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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林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，怎么也睡不着，下午睡的太多了
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亮着，他翻了几遍群里的消息——张猛发的修理厂照片，老刘蹲在起网机旁边拆螺丝，脸上糊了一层油污；林更新发了一段语音，今天休息的老爽了，刘二狗发了个吃饭的视频，碗里是红烧肉，筷子夹了一块举在镜头前晃了晃，“看，我妈做的”。
他把这些看了两遍。
鬼礁。
好久没盘了。
上次去盘海坑还是几个月前，那时候天气还没这么热，潮水也没这么大。
盘海坑这件事，说穿了就是等退潮。礁石区边缘的低洼处会在退潮时形成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，海水退下去，坑里的水还留着，鱼、虾、蟹、八带、海螺，全困在里面跑不掉。用抽水泵把坑里的水抽干了，底下就是现成的。
鬼礁那边的海坑他太熟悉了。哪几个坑容易聚货，哪几个坑是死坑，哪个坑底下是沙泥底哪个坑底下是碎石底，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。
距离上次盘坑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。
几个月的时间，足够那些坑里重新聚一批货了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手机扣在胸口上。
螃蟹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他的房间，蹲在窗台上，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，像两颗小小的琥珀色的灯泡。
“螃蟹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猫没理他。
他拿起手机，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明天去盘海坑。鬼礁那边。
发完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十一点二十。
消息刚发出去，手机就震了。
刘二狗：中中中！！！”
连发了三个感叹号，又跟了一条：都闲的蛋疼还真不习惯“几点？”
林海回：“六点集合。码头。”
刘二狗：“收到！！！”
又跟了一条：“我明天多带几个袋子，上次去的时候袋子不够用。
林更新回了一个字：“行。”
过了大概一分钟，他又补了一条：“三轮车我开。”
张猛最后回的：“好。”
一个字，但回得很快，间隔不到半分钟。
四个人都醒了。或者都没睡。
林海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，翻了个身，面朝窗户。螃蟹从窗台上跳下来，踩着被子走到他枕头旁边，转了两圈，把自己团成一个圆，贴着他的脑袋趴下了。它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，像一台小发动机在怠速运转。
他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五点半，天刚蒙蒙亮。
林海是被螃蟹舔醒的。猫的舌头粗糙得像砂纸，一下一下地舔他的手指，力道不大，但很坚持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他把手缩进被子里。
螃蟹蹲在枕头旁边，尾巴盘在脚边，一脸“你怎么还不起来”的表情。
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——五点半，闹钟还没响。他把闹钟关掉，坐起来，搓了搓脸。窗外还是灰蒙蒙的，天边有一抹暗橙色，像是太阳还没睡醒就被谁拽了一把。
洗漱下楼的时候，奶奶已经在厨房忙活了。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，空气里有一股葱花炝锅的香味。
“这么早？”奶奶从厨房探出头。
“去盘海沟。”
“吃了再走。”
“来不及，带路上吃。”
奶奶没接话，转身从灶台上端出一个不锈钢饭盒，打开盖子，里面是炒面。面条是昨晚剩下的，奶奶加了鸡蛋和葱花重新炒了一遍，油亮亮的，冒着热气。
“带着。”
林海接过饭盒，用塑料袋裹了两层，塞进背包里。
他走到院子里，螃蟹跟在他脚后跟，一路跟到院门口。林海把抽水泵从杂物间搬出来——四个水泵，两大两小，大的有十几公斤，小的勉强能单手拎。大的用来抽深坑，小的用来抽浅坑和清底。他一个个搬到面包车后面，码整齐，用绳子拦了一下，防止路上颠倒了。
螃蟹蹲在门槛上，看着他一趟一趟地搬。每搬一个出来，它的脑袋就跟着转一下。
搬完最后一个，林海喘了口气，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发动车子。
螃蟹还蹲在门槛上。
“回去看家。”林海说。
螃蟹没动。
车子开出去的时候，林海从后视镜里看到它还蹲在那里，尾巴盘在脚边，目送他的车消失在巷口。
到码头的时候还差十分钟到六点。
太阳已经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了，不算高，橙红色的，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淡金色。码头上已经有早起的渔民在忙活了，有人在往船上搬冰，有人在解缆绳，有人在船头抽烟。空气里是咸腥的海风混着柴油味。
林海把面包车停在码头边上的空地上，拉开车门，开始往下搬抽水泵。四个泵，一个接一个地搬下来，搁在码头的水泥地上。
张猛已经到了。
他蹲在码头边上，手里拿着一根烟，没点。看到林海搬泵，他站起来，把烟别在耳朵上，走过去拎起最大的那个泵。
“放哪儿？”
“先搁这儿，等他俩来了搬船上。”
张猛把泵放在码头的拴缆桩旁边，又回来拎第二个。
两个人刚把泵搬完，村道那头传来“突突突”的声音。
林更新骑着他的蓝色三轮车从路口拐出来，车斗里坐着刘二狗。刘二狗的膝盖上摞着好几个编织袋，怀里还抱着一个泡沫箱，下巴压在泡沫箱上，怕它颠掉了。
三轮车开到码头边上停下来，排气管冒出一小股青烟。
“你带这么多袋子干嘛？”林海问。
“上次不是不够用嘛。”刘二狗从车斗里跳下来，把泡沫箱放在地上，打开盖子。里面是一层碎冰，冰上码着几瓶矿泉水和两袋面包。“吃的喝的，我都准备了。”
林更新从三轮车上跳下来，看了一眼码头上那四个泵。“就这四个？”
“够了。”林海说，“两个大的两个小的，鬼礁那边的大的抽大的坑，小的收底。”
两条小船就停在码头内侧的浅水区，靠在一起，缆绳拴在同一根桩子上。
船不大，三米多长，船底糊了一层薄薄的藤壶，有差不多俩月没下过水了。船里积了一层雨水，混着落叶和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进去的塑料袋。船舷上挂着的旧救生衣被太阳晒得褪了色，从橙色变成了淡粉色。
林海蹲在码头上，伸手拉住其中一条船的缆绳，把船拽到岸边。船底刮着码头的水泥壁，发出吱吱的声响。
“先舀水。”他说。
张猛跳上船，拿起船舱里的一只旧水瓢——不知道是哪次盘坑留在船上的，塑料的，手柄上缠了一圈胶布——开始往外舀水。水瓢一下一下地舀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。
林更新跳上另一条船，也找了一把水瓢，开始舀。
刘二狗蹲在码头上，把编织袋一个个叠好，分了两摞，一条船上放一摞。泡沫箱搁在中间，一会儿看哪条船空着就放哪条。
水舀得差不多了，林海把抽水泵一个个递到船上。大的放船中间，靠着座位放，用绳子绑了一下，防止船晃的时候滚来滚去。小的放船头，轻一些，拿根绳子系在船头的缆桩上。
“走。”林海说。
两条小船一前一后从码头内侧划出去。
林海和张猛一条船，林海掌舵——船尾有一台小马达，拉了两下才着，突突突地响起来。张猛坐在船头，把几个编织袋叠好放在膝盖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根搭钩，随时准备捞水面上的漂货。
林更新和刘二狗一条船。林更新掌舵，刘二狗坐在船中间，怀里抱着泡沫箱，脚下踩着编织袋，像一只蹲在窝里的猫。
两条船一前一后，朝鬼礁的方向开过去。
从码头到鬼礁，船程大概二十分钟。不算远，但路不太好走——中间要经过一段浅水区，水深不到两米，马达的螺旋桨差点蹭到海底的沙地。林海把马达抬起来一点，让船慢慢滑过去。
海面上很安静。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，海风不大，涌浪也小。远处有几艘拖网船在作业，拖网架张着，在海面上画出一道道白色的浪痕。海鸥跟在船后面，远远看去像几个白色的小点。
“海子。”张猛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上次盘鬼礁是什么时候？”
“两三个月前。”
“那时候你还没买船吧？”
“没。”
张猛没再问了。他转过头看着海面，阳光把他的脸照得发亮，脸上的轮廓比平时更深。
另一条船上，刘二狗从泡沫箱里拿出一瓶水，拧开盖子喝了一口，然后又拧上，放回去。他拍了拍林更新的肩膀，说了句什么。林更新没回头，但他点了一下头。
马达的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得很远，突突突的，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鼓。
又开了十几分钟，海水的颜色变了。从浅蓝变成了深蓝，又从深蓝变成了一种带绿的蓝。这是水深变化的信号——浅水区的颜色浅，深水区的颜色深，而带绿的蓝色说明海底有礁石。
鬼礁快到了。
林海放慢船速，把马达抬起来，改用桨划。张猛也拿了一把桨，两个人一人一边，慢慢划进去。这片区域礁石多，马达的螺旋桨容易打到石头，只能用手划。
林更新的船跟在后面，也收了马达，改用桨。
两条船一前一后，在礁石区的缝隙里穿行。水下的礁石清晰可见——大的有桌面那么大，小的像脸盆，有的露出水面一掌高，有的藏在水面下半米深的地方，阳光照下去，能看清石头上的纹路和附着的海藻。
鬼礁之所以叫鬼礁，是因为这片礁石在水下的分布完全没有规律。涨潮的时候，大部分礁石都淹在水面以下，肉眼根本看不见。潮水大的时候还好，船底还有空间；潮水小的时候，稍不留神就会撞上去。老渔民说这片礁石“鬼得很”，鬼礁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。
但退潮的时候就另当别论了。
礁石之间的低洼处会在退潮时形成一个个独立的水坑，大的有几十平方米，小的十几平。水坑的海水被礁石挡住退不出去，里面的鱼、虾、蟹、八带、海螺，全部困在里面。
鬼礁这片区域，退潮时能露出大大小小十几个海坑。林海来过很多次，哪一个坑深、哪一个坑浅、哪一个坑底下是沙泥底好走、哪一个坑底下是碎石底容易崴脚，他都知道。
“先看大坑。”林海说。
张猛放下桨，往右手边指了指。那边有一个大坑，呈不规则的椭圆形，长边大概有十几米米，短边四五米，水深目测能到胸口靠上。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，映着蓝天白云，看不出底下有什么。
但如果仔细看，水面下偶尔会有一串细小的气泡冒上来——那是底下有东西在呼吸。
林海把船靠在坑边的一块大礁石上，用缆绳拴住石头上凸起的一个棱角。张猛跳上礁石，站稳了，伸手把船上的抽水泵递下来。
“这个坑我先盘。”林海说，“你们去旁边那个小坑看看。”
林更新的船靠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坑旁边。小坑比大坑浅一些，水深大概差不多，面积也不大，七八平方米的样子。刘二狗已经跳下船了，蹲在坑边用手试了试水温。
“这坑水不凉！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盘了你就知道了。”林海说。
四个抽水泵开始在坑边布置。大的泵放深坑，两个小的泵分别放在两个坑里，还有一个备用的大泵搁在礁石上，等第一个坑抽得差不多了再挪。
林海把抽水泵的进水管丢进坑里，出水管拉到坑外的低洼处。柴油机的启动绳拉了两下，泵开始工作，出水管里先是喷出一股空气和水的混合物，噗噗噗地响了几声，然后变成持续的水流。水从坑里被抽出来，顺着出水管哗哗地流到外面的低洼处，流到礁石之间的缝隙里，又流回大海。
水面上开始出现细小的波纹。坑里的水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，一圈一圈的水痕留在坑壁的礁石上，像年轮一样。
林海蹲在坑边，看着水面下降。
坑壁上的藤壶和海藻露出来了，湿漉漉的，在阳光下闪着光。然后是坑底的石头，大的小的，圆的有棱角的，上面糊着一层滑溜溜的绿苔。
水快抽干的时候，坑底开始有动静。
“有了。”张猛说。
他指的是坑底靠左的位置。那里有一小片水还没抽干，但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腾，搅得泥水混在一起，看不清是什么，但动静不小。
刘二狗从旁边的坑边跑过来，手里拎着两个编织袋，脚下踩着水坑边缘的湿泥，滑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
“慢点。”林更新在后面说了一句。
“没事没事。”刘二狗站稳了，把编织袋递给张猛一个，自己留一个，蹲在坑边等着。
林海关掉水泵。柴油机的声音停了，坑边一下子安静下来，只剩下水流的声音和远处海鸟的叫声。
水还在往低处渗，水位继续下降，坑底的石头上开始出现一些被水浸湿后又露出来的生物——海螺吸附在石头上，触角缩在壳里；几只小螃蟹从石头缝里钻出来，横着身子往有水的地方跑；几条银白色的小鱼在最后的一小摊水里乱窜，尾巴拍打着水面，啪啪啪地响。
但更大的东西还在底下。
坑底中央有一块大石头，石头底下的缝隙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林海卷起裤腿，脱了鞋，赤脚走进坑里。坑底的泥沙很软，脚踩下去陷进去一小截，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。他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，蹲下来，把手伸进石头底下的缝隙里。
手碰到了一个滑溜溜的东西。不是石头，是活的。
他顺着那个东西的形状摸过去——圆的，扁的，边缘有一圈软肉在蠕动。
“有货。”他说。
晚上林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，怎么也睡不着，下午睡的太多了
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亮着，他翻了几遍群里的消息——张猛发的修理厂照片，老刘蹲在起网机旁边拆螺丝，脸上糊了一层油污；林更新发了一段语音，今天休息的老爽了，刘二狗发了个吃饭的视频，碗里是红烧肉，筷子夹了一块举在镜头前晃了晃，“看，我妈做的”。
他把这些看了两遍。
鬼礁。
好久没盘了。
上次去盘海坑还是几个月前，那时候天气还没这么热，潮水也没这么大。
盘海坑这件事，说穿了就是等退潮。礁石区边缘的低洼处会在退潮时形成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，海水退下去，坑里的水还留着，鱼、虾、蟹、八带、海螺，全困在里面跑不掉。用抽水泵把坑里的水抽干了，底下就是现成的。
鬼礁那边的海坑他太熟悉了。哪几个坑容易聚货，哪几个坑是死坑，哪个坑底下是沙泥底哪个坑底下是碎石底，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。
距离上次盘坑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。
几个月的时间，足够那些坑里重新聚一批货了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手机扣在胸口上。
螃蟹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他的房间，蹲在窗台上，两只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，像两颗小小的琥珀色的灯泡。
“螃蟹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猫没理他。
他拿起手机，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明天去盘海坑。鬼礁那边。
发完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十一点二十。
消息刚发出去，手机就震了。
刘二狗：中中中！！！”
连发了三个感叹号，又跟了一条：都闲的蛋疼还真不习惯“几点？”
林海回：“六点集合。码头。”
刘二狗：“收到！！！”
又跟了一条：“我明天多带几个袋子，上次去的时候袋子不够用。
林更新回了一个字：“行。”
过了大概一分钟，他又补了一条：“三轮车我开。”
张猛最后回的：“好。”
一个字，但回得很快，间隔不到半分钟。
四个人都醒了。或者都没睡。
林海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，翻了个身，面朝窗户。螃蟹从窗台上跳下来，踩着被子走到他枕头旁边，转了两圈，把自己团成一个圆，贴着他的脑袋趴下了。它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，像一台小发动机在怠速运转。
他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五点半，天刚蒙蒙亮。
林海是被螃蟹舔醒的。猫的舌头粗糙得像砂纸，一下一下地舔他的手指，力道不大，但很坚持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他把手缩进被子里。
螃蟹蹲在枕头旁边，尾巴盘在脚边，一脸“你怎么还不起来”的表情。
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——五点半，闹钟还没响。他把闹钟关掉，坐起来，搓了搓脸。窗外还是灰蒙蒙的，天边有一抹暗橙色，像是太阳还没睡醒就被谁拽了一把。
洗漱下楼的时候，奶奶已经在厨房忙活了。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，空气里有一股葱花炝锅的香味。
“这么早？”奶奶从厨房探出头。
“去盘海沟。”
“吃了再走。”
“来不及，带路上吃。”
奶奶没接话，转身从灶台上端出一个不锈钢饭盒，打开盖子，里面是炒面。面条是昨晚剩下的，奶奶加了鸡蛋和葱花重新炒了一遍，油亮亮的，冒着热气。
“带着。”
林海接过饭盒，用塑料袋裹了两层，塞进背包里。
他走到院子里，螃蟹跟在他脚后跟，一路跟到院门口。林海把抽水泵从杂物间搬出来——四个水泵，两大两小，大的有十几公斤，小的勉强能单手拎。大的用来抽深坑，小的用来抽浅坑和清底。他一个个搬到面包车后面，码整齐，用绳子拦了一下，防止路上颠倒了。
螃蟹蹲在门槛上，看着他一趟一趟地搬。每搬一个出来，它的脑袋就跟着转一下。
搬完最后一个，林海喘了口气，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发动车子。
螃蟹还蹲在门槛上。
“回去看家。”林海说。
螃蟹没动。
车子开出去的时候，林海从后视镜里看到它还蹲在那里，尾巴盘在脚边，目送他的车消失在巷口。
到码头的时候还差十分钟到六点。
太阳已经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了，不算高，橙红色的，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淡金色。码头上已经有早起的渔民在忙活了，有人在往船上搬冰，有人在解缆绳，有人在船头抽烟。空气里是咸腥的海风混着柴油味。
林海把面包车停在码头边上的空地上，拉开车门，开始往下搬抽水泵。四个泵，一个接一个地搬下来，搁在码头的水泥地上。
张猛已经到了。
他蹲在码头边上，手里拿着一根烟，没点。看到林海搬泵，他站起来，把烟别在耳朵上，走过去拎起最大的那个泵。
“放哪儿？”
“先搁这儿，等他俩来了搬船上。”
张猛把泵放在码头的拴缆桩旁边，又回来拎第二个。
两个人刚把泵搬完，村道那头传来“突突突”的声音。
林更新骑着他的蓝色三轮车从路口拐出来，车斗里坐着刘二狗。刘二狗的膝盖上摞着好几个编织袋，怀里还抱着一个泡沫箱，下巴压在泡沫箱上，怕它颠掉了。
三轮车开到码头边上停下来，排气管冒出一小股青烟。
“你带这么多袋子干嘛？”林海问。
“上次不是不够用嘛。”刘二狗从车斗里跳下来，把泡沫箱放在地上，打开盖子。里面是一层碎冰，冰上码着几瓶矿泉水和两袋面包。“吃的喝的，我都准备了。”
林更新从三轮车上跳下来，看了一眼码头上那四个泵。“就这四个？”
“够了。”林海说，“两个大的两个小的，鬼礁那边的大的抽大的坑，小的收底。”
两条小船就停在码头内侧的浅水区，靠在一起，缆绳拴在同一根桩子上。
船不大，三米多长，船底糊了一层薄薄的藤壶，有差不多俩月没下过水了。船里积了一层雨水，混着落叶和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进去的塑料袋。船舷上挂着的旧救生衣被太阳晒得褪了色，从橙色变成了淡粉色。
林海蹲在码头上，伸手拉住其中一条船的缆绳，把船拽到岸边。船底刮着码头的水泥壁，发出吱吱的声响。
“先舀水。”他说。
张猛跳上船，拿起船舱里的一只旧水瓢——不知道是哪次盘坑留在船上的，塑料的，手柄上缠了一圈胶布——开始往外舀水。水瓢一下一下地舀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。
林更新跳上另一条船，也找了一把水瓢，开始舀。
刘二狗蹲在码头上，把编织袋一个个叠好，分了两摞，一条船上放一摞。泡沫箱搁在中间，一会儿看哪条船空着就放哪条。
水舀得差不多了，林海把抽水泵一个个递到船上。大的放船中间，靠着座位放，用绳子绑了一下，防止船晃的时候滚来滚去。小的放船头，轻一些，拿根绳子系在船头的缆桩上。
“走。”林海说。
两条小船一前一后从码头内侧划出去。
林海和张猛一条船，林海掌舵——船尾有一台小马达，拉了两下才着，突突突地响起来。张猛坐在船头，把几个编织袋叠好放在膝盖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根搭钩，随时准备捞水面上的漂货。
林更新和刘二狗一条船。林更新掌舵，刘二狗坐在船中间，怀里抱着泡沫箱，脚下踩着编织袋，像一只蹲在窝里的猫。
两条船一前一后，朝鬼礁的方向开过去。
从码头到鬼礁，船程大概二十分钟。不算远，但路不太好走——中间要经过一段浅水区，水深不到两米，马达的螺旋桨差点蹭到海底的沙地。林海把马达抬起来一点，让船慢慢滑过去。
海面上很安静。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，海风不大，涌浪也小。远处有几艘拖网船在作业，拖网架张着，在海面上画出一道道白色的浪痕。海鸥跟在船后面，远远看去像几个白色的小点。
“海子。”张猛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上次盘鬼礁是什么时候？”
“两三个月前。”
“那时候你还没买船吧？”
“没。”
张猛没再问了。他转过头看着海面，阳光把他的脸照得发亮，脸上的轮廓比平时更深。
另一条船上，刘二狗从泡沫箱里拿出一瓶水，拧开盖子喝了一口，然后又拧上，放回去。他拍了拍林更新的肩膀，说了句什么。林更新没回头，但他点了一下头。
马达的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得很远，突突突的，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鼓。
又开了十几分钟，海水的颜色变了。从浅蓝变成了深蓝，又从深蓝变成了一种带绿的蓝。这是水深变化的信号——浅水区的颜色浅，深水区的颜色深，而带绿的蓝色说明海底有礁石。
鬼礁快到了。
林海放慢船速，把马达抬起来，改用桨划。张猛也拿了一把桨，两个人一人一边，慢慢划进去。这片区域礁石多，马达的螺旋桨容易打到石头，只能用手划。
林更新的船跟在后面，也收了马达，改用桨。
两条船一前一后，在礁石区的缝隙里穿行。水下的礁石清晰可见——大的有桌面那么大，小的像脸盆，有的露出水面一掌高，有的藏在水面下半米深的地方，阳光照下去，能看清石头上的纹路和附着的海藻。
鬼礁之所以叫鬼礁，是因为这片礁石在水下的分布完全没有规律。涨潮的时候，大部分礁石都淹在水面以下，肉眼根本看不见。潮水大的时候还好，船底还有空间；潮水小的时候，稍不留神就会撞上去。老渔民说这片礁石“鬼得很”，鬼礁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。
但退潮的时候就另当别论了。
礁石之间的低洼处会在退潮时形成一个个独立的水坑，大的有几十平方米，小的十几平。水坑的海水被礁石挡住退不出去，里面的鱼、虾、蟹、八带、海螺，全部困在里面。
鬼礁这片区域，退潮时能露出大大小小十几个海坑。林海来过很多次，哪一个坑深、哪一个坑浅、哪一个坑底下是沙泥底好走、哪一个坑底下是碎石底容易崴脚，他都知道。
“先看大坑。”林海说。
张猛放下桨，往右手边指了指。那边有一个大坑，呈不规则的椭圆形，长边大概有十几米米，短边四五米，水深目测能到胸口靠上。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，映着蓝天白云，看不出底下有什么。
但如果仔细看，水面下偶尔会有一串细小的气泡冒上来——那是底下有东西在呼吸。
林海把船靠在坑边的一块大礁石上，用缆绳拴住石头上凸起的一个棱角。张猛跳上礁石，站稳了，伸手把船上的抽水泵递下来。
“这个坑我先盘。”林海说，“你们去旁边那个小坑看看。”
林更新的船靠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坑旁边。小坑比大坑浅一些，水深大概差不多，面积也不大，七八平方米的样子。刘二狗已经跳下船了，蹲在坑边用手试了试水温。
“这坑水不凉！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盘了你就知道了。”林海说。
四个抽水泵开始在坑边布置。大的泵放深坑，两个小的泵分别放在两个坑里，还有一个备用的大泵搁在礁石上，等第一个坑抽得差不多了再挪。
林海把抽水泵的进水管丢进坑里，出水管拉到坑外的低洼处。柴油机的启动绳拉了两下，泵开始工作，出水管里先是喷出一股空气和水的混合物，噗噗噗地响了几声，然后变成持续的水流。水从坑里被抽出来，顺着出水管哗哗地流到外面的低洼处，流到礁石之间的缝隙里，又流回大海。
水面上开始出现细小的波纹。坑里的水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，一圈一圈的水痕留在坑壁的礁石上，像年轮一样。
林海蹲在坑边，看着水面下降。
坑壁上的藤壶和海藻露出来了，湿漉漉的，在阳光下闪着光。然后是坑底的石头，大的小的，圆的有棱角的，上面糊着一层滑溜溜的绿苔。
水快抽干的时候，坑底开始有动静。
“有了。”张猛说。
他指的是坑底靠左的位置。那里有一小片水还没抽干，但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腾，搅得泥水混在一起，看不清是什么，但动静不小。
刘二狗从旁边的坑边跑过来，手里拎着两个编织袋，脚下踩着水坑边缘的湿泥，滑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
“慢点。”林更新在后面说了一句。
“没事没事。”刘二狗站稳了，把编织袋递给张猛一个，自己留一个，蹲在坑边等着。
林海关掉水泵。柴油机的声音停了，坑边一下子安静下来，只剩下水流的声音和远处海鸟的叫声。
水还在往低处渗，水位继续下降，坑底的石头上开始出现一些被水浸湿后又露出来的生物——海螺吸附在石头上，触角缩在壳里；几只小螃蟹从石头缝里钻出来，横着身子往有水的地方跑；几条银白色的小鱼在最后的一小摊水里乱窜，尾巴拍打着水面，啪啪啪地响。
但更大的东西还在底下。
坑底中央有一块大石头，石头底下的缝隙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林海卷起裤腿，脱了鞋，赤脚走进坑里。坑底的泥沙很软，脚踩下去陷进去一小截，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。他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，蹲下来，把手伸进石头底下的缝隙里。
手碰到了一个滑溜溜的东西。不是石头，是活的。
他顺着那个东西的形状摸过去——圆的，扁的，边缘有一圈软肉在蠕动。
“有货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