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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早林海就醒了。
是心里装着事，睡不踏实。他躺了一会儿，听着窗外的风声，北方的风硬，刮在窗户上呼呼响，跟渔村的海风不一样。渔村的风带着咸味，潮乎乎的，打在脸上不疼。这边的风干，吹一会儿脸就皴了。
他起来的时候，奶奶已经在厨房里了。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，小米粥熬了半宿，稠得能立住筷子。奶奶背对着他，站在灶台前，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，动作很慢，一下一下的。
“奶奶，我来。”
“不用。你去坐着。”
林海没走，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奶奶的背影。她穿着那件旧棉袄，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，露出来的鬓角全白了。她舀了一碗粥，放在灶台上，又去拿碗，再舀一碗。
“吃了再走。”她把两碗粥端到桌上，又拿了一碟咸菜、两个馒头，在林海对面坐下来。
林海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粥烫，他停了一下，吹了吹，又喝。奶奶坐在对面看着他吃，自己没动筷子。
“奶奶，您也吃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林海没再劝。他知道，奶奶不是不饿，是吃不下。
吃到一半，奶奶忽然开口：“你回去盖房，别省钱。该用好材料就用好材料。房子住一辈子的事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楼上的房间大一点，汐汐喜欢亮堂。窗户开大点，朝南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大伯那边，你多跟他商量。他懂这些。”
“嗯。”
奶奶说完，端起面前的粥碗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了。她拿起筷子，夹了一点咸菜，放进嘴里，嚼了很久。
林海吃完了粥，把碗放下，站起来。
“奶奶，我走了。”
奶奶没起身，坐在餐桌前，低着头，看着他吃完的空碗。
“到了来个电话。”
“哎。”
林海拎起背包，走到门口，换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奶奶还坐在那里，手搭在空碗边上，没动。晨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她的白发上，白得晃眼。
林海没再说话，推开门，走了。
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掏出手机，给温子瑜发了条消息。
“我回渔村了。过几天回来。”
发出去不到十秒，温子瑜就回了。
“路上注意安全。汐汐那边我会帮忙盯着，有事跟你说。”
林海回了一个“好”字，把手机揣进兜里，拦了一辆出租车，往火车站开。
高铁上，林海靠窗坐着。
车开了没多久，北京的楼房就变成了郊区的厂房，厂房变成了农田，农田变成了光秃秃的田野。冬天地里没什么东西，只有一行行齐整的稻茬，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伸向远方。
林海掏出手机，翻开汐汐的微信头像。那是她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，扎着两条小辫子，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小桌板上，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的事一件接一件地转——汐汐在仓里嘴疼得吃不下东西；老房子明天拆；盖房要找施工队、买材料、打地基。
一件一件的，像海面上的浪头，没完没了。
他睁开眼，掏出手机，打开系统面板。能量5400，力量11、体力11、敏捷9、幸运15。离下一次升级还差4600，回去出两趟海就够了。他想了想，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窗外，田野在飞速后退。远处的村庄升着炊烟，鸡鸣狗吠的声音传不到这里。车厢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，哐当哐当的，单调而有节奏。
下了高铁，林海在车站门口打了一辆车，往渔村开。
出租车出了市区，拐上通往渔村的县道。路两边是成片的虾塘，水面泛着灰白色的光，塘边的看棚空着，等开春才有人来投苗。再往前是码头，渔村的房子挤在海边，矮矮的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群挤在一起避风的羊。
车子在村口停下，林海付了钱，拎着背包下了车。
远远地看见一辆灰色的皮卡停在路边，林更新靠在车门上，手里拿着烟。刘二狗站在旁边，正往村口张望。看见林海，他把烟一扔，跑过来。
“林子！”
刘二狗跑到跟前，上下打量了林海一眼，咧嘴笑了。他瘦了，脸上的颧骨更突出了，但精神头很足，眼睛亮堂堂的。
“房子盖完了？还买车了？”林海问。
“封顶了！就差装修了！前段时间想着去哪哪方便还奈肇，”刘二狗嗓门大，声音在村口炸开，“林哥你回来得正好，过两天喝封顶酒！”
林更新走过来，把手里的烟掐灭，拍了拍林海的肩膀。他没说话，只是看了林海一眼，又看了看他的左肋，问了一句：“伤好了？”
“好了。”
“汐汐呢？”
“进仓了。在化疗，有点反应，医生说正常。”
林更新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他拉开车门，“走，先去看看你家老房子。”
三个人上了车，皮卡在村里窄路上颠簸着，往林海家的方向开。刘二狗坐在后排，扒着前排的座椅，嘴里说个不停。
“林哥，我家那房子你看到了吗？二层封顶了，楼板浇得平平的，瓦都铺上了。等装修好了，你带汐汐来我家吃饭。”
“行。”
“林哥，你盖房打算盖多大的？”
“两层。楼上楼下。”
“材料我帮你盯着！啥好啥不好门儿清。水泥要用大厂的，沙子别用海沙，用河沙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，你闭嘴吧。”林更新在前面开车，头都没回。
刘二狗不甘心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我说的是实话嘛……”
皮卡在林海家门口停下来。
三个人下了车，站在院子前面。老房子的墙皮掉了一大片，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，砖缝里的泥都粉了，用手指一抠就掉。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，用塑料布盖着，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，边上用砖头压着。
林海站在院子里，看了一圈。
该拆了。
“新子，你帮我找个施工队。”林海说，“材料你看着买，该花的花。地基打结实，楼板用好的，别省。”
林更新掏出手机，翻了翻。“我盖房那个施工队不错，活干得细。领班姓王，山东人，说话大嗓门，但干活不糊弄。我帮你问问。”
“行。”
刘二狗在旁边拍着胸脯：“林子，你放心，材料的事我帮你盯着。水泥、钢筋、砖头、沙子，每一样我都给你把关。谁敢以次充好，我跟他没完。”
林更新看了刘二狗一眼：“你自己家盖房的时候，水泥标号都搞不清楚，还把关呢。”
“那不是有你嘛！”刘二狗理直气壮。
林海嘴角弯了一下。
从老房子出来，林海去了码头。
码头还是老样子，渔船一排排地停着，桅杆戳在天上，像冬天的树枝。空气里混着柴油味和海腥味，熟悉得让人心里踏实。远处有人在卸货，吊机吱呀吱呀地响，海鸥在天上转圈，等着捡漏。
汐海号停在泊位上，船身落了灰，林海跳上船，摸了摸舵轮，又检查了一下发动机。机油尺抽出来看了看，不缺。电池线头没松动。水箱有水。一切正常，就是太久没动了。
他站在船头，看着远处的海面。冬天天黑得早，这会儿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，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。风不大，浪也不大，是个出海的好天气。但他今天不出海，还有一堆事要办。
张猛从另一条船上跳过来，手里拿着扳手，满手油污，工装裤上全是机油印子。
“林哥！你回来了！”张猛走过来，在他肩上拍了一下，“伤好了？”
“好了。”
“汐汐呢？”
“进仓了。在化疗。”
张猛点了点头，没多问。他压低声音，往三号泊位的方向看了一眼。“浩丰号前几天出海了，昨天刚回来。刘恺威在码头出现了一次，跟几个人喝了顿酒，没搞事。但是——”
林海看着他。
“码头上有人在传，说你得罪了周浩然，他在打听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张猛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，“前天有人来码头问你的船，问你是不是还在北京。没说是谁，但码头上的人都知道，是周浩然那边的人。”
林海看着远处浩丰号的船身，灰色的，锈迹斑斑，停在三号泊位。甲板上没人，船舱的窗户黑着，像一只闭着眼睛的巨兽，在等待什么。
“让他打听。”林海说，“该来的躲不掉。”
张猛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
林海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，下午四点多。他走到码头边上，找了个干净的水泥墩坐下，给汐汐打视频电话。
响了两声，接了。
屏幕里出现汐汐。她穿着病号服，粉红色头巾，靠在床上。嘴唇上的溃疡比昨天好了一点，但还是白的，嘴角有一块结痂的痕迹。她的脸色还是苍白，但眼睛亮了一些，不像前两天那么没精神了。
“哥！你到家了？”汐汐看见他，声音大了些，像是攒了好几天的力气都用在喊这一声上了。
“到了。”林海把手机转过来，让她看身后，“你看，码头。”
屏幕里出现码头、渔船、海面、远处的海鸥。汐汐透过屏幕看着熟悉的地方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海上有船吗？”她问。
“有。好几条。”
“有海鸥吗？”
“有。你听。”林海把手机举高了一点，让风声和海鸥的叫声传过去。
“哥，你什么时候拆房子？”汐汐问。
“明天。”
“我能看看吗？”
“等你好了回来再看。到时候就是新的了。”
“哥，二楼朝南的房间是我的，你说的。”汐汐的语气很认真，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是你的。谁也抢不走。”
“那我的床要放在窗户旁边，这样早上阳光能照进来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要一个大书桌，我写作业用。”
“行。”
“窗帘要粉红色的。”
“行。”
汐汐笑了。笑了一下，嘴疼，又收住了，用手背挡住嘴，眼睛弯弯的。
视频挂断后，林海坐在码头边上的水泥墩上，看着海面。太阳快要落下去了，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，倒映在海面上，把海水染得像一匹红绸子。
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天黑了，大伯林建国骑着电动车来了。车灯在村道上晃悠着，隔老远就听见电动车的嗡嗡声。他下了车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东西。
“你大娘蒸的馒头，给你带过来。”林建国把袋子递给林海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林海接过馒头，馒头还温热，暄腾腾的。大娘的馒头做得实在，个头大，咬一口有麦香味。林海掰了一块塞进嘴里。
林建国背着手，站在老房子前面，抬头看了看屋檐，又看了看墙角的裂缝，叹了口气。
“你爸在的时候就想盖，一直没盖成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像在自言自语，“那会儿他跑船挣了点钱，说要盖楼，让你奶奶住楼下。后来那条船出了事，钱都搭进去了。再后来……就没再提了。”
林海没接话，把馒头放在窗台上。
“明天就拆了，大伯。”他说。
“行。你拆吧，我帮你盯着。”林建国转过身，看着他，“你婶子那边你不用管，有我在。她想说什么随她说，你别搭理就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林建国走到电动车旁边，跨上去，发动车子。车灯亮了，在院子里照出一片白晃晃的光。
“林海。”他没回头，背对着林海，“你爸要是在，看到你盖楼，不知道多高兴。”
说完，电动车嗡嗡地走了，车灯的光在村道上晃了几下，拐了个弯，不见了。
林海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大伯消失在夜色里。天已经全黑了，没有月亮，星星倒是不少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是谁把一把碎钻撒在黑布上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奶奶发了条消息：“奶奶，到了。明天拆房子。”
奶奶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他又给温子瑜发了一条：“到了。明天老房子开拆。”
温子瑜回了一个大拇指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注意伤口，别搬重东西。”
林海没回。
他走进屋，在老房子的床上躺下来。床板硬，翻身咯吱响，跟在北京的折叠床不一样，跟新房子里的床也不一样。这张床他睡了二十多年，从小睡到大，床头的墙上还有他小时候用铅笔画的小人，歪歪扭扭的，圆脑袋，细胳膊细腿，旁边写着“爸爸”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剥落的墙皮上，照在地上那层细细的灰尘上。
明天开始，这栋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就不在了。
他在心里对它说了声再见。
然后翻了个身，闭上了眼睛。
一早林海就醒了。
是心里装着事，睡不踏实。他躺了一会儿，听着窗外的风声，北方的风硬，刮在窗户上呼呼响，跟渔村的海风不一样。渔村的风带着咸味，潮乎乎的，打在脸上不疼。这边的风干，吹一会儿脸就皴了。
他起来的时候，奶奶已经在厨房里了。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，小米粥熬了半宿，稠得能立住筷子。奶奶背对着他，站在灶台前，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，动作很慢，一下一下的。
“奶奶，我来。”
“不用。你去坐着。”
林海没走，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奶奶的背影。她穿着那件旧棉袄，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，露出来的鬓角全白了。她舀了一碗粥，放在灶台上，又去拿碗，再舀一碗。
“吃了再走。”她把两碗粥端到桌上，又拿了一碟咸菜、两个馒头，在林海对面坐下来。
林海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粥烫，他停了一下，吹了吹，又喝。奶奶坐在对面看着他吃，自己没动筷子。
“奶奶，您也吃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林海没再劝。他知道，奶奶不是不饿，是吃不下。
吃到一半，奶奶忽然开口：“你回去盖房，别省钱。该用好材料就用好材料。房子住一辈子的事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楼上的房间大一点，汐汐喜欢亮堂。窗户开大点，朝南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大伯那边，你多跟他商量。他懂这些。”
“嗯。”
奶奶说完，端起面前的粥碗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了。她拿起筷子，夹了一点咸菜，放进嘴里，嚼了很久。
林海吃完了粥，把碗放下，站起来。
“奶奶，我走了。”
奶奶没起身，坐在餐桌前，低着头，看着他吃完的空碗。
“到了来个电话。”
“哎。”
林海拎起背包，走到门口，换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奶奶还坐在那里，手搭在空碗边上，没动。晨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她的白发上，白得晃眼。
林海没再说话，推开门，走了。
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下来，掏出手机，给温子瑜发了条消息。
“我回渔村了。过几天回来。”
发出去不到十秒，温子瑜就回了。
“路上注意安全。汐汐那边我会帮忙盯着，有事跟你说。”
林海回了一个“好”字，把手机揣进兜里，拦了一辆出租车，往火车站开。
高铁上，林海靠窗坐着。
车开了没多久，北京的楼房就变成了郊区的厂房，厂房变成了农田，农田变成了光秃秃的田野。冬天地里没什么东西，只有一行行齐整的稻茬，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伸向远方。
林海掏出手机，翻开汐汐的微信头像。那是她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，扎着两条小辫子，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小桌板上，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的事一件接一件地转——汐汐在仓里嘴疼得吃不下东西；老房子明天拆；盖房要找施工队、买材料、打地基。
一件一件的，像海面上的浪头，没完没了。
他睁开眼，掏出手机，打开系统面板。能量5400，力量11、体力11、敏捷9、幸运15。离下一次升级还差4600，回去出两趟海就够了。他想了想，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窗外，田野在飞速后退。远处的村庄升着炊烟，鸡鸣狗吠的声音传不到这里。车厢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，哐当哐当的，单调而有节奏。
下了高铁，林海在车站门口打了一辆车，往渔村开。
出租车出了市区，拐上通往渔村的县道。路两边是成片的虾塘，水面泛着灰白色的光，塘边的看棚空着，等开春才有人来投苗。再往前是码头，渔村的房子挤在海边，矮矮的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群挤在一起避风的羊。
车子在村口停下，林海付了钱，拎着背包下了车。
远远地看见一辆灰色的皮卡停在路边，林更新靠在车门上，手里拿着烟。刘二狗站在旁边，正往村口张望。看见林海，他把烟一扔，跑过来。
“林子！”
刘二狗跑到跟前，上下打量了林海一眼，咧嘴笑了。他瘦了，脸上的颧骨更突出了，但精神头很足，眼睛亮堂堂的。
“房子盖完了？还买车了？”林海问。
“封顶了！就差装修了！前段时间想着去哪哪方便还奈肇，”刘二狗嗓门大，声音在村口炸开，“林哥你回来得正好，过两天喝封顶酒！”
林更新走过来，把手里的烟掐灭，拍了拍林海的肩膀。他没说话，只是看了林海一眼，又看了看他的左肋，问了一句：“伤好了？”
“好了。”
“汐汐呢？”
“进仓了。在化疗，有点反应，医生说正常。”
林更新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他拉开车门，“走，先去看看你家老房子。”
三个人上了车，皮卡在村里窄路上颠簸着，往林海家的方向开。刘二狗坐在后排，扒着前排的座椅，嘴里说个不停。
“林哥，我家那房子你看到了吗？二层封顶了，楼板浇得平平的，瓦都铺上了。等装修好了，你带汐汐来我家吃饭。”
“行。”
“林哥，你盖房打算盖多大的？”
“两层。楼上楼下。”
“材料我帮你盯着！啥好啥不好门儿清。水泥要用大厂的，沙子别用海沙，用河沙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，你闭嘴吧。”林更新在前面开车，头都没回。
刘二狗不甘心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我说的是实话嘛……”
皮卡在林海家门口停下来。
三个人下了车，站在院子前面。老房子的墙皮掉了一大片，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，砖缝里的泥都粉了，用手指一抠就掉。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，用塑料布盖着，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，边上用砖头压着。
林海站在院子里，看了一圈。
该拆了。
“新子，你帮我找个施工队。”林海说，“材料你看着买，该花的花。地基打结实，楼板用好的，别省。”
林更新掏出手机，翻了翻。“我盖房那个施工队不错，活干得细。领班姓王，山东人，说话大嗓门，但干活不糊弄。我帮你问问。”
“行。”
刘二狗在旁边拍着胸脯：“林子，你放心，材料的事我帮你盯着。水泥、钢筋、砖头、沙子，每一样我都给你把关。谁敢以次充好，我跟他没完。”
林更新看了刘二狗一眼：“你自己家盖房的时候，水泥标号都搞不清楚，还把关呢。”
“那不是有你嘛！”刘二狗理直气壮。
林海嘴角弯了一下。
从老房子出来，林海去了码头。
码头还是老样子，渔船一排排地停着，桅杆戳在天上，像冬天的树枝。空气里混着柴油味和海腥味，熟悉得让人心里踏实。远处有人在卸货，吊机吱呀吱呀地响，海鸥在天上转圈，等着捡漏。
汐海号停在泊位上，船身落了灰，林海跳上船，摸了摸舵轮，又检查了一下发动机。机油尺抽出来看了看，不缺。电池线头没松动。水箱有水。一切正常，就是太久没动了。
他站在船头，看着远处的海面。冬天天黑得早，这会儿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，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。风不大，浪也不大，是个出海的好天气。但他今天不出海，还有一堆事要办。
张猛从另一条船上跳过来，手里拿着扳手，满手油污，工装裤上全是机油印子。
“林哥！你回来了！”张猛走过来，在他肩上拍了一下，“伤好了？”
“好了。”
“汐汐呢？”
“进仓了。在化疗。”
张猛点了点头，没多问。他压低声音，往三号泊位的方向看了一眼。“浩丰号前几天出海了，昨天刚回来。刘恺威在码头出现了一次，跟几个人喝了顿酒，没搞事。但是——”
林海看着他。
“码头上有人在传，说你得罪了周浩然，他在打听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张猛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，“前天有人来码头问你的船，问你是不是还在北京。没说是谁，但码头上的人都知道，是周浩然那边的人。”
林海看着远处浩丰号的船身，灰色的，锈迹斑斑，停在三号泊位。甲板上没人，船舱的窗户黑着，像一只闭着眼睛的巨兽，在等待什么。
“让他打听。”林海说，“该来的躲不掉。”
张猛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
林海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，下午四点多。他走到码头边上，找了个干净的水泥墩坐下，给汐汐打视频电话。
响了两声，接了。
屏幕里出现汐汐。她穿着病号服，粉红色头巾，靠在床上。嘴唇上的溃疡比昨天好了一点，但还是白的，嘴角有一块结痂的痕迹。她的脸色还是苍白，但眼睛亮了一些，不像前两天那么没精神了。
“哥！你到家了？”汐汐看见他，声音大了些，像是攒了好几天的力气都用在喊这一声上了。
“到了。”林海把手机转过来，让她看身后，“你看，码头。”
屏幕里出现码头、渔船、海面、远处的海鸥。汐汐透过屏幕看着熟悉的地方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海上有船吗？”她问。
“有。好几条。”
“有海鸥吗？”
“有。你听。”林海把手机举高了一点，让风声和海鸥的叫声传过去。
“哥，你什么时候拆房子？”汐汐问。
“明天。”
“我能看看吗？”
“等你好了回来再看。到时候就是新的了。”
“哥，二楼朝南的房间是我的，你说的。”汐汐的语气很认真，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“是你的。谁也抢不走。”
“那我的床要放在窗户旁边，这样早上阳光能照进来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要一个大书桌，我写作业用。”
“行。”
“窗帘要粉红色的。”
“行。”
汐汐笑了。笑了一下，嘴疼，又收住了，用手背挡住嘴，眼睛弯弯的。
视频挂断后，林海坐在码头边上的水泥墩上，看着海面。太阳快要落下去了，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，倒映在海面上，把海水染得像一匹红绸子。
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天黑了，大伯林建国骑着电动车来了。车灯在村道上晃悠着，隔老远就听见电动车的嗡嗡声。他下了车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东西。
“你大娘蒸的馒头，给你带过来。”林建国把袋子递给林海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林海接过馒头，馒头还温热，暄腾腾的。大娘的馒头做得实在，个头大，咬一口有麦香味。林海掰了一块塞进嘴里。
林建国背着手，站在老房子前面，抬头看了看屋檐，又看了看墙角的裂缝，叹了口气。
“你爸在的时候就想盖，一直没盖成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像在自言自语，“那会儿他跑船挣了点钱，说要盖楼，让你奶奶住楼下。后来那条船出了事，钱都搭进去了。再后来……就没再提了。”
林海没接话，把馒头放在窗台上。
“明天就拆了，大伯。”他说。
“行。你拆吧，我帮你盯着。”林建国转过身，看着他，“你婶子那边你不用管，有我在。她想说什么随她说，你别搭理就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林建国走到电动车旁边，跨上去，发动车子。车灯亮了，在院子里照出一片白晃晃的光。
“林海。”他没回头，背对着林海，“你爸要是在，看到你盖楼，不知道多高兴。”
说完，电动车嗡嗡地走了，车灯的光在村道上晃了几下，拐了个弯，不见了。
林海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大伯消失在夜色里。天已经全黑了，没有月亮，星星倒是不少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是谁把一把碎钻撒在黑布上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奶奶发了条消息：“奶奶，到了。明天拆房子。”
奶奶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他又给温子瑜发了一条：“到了。明天老房子开拆。”
温子瑜回了一个大拇指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注意伤口，别搬重东西。”
林海没回。
他走进屋，在老房子的床上躺下来。床板硬，翻身咯吱响，跟在北京的折叠床不一样，跟新房子里的床也不一样。这张床他睡了二十多年，从小睡到大，床头的墙上还有他小时候用铅笔画的小人，歪歪扭扭的，圆脑袋，细胳膊细腿，旁边写着“爸爸”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剥落的墙皮上，照在地上那层细细的灰尘上。
明天开始，这栋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就不在了。
他在心里对它说了声再见。
然后翻了个身，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