门外面是它认知的边界,跨过那条线就是未知的世界。它蹲在那里,目送林海走远,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摆。然后它转身回去,走到地上那个盛过鱼汤的碗旁边,又舔了一遍。

    开着面包车,这条路林海走了很多遍。

    林海到校门口的时候,门卫大爷正坐在传达室里看手机。手机的声音外放着,是一个短视频,有人在里面哈哈大笑。门卫大爷也跟着笑,露出嘴里仅剩的几颗牙。

    等了半个小时,下课铃响了。

    校门打开,

    汐汐是第一批出来的。

    她背着一个深蓝色的书包,书包带子调得很长,书包垂到屁股下面。她穿着校服——白色的短袖衬衫,深蓝色的百褶裙,白袜子黑皮鞋。头发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辫,用一条淡蓝色的发圈扎着,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。

    她的脸色比同龄人白一些。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白,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,像一张纸被太阳晒了很久,颜色褪了一层。但她的精神很好,走路的步子不慢,眼睛亮亮的。

    她一眼就看到了林海,然后笑了。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嘴角往两边咧,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。

    “哥!”

    她小跑着过来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咔咔咔的声响。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,淡蓝色的发圈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
    “慢点,别跑。”林海说。

    汐汐跑到他跟前,停下来,喘了两下。不是累的,是兴奋的。

    “今天上课怎么样?”林海问。

    “还行。”汐汐说。她跟着林海往前走,步子比他快半拍,走在前面,侧着头说话。

    她说得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太大关系的事情。语气轻松,甚至带着一点“你看我多厉害”的小得意。

    林海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汐汐坐上了,忽然想起什么,偏过头来问:“对了哥,螃蟹有没有好好吃饭?”

    “吃了。我今天带回来的马鲛,切了块碎肉给它,吃得可香。差点把碗都舔干净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别给它吃太多,”汐汐皱了一下鼻子,表情认真起来,“上次它吃撑了,在我床上吐了一摊。吐完还踩了两脚,踩得满床都是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自己笑了起来。“奶奶骂了它好久,‘你这个死猫,吐哪里不好吐在床上’。它趴在我枕头旁边,一脸无辜,好像不是它吐的一样。奶奶骂一句,它眨一下眼睛,骂一句,眨一下眼睛,装得可像了。”

    “猫哪来的无辜,它就是知道自己做错事了才装无辜。”林海说。

    “也是。”汐汐笑了。

    “哥,下周如果星期六星期天你在家,我想去海边走走。”

    “去哪边?”

    “就码头那边,看看船。好久没上过船了。上次上船还是暑假,螃蟹都长大了好多。”

    “等你好利索了,哥带你出海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?”汐汐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亮晶晶的,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。

    “真的。”

    “拉钩。”

    汐汐把小指伸出来。她的手指很细,骨节分明,指甲盖上有一点白色的月牙。

    林海笑了。他也伸出小指,两根手指勾在一起。汐汐的手指凉凉的,不是冰凉,是那种微微的凉,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果。

    “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
    汐汐说完,松开手。

    “哥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手怎么了?”

    林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。红印还在,虽然淡了一些,但边缘的紫色还没有完全消退,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“磨了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你又骗我。”汐汐放慢了脚步,侧头看了他一眼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很定,像在陈述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事实,“你是不是又跟大鱼较劲了?”

    林海没吭声。

    “哥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下次出海注意安全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我是认真的。”汐汐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不大,但看人的时候很定,像她小时候坐在门槛上等林海放学回来。那时候汐汐五六岁,每天下午都会搬个小凳子坐在院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苹果,咬一口,放下,等一会儿,再咬一口。看到林海从巷子口走过来,她就从凳子上跳下来,跑过去,把手里的苹果递给他。

    “哥,给你吃,我咬过了。”

    现在她没有苹果递给他了,“我不怕治病,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怕被谁听见,“我怕你出事。”

    林海看着她。

    十二岁的妹妹虚岁都马上十三了。

    “哥答应你,以后尽量不冒险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说的。”

    她指着路边一只趴在墙头上的猫说:“哥你看,那只猫长得好像螃蟹。”

    林海看了一眼。那只猫是纯白色的,不是橘白色的。眼睛是黄色的,不是琥珀色的。比螃蟹瘦了一大圈,看起来营养不良。

    “不像。螃蟹比它胖多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我养得好。”汐汐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。

    “是奶奶喂得好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有喂!每天晚上都是我给它加餐。

    “你放的那点,还不够螃蟹塞牙缝的。每次我回家,螃蟹都蹲在冰箱门口等我,你看它在不在你房门口等你。”

    汐汐想了想,好像确实是这样。螃蟹从来不蹲在她房门口等吃的,它总是蹲在冰箱门口。冰箱里有鱼,冰箱里有虾,冰箱里有它的一切盼望。

    “那是因为你比较闲!”汐汐找到了一个反击的角度,“我天天要上学,你在家没事就开冰箱,螃蟹当然认识你了。”

    林海笑了一下。没反驳。有些事情不需要争。

    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到了家门口。

    螃蟹还蹲在门槛上。它保持着林海离开时的姿势,蹲在那里,尾巴盘在脚边。它可能在门口蹲了一整个下午,等他们回来。猫的时间观念和人类不一样,它不知道什么是“二十分钟”,它只知道“你走了,我在等你”。

    远远看到汐汐,它立刻站起来。不是林海回来时那种慢悠悠的、从容不迫的站起来,而是弹簧一样弹起来,四条腿同时发力,整个身体瞬间从地上弹起。

    尾巴竖得笔直,像一根旗杆。尾尖微微弯着,像一个问号。

    它发出一声又细又长的“喵——”。这一声“喵”跟对林海叫的那一声不一样。这一声更大,更高,更急,尾音拖得更长。翻译过来大概是“你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”。

    汐汐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螃蟹的脑袋。

    “螃蟹,我回来啦。”

    螃蟹在她手心里蹭了蹭。不是蹭了一下,是连续蹭了好几下,用脑袋顶她的手掌,用下巴蹭她的手腕,用整个身体去贴她的手。它的喉咙里发出巨大的咕噜声,大到隔着几步远都能听到。

    汐汐笑了。

    她蹲在那里,摸着猫,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院子的水泥地上,又长又淡。她的马尾辫垂在肩膀上,蓝色的发圈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
    林海站在院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
    他的手插在裤兜里,手指碰到那张深灰色的名片。许铭远,一个手机号码。他的手又碰到那张银行卡,卡里有五十六万。离一百万还差四十四万。

    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。

    “进去吧,”他说。”

    奶奶从厨房探出头,看到汐汐,笑了。“回来啦?”

    “奶奶!”汐汐跑进厨房,鱼汤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,螃蟹的鼻子抽得更快了。

    奶奶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碗,给汐汐盛了一碗汤。汤里的鱼块炖得酥烂,筷子一夹就散,鱼肉一丝一丝的,白得发亮。

    汐汐端着碗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她眯起眼睛。

    “好喝。”

    螃蟹蹲在她脚边,仰着头,等着。

    汐汐从碗里挑出一小块鱼肉,吹凉了,放在地上。

    螃蟹低头吃掉,然后继续仰头等。

    林海在门口的竹椅上坐下来。

    他拿出手机,在群里发了条消息。

    “明天八点,码头集合,去修理厂。”

    张猛回了个“收到”。

    刘二狗发了个“oK”的手势。

    林更新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    林海把手机收起来。

    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

    今天剩下的时间,是属于奶奶、汐汐和那只叫螃蟹的猫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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