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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海第二天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窗帘没拉严实，一道光从缝隙里钻进来，正好落在他眼睛上。他眯着眼翻了半个身，摸到手机看了一眼——七点四十。睡了快十个小时，从昨天晚上九点一直睡到现在。
身上那股酸胀劲儿消了大半，虎口上的红印褪成了淡黄色，边缘还有一点点紫，但不碰不疼了。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几秒，然后坐起来。
窗外有鸟叫，还有螃蟹在院子里追什么东西的声音——爪子挠水泥地的嗤嗤声，追了两圈，停了，又追。
他洗漱完下楼，汐汐上学去了。奶奶已经在院子里喂螃蟹了，猫蹲在碗前面，头埋得很深，吃得呼噜呼噜的。奶奶坐在竹椅上，手里端着一碗白粥，面前碟子里搁着半根油条。
“奶奶，我出门了。”
“吃了没？”
“路上吃。”
“带两个包子。”奶奶站起来，不等他回答就进了厨房，拿塑料袋装了两个包子塞给他。包子还是热的，透过塑料袋烫手心。
林海接过来，出了门。
面包车停在院门口的龙眼树下，车顶上落了几片干叶子和一个被晒干的芒果。他弯腰捡起芒果扔到路边的草丛里，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发动车子，空调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。
开到码头的时候八点差十分。
张猛已经到了。他蹲在码头的水泥地上，背靠着汐海号的船舷，低着头看手机。看到林海的车，他站起来，把手插进裤兜里。
“等多久了？”林海下车。
“刚到。”张猛说。但他的衣服上有一块被露水洇湿的痕迹，蹲过的地方地上有两个浅浅的鞋印——显然等了不止“刚到”。
林海没拆穿。
等了几分钟，村道那头传来一阵“突突突”的声音。一辆三轮车从路口拐出来，车斗里坐着刘二狗，车头上坐着林更新。
蓝色的车斗上漆掉了一大片，露出生锈的铁皮。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，袋子里是四杯豆浆和一袋油条。
刘二狗从车斗里跳下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胳膊肘上的痂还在，但已经不肿了，颜色从黑红变成了暗褐色。
“你们俩骑一个三轮车来的？”林海问。
“更新去我家接的我。”刘二狗说，把豆浆从塑料袋里拿出来递给大家，“一个村的，还开两个车？油不要钱啊。”
林更新把三轮车停到码头边上，拔了钥匙，从车把上拿下那瓶水。
“人到齐了。”林海说，“上车。”
张猛拉开面包车的门，坐在后排。刘二狗坐副驾，林更新坐张猛旁边。车子从码头开出去，沿着村道往镇子方向走。
修理厂在镇子东边，靠海但不临海，从码头过去大概四十分钟。路况不太好，有一段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，面包车开过去颠得豆浆从杯盖缝里往外冒。
“二狗你豆浆盖拧紧。”林海说。
刘二狗低头拧杯盖，豆浆溢出来烫了一下手指，他甩了甩手，把手指塞进嘴里嘬了一下。“还好不太烫。”
“胳膊肘怎么样了？”林更新在后面问。
“好了。”刘二狗把袖子撸上去给他们看。伤口上的痂结得很结实，周围不红不肿，新生的皮肤是嫩粉色的，在痂的边缘露出一小圈。“就是有点痒，老想抠。”
“别抠。”张猛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车子继续开，过了那段烂路，上了一条水泥路，颠簸小了很多。路边开始出现修船厂、配件店、卖渔网的铺子。再往前开几分钟，看到一个蓝色的铁皮牌子，白漆写着“老刘修船厂”，牌子下面有一个箭头，指向一条土路。
林海拐进去。
修理厂比想象的大。院子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宽，地上铺着碎石和粗沙，停着五六条船，大小不一，最长的有二十几米，船底朝天架在水泥墩子上，露出生了锈的螺旋桨和糊满藤壶的船底。空气里混合着油漆味、铁锈味和柴油味，还有一股电焊的焦糊气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铁皮棚子底下走过来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，胸口口袋上别着两把扳手和一支圆珠笔，头发剃得很短，脸上的皮肤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粗。
“找谁？”他问，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了一遍。
“老刘？”林海说。
“我是。”
“张猛介绍的。他说你这边修船修得好。”
老刘看了张猛一眼，点了点头。“小猛啊，好久不见了。你爸腿怎么样了？”
“老样子。”张猛说。
“让你爸别喝酒了，那个腿喝酒不行。”老刘说完，转向林海，“哪条船？什么毛病？”
“汐海号，十八米的船，码头停着没开过来。起网机坏了——外壳穿孔，齿轮箱漏油，电机裂缝。想让你看看是修还是换。”
老刘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，抽出一根叼在嘴上，没点。“起网机什么型号？”
林海说了型号。老刘想了想，“那个型号老了，配件不好找。修也能修，得拆开看，齿轮箱要是没伤到底的话，换几个密封圈就行。外壳那个窟窿我能给你补，但补完强度不如以前。电机……”他摇了摇头，“那个电机要是线圈烧了，修起来不划算。”
“大概多少钱？”
老刘把烟从嘴上拿下来，在指间转了转。“拆开看才能说准。估摸着，修的话，工时加配件，一万出头。但我跟你说实话，这个型号的起网机，修了也用不了太久。不如换个新的。”
“新的大概多少钱？”
“两万五左右，包安装。你那个旧的我回收，给你折个价，算两千。你补两万三就行。”
林海在心里算了一下。修要一万出头，换要两万三。差了一万二。
“换新的。”他说。
老刘点了点头。“行。你今天把船开过来，我看看接口对得上对不上。要是对不上得改底座，那得多一天工夫。快的话两天，慢的话三天。”
““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林海接过名片，看了一眼——手写的，圆珠笔在硬纸壳上写的名字和号码。
“行。”
几个人上了车，往回开。
刘二狗在副驾上转过半个身子，看了林海一眼。“两万三，杂你准备一个人出？”
林海没接话。
“我那份我出。”刘二狗说。
“我也是。”林更新在后面说。
“不用。”林海说，“起网机算船上的设备，该我出。”这次也怪我!
“什么该你出？”刘二狗的声音提了半度，“船是我们三个人的船，起网机是船上的设备，凭什么你一个人出？我二十五个点的股份，我就出二十五个点的钱。两万三的百分之二十五，五千七百五。我给你转。”
“二狗说得对。”林更新说，“买船的时候说好的，设备维修按股份摊。起网机坏了，维修费按股份分。”
林海握着方向盘，没吭声。
“你别不说话。”刘二狗说，“你要是非要一个人出，那你把我们两个人的股份退了得了。我和更新退股，你一个人干。”
“别扯淡。”林海说。
“那你就别逞能。”
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张猛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，一直没说话。他望着窗外，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，节奏不紧不慢。
到了码头，四个人把船上剩下的鱼搬下来。鱼不多，几条马鲛和鱿鱼，码在泡沫箱里，暂时寄存在码头冰库里。
林海打电话给老刘，老刘说下午过来开船。
中午四个人在码头旁边的小饭馆吃的饭。一家苍蝇馆子，塑料凳子，折叠桌，墙上的菜单用红油漆写在木板上。老板认识他们，看到进来就喊：“今天吃啥？”
“炒几个菜。”林海说。
菜上来得快，味道一般，但量大。四个人埋头吃饭，吃了一会儿，刘二狗放下筷子。
“海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换起网机的钱，我和更新一人出六千。剩下的你出。”
“我说了不用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刘二狗打断他，“你妹妹看病要钱。一百万，差几十万。你一个人扛，扛得住吗？能扛。但没必要一个人扛。我和更新是股东，船上的事就是咱们三个人的事。这六千块不是我给你的，是股东该出的份子。”
林更新夹了一口菜，嚼完咽了。“二狗说得对。你要是非一个人出，那你就是没把我们当兄弟。”
林海看着他们两个。
刘二狗的眼神很直，没有退让的意思。林更新低着头，筷子搁在碗上，等林海说话。
张猛坐在旁边，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，放下筷子。他看了林海一眼，又看了刘二狗和林更新一眼，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“猛子，你也想说？”刘二狗看着他。
张猛沉默了两秒。“我也想出一份。”
“你出什么出。”刘二狗抢在前面，“猛子我跟你说，你跟我们不一样。我们有股份，你没有。你的钱留着给你爸看腿。上次你说你爸要去做手术，凑够钱了没有？”
张猛没说话。
“我问你凑够了没有。”刘二狗的声音低下来，不像追问，更像在等一个答案。
“还差点。”张猛说。
“差多少？”
“不说了。”
“猛子我跟你说，”刘二狗把椅子往前挪了挪，胳膊肘撑在桌子上，“你跟我们不一样。我和更新是入股了的，修设备我们该出钱。你是拿工资的，该你的那份我不会少你，但掏钱的事你别跟着掺和。你赚的钱，留着给你爸看病。”
张猛的手指在膝盖上屈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“猛子。”林海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“二狗说得对。你爸那个腿不能拖了，该做手术就做。钱的事你别操心，汐汐那边是我的事，起网机这边是船上的事。你就踏踏实实干你的活，工资不会少你。”
张猛沉默了很久。
饭馆里的电视机放着午间新闻，声音开得不大，模模糊糊的。老板娘在厨房里跟谁打电话，笑声从传菜窗口飘出来。
“行。”张猛说了一个字。
刘二狗一巴掌拍在张猛肩膀上，拍得他肩膀往下一塌。“这就对了。等你爸腿好了，以后跟我们去钓鱼，不用在船上干活，坐船头看风景。”
张猛嘴角动了一下，没笑出来，但嘴角的弧度和刚才不一样了。
林海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，放下。“既然你们这么说，起网机的钱就按股份摊。我出一万二，你们各出五千五。”
“为什么我们是五千五？”刘二狗皱眉，“百分之二十五是五千七百五。”
“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？两万三的百分之二十五是五千七百五，没错。但我多出点，你们少出点，就这么定了。”
“那你不是等于一个人出了将近一半多？”
“我本来就是大股东。大股东多出点，不正常？”
刘二狗还想说什么，林更新拉了他一把。“行了，别争了。海子说了算。”
刘二狗看看林更新，又看看林海，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了。他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水，放下杯子的时候往杯子里吐了一片茶叶。
“行吧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林海说，“等船修好，出海赚回来。
“我可等着呢。”刘二狗说。
张猛在旁边没说话，但他把杯子端起来，伸到桌子中间。
刘二狗第一个把杯子碰上去，杯子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，杯里的水洒了一点出来，溅在桌上。
林更新第二个。
林海最后一个，他的杯子碰上去的时候，声音没有刚才那么脆，闷一些，但很实。
四个杯子碰在一起。
林海把杯里的水喝完，站起来。“我去给老刘打电话，让他下午来开船。”
他走到饭馆门口，掏出手机。午后的阳光很烈，手机屏幕反光，他用手遮了一下才看清号码。拨过去，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老刘，下午三点左右，你让人来码头开船。汐海号，九米的船，停在靠冰库那个位置。”
“行。到时候我安排人过去。”
林海挂了电话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码头的方向。海面上有几艘船正在往外海开，拖网架在阳光下闪着白光。海鸥在船尾跟着，远远看去像几个白色的点在移动。
他转身回到饭馆里。
四个人出了饭馆，站在门口的遮阳棚下面。码头的风比村里大，吹得衣服贴在身上。
“猛子你怎么回去？”林海问。
“电动车在码头。”
“二狗你呢？”
“我跟更新骑三轮车。”刘二狗拍了拍林更新的肩膀，“他带我。”
林更新看了他一眼，没拒绝。
“那行，船交给修理厂了，两三天之后才能拿。这期间看明天整几个海坑盘盘，出海之前群里通知。”林海说。
“行。”
四个人散了。
张猛去码头骑电动车。林更新去推他的三轮车，刘二狗跟在后面，两步跳上车斗，往车斗里的塑料凳子上一蹲。
林海站在面包车旁边，看着他们。
林更新发动三轮车，“突突突”的声音在码头上响起来。刘二狗蹲在车斗里，回头冲林海喊了一声：“海子，明天看杂安排在说哈！”
林海摆了摆手。
刘二狗转回头，三轮车拐出了码头大门，消失在路口的树后面。
林海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发动车子，空调开到最大，风呼呼地吹。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，没有马上开走。
他拿出手机，打开银行页面，看了一眼。
五十六万。
还差四十四万。
他把手机放在副驾上，挂挡，松离合，车子从码头的水泥地上慢慢开出去。
路边有人在晒渔网，渔网铺在水泥地上绵延几十米，灰色的网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他绕过渔网，上了大路。
车子开到村口的时候，他停下来买了三根冰棍。
回到家，奶奶在屋里睡午觉，螃蟹趴在院子里的龙眼树下，肚皮贴在地上，舌头伸出来一小截，热得喘气。看到林海回来，它动了动耳朵，没起来。
林海把冰棍放进冰箱，留了一根在手里，撕开包装纸，蹲在螃蟹旁边吃。冰棍咬了一口，凉气从嗓子眼往下走，在胸腔里散开。
螃蟹闻到冰棍的味道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又趴回去了。它对冰棍不感兴趣，只对鱼有兴趣。
林海吃完冰棍，把棍子扔进垃圾桶，洗了手，躺回床上。
他闭上眼睛。
晚上确定好了明天就盘海坑，要不闲着也不是事。
明天不出海
后天大概也不用。
大后天再说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过来搭在肚子上。窗外的蝉叫得正响，一阵一阵的，像海的节奏。
在蝉鸣里，他慢慢睡着了。
林海第二天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窗帘没拉严实，一道光从缝隙里钻进来，正好落在他眼睛上。他眯着眼翻了半个身，摸到手机看了一眼——七点四十。睡了快十个小时，从昨天晚上九点一直睡到现在。
身上那股酸胀劲儿消了大半，虎口上的红印褪成了淡黄色，边缘还有一点点紫，但不碰不疼了。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几秒，然后坐起来。
窗外有鸟叫，还有螃蟹在院子里追什么东西的声音——爪子挠水泥地的嗤嗤声，追了两圈，停了，又追。
他洗漱完下楼，汐汐上学去了。奶奶已经在院子里喂螃蟹了，猫蹲在碗前面，头埋得很深，吃得呼噜呼噜的。奶奶坐在竹椅上，手里端着一碗白粥，面前碟子里搁着半根油条。
“奶奶，我出门了。”
“吃了没？”
“路上吃。”
“带两个包子。”奶奶站起来，不等他回答就进了厨房，拿塑料袋装了两个包子塞给他。包子还是热的，透过塑料袋烫手心。
林海接过来，出了门。
面包车停在院门口的龙眼树下，车顶上落了几片干叶子和一个被晒干的芒果。他弯腰捡起芒果扔到路边的草丛里，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发动车子，空调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。
开到码头的时候八点差十分。
张猛已经到了。他蹲在码头的水泥地上，背靠着汐海号的船舷，低着头看手机。看到林海的车，他站起来，把手插进裤兜里。
“等多久了？”林海下车。
“刚到。”张猛说。但他的衣服上有一块被露水洇湿的痕迹，蹲过的地方地上有两个浅浅的鞋印——显然等了不止“刚到”。
林海没拆穿。
等了几分钟，村道那头传来一阵“突突突”的声音。一辆三轮车从路口拐出来，车斗里坐着刘二狗，车头上坐着林更新。
蓝色的车斗上漆掉了一大片，露出生锈的铁皮。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，袋子里是四杯豆浆和一袋油条。
刘二狗从车斗里跳下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胳膊肘上的痂还在，但已经不肿了，颜色从黑红变成了暗褐色。
“你们俩骑一个三轮车来的？”林海问。
“更新去我家接的我。”刘二狗说，把豆浆从塑料袋里拿出来递给大家，“一个村的，还开两个车？油不要钱啊。”
林更新把三轮车停到码头边上，拔了钥匙，从车把上拿下那瓶水。
“人到齐了。”林海说，“上车。”
张猛拉开面包车的门，坐在后排。刘二狗坐副驾，林更新坐张猛旁边。车子从码头开出去，沿着村道往镇子方向走。
修理厂在镇子东边，靠海但不临海，从码头过去大概四十分钟。路况不太好，有一段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，面包车开过去颠得豆浆从杯盖缝里往外冒。
“二狗你豆浆盖拧紧。”林海说。
刘二狗低头拧杯盖，豆浆溢出来烫了一下手指，他甩了甩手，把手指塞进嘴里嘬了一下。“还好不太烫。”
“胳膊肘怎么样了？”林更新在后面问。
“好了。”刘二狗把袖子撸上去给他们看。伤口上的痂结得很结实，周围不红不肿，新生的皮肤是嫩粉色的，在痂的边缘露出一小圈。“就是有点痒，老想抠。”
“别抠。”张猛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车子继续开，过了那段烂路，上了一条水泥路，颠簸小了很多。路边开始出现修船厂、配件店、卖渔网的铺子。再往前开几分钟，看到一个蓝色的铁皮牌子，白漆写着“老刘修船厂”，牌子下面有一个箭头，指向一条土路。
林海拐进去。
修理厂比想象的大。院子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宽，地上铺着碎石和粗沙，停着五六条船，大小不一，最长的有二十几米，船底朝天架在水泥墩子上，露出生了锈的螺旋桨和糊满藤壶的船底。空气里混合着油漆味、铁锈味和柴油味，还有一股电焊的焦糊气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铁皮棚子底下走过来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，胸口口袋上别着两把扳手和一支圆珠笔，头发剃得很短，脸上的皮肤被海风吹得又黑又粗。
“找谁？”他问，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了一遍。
“老刘？”林海说。
“我是。”
“张猛介绍的。他说你这边修船修得好。”
老刘看了张猛一眼，点了点头。“小猛啊，好久不见了。你爸腿怎么样了？”
“老样子。”张猛说。
“让你爸别喝酒了，那个腿喝酒不行。”老刘说完，转向林海，“哪条船？什么毛病？”
“汐海号，十八米的船，码头停着没开过来。起网机坏了——外壳穿孔，齿轮箱漏油，电机裂缝。想让你看看是修还是换。”
老刘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，抽出一根叼在嘴上，没点。“起网机什么型号？”
林海说了型号。老刘想了想，“那个型号老了，配件不好找。修也能修，得拆开看，齿轮箱要是没伤到底的话，换几个密封圈就行。外壳那个窟窿我能给你补，但补完强度不如以前。电机……”他摇了摇头，“那个电机要是线圈烧了，修起来不划算。”
“大概多少钱？”
老刘把烟从嘴上拿下来，在指间转了转。“拆开看才能说准。估摸着，修的话，工时加配件，一万出头。但我跟你说实话，这个型号的起网机，修了也用不了太久。不如换个新的。”
“新的大概多少钱？”
“两万五左右，包安装。你那个旧的我回收，给你折个价，算两千。你补两万三就行。”
林海在心里算了一下。修要一万出头，换要两万三。差了一万二。
“换新的。”他说。
老刘点了点头。“行。你今天把船开过来，我看看接口对得上对不上。要是对不上得改底座，那得多一天工夫。快的话两天，慢的话三天。”
““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林海接过名片，看了一眼——手写的，圆珠笔在硬纸壳上写的名字和号码。
“行。”
几个人上了车，往回开。
刘二狗在副驾上转过半个身子，看了林海一眼。“两万三，杂你准备一个人出？”
林海没接话。
“我那份我出。”刘二狗说。
“我也是。”林更新在后面说。
“不用。”林海说，“起网机算船上的设备，该我出。”这次也怪我!
“什么该你出？”刘二狗的声音提了半度，“船是我们三个人的船，起网机是船上的设备，凭什么你一个人出？我二十五个点的股份，我就出二十五个点的钱。两万三的百分之二十五，五千七百五。我给你转。”
“二狗说得对。”林更新说，“买船的时候说好的，设备维修按股份摊。起网机坏了，维修费按股份分。”
林海握着方向盘，没吭声。
“你别不说话。”刘二狗说，“你要是非要一个人出，那你把我们两个人的股份退了得了。我和更新退股，你一个人干。”
“别扯淡。”林海说。
“那你就别逞能。”
车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张猛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，一直没说话。他望着窗外，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，节奏不紧不慢。
到了码头，四个人把船上剩下的鱼搬下来。鱼不多，几条马鲛和鱿鱼，码在泡沫箱里，暂时寄存在码头冰库里。
林海打电话给老刘，老刘说下午过来开船。
中午四个人在码头旁边的小饭馆吃的饭。一家苍蝇馆子，塑料凳子，折叠桌，墙上的菜单用红油漆写在木板上。老板认识他们，看到进来就喊：“今天吃啥？”
“炒几个菜。”林海说。
菜上来得快，味道一般，但量大。四个人埋头吃饭，吃了一会儿，刘二狗放下筷子。
“海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换起网机的钱，我和更新一人出六千。剩下的你出。”
“我说了不用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刘二狗打断他，“你妹妹看病要钱。一百万，差几十万。你一个人扛，扛得住吗？能扛。但没必要一个人扛。我和更新是股东，船上的事就是咱们三个人的事。这六千块不是我给你的，是股东该出的份子。”
林更新夹了一口菜，嚼完咽了。“二狗说得对。你要是非一个人出，那你就是没把我们当兄弟。”
林海看着他们两个。
刘二狗的眼神很直，没有退让的意思。林更新低着头，筷子搁在碗上，等林海说话。
张猛坐在旁边，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，放下筷子。他看了林海一眼，又看了刘二狗和林更新一眼，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“猛子，你也想说？”刘二狗看着他。
张猛沉默了两秒。“我也想出一份。”
“你出什么出。”刘二狗抢在前面，“猛子我跟你说，你跟我们不一样。我们有股份，你没有。你的钱留着给你爸看腿。上次你说你爸要去做手术，凑够钱了没有？”
张猛没说话。
“我问你凑够了没有。”刘二狗的声音低下来，不像追问，更像在等一个答案。
“还差点。”张猛说。
“差多少？”
“不说了。”
“猛子我跟你说，”刘二狗把椅子往前挪了挪，胳膊肘撑在桌子上，“你跟我们不一样。我和更新是入股了的，修设备我们该出钱。你是拿工资的，该你的那份我不会少你，但掏钱的事你别跟着掺和。你赚的钱，留着给你爸看病。”
张猛的手指在膝盖上屈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“猛子。”林海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“二狗说得对。你爸那个腿不能拖了，该做手术就做。钱的事你别操心，汐汐那边是我的事，起网机这边是船上的事。你就踏踏实实干你的活，工资不会少你。”
张猛沉默了很久。
饭馆里的电视机放着午间新闻，声音开得不大，模模糊糊的。老板娘在厨房里跟谁打电话，笑声从传菜窗口飘出来。
“行。”张猛说了一个字。
刘二狗一巴掌拍在张猛肩膀上，拍得他肩膀往下一塌。“这就对了。等你爸腿好了，以后跟我们去钓鱼，不用在船上干活，坐船头看风景。”
张猛嘴角动了一下，没笑出来，但嘴角的弧度和刚才不一样了。
林海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，放下。“既然你们这么说，起网机的钱就按股份摊。我出一万二，你们各出五千五。”
“为什么我们是五千五？”刘二狗皱眉，“百分之二十五是五千七百五。”
“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？两万三的百分之二十五是五千七百五，没错。但我多出点，你们少出点，就这么定了。”
“那你不是等于一个人出了将近一半多？”
“我本来就是大股东。大股东多出点，不正常？”
刘二狗还想说什么，林更新拉了他一把。“行了，别争了。海子说了算。”
刘二狗看看林更新，又看看林海，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了。他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水，放下杯子的时候往杯子里吐了一片茶叶。
“行吧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林海说，“等船修好，出海赚回来。
“我可等着呢。”刘二狗说。
张猛在旁边没说话，但他把杯子端起来，伸到桌子中间。
刘二狗第一个把杯子碰上去，杯子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，杯里的水洒了一点出来，溅在桌上。
林更新第二个。
林海最后一个，他的杯子碰上去的时候，声音没有刚才那么脆，闷一些，但很实。
四个杯子碰在一起。
林海把杯里的水喝完，站起来。“我去给老刘打电话，让他下午来开船。”
他走到饭馆门口，掏出手机。午后的阳光很烈，手机屏幕反光，他用手遮了一下才看清号码。拨过去，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老刘，下午三点左右，你让人来码头开船。汐海号，九米的船，停在靠冰库那个位置。”
“行。到时候我安排人过去。”
林海挂了电话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码头的方向。海面上有几艘船正在往外海开，拖网架在阳光下闪着白光。海鸥在船尾跟着，远远看去像几个白色的点在移动。
他转身回到饭馆里。
四个人出了饭馆，站在门口的遮阳棚下面。码头的风比村里大，吹得衣服贴在身上。
“猛子你怎么回去？”林海问。
“电动车在码头。”
“二狗你呢？”
“我跟更新骑三轮车。”刘二狗拍了拍林更新的肩膀，“他带我。”
林更新看了他一眼，没拒绝。
“那行，船交给修理厂了，两三天之后才能拿。这期间看明天整几个海坑盘盘，出海之前群里通知。”林海说。
“行。”
四个人散了。
张猛去码头骑电动车。林更新去推他的三轮车，刘二狗跟在后面，两步跳上车斗，往车斗里的塑料凳子上一蹲。
林海站在面包车旁边，看着他们。
林更新发动三轮车，“突突突”的声音在码头上响起来。刘二狗蹲在车斗里，回头冲林海喊了一声：“海子，明天看杂安排在说哈！”
林海摆了摆手。
刘二狗转回头，三轮车拐出了码头大门，消失在路口的树后面。
林海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发动车子，空调开到最大，风呼呼地吹。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，没有马上开走。
他拿出手机，打开银行页面，看了一眼。
五十六万。
还差四十四万。
他把手机放在副驾上，挂挡，松离合，车子从码头的水泥地上慢慢开出去。
路边有人在晒渔网，渔网铺在水泥地上绵延几十米，灰色的网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他绕过渔网，上了大路。
车子开到村口的时候，他停下来买了三根冰棍。
回到家，奶奶在屋里睡午觉，螃蟹趴在院子里的龙眼树下，肚皮贴在地上，舌头伸出来一小截，热得喘气。看到林海回来，它动了动耳朵，没起来。
林海把冰棍放进冰箱，留了一根在手里，撕开包装纸，蹲在螃蟹旁边吃。冰棍咬了一口，凉气从嗓子眼往下走，在胸腔里散开。
螃蟹闻到冰棍的味道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又趴回去了。它对冰棍不感兴趣，只对鱼有兴趣。
林海吃完冰棍，把棍子扔进垃圾桶，洗了手，躺回床上。
他闭上眼睛。
晚上确定好了明天就盘海坑，要不闲着也不是事。
明天不出海
后天大概也不用。
大后天再说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过来搭在肚子上。窗外的蝉叫得正响，一阵一阵的，像海的节奏。
在蝉鸣里，他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