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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主任从仓里出来的时候，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。她摘了手套，把口罩拉到下巴下面，手里拿着汐汐的病历夹，走到林海面前。
“已经安顿好了。”方主任的声音不大，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，“今天开始做清髓化疗，把骨髓里的坏细胞清掉，为移植做准备。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一周左右。”
林海站在她面前，没有看椅子上的奶奶，眼睛一直看着方主任。“会有反应吗？”
“会。”方主任没有绕弯子，“发烧、恶心、呕吐、口腔溃疡、乏力。每个人的反应程度不一样，汐汐的身体底子不错，但这一周肯定不会好受。”
林秀兰扶着奶奶站起来，奶奶走到方主任跟前，问了一句：“能吃止痛药吗？万一她疼——”
“有些反应可以用药缓解，但不可能完全没有。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方主任看着奶奶，语气缓了一些，“阿姨，进仓之后的第一周是最难熬的，不光是身体上的，还有心理上的。一个人在仓里，看不到外面的人，只能通过视频通话跟你们联系。你们要多鼓励她。”
奶奶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方主任看着林海，“无菌仓的管理非常严格，家属不能送饭，不能带任何食物进去。仓里的饮食都是经过严格消毒处理的，外面带进去的东西——哪怕是包装好的零食——都不能进。你们不用准备吃的，也不用往这边带。”
林海看了一眼奶奶手里那个保温袋——排骨还热着，汐汐一口都没吃上。他没说话。
“视频通话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，每次十分钟。”方主任说完，把病历夹夹在腋下，转身推门又进了仓。门关上的一瞬间，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奶奶站在原地，拎着那个保温袋，站了好几秒。然后她转过身，走到走廊的椅子前，慢慢坐下去，把保温袋放在膝盖上，两只手搭在上面，手指攥着袋子的提手，攥得很紧。她没有哭，但嘴唇在抖，下巴的肉一颤一颤的。她用力抿着嘴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，但眼眶里的水光已经兜不住了，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，一滴一滴地砸在保温袋上。
林海走过去，在奶奶旁边蹲下来。他没有说话，把手搭在奶奶的手背上。奶奶的手很凉，指节粗大，骨节突出，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。
“奶奶。”林海叫了一声。
奶奶没应，把脸转过去，不让他看。肩膀一耸一耸的，没有声音。林秀兰站在旁边，眼泪也下来了，用手背擦了一下，又擦了一下，没擦干净。
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，推着药车，轮子碾过地砖，咕噜咕噜的。没有人往这边看，没有人停下来问。在这里工作久了，什么都见过，知道什么时候该走过去，什么时候该停下来。现在该走过去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奶奶抬起头，用手背擦了擦眼睛，又用袖子擤了一下鼻子，把保温袋的提手攥在手里，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，“回去。”
三个人走进电梯，电梯门关上了。没有人按楼层。林秀兰伸手按了一下“1”，电梯开始往下走。
奶奶忽然说了一句：“她一口都没吃上。”
林秀兰没接话，把头转到一边。林海把目光从指示灯上移开，看着电梯的不锈钢门。门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——奶奶站在中间，腰有点弯；姑姑站在左边，低着头；他站在右边，左肋的衣服下面鼓着一块敷贴。
电梯到了一楼，门开了。三个人走出去，穿过门诊大厅，走出医院大门。外面的天灰蒙蒙的，没有太阳，也没有风。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，枝丫在灰色的天空里伸着，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。
回到榆树家园，奶奶一进门就进了厨房，把保温袋打开，排骨倒进碗里，用保鲜膜封好，放进了冰箱。她关冰箱门的时候，手在冰箱门上停了一下，然后关上。
“明天热一热，咱们自己吃。”她说。
林秀兰没接话，去厨房洗手，开始淘米。
下午两点半，林秀兰就开始准备视频通话了。她把手机靠在汐汐床头柜上的那个水杯上，试了好几个角度，最后又换了一个更稳的杯子，让屏幕正对着沙发。
“这样她能看到咱们。”林秀兰说。
奶奶已经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拿过来了，坐在沙发上，把毛线放在膝盖上，针拿在手里。她没织，就是拿着。
三点整，视频接通。
屏幕里出现汐汐。她穿着病号服，戴着粉红色头巾，靠在床上。背景是白色的墙壁和淡蓝色的窗帘，床头有一盏小夜灯，亮着昏黄的光。她比早上的时候又白了一些，嘴唇有点干。
“奶奶！”汐汐先喊了一声。
奶奶把手机端起来，两只手捧着，凑到眼前。“汐汐，你怎么样？难受不难受？”
“有一点点。”汐汐笑了笑，但笑得不像平时那么自然，“刚才吐了一次，现在好多了。”
“你吃什么了没有？”奶奶问。
“喝了几口水，不想吃东西。”
“奶奶给你做了排骨——”
方主任说过不能带饭。奶奶的话说到一半，卡住了。她把“在冰箱里放着等你出来吃”这几个字咽了回去，改成了：“等你出来吃。”
“好。”汐汐说，“奶奶做的排骨最好吃了。”
林秀兰凑到屏幕前，嘴角动了几下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最后只说了句：“汐汐，你好好的。”
“知道了姑姑。”
最后林海接过手机，看着屏幕里的汐汐。
“哥，你的伤好了吗？”
“好了。”
“骗人。你每次说好了，其实都没好。”
林海没接话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哥，我想回家。”汐汐忽然说了这么一句。不是哭，不是闹，是那种——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——的平静。
走廊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快了。”林海说，“等好了就回家。哥带你回渔村。”
“嗯。”汐汐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。
十分钟到了。方主任的身影出现在屏幕里的远处，护士走过来，对汐汐说了什么。汐汐对着镜头挥了挥手。
“奶奶再见，姑姑再见，哥再见。”
屏幕暗了。
奶奶坐在沙发上，手里的毛线针搭在膝盖上，一动不动。林秀兰在旁边低着头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林海站起来，走到阳台上，点了根烟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，冷得扎脸。他把烟叼在嘴里，手插在口袋里，看着远处医院大楼的楼顶。六楼，无菌仓，汐汐在里面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林更新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最近盯紧浩丰号，有动静随时告诉我。”
林更新秒回：“收到。林哥，汐汐怎么样？”
“进仓了。”
“平安就好。码头这边你放心。”
林海把手机揣回兜里，把烟掐灭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一看，是温子瑜发来的微信。
“汐汐今天进仓了吗？顺利吗？”
林海回：“进了。顺利。”
“你呢？伤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
屏幕上“对方正在输入”闪了好几下，闪了很久。最后发过来一句话：“你状态听起来不太好。下午有事吗？”
林海回：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要不要出来走走？我在学校，北大这边。你还没来过吧？”
林海想了想，回了两个字：“行啊。”
他进屋跟林秀兰说了一声，穿上外套出了门。左肋的伤口穿袖子的时候被扯了一下，他咬着牙没出声。
北大离医院不远，打车不到二十分钟。林海在校门口下了车，站在那块写着“北京大学”的匾额下面，抬头看了一眼。门不大，灰砖灰瓦，跟他想象中的大学校门不一样。门口站着保安，进进出出的学生背着书包骑着车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
温子瑜从里面走出来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，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。她把咖啡递给他。“给你买的。拿铁，不怎么甜。”
林海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温的，不烫。
“走吧。”温子瑜走在前面，林海跟在她后面。校园里的路很宽，两边的银杏树叶子掉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路上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，车铃叮叮当当的。
温子瑜走得不快，像是故意放慢了脚步等他。
“你是不是没上过大学？”她忽然问。
林海把咖啡咽下去。“没有。”
“你高考过吗？”
“考过。”
“考上了吗？”
“考上了。”
温子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林海没有看她，看着前面那条笔直的路。
“考上了哪个学校？”
“省海洋大学。
“那怎么没去上？”
林海没回答。
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段路，经过一栋旧楼，墙上爬满了枯掉的藤蔓。温子瑜没有再问。她大概猜到了——家里有事，没钱，或者别的什么原因。无论哪种，都不是什么高兴的事。
“这里是图书馆。”她指了指旁边一栋灰色的大楼，“那边是教学楼。再往前走是未名湖。”
“未名湖。”林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想起汐汐说过的——“还要去北大看未名湖。”
“你妹妹想来？”温子瑜问。
“嗯。她说过。”
“等她好了，我带你们逛。”温子瑜的语气很自然，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。
两个人走到未名湖边。湖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，灰蓝色的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影。湖边的石舫上坐着几个学生在聊天，笑声在空气里飘得很远。
温子瑜在一张石凳上坐下了。林海也坐下，把咖啡放在膝盖上。
“你以后打算干什么？”她问。
林海想了一下，说了实话：“赶海捕鱼。”
温子瑜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笑，也没有说什么“打鱼有什么前途”之类的话。她只是点了点头，问了另一个问题：“你很喜欢打鱼？”
林海想了想。喜欢？谈不上。从小跟着父亲出海，父亲走了之后，他靠打鱼养活奶奶和汐汐。没有别的选择，也没有想过换一条路。但是——他说了两个字：“习惯了。”
温子瑜没接话。她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，看着湖面。
“今天方主任说，汐汐进仓后第一周最难熬。”林海忽然说，声音不大，像是在跟自己说话，“说她会有反应，发烧、恶心、吐。我在外面什么都帮不上，就只能看着屏幕。”
温子瑜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帮得上。”她说，“你能做的就是在这外面等着，让她知道外面有人在等她。这就够了。”
林海没接话，看着湖面上那层薄冰。
“我跟我妈关系不太好。”温子瑜忽然说，语气很平，“她对我期望太高了，高到我觉得自己永远够不着。有几年我都不想回家，放假了宁愿住学校。这次出事之后，她连夜赶过来，抱着我哭了一晚上。我以前没见她哭过，一次都没有。”
林海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想说的是——有时候你觉得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，但其实你在那里就够了。”温子瑜站起来，拍了拍大衣上的灰，“走吧，带你看看别的。”
她走在前面，林海跟在后面。走过未名湖，走过一栋栋灰砖灰瓦的老楼，走过一排排光秃秃的银杏树。校园里很安静，只有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。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，温子瑜停下来。
“下次你状态不好的时候，”她说，“别一个人待着。可以来找我。”
林海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客气。”温子瑜说，“你帮过我，我也想帮你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林海点了点头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温子瑜说，“我下午还有课。”
“好。”
林海转身往校门外走。走了几步，温子瑜在身后喊了他一声。
“林海。”
他回过头。
“汐汐会没事的。”
林海没接话，转过身，走出了校门。
那杯咖啡还拿在手里，已经凉了。他没扔，一直拿着，直到上了出租车才放到杯架上。
回到医院的时候，已经快五点了。林秀兰发消息说在新房子做饭，让他直接回去。他没回消息，先上了六楼，走到无菌仓那条走廊的门口。
走廊里亮着灯，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长长的通道，两侧是一间间透明的仓。他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，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方向的窗户。
窗帘是拉着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回到榆树家园，奶奶正在厨房里热排骨。林秀兰在切菜，刀落在案板上，笃笃笃的，节奏很稳。
“回来了？”林秀兰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嗯。”
“去哪儿了？”
“北大。”
林秀兰手里的刀停了一下，又继续切。没问去北大干什么。
奶奶从厨房里端着排骨出来，放在桌上，看了一眼林海。“吃饭吧。”
三个人坐在桌前，谁都没怎么说话。排骨炖得很烂，筷子一夹就脱骨，味道跟以前一样好。汐汐不在，这桌菜像是少了什么。
吃完饭，林海帮林秀兰收了碗筷，站在水池边洗碗。水龙头哗哗地响，热水冲在手上，烫得手指发红。他没有关水，就那么冲着，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走。
林秀兰走过来，把碗接过去。“你去歇着。你伤还没好，别沾水。”
林海把手擦干，走进客厅，在沙发上坐下。
奶奶在旁边织毛衣，针走得很慢，一针一针的。她织的是那件深蓝色的毛衣，已经织到第二只袖子了，再收个边就能穿。
林海靠在沙发上，闭上眼睛。
耳边的声音很杂——厨房里的水声、林秀兰走路的脚步声、奶奶织毛衣的针响、窗外胡同里小孩子追跑打闹的笑声。
但这些声音加在一起，却让他觉得安静。
他想起温子瑜说的话。
“你帮得上。你能做的就是在这外面等着，让她知道外面有人在等她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在心里对汐汐说——哥在外面等着。你喊一声，我就听见了。
方主任从仓里出来的时候，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。她摘了手套，把口罩拉到下巴下面，手里拿着汐汐的病历夹，走到林海面前。
“已经安顿好了。”方主任的声音不大，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，“今天开始做清髓化疗，把骨髓里的坏细胞清掉，为移植做准备。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一周左右。”
林海站在她面前，没有看椅子上的奶奶，眼睛一直看着方主任。“会有反应吗？”
“会。”方主任没有绕弯子，“发烧、恶心、呕吐、口腔溃疡、乏力。每个人的反应程度不一样，汐汐的身体底子不错，但这一周肯定不会好受。”
林秀兰扶着奶奶站起来，奶奶走到方主任跟前，问了一句：“能吃止痛药吗？万一她疼——”
“有些反应可以用药缓解，但不可能完全没有。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方主任看着奶奶，语气缓了一些，“阿姨，进仓之后的第一周是最难熬的，不光是身体上的，还有心理上的。一个人在仓里，看不到外面的人，只能通过视频通话跟你们联系。你们要多鼓励她。”
奶奶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方主任看着林海，“无菌仓的管理非常严格，家属不能送饭，不能带任何食物进去。仓里的饮食都是经过严格消毒处理的，外面带进去的东西——哪怕是包装好的零食——都不能进。你们不用准备吃的，也不用往这边带。”
林海看了一眼奶奶手里那个保温袋——排骨还热着，汐汐一口都没吃上。他没说话。
“视频通话每天下午三点到四点，每次十分钟。”方主任说完，把病历夹夹在腋下，转身推门又进了仓。门关上的一瞬间，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奶奶站在原地，拎着那个保温袋，站了好几秒。然后她转过身，走到走廊的椅子前，慢慢坐下去，把保温袋放在膝盖上，两只手搭在上面，手指攥着袋子的提手，攥得很紧。她没有哭，但嘴唇在抖，下巴的肉一颤一颤的。她用力抿着嘴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，但眼眶里的水光已经兜不住了，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，一滴一滴地砸在保温袋上。
林海走过去，在奶奶旁边蹲下来。他没有说话，把手搭在奶奶的手背上。奶奶的手很凉，指节粗大，骨节突出，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。
“奶奶。”林海叫了一声。
奶奶没应，把脸转过去，不让他看。肩膀一耸一耸的，没有声音。林秀兰站在旁边，眼泪也下来了，用手背擦了一下，又擦了一下，没擦干净。
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，推着药车，轮子碾过地砖，咕噜咕噜的。没有人往这边看，没有人停下来问。在这里工作久了，什么都见过，知道什么时候该走过去，什么时候该停下来。现在该走过去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奶奶抬起头，用手背擦了擦眼睛，又用袖子擤了一下鼻子，把保温袋的提手攥在手里，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，“回去。”
三个人走进电梯，电梯门关上了。没有人按楼层。林秀兰伸手按了一下“1”，电梯开始往下走。
奶奶忽然说了一句：“她一口都没吃上。”
林秀兰没接话，把头转到一边。林海把目光从指示灯上移开，看着电梯的不锈钢门。门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——奶奶站在中间，腰有点弯；姑姑站在左边，低着头；他站在右边，左肋的衣服下面鼓着一块敷贴。
电梯到了一楼，门开了。三个人走出去，穿过门诊大厅，走出医院大门。外面的天灰蒙蒙的，没有太阳，也没有风。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，枝丫在灰色的天空里伸着，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。
回到榆树家园，奶奶一进门就进了厨房，把保温袋打开，排骨倒进碗里，用保鲜膜封好，放进了冰箱。她关冰箱门的时候，手在冰箱门上停了一下，然后关上。
“明天热一热，咱们自己吃。”她说。
林秀兰没接话，去厨房洗手，开始淘米。
下午两点半，林秀兰就开始准备视频通话了。她把手机靠在汐汐床头柜上的那个水杯上，试了好几个角度，最后又换了一个更稳的杯子，让屏幕正对着沙发。
“这样她能看到咱们。”林秀兰说。
奶奶已经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拿过来了，坐在沙发上，把毛线放在膝盖上，针拿在手里。她没织，就是拿着。
三点整，视频接通。
屏幕里出现汐汐。她穿着病号服，戴着粉红色头巾，靠在床上。背景是白色的墙壁和淡蓝色的窗帘，床头有一盏小夜灯，亮着昏黄的光。她比早上的时候又白了一些，嘴唇有点干。
“奶奶！”汐汐先喊了一声。
奶奶把手机端起来，两只手捧着，凑到眼前。“汐汐，你怎么样？难受不难受？”
“有一点点。”汐汐笑了笑，但笑得不像平时那么自然，“刚才吐了一次，现在好多了。”
“你吃什么了没有？”奶奶问。
“喝了几口水，不想吃东西。”
“奶奶给你做了排骨——”
方主任说过不能带饭。奶奶的话说到一半，卡住了。她把“在冰箱里放着等你出来吃”这几个字咽了回去，改成了：“等你出来吃。”
“好。”汐汐说，“奶奶做的排骨最好吃了。”
林秀兰凑到屏幕前，嘴角动了几下，想说什么，没说出来。最后只说了句：“汐汐，你好好的。”
“知道了姑姑。”
最后林海接过手机，看着屏幕里的汐汐。
“哥，你的伤好了吗？”
“好了。”
“骗人。你每次说好了，其实都没好。”
林海没接话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哥，我想回家。”汐汐忽然说了这么一句。不是哭，不是闹，是那种——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——的平静。
走廊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快了。”林海说，“等好了就回家。哥带你回渔村。”
“嗯。”汐汐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。
十分钟到了。方主任的身影出现在屏幕里的远处，护士走过来，对汐汐说了什么。汐汐对着镜头挥了挥手。
“奶奶再见，姑姑再见，哥再见。”
屏幕暗了。
奶奶坐在沙发上，手里的毛线针搭在膝盖上，一动不动。林秀兰在旁边低着头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林海站起来，走到阳台上，点了根烟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，冷得扎脸。他把烟叼在嘴里，手插在口袋里，看着远处医院大楼的楼顶。六楼，无菌仓，汐汐在里面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林更新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最近盯紧浩丰号，有动静随时告诉我。”
林更新秒回：“收到。林哥，汐汐怎么样？”
“进仓了。”
“平安就好。码头这边你放心。”
林海把手机揣回兜里，把烟掐灭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一看，是温子瑜发来的微信。
“汐汐今天进仓了吗？顺利吗？”
林海回：“进了。顺利。”
“你呢？伤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
屏幕上“对方正在输入”闪了好几下，闪了很久。最后发过来一句话：“你状态听起来不太好。下午有事吗？”
林海回：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要不要出来走走？我在学校，北大这边。你还没来过吧？”
林海想了想，回了两个字：“行啊。”
他进屋跟林秀兰说了一声，穿上外套出了门。左肋的伤口穿袖子的时候被扯了一下，他咬着牙没出声。
北大离医院不远，打车不到二十分钟。林海在校门口下了车，站在那块写着“北京大学”的匾额下面，抬头看了一眼。门不大，灰砖灰瓦，跟他想象中的大学校门不一样。门口站着保安，进进出出的学生背着书包骑着车，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
温子瑜从里面走出来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，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。她把咖啡递给他。“给你买的。拿铁，不怎么甜。”
林海接过来，喝了一口。温的，不烫。
“走吧。”温子瑜走在前面，林海跟在她后面。校园里的路很宽，两边的银杏树叶子掉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路上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，车铃叮叮当当的。
温子瑜走得不快，像是故意放慢了脚步等他。
“你是不是没上过大学？”她忽然问。
林海把咖啡咽下去。“没有。”
“你高考过吗？”
“考过。”
“考上了吗？”
“考上了。”
温子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林海没有看她，看着前面那条笔直的路。
“考上了哪个学校？”
“省海洋大学。
“那怎么没去上？”
林海没回答。
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段路，经过一栋旧楼，墙上爬满了枯掉的藤蔓。温子瑜没有再问。她大概猜到了——家里有事，没钱，或者别的什么原因。无论哪种，都不是什么高兴的事。
“这里是图书馆。”她指了指旁边一栋灰色的大楼，“那边是教学楼。再往前走是未名湖。”
“未名湖。”林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想起汐汐说过的——“还要去北大看未名湖。”
“你妹妹想来？”温子瑜问。
“嗯。她说过。”
“等她好了，我带你们逛。”温子瑜的语气很自然，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。
两个人走到未名湖边。湖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，灰蓝色的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影。湖边的石舫上坐着几个学生在聊天，笑声在空气里飘得很远。
温子瑜在一张石凳上坐下了。林海也坐下，把咖啡放在膝盖上。
“你以后打算干什么？”她问。
林海想了一下，说了实话：“赶海捕鱼。”
温子瑜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笑，也没有说什么“打鱼有什么前途”之类的话。她只是点了点头，问了另一个问题：“你很喜欢打鱼？”
林海想了想。喜欢？谈不上。从小跟着父亲出海，父亲走了之后，他靠打鱼养活奶奶和汐汐。没有别的选择，也没有想过换一条路。但是——他说了两个字：“习惯了。”
温子瑜没接话。她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，看着湖面。
“今天方主任说，汐汐进仓后第一周最难熬。”林海忽然说，声音不大，像是在跟自己说话，“说她会有反应，发烧、恶心、吐。我在外面什么都帮不上，就只能看着屏幕。”
温子瑜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帮得上。”她说，“你能做的就是在这外面等着，让她知道外面有人在等她。这就够了。”
林海没接话，看着湖面上那层薄冰。
“我跟我妈关系不太好。”温子瑜忽然说，语气很平，“她对我期望太高了，高到我觉得自己永远够不着。有几年我都不想回家，放假了宁愿住学校。这次出事之后，她连夜赶过来，抱着我哭了一晚上。我以前没见她哭过，一次都没有。”
林海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想说的是——有时候你觉得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，但其实你在那里就够了。”温子瑜站起来，拍了拍大衣上的灰，“走吧，带你看看别的。”
她走在前面，林海跟在后面。走过未名湖，走过一栋栋灰砖灰瓦的老楼，走过一排排光秃秃的银杏树。校园里很安静，只有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。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，温子瑜停下来。
“下次你状态不好的时候，”她说，“别一个人待着。可以来找我。”
林海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客气。”温子瑜说，“你帮过我，我也想帮你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林海点了点头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温子瑜说，“我下午还有课。”
“好。”
林海转身往校门外走。走了几步，温子瑜在身后喊了他一声。
“林海。”
他回过头。
“汐汐会没事的。”
林海没接话，转过身，走出了校门。
那杯咖啡还拿在手里，已经凉了。他没扔，一直拿着，直到上了出租车才放到杯架上。
回到医院的时候，已经快五点了。林秀兰发消息说在新房子做饭，让他直接回去。他没回消息，先上了六楼，走到无菌仓那条走廊的门口。
走廊里亮着灯，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长长的通道，两侧是一间间透明的仓。他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，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方向的窗户。
窗帘是拉着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回到榆树家园，奶奶正在厨房里热排骨。林秀兰在切菜，刀落在案板上，笃笃笃的，节奏很稳。
“回来了？”林秀兰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嗯。”
“去哪儿了？”
“北大。”
林秀兰手里的刀停了一下，又继续切。没问去北大干什么。
奶奶从厨房里端着排骨出来，放在桌上，看了一眼林海。“吃饭吧。”
三个人坐在桌前，谁都没怎么说话。排骨炖得很烂，筷子一夹就脱骨，味道跟以前一样好。汐汐不在，这桌菜像是少了什么。
吃完饭，林海帮林秀兰收了碗筷，站在水池边洗碗。水龙头哗哗地响，热水冲在手上，烫得手指发红。他没有关水，就那么冲着，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走。
林秀兰走过来，把碗接过去。“你去歇着。你伤还没好，别沾水。”
林海把手擦干，走进客厅，在沙发上坐下。
奶奶在旁边织毛衣，针走得很慢，一针一针的。她织的是那件深蓝色的毛衣，已经织到第二只袖子了，再收个边就能穿。
林海靠在沙发上，闭上眼睛。
耳边的声音很杂——厨房里的水声、林秀兰走路的脚步声、奶奶织毛衣的针响、窗外胡同里小孩子追跑打闹的笑声。
但这些声音加在一起，却让他觉得安静。
他想起温子瑜说的话。
“你帮得上。你能做的就是在这外面等着，让她知道外面有人在等她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在心里对汐汐说——哥在外面等着。你喊一声，我就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