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汐海号靠上码头的时候，天刚亮透。
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。卸货的、加冰的、修网的，人声嘈杂，混在柴油机的轰鸣里，海风一吹，全是腥鲜的味道。
林海跳下船，把缆绳在缆桩上绕了两圈。张猛和林更新收拾甲板上的渔具，刘二狗捂着额头上的敷料，一瘸一拐地走上码头。
“林哥！”
码头上一声喊，林海抬头，看见凯悦酒店的经理老周正从冷库方向快步走过来。深蓝色工作服，手里夹着半截烟，脸上堆着笑。
“周哥，这么早？”
“别提了，昨晚一批婚宴用的海鲜没到，老板催着我来补货。”老周走到船舷边，往甲板上扫了一眼，又看了看林海几个人的脸色，笑容收了几分，“怎么？昨晚不顺利？”
林海没搭话，转身从船舱里搬出保温箱。
这次带回来的货，是两三天出海的累积。金枪鱼、鳕鱼、鲳鱼、马鲛鱼，还有青龙、梭子蟹，量不小，品相也整齐，林海攒这一匹可不容易。
老周蹲下来，拿手电照了照鱼眼，又翻看鱼鳃，手指按了按鱼腹的弹性。动作麻利，眼神越来越亮。
他挨个看了十几分钟，站起来的时候，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闲聊变成了认真。
“这批货不错。”他顿了顿，“金枪鱼两条，一条213，一条257，品相都好。鳕鱼、鲳鱼这些就不说了，你林海的货我放心。青龙规格分得清清爽爽，三两到五两的135斤，五两到八两的67斤，一斤以上的38斤。”
老周掏出手机按了几下，报了个数：“打包四十三万。你要是觉得亏，可以再谈。”
张猛在旁边倒吸了口气。
林更新面色没变，但眼睛亮了一下。
刘二狗捂着额头，嘴巴张着就没合拢过。
四十三万。单次卖鱼破四十万，跟着林海这么久还是头一回。
林海面色不变，心里却清楚老周给的这个价在码头上找不出第二家。凯悦是五星级酒店，对食材品质要求高，但也从不压价。老周这人仁义，合作这几个月没红过脸。
“行。”林海点头，“周哥仁义，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仁义什么，你货好我才给这个价。”老周掏出手机转账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以后有这种货，第一个找我。”
“一定。”
老周带着冷藏车走了。保温箱一个个搬上车，码头上不少人都看见了，低声议论着“汐海号这回又发了吧”。
林海没理会那些目光，把皮卡开到码头边上，熄了火。
三个人跟过来，站在车旁。
“分钱。”林海靠在车头上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卡里余额。
这是当初买船的时候就定好的规矩——林海占五成，林更新和刘二狗各占两成五。张猛不占股份，拿工资加出海奖励，平时一个月七八千，有时候两三万。
“这次卖鱼四十三万。
林海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。
“新子，二狗，你们各拿十万。”
林更新手机响了一声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，没多说什么，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刘二狗捧着手机，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好几秒，突然冒出一句：“林哥，我这辈子跟定你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张猛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。
“我拿二十万。”林海说，“
林更新和刘二狗都没意见。当初买船的时候就说好的事，现在鱼卖了分钱，该多少是多少。
林海把账转完。
“猛子。”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，“这三万，是这次出海的奖励，给你爸做手术用的。别跟我客气。”
张猛愣了一下，眉头皱起来：“林哥，我有工资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有工资。”林海打断他，“这次出海什么情况你也清楚。撞船那一下，要不是你在船头稳住，二狗可能就甩下海了。你爸做手术的事，我心里有数。”
张猛张了张嘴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爸腿不好都有段时间了，，医生建议做关节置换，手术加康复要七八万。他也差不多凑够了，当然了多多益善，一直没好意思开口。
林海知道他不好意思开口，所以替他开了口。
“拿着。”
张猛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，沉默了几秒。伸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，不知道是擦汗还是擦别的什么。
“谢了，林哥。”
林海拍了拍他肩膀，没再说什么。
他在心里过了遍总数：之前手里有五十六万左右，零零碎碎还有几万，加在一起差不多六十万。这次分了二十万，总共八十万出头。
八十万。
在这个小渔港，不算穷人了。
但林海知道，这八十万林汐汐的费用还不够呢。
“林哥。”张猛忽然开口，“浩丰号——我听说他们也回来了。”
林海抬眼：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凌晨四点左右。”张猛说，“我在船尾收拾东西的时候，听码头上的人说的。浩丰号螺旋桨被渔网缠死了，拖了半夜才拖回来，现在停在三号泊位那边。”
林海眯了眯眼。
螺旋桨被渔网缠住。
他没动手脚——至少现在还没有。但这事儿巧得让人忍不住多想。
“走，去看看。”林海把烟掐灭，抬脚往码头深处走。
三号泊位在码头的西侧，位置偏，水深，专门停大船。浩丰号五百多吨的船体横在那里，像一个蹲伏的灰色巨兽，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扎眼。
船尾的水面上漂着一团乱糟糟的渔网，破破烂烂的，还挂着几根碎木条。几个工人正在往岸上拽那些残网，嘴里骂骂咧咧的。
“听说是作业的时候缠上的。”张猛在旁边低声说，“也不知道是碰了别人的网还是自己的网脱了。”
林海没说话，盯着那团破网看了几秒，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没几步，他停住了。
前面不远处的栈桥上，站着一个人。
灰色t恤，深色工装裤，脚上一双旧胶鞋。瘦高个，脸晒得黝黑，嘴角叼着烟，正歪着头往这边看。
刘恺威。
四目相对。
刘恺威没动，林海也没动。
海风吹过来，带着腥咸的味道，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个旋。
刘恺威先笑了。不是那种客气的笑，是那种——我认识你、你认识我、我们都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——的笑。嘴角往上一扯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烟，抬手，冲林海比了个手势。
不是挑衅，不是威胁。
是“再见”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，踩着栈桥的木板，脚步声一下一下，不紧不慢。
张猛往前迈了一步，被林海按住了胳膊。
“别动。”
“林哥——”
“这里是码头。”林海的声音很轻，“人多眼杂。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张猛攥了攥拳头，松开。
刘恺威的背影消失在渔船堆里。
林更新走过来，看了林海一眼，没问刘恺威的事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周氏渔业的办公室在码头东边，三楼。我打听过了，周浩然不常来，但每个月会来一两次开会。”
林海点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林更新压低声音，“我听说周氏最近在扩建，又订了两条新船，资金压力不小。有几个供应商的款拖了三个月没结。”
林海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资金压力大，供应商欠款，船队扩张——周浩然的日子未必像表面上那么风光。
“继续打听。”林海说，“小心点，别让人察觉。”
林更新点头。
面包车驶出码头，朝渔村方向开去。
后座上，张猛靠着车窗闭着眼睛，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。他爸下周四手术，钱够了。
林更新坐在中间，翻了翻手机里的到账信息——十万整。他关掉屏幕，没说话。
刘二狗坐在最边上，捂着头上的敷料，咧嘴笑着。十万块，够他妈把老房子推翻新盖了。
驾驶座上，林海握着方向盘，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路。
八十万。缺口不多了。
不多，但够他做一些事了。
浩丰号回来了，螺旋桨缠了网。刘恺威在码头上冲他笑。周氏渔业资金紧张，供应商欠款，还在扩张。
这些事串在一起，像一根根线头。林海暂时看不清全貌，但他知道，这些线迟早会织成一张网。
他得赶在网收拢之前，先找到破绽。
皮卡拐进渔村的小路，颠簸了两下。林海放慢车速，让后座的人不至于太难受。
晨光越来越亮，海面上的薄雾已经散尽了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有些事，也该开始着手了。
汐海号靠上码头的时候，天刚亮透。
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。卸货的、加冰的、修网的，人声嘈杂，混在柴油机的轰鸣里，海风一吹，全是腥鲜的味道。
林海跳下船，把缆绳在缆桩上绕了两圈。张猛和林更新收拾甲板上的渔具，刘二狗捂着额头上的敷料，一瘸一拐地走上码头。
“林哥！”
码头上一声喊，林海抬头，看见凯悦酒店的经理老周正从冷库方向快步走过来。深蓝色工作服，手里夹着半截烟，脸上堆着笑。
“周哥，这么早？”
“别提了，昨晚一批婚宴用的海鲜没到，老板催着我来补货。”老周走到船舷边，往甲板上扫了一眼，又看了看林海几个人的脸色，笑容收了几分，“怎么？昨晚不顺利？”
林海没搭话，转身从船舱里搬出保温箱。
这次带回来的货，是两三天出海的累积。金枪鱼、鳕鱼、鲳鱼、马鲛鱼，还有青龙、梭子蟹，量不小，品相也整齐，林海攒这一匹可不容易。
老周蹲下来，拿手电照了照鱼眼，又翻看鱼鳃，手指按了按鱼腹的弹性。动作麻利，眼神越来越亮。
他挨个看了十几分钟，站起来的时候，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闲聊变成了认真。
“这批货不错。”他顿了顿，“金枪鱼两条，一条213，一条257，品相都好。鳕鱼、鲳鱼这些就不说了，你林海的货我放心。青龙规格分得清清爽爽，三两到五两的135斤，五两到八两的67斤，一斤以上的38斤。”
老周掏出手机按了几下，报了个数：“打包四十三万。你要是觉得亏，可以再谈。”
张猛在旁边倒吸了口气。
林更新面色没变，但眼睛亮了一下。
刘二狗捂着额头，嘴巴张着就没合拢过。
四十三万。单次卖鱼破四十万，跟着林海这么久还是头一回。
林海面色不变，心里却清楚老周给的这个价在码头上找不出第二家。凯悦是五星级酒店，对食材品质要求高，但也从不压价。老周这人仁义，合作这几个月没红过脸。
“行。”林海点头，“周哥仁义，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仁义什么，你货好我才给这个价。”老周掏出手机转账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以后有这种货，第一个找我。”
“一定。”
老周带着冷藏车走了。保温箱一个个搬上车，码头上不少人都看见了，低声议论着“汐海号这回又发了吧”。
林海没理会那些目光，把皮卡开到码头边上，熄了火。
三个人跟过来，站在车旁。
“分钱。”林海靠在车头上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卡里余额。
这是当初买船的时候就定好的规矩——林海占五成，林更新和刘二狗各占两成五。张猛不占股份，拿工资加出海奖励，平时一个月七八千，有时候两三万。
“这次卖鱼四十三万。
林海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。
“新子，二狗，你们各拿十万。”
林更新手机响了一声，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，没多说什么，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刘二狗捧着手机，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好几秒，突然冒出一句：“林哥，我这辈子跟定你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张猛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。
“我拿二十万。”林海说，“
林更新和刘二狗都没意见。当初买船的时候就说好的事，现在鱼卖了分钱，该多少是多少。
林海把账转完。
“猛子。”他把手机屏幕转过去，“这三万，是这次出海的奖励，给你爸做手术用的。别跟我客气。”
张猛愣了一下，眉头皱起来：“林哥，我有工资——”
“我知道你有工资。”林海打断他，“这次出海什么情况你也清楚。撞船那一下，要不是你在船头稳住，二狗可能就甩下海了。你爸做手术的事，我心里有数。”
张猛张了张嘴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爸腿不好都有段时间了，，医生建议做关节置换，手术加康复要七八万。他也差不多凑够了，当然了多多益善，一直没好意思开口。
林海知道他不好意思开口，所以替他开了口。
“拿着。”
张猛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，沉默了几秒。伸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，不知道是擦汗还是擦别的什么。
“谢了，林哥。”
林海拍了拍他肩膀，没再说什么。
他在心里过了遍总数：之前手里有五十六万左右，零零碎碎还有几万，加在一起差不多六十万。这次分了二十万，总共八十万出头。
八十万。
在这个小渔港，不算穷人了。
但林海知道，这八十万林汐汐的费用还不够呢。
“林哥。”张猛忽然开口，“浩丰号——我听说他们也回来了。”
林海抬眼：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凌晨四点左右。”张猛说，“我在船尾收拾东西的时候，听码头上的人说的。浩丰号螺旋桨被渔网缠死了，拖了半夜才拖回来，现在停在三号泊位那边。”
林海眯了眯眼。
螺旋桨被渔网缠住。
他没动手脚——至少现在还没有。但这事儿巧得让人忍不住多想。
“走，去看看。”林海把烟掐灭，抬脚往码头深处走。
三号泊位在码头的西侧，位置偏，水深，专门停大船。浩丰号五百多吨的船体横在那里，像一个蹲伏的灰色巨兽，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扎眼。
船尾的水面上漂着一团乱糟糟的渔网，破破烂烂的，还挂着几根碎木条。几个工人正在往岸上拽那些残网，嘴里骂骂咧咧的。
“听说是作业的时候缠上的。”张猛在旁边低声说，“也不知道是碰了别人的网还是自己的网脱了。”
林海没说话，盯着那团破网看了几秒，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没几步，他停住了。
前面不远处的栈桥上，站着一个人。
灰色t恤，深色工装裤，脚上一双旧胶鞋。瘦高个，脸晒得黝黑，嘴角叼着烟，正歪着头往这边看。
刘恺威。
四目相对。
刘恺威没动，林海也没动。
海风吹过来，带着腥咸的味道，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个旋。
刘恺威先笑了。不是那种客气的笑，是那种——我认识你、你认识我、我们都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——的笑。嘴角往上一扯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烟，抬手，冲林海比了个手势。
不是挑衅，不是威胁。
是“再见”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，踩着栈桥的木板，脚步声一下一下，不紧不慢。
张猛往前迈了一步，被林海按住了胳膊。
“别动。”
“林哥——”
“这里是码头。”林海的声音很轻，“人多眼杂。现在不是时候。”
张猛攥了攥拳头，松开。
刘恺威的背影消失在渔船堆里。
林更新走过来，看了林海一眼，没问刘恺威的事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周氏渔业的办公室在码头东边，三楼。我打听过了，周浩然不常来，但每个月会来一两次开会。”
林海点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林更新压低声音，“我听说周氏最近在扩建，又订了两条新船，资金压力不小。有几个供应商的款拖了三个月没结。”
林海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资金压力大，供应商欠款，船队扩张——周浩然的日子未必像表面上那么风光。
“继续打听。”林海说，“小心点，别让人察觉。”
林更新点头。
面包车驶出码头，朝渔村方向开去。
后座上，张猛靠着车窗闭着眼睛，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。他爸下周四手术，钱够了。
林更新坐在中间，翻了翻手机里的到账信息——十万整。他关掉屏幕，没说话。
刘二狗坐在最边上，捂着头上的敷料，咧嘴笑着。十万块，够他妈把老房子推翻新盖了。
驾驶座上，林海握着方向盘，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路。
八十万。缺口不多了。
不多，但够他做一些事了。
浩丰号回来了，螺旋桨缠了网。刘恺威在码头上冲他笑。周氏渔业资金紧张，供应商欠款，还在扩张。
这些事串在一起，像一根根线头。林海暂时看不清全貌，但他知道，这些线迟早会织成一张网。
他得赶在网收拢之前，先找到破绽。
皮卡拐进渔村的小路，颠簸了两下。林海放慢车速，让后座的人不至于太难受。
晨光越来越亮，海面上的薄雾已经散尽了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有些事，也该开始着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