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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救护车在雪夜里穿行。

    车厢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,光线冷白,照得人脸上的血管都清晰可见。林海躺在担架上,左肋的伤口已经被温子瑜的围巾压住了,血没有再往外涌,但疼痛像潮水一样,一波一波地涌上来。每一下呼吸都像有人拿钝刀在肋骨之间来回锯。

    急救医生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戴着口罩,话不多,动作利落。他用剪刀剪开林海的衣服——那件冲锋衣是上个月刚买的,姑姑从海市寄过来的,说是换季打折,便宜。现在被剪成两半,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毛衣。

    医生用碘伏棉球在伤口周围擦了一圈。棉球立刻被染成深红色,丢在弯盘里,叮的一声。他又拿起一个,再擦,再丢。

    “怎么伤的?”医生问。

    “刀。”林海说。

    “多长的刀?”

    “美工刀。”

    医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看了他一眼。美工刀。那种刀片薄、容易断、扎进去之后刀尖容易留在肉里。他没再问,拿起一把小镊子,在伤口里探了探。

    林海攥紧了担架边缘,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镊子在伤口里转了一圈,夹出一小截断掉的刀尖。不到一厘米长,薄如蝉翼,在弯盘里闪着冷光。医生把那截刀尖凑到灯下看了看,丢进弯盘里,又探了一次,确认没有残留,才开始清创。

    “没伤到内脏。”医生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确定,“肋间肌穿透,差一点就到胸膜了。运气好。”

    温子瑜坐在车厢角落里,缩成一团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绞在一起。她的卫衣上有血——林海的血。左肋的位置,一大片暗红色的印渍,已经半干了,边缘晕开成深褐色。她的眼镜上也有血点,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,镜片模糊了一片。她没有擦,就那么透过模糊的镜片看着林海,嘴唇抿成一条线,脸色白得像车厢的墙壁。

    “缝几针?”林海问。

    “六七针。”医生开始穿针,“你要打麻药吗?”

    “打。”

    林海不是怕疼。他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给自己找麻烦。缝针不打麻药,疼是一方面,关键是身体会应激反应,血压波动,心率不稳。他明天还要去医院陪汐汐,不能把自己搞得太狼狈。

    医生在伤口周围打了三针麻药。针头刺进皮肉的时候像被蜜蜂蜇了一下,很快,左肋那一大片皮肤就开始发木、发胀,像不是自己的了。缝针的过程他感觉不到疼,只能感觉到线在皮肤里穿行,一拉一紧,一拉一紧。

    温子瑜把头转过去了。不是不想看,是不敢看。

    缝完针,医生又在伤口上贴了一块大号的无菌敷贴。交代了注意事项——不要沾水,不要剧烈运动,后天来换药,一周后拆线,如果发烧或者伤口红肿立刻回来。林海一一记下。

    护士推着轮椅过来,林海摆摆手,自己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走廊里,温子瑜站在清创室门口,手里攥着那条沾血的灰色围巾。她看见林海出来,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还没回去?”林海问。

    “我爸马上到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哭过之后的那种沙,“让我在这儿等着。”

    林海点了点头,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。左肋的麻药还没退,伤口处是一片迟钝的木感,但他能感觉到身体在慢慢恢复——心跳在降速,呼吸在变深,那种失血之后的虚浮感正在被体温一点一点地压下去。

    走廊的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。

    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,里面是白衬衫,衬衫领口没有系扣子,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赶过来的。短发,鬓角有些白了,脸上的线条很硬,眼睛不大但非常有神。他走路带风,皮鞋踩在医院的地砖上,笃笃笃的,节奏又快又稳。

    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,一个穿着警服,一个穿着便衣。

    温子瑜站起来:“爸。”

    温绪祥几步走到女儿面前,双手握住她的肩膀,上下打量了一遍。衣服上有血,书包上有血,眼镜上有血点,但人没受伤。他攥着女儿肩膀的手用了用力,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站在这里,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。

    “我没事。”温子瑜说,“是救我的那个人受伤了。”

    温绪祥松开女儿,转过身,看向林海。

    林海从椅子上站起来。左肋的伤口被扯了一下,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。他穿着医院的病号服,左肋的衣服下面鼓着一块敷贴,脸上有失血后的苍白,但眼睛很平静。

    温绪祥走过来,伸出手。

    林海也伸出手。

    两只手握在一起。温绪祥的手很厚实,干燥,有力。他没有说“谢谢”两个字,而是说了另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小林,你的事我听说了。你妹妹在北京儿童医院住院,下周要做移植。你一个人扛着这个家,不容易。”

    林海没说话。他不知道温绪祥是怎么知道这些的。也许是从陈大爷那里听说的,也许是温子瑜跟他提过,也许是他来之前已经让人查过了。不管怎样,这个人做事很细,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领导。

    “这点伤不碍事。”林海说,“人没事就行。”

    温绪祥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他松开林海的手,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电话接通的时候,他的语气完全变了——不是对女儿说话时的温柔,也不是对林海说话时的郑重,而是一种冷冰冰的、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
    “我是温绪祥。榆树家园周边,全给我封死。每个路口设卡,每条胡同都给我搜。两个人,一高一矮,高个儿鼻梁断了,满脸是血,特征明显。他们跑不远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,他又拨了另一个。

    “天津那边联系上了吗?协查通报发过来。对,那两个人的详细资料,照片,指纹,案底。越快越好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对身后的便衣说:“你来做笔录。把林海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。”

    便衣从包里掏出一个录音笔和一个笔记本,在林海对面坐下。

    “林先生,请你详细描述一下那两个人的体貌特征。”

    林海开始说。他的语速不快,但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“高个儿,一米八左右,光头,左侧面部有旧疤痕,从额头到颧骨,大概七八公分长。穿深色冲锋衣,拉链坏了,用铁丝别着。深色工装裤,黑色工装靴。右手有老茧,是长期握刀的那种。身上有气味,很重的汗味和血腥味,至少三天以上没洗澡。”

    便衣飞快地记着,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“矮个儿,一米七出头,圆脸,面色蜡黄,眼窝深陷。穿黑色棉夹克,蓝色牛仔裤,白色运动鞋,鞋边发黄。左手有伤——我拧过他手腕,至少是扭伤,可能骨裂。天津口音,说话的时候喜欢歪头,嘴唇干裂起皮。”

    林海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:“高个子说,他们在天津杀了三个人。两条是欠债不还的,一条是警察。那个警察还没结婚,跟了他们三条街。”

    走廊里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便衣的笔停了,抬起头看了林海一眼。温绪祥的脸色沉了下去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。那个穿警服的民警握着对讲机的手紧了紧。

    “记下来。”温绪祥说。

    便衣低下头,继续写。

    林海又说了一句:“高个子的鼻梁被我打断了。他现在满脸是血,跑不远的。但他不会去医院——他不敢。”

    温绪祥看了林海一眼,点了点头。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感激,不是敬佩,是一种——这个人可以信任——的确认。

    “你提供的这些信息很重要。”温绪祥说,“我让人去查天津那边的协查通报。你手机保持畅通,有需要我再联系你。”

   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递过来。白色的卡片,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,没有职务,没有单位抬头。

    林海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,揣进兜里。

    温绪祥转身走了。皮鞋踩在地砖上,笃笃笃的,越来越远。

    走廊的另一头,姑姑林秀兰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。也许是听见了楼下的动静,也许是护士告诉她的,也许只是直觉——那种亲人才有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。她穿着那件旧棉袄,头发随便用夹子别在耳后,围裙都没来得及解,手里还攥着一个保温杯。

    她看着林海穿着病号服站在那里,看着他左肋下面鼓起来的敷贴,看着他脸色苍白,袖子上还有没干透的血迹。

    “姑。”林海先开了口。

    林秀兰走过来,走到他面前,站住。她伸手,想碰一下他的左肋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,像是怕弄疼他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说回去拿东西吗?”她的声音很平,平得不正常。

    “路上出了点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林海看了一眼温子瑜。温子瑜站在几步之外,手里还攥着那条围巾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。

    “碰上了两个逃犯。”林海说,“在楼道里。”

    林秀兰的眼睛一下子红了。她没哭,但嘴唇在抖。

    “伤到哪儿了?”

    “左肋。皮外伤,缝了几针。没事。”

    林秀兰低下头,看着他的左肋。敷贴下面的伤口被衣服遮住了,但她好像能看到一样。

    “你奶奶问了好几遍你去哪儿了。”她说,“我说你在新房子那边收拾,她信了。”

    “别告诉她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林秀兰抬起头,看了温子瑜一眼。温子瑜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,往前走了两步。

    “阿姨,林海是因为救我才受伤的。那两个人想绑架我,他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。”林秀兰打断了她,语气不算冷,但也没什么温度。不是生温子瑜的气,是心疼林海,心疼到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    温子瑜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林秀兰转过身,看着林海:“你今晚还回医院吗?”

    “回。汐汐那边不能没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样子怎么照顾她?”

    “我坐着就行,不用动。”

    林秀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知道林海的脾气,决定了的事,谁说都没用。

    “那我去给你拿件衣服。”她转身走了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你这衣服不能穿了,全是血。你那个新房子里的衣柜,朝北那间,我下午帮你收拾过了,里面有件厚外套。钥匙给我。”

    林海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,递给她。林秀兰接过钥匙,快步走了。

    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温子瑜站在林海旁边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姑姑对你真好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奶奶也对你很好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温子瑜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那条沾血的围巾。

    “林海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才在楼道里冲下来的时候,我想喊你走。我真的想喊。我怕你也出事。你妹妹还在医院,你奶奶还在等你回去,你要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没想那么多。”林海说。

    温子瑜抬起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来不及想。”林海说,“看到你被他们抓着,身体自己就动了。”

    温子瑜没再说话。她低下头,把围巾叠了叠,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,攥在手里。

    手机响了一声。她看了一眼,是父亲发来的消息。

    “人快抓到了。在阜外大街那边发现了踪迹。”

    她把手机递给林海看。

    林海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走廊的尽头,姑姑拎着一件厚外套回来了。深蓝色的,是林海放在新房子衣柜里的那件。她走过来,把外套递给他。

    “穿上。别着凉。”

    林海接过外套,慢慢穿上。左肋的伤口在穿袖子的时候被扯了一下,他咬了一下牙,没出声。

    林秀兰看着他穿好衣服,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子,像小时候那样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回病房。你奶奶问起来,就说你摔了一跤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,姑。”

    林秀兰走在前面,林海跟在后面,温子瑜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走远。

    走了几步,林海停下来,回过头。

    “温子瑜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早点回去。今晚别一个人住了,去你爸那边。”

    温子瑜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林海转过身,跟着姑姑走了。

    温子瑜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。

    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围巾。

    灰色的,羊毛的,她妈妈寄来的生日礼物。

    上面全是血。

    她蹲下来,把脸埋进围巾里,哭了。

    这一次,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电梯到了血液科所在的楼层。

    林海走出电梯,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写东西。

    他推开病房的门。

    汐汐已经睡了。她的床位靠窗,窗帘拉了一半,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昏黄的暖光。她蜷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小截头发,呼吸很轻很均匀。床头柜上放着奶奶给她剥的橘子,用保鲜袋装着,怕干了。

    奶奶坐在陪护椅上,手里还攥着那件没织完的深蓝色毛衣,针别在线上,织了大半了,只剩一只袖子。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,眼皮沉得快睁不开了,但手还搭在毛衣上,像是在梦里也在织。

    姑姑走过去,轻轻碰了碰奶奶的胳膊。

    “妈,回屋睡吧。我守着。”

    奶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汐汐,又看了一眼林海。

    “你回来了?”她的声音很轻,怕吵醒汐汐。

    “回来了。”林海说。

    奶奶慢慢站起来,扶着腰,站了一会儿才站稳。她走到林海面前,看了看他的脸,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——那件深蓝色的厚外套,她认得,是林海从家里带来的。

    “你换衣服了?”奶奶问。

    “嗯,之前那件弄脏了。”

    奶奶没再问。她弯下腰,给汐汐掖了掖被角,把床头的水杯往里面挪了挪,又把那个装橘子的保鲜袋打开看了一眼,确认橘子还新鲜,才重新封好。

    “明早给你炖排骨。”她对林海说,“你姑姑从家里带来的排骨,一直在冰箱里冻着呢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林海说。

    奶奶拎着她的小布包,慢慢走出了病房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过头,看了林海一眼。

    没说什么。

    门关上了。

    姑姑在陪护椅上坐下来,从袋子里拿出毛线,接着奶奶没织完的那只袖子继续织。她的针走得很快,比奶奶快多了,但手法不太一样,针脚松一些。

    “你睡吧。”她说,“我守着。”

    林海没睡。他在汐汐床边坐了一会儿,看着她的脸。

    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隔壁床位小男孩偶尔翻身的声响。那个小男孩明天要做腰穿,他的妈妈还没睡,在床边给他讲故事,声音低低的,像一条安静的小河。

    林海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掏出来一看,是系统界面。

    【任务进度:65%。】

    【嫌疑人藏匿区域已锁定,警方正在逐栋排查。您的证言已录入系统,与天津方面协查通报匹配度98%。】

    65%。

    还差35%。

    林海把手机揣进兜里,在折叠床上躺下来。

    左肋的伤口在麻药退去之后开始疼了,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,是钝痛,闷闷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涨着。他侧着躺,没有压到伤口的那一边,把外套脱了盖在被子上。

    窗外,雪停了。

    北京的夜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声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这偌大的城市里寻找什么。

    林海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他想,明天得去换药。

    后天得陪汐汐做术前检查。

    下周一她就要进仓了。

    在那之前,那两个逃犯必须抓到。

    不是为了系统任务,不是为了能量点数,是为了汐汐下周进仓的时候,不用在走廊里听到“有人被捅伤了”这种话。

    他翻了个身,左肋疼了一下,他咬了一下牙,没出声。

    折叠床吱呀响了一声,又安静了。

    走廊里,护士的脚步声轻轻走过,轮子碾过地砖,细碎而均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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