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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仓前一天，汐汐的话明显少了。
不是不高兴，是那种——心里装着事，不知道怎么说——的安静。她早上喝了半碗粥，吃了半个鸡蛋，把温子瑜送的那本漫画书翻了好几遍，每一页都看了很久，像是在数上面的格子。奶奶坐在旁边织毛衣，针脚走得比平时密，一句话都没说。
林海从换药室回来的时候，护士说伤口长得不错，明天再来换最后一次，拆线还要等几天。他推门进病房，看见汐汐正靠在床上，手里攥着那条碎花头巾，翻来覆去地折。那条头巾她平时都戴着，很少拿下来。
“哥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几点？”
“上午九点。”
“那你几点来？”
“晚上我陪你。奶奶和姑姑也来。”
汐汐低下头，继续折头巾。折成一个方块，打开，再折成一个方块。
“哥，进仓之后，我是不是就一个人了？”
林海在床边坐下，看着她的眼睛。十三岁的小姑娘，眼睛里没有泪，但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害怕，是比害怕更深的——孤单。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林海说，“每天下午视频，你都能看到我们。你吃饭的时候，我们也在吃饭。你睡觉的时候，奶奶就在隔壁房间。你喊一声，我就能听见。”
“真的能听见？”
“真的。方主任说了，无菌仓的墙壁没那么厚，你大声喊，走廊里能听到。”
汐汐想了想，又问：“那我要是在里面害怕了怎么办？”
“害怕了就喊哥。”
“要是你不在呢？”
“我在。我一直都在。”
汐汐看着他，看了好几秒，然后低下头，继续折头巾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忽然说了一句：“哥，我想吃肯德基。”
林海愣了一下。
“上次你说带我去吃，一直没去成。”汐汐的声音不大，像在自言自语，“明天就要进去了，出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。”
林海站起来，拿起外套。“我去买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林秀兰在旁边说：“你一个人行吗？你的伤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
他走出病房，下了楼，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。最近的肯德基在一公里外，开车不到五分钟。他在车上想汐汐爱吃什么——香辣鸡腿堡、薯条、可乐、蛋挞。她每次说想吃肯德基，点的都是这几样。
到了店里，他点了两个汉堡、两份薯条、一对鸡翅、一杯可乐、两个蛋挞。打包的时候，店员问他要不要袋子，他说要。拎着袋子走出来，左肋的伤口被扯了一下，他换了一只手，站在路边等车。
回到病房的时候，汐汐已经坐起来了，把床头柜收拾得干干净净，连水杯都挪到了角落里。
“买回来了？”她的眼睛亮了。
“买回来了。”林海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，打开，一样一样往外拿。
汐汐拿起汉堡，打开包装纸，咬了一口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含混不清地说：“好吃。”她吃得很慢，一小口一小口的，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粒芝麻。薯条拿在手里，一根一根地蘸番茄酱。可乐喝了两口，放在一边，说太冰了，等会儿再喝。
奶奶看着她吃，眼眶红了，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林秀兰站在窗边，假装看外面的风景，手攥着窗帘。
汐汐吃了一个汉堡，半份薯条，一个蛋挞。把剩下的推给林海。
“哥，你也吃。”
林海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汉堡已经凉了，但他觉得这是吃过的最好的肯德基。
下午三点多，林海的手机响了。
一个陌生号码。他接起来，那头是温绪祥。
“小林，我是温绪祥。”
“温叔，您好。”
“你妹妹明天进仓？”
“对，上午九点。”
“手术顺利吗？我是说，这个移植手术，成功率怎么样？”
“方主任说成功率很高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温绪祥顿了顿，“小林，今天晚上有空吗？我请你吃个饭。你帮了子瑜那么大忙，我一直没机会当面谢谢你。你妹妹明天进仓，今晚出来吃顿饭，也算给你加加油。”
林海想了一下。汐汐明天进仓，今晚确实没什么事。奶奶和姑姑在医院陪着，他出去一两个小时没问题。
“好。温叔您定地方。”
“六点，医院旁边有个叫‘老北京’的馆子，你知道吧？我在那儿订了包间。”
“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海跟奶奶说了。奶奶问谁请客，林海说一个朋友。奶奶没多问，只说了句“别喝酒，你伤还没好”。
六点，林海到了那个饭馆。包间不大，一张圆桌，四把椅子。温绪祥已经到了，坐在里面喝茶，看见林海进来，站起来伸出手。两个人握了一下。
“坐。”温绪祥给他倒了杯茶，“你妹妹的事，子瑜跟我说了。白血病，配型成功了，在北京做移植。你这个当哥的不容易。”
林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没说话。
温绪祥也没多说客气话，直接叫服务员上菜。四个菜一个汤，不多，但都是实在的——红烧排骨、清炒时蔬、葱爆羊肉、一条清蒸鱼，还有一碗西红柿蛋花汤。他说自己晚上吃得不多，让林海多吃点。
吃了一会儿，温绪祥放下筷子，看着林海。
“小林，我跟你说几句实话。”
林海也放下了筷子。
“那天晚上，子瑜给我打电话，说有人在楼道里堵她，说她被人救了，救她的人受伤了。我在路上的时候，手一直在抖。”温绪祥的语气很平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，“我做了一辈子政法工作，见过太多案子。有些事发生了，就回不去了。那天如果没有你，子瑜现在是什么样，我不敢想。”
林海没说话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所以这顿饭不是客气。”温绪祥看着他，“是我必须做的。你救了子瑜，就等于救了我全家。这话我说一遍，你记着就行。”
林海放下茶杯。“温叔，那天的事，谁碰上了都会管。”
“不会。”温绪祥摇了摇头，“很多人不会。你也不用谦虚。你妹妹在北京做移植，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，你尽管开口。我在北京这么多年，别的不敢说，帮你跑跑腿、协调协调，还是能做到的。”
林海想了想，说：“谢谢温叔。暂时没有。”
温绪祥点了点头，没有勉强。两个人把剩下的菜吃完，温绪祥买了单，在饭馆门口跟林海握了握手。“明天你妹妹进仓，我就不去了。等手术成功了，你告诉我一声。”
“好。”
温绪祥上车走了。林海站在饭馆门口，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，转身往医院走。
回到病房的时候，汐汐已经洗完了澡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，正坐在床上看书。奶奶在给她梳头，动作很轻，每一下都慢慢的。
“哥，你去哪儿了？”
“吃饭。一个朋友请客。”
“吃什么了？”
“排骨，鱼。”
“好吃吗？”
“还行。”
汐汐点了点头，继续看书。林秀兰在走廊里跟护士说话，问明天进仓的流程。奶奶把汐汐的头梳了一遍又一遍，直到每一根头发都服服帖帖，才把梳子放下。
那天晚上，汐汐睡得比平时早。
林海躺在折叠床上，没有睡。他听着汐汐的呼吸声，一下一下的，很均匀。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，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暗黄色的光。
他掏出手机，打开系统面板。
力量10、体力10、敏捷9、幸运15。能量余额5400。
他看着那行数字，想起温绪祥说的话——“有些事发生了，就回不去了。”
幸运15。他希望明天汐汐进仓顺利。希望移植成功。希望她出来之后，能像正常孩子一样上学、跑步、吃肯德基。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，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半，林海就醒了。其实他根本没怎么睡，一直在听汐汐的呼吸，怕她半夜醒了找不到人。
汐汐也醒了，坐在床上，让奶奶帮她梳头。头巾换了一条新的，碎花的，粉红色的，是林秀兰昨天在超市买的。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把头巾系好，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照了照。
“好看吗？”
“好看。”林海说。
奶奶把进仓要带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。无菌内衣、拖鞋、微波炉饭盒、湿巾、纸巾、漱口水、温度计、一次性手套，还有那两本漫画书。每一样都用透明塑料袋封好，按照护士的要求，封口处贴了标签，写着汐汐的名字和床号。
“走吧。”林秀兰拎起袋子。
一家人走到六楼。无菌仓在走廊的尽头，门上写着“造血干细胞移植病房”，推开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，走廊两侧是一间间透明的无菌仓。透过玻璃，可以看到里面的病床、仪器、输液架。每一个舱室都是独立的，被玻璃隔开，像一个透明的盒子。
方主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她穿了一身蓝色的手术服，戴着帽子和口罩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林汐汐，准备好了吗？”方主任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，闷闷的，但很温和。
汐汐点了点头。
“家属在外面等着。病人跟我进去，先做术前准备。九点钟正式进仓。”
林海蹲下来，看着汐汐。
“哥在外面等你。”
汐汐看着他，眼眶红了，但没哭。
“你答应我的事，别忘了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升旗。未名湖。肯德基。”
“都记着呢。”
汐汐伸出手，小拇指翘着。林海也伸出手，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。
“拉钩上吊，一百年不许变。”汐汐说完，松开手，转过身，跟着方主任走进了那道门。
林海站在走廊里，看着她的背影。头巾是粉红色的，在白色的走廊里格外显眼。她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回过头，看了林海一眼。
没说话。
然后她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粉红色的头巾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。
林秀兰站在旁边，眼泪已经掉下来了，但没出声。奶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腰挺得笔直，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。
林海站在玻璃窗前，看着里面。
汐汐换上了病号服，躺在病床上。护士在给她扎针，她偏过头，朝玻璃窗外看了一眼。她知道林海站在那里。
林海朝她挥了挥手。
汐汐也朝他挥了挥手。
然后护士把帘子拉上了。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林海站在玻璃窗前，一动没动。左肋的伤口忽然疼了一下，不是伤口本身疼，是那片皮肤下面的什么东西在跳。他没有低头看，就站在那里，隔着玻璃，等帘子重新拉开。
进仓前一天，汐汐的话明显少了。
不是不高兴，是那种——心里装着事，不知道怎么说——的安静。她早上喝了半碗粥，吃了半个鸡蛋，把温子瑜送的那本漫画书翻了好几遍，每一页都看了很久，像是在数上面的格子。奶奶坐在旁边织毛衣，针脚走得比平时密，一句话都没说。
林海从换药室回来的时候，护士说伤口长得不错，明天再来换最后一次，拆线还要等几天。他推门进病房，看见汐汐正靠在床上，手里攥着那条碎花头巾，翻来覆去地折。那条头巾她平时都戴着，很少拿下来。
“哥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几点？”
“上午九点。”
“那你几点来？”
“晚上我陪你。奶奶和姑姑也来。”
汐汐低下头，继续折头巾。折成一个方块，打开，再折成一个方块。
“哥，进仓之后，我是不是就一个人了？”
林海在床边坐下，看着她的眼睛。十三岁的小姑娘，眼睛里没有泪，但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害怕，是比害怕更深的——孤单。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林海说，“每天下午视频，你都能看到我们。你吃饭的时候，我们也在吃饭。你睡觉的时候，奶奶就在隔壁房间。你喊一声，我就能听见。”
“真的能听见？”
“真的。方主任说了，无菌仓的墙壁没那么厚，你大声喊，走廊里能听到。”
汐汐想了想，又问：“那我要是在里面害怕了怎么办？”
“害怕了就喊哥。”
“要是你不在呢？”
“我在。我一直都在。”
汐汐看着他，看了好几秒，然后低下头，继续折头巾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忽然说了一句：“哥，我想吃肯德基。”
林海愣了一下。
“上次你说带我去吃，一直没去成。”汐汐的声音不大，像在自言自语，“明天就要进去了，出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。”
林海站起来，拿起外套。“我去买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”
林秀兰在旁边说：“你一个人行吗？你的伤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
他走出病房，下了楼，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。最近的肯德基在一公里外，开车不到五分钟。他在车上想汐汐爱吃什么——香辣鸡腿堡、薯条、可乐、蛋挞。她每次说想吃肯德基，点的都是这几样。
到了店里，他点了两个汉堡、两份薯条、一对鸡翅、一杯可乐、两个蛋挞。打包的时候，店员问他要不要袋子，他说要。拎着袋子走出来，左肋的伤口被扯了一下，他换了一只手，站在路边等车。
回到病房的时候，汐汐已经坐起来了，把床头柜收拾得干干净净，连水杯都挪到了角落里。
“买回来了？”她的眼睛亮了。
“买回来了。”林海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，打开，一样一样往外拿。
汐汐拿起汉堡，打开包装纸，咬了一口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含混不清地说：“好吃。”她吃得很慢，一小口一小口的，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粒芝麻。薯条拿在手里，一根一根地蘸番茄酱。可乐喝了两口，放在一边，说太冰了，等会儿再喝。
奶奶看着她吃，眼眶红了，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林秀兰站在窗边，假装看外面的风景，手攥着窗帘。
汐汐吃了一个汉堡，半份薯条，一个蛋挞。把剩下的推给林海。
“哥，你也吃。”
林海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汉堡已经凉了，但他觉得这是吃过的最好的肯德基。
下午三点多，林海的手机响了。
一个陌生号码。他接起来，那头是温绪祥。
“小林，我是温绪祥。”
“温叔，您好。”
“你妹妹明天进仓？”
“对，上午九点。”
“手术顺利吗？我是说，这个移植手术，成功率怎么样？”
“方主任说成功率很高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温绪祥顿了顿，“小林，今天晚上有空吗？我请你吃个饭。你帮了子瑜那么大忙，我一直没机会当面谢谢你。你妹妹明天进仓，今晚出来吃顿饭，也算给你加加油。”
林海想了一下。汐汐明天进仓，今晚确实没什么事。奶奶和姑姑在医院陪着，他出去一两个小时没问题。
“好。温叔您定地方。”
“六点，医院旁边有个叫‘老北京’的馆子，你知道吧？我在那儿订了包间。”
“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海跟奶奶说了。奶奶问谁请客，林海说一个朋友。奶奶没多问，只说了句“别喝酒，你伤还没好”。
六点，林海到了那个饭馆。包间不大，一张圆桌，四把椅子。温绪祥已经到了，坐在里面喝茶，看见林海进来，站起来伸出手。两个人握了一下。
“坐。”温绪祥给他倒了杯茶，“你妹妹的事，子瑜跟我说了。白血病，配型成功了，在北京做移植。你这个当哥的不容易。”
林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没说话。
温绪祥也没多说客气话，直接叫服务员上菜。四个菜一个汤，不多，但都是实在的——红烧排骨、清炒时蔬、葱爆羊肉、一条清蒸鱼，还有一碗西红柿蛋花汤。他说自己晚上吃得不多，让林海多吃点。
吃了一会儿，温绪祥放下筷子，看着林海。
“小林，我跟你说几句实话。”
林海也放下了筷子。
“那天晚上，子瑜给我打电话，说有人在楼道里堵她，说她被人救了，救她的人受伤了。我在路上的时候，手一直在抖。”温绪祥的语气很平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，“我做了一辈子政法工作，见过太多案子。有些事发生了，就回不去了。那天如果没有你，子瑜现在是什么样，我不敢想。”
林海没说话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所以这顿饭不是客气。”温绪祥看着他，“是我必须做的。你救了子瑜，就等于救了我全家。这话我说一遍，你记着就行。”
林海放下茶杯。“温叔，那天的事，谁碰上了都会管。”
“不会。”温绪祥摇了摇头，“很多人不会。你也不用谦虚。你妹妹在北京做移植，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，你尽管开口。我在北京这么多年，别的不敢说，帮你跑跑腿、协调协调，还是能做到的。”
林海想了想，说：“谢谢温叔。暂时没有。”
温绪祥点了点头，没有勉强。两个人把剩下的菜吃完，温绪祥买了单，在饭馆门口跟林海握了握手。“明天你妹妹进仓，我就不去了。等手术成功了，你告诉我一声。”
“好。”
温绪祥上车走了。林海站在饭馆门口，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，转身往医院走。
回到病房的时候，汐汐已经洗完了澡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，正坐在床上看书。奶奶在给她梳头，动作很轻，每一下都慢慢的。
“哥，你去哪儿了？”
“吃饭。一个朋友请客。”
“吃什么了？”
“排骨，鱼。”
“好吃吗？”
“还行。”
汐汐点了点头，继续看书。林秀兰在走廊里跟护士说话，问明天进仓的流程。奶奶把汐汐的头梳了一遍又一遍，直到每一根头发都服服帖帖，才把梳子放下。
那天晚上，汐汐睡得比平时早。
林海躺在折叠床上，没有睡。他听着汐汐的呼吸声，一下一下的，很均匀。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，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暗黄色的光。
他掏出手机，打开系统面板。
力量10、体力10、敏捷9、幸运15。能量余额5400。
他看着那行数字，想起温绪祥说的话——“有些事发生了，就回不去了。”
幸运15。他希望明天汐汐进仓顺利。希望移植成功。希望她出来之后，能像正常孩子一样上学、跑步、吃肯德基。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，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半，林海就醒了。其实他根本没怎么睡，一直在听汐汐的呼吸，怕她半夜醒了找不到人。
汐汐也醒了，坐在床上，让奶奶帮她梳头。头巾换了一条新的，碎花的，粉红色的，是林秀兰昨天在超市买的。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把头巾系好，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照了照。
“好看吗？”
“好看。”林海说。
奶奶把进仓要带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。无菌内衣、拖鞋、微波炉饭盒、湿巾、纸巾、漱口水、温度计、一次性手套，还有那两本漫画书。每一样都用透明塑料袋封好，按照护士的要求，封口处贴了标签，写着汐汐的名字和床号。
“走吧。”林秀兰拎起袋子。
一家人走到六楼。无菌仓在走廊的尽头，门上写着“造血干细胞移植病房”，推开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，走廊两侧是一间间透明的无菌仓。透过玻璃，可以看到里面的病床、仪器、输液架。每一个舱室都是独立的，被玻璃隔开，像一个透明的盒子。
方主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她穿了一身蓝色的手术服，戴着帽子和口罩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“林汐汐，准备好了吗？”方主任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，闷闷的，但很温和。
汐汐点了点头。
“家属在外面等着。病人跟我进去，先做术前准备。九点钟正式进仓。”
林海蹲下来，看着汐汐。
“哥在外面等你。”
汐汐看着他，眼眶红了，但没哭。
“你答应我的事，别忘了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升旗。未名湖。肯德基。”
“都记着呢。”
汐汐伸出手，小拇指翘着。林海也伸出手，小拇指跟她勾在一起。
“拉钩上吊，一百年不许变。”汐汐说完，松开手，转过身，跟着方主任走进了那道门。
林海站在走廊里，看着她的背影。头巾是粉红色的，在白色的走廊里格外显眼。她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回过头，看了林海一眼。
没说话。
然后她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粉红色的头巾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。
林秀兰站在旁边，眼泪已经掉下来了，但没出声。奶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腰挺得笔直，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。
林海站在玻璃窗前，看着里面。
汐汐换上了病号服，躺在病床上。护士在给她扎针，她偏过头，朝玻璃窗外看了一眼。她知道林海站在那里。
林海朝她挥了挥手。
汐汐也朝他挥了挥手。
然后护士把帘子拉上了。
走廊里安静下来。林海站在玻璃窗前，一动没动。左肋的伤口忽然疼了一下，不是伤口本身疼，是那片皮肤下面的什么东西在跳。他没有低头看，就站在那里，隔着玻璃，等帘子重新拉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