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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林海是被锤子声吵醒的。
不是做梦，是真的有人在敲。他睁开眼，窗外的天刚蒙蒙亮，灰蓝色的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剥落的墙皮上。锤子声从院子外面传来，一声接一声，闷闷的，像是有人在拆什么东西。
他翻身起来，穿上外套走出院子。门口的村道上停着一辆三轮车，车上装着几根钢管和一卷脚手架。一个穿迷彩服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砸什么东西，旁边站着林更新。
“林哥，施工队来了。”林更新看见他，走过来，“王队长，六点就到了，说要先看看场地。”
那个穿迷彩服的男人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灰，走过来。四十来岁，黑脸膛，手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。他伸出手，林海握了一下，手上的力气不小。
“林老板？”王队长说话带着山东口音，嗓门大，但不刺耳，“你家这房子，什么时候拆？”
“今天。”
“行。”王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卷尺，在院子前后量了量，在本子上记了几个数，“房子不大，拆起来快。下午就能清完场地。地基你想打多深？”
“结实就行。”
王队长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干这行最怕客户不懂还瞎指挥，林海不说外行话，他省心。
林更新把林海拉到一边，压低声音：“王队长人实在，我家的房子就是他盖的。价格我跟他说好了，包工包料，按平方算，两层下来大概二十万出头。材料他用大厂的，沙子是河沙，钢筋是国标的，水泥是海螺的。你要是不放心，回头我把材料单子给你看。”
林海点了点头。二十万，在他预算之内。
“新子，你帮我盯着。钱的事回头我跟你结。”
“林哥你放心，这活我盯死了，出不了岔子。”
刘二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，骑着那辆电动车，车把上挂着一塑料袋包子。他把包子递过来，“林哥，趁热吃。肉馅的，我妈早上包的。”
林海接过来，包子还烫手，咬了一口，肉馅鲜嫩，汁水足。
刘二狗蹲在院子里，一边吃包子一边看王队长量尺寸，嘴里含混不清地说：“林哥，等你这房子盖好了，跟汐汐说，让她来我家串门。我妈说了，等汐汐回来，给她做红烧鱼。”
林海没接话，蹲在他旁边，吃包子。
林海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，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油。
“王队长，拆吧。”
王队长一挥手，工人们开始往院子里搬工具。撬棍、大锤、电镐，一样一样地从车上卸下来，堆在院墙根底下。一个年轻工人爬上屋顶，开始揭瓦。瓦片一片一片地被掀下来，扔在地上，碎成几瓣。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，照在堂屋的地上，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林海站在院子里看着。看着屋顶的瓦被一片一片地揭开，看着窗户被卸下来靠在墙上，看着门框被撬棍撬下来扔在地上。每一个声音都熟悉，每一样东西都认识，但它们正在一件一件地消失。
他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掏出来一看，是林更新发来的消息——明明就站在旁边，偏要发消息。
“周浩然那边的人昨天又来码头了。问你是不是回来了。”
林海抬起头，看了林更新一眼。林更新正站在院门口跟王队长说话，表情没变，但眼神往这边扫了一下。
林海没回消息，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中午，工人们停工吃饭。王队长蹲在院子外面吃盒饭，几个工人在树荫下喝水聊天。老房子已经拆了大半，堂屋的墙倒了一半，卧室的屋顶没了，只剩下几根梁柱孤零零地戳着。院子里的碎砖和瓦片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林海坐在院子外面的石墩上，手里拿着一瓶水，没喝，看着那堆碎砖发呆。
林更新走过来，在他旁边蹲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递过来。林海接了，林更新自己也叼上一根，打火机啪嗒一声，两根烟同时点着。
“周浩然那边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林更新吐了口烟，声音不大。
林海吸了口烟，没说话。
“他在码头放了话，说等你回来要跟你算账。账是什么账，没人说得清。但意思很明白——他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他想算什么账？”林海把烟夹在手指间，弹了弹烟灰，“上次撞船的事，我还没跟他算。”
“他不是讲理的人。”林更新说，“他有钱，有人，有船。这个码头上，没人敢跟他硬碰。”
林海把烟叼在嘴里，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海面。冬日的海面灰蒙蒙的，跟天连在一起，分不清界限。几只海鸥在天上转圈，叫声尖利又悠长。
“他不讲理，我也不讲。”林海把烟掐灭在地上，“但不能现在跟他碰。汐汐还在医院，房子还没盖完。等他先动。”
林更新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话。
下午，工人们继续拆。墙推倒的声音闷闷的，像什么东西碎了。林海站在院子外面，没进去看。他掏出手机，给张猛发了条消息。
“帮我打听一下，浩丰号最近什么时候出海。”
张猛秒回：“明天？后天？不确定。我帮你盯着。”
林海把手机揣进兜里，转身往码头走。
码头还是老样子，渔船一排排地停着，有人在修网，有人在刷漆。空气里混着柴油味和海腥味，跟昨天一样。林海走上汐海号，检查了一下发动机，又看了看活水舱。一切正常。
张猛：“浩丰号明天早上出海。具体几点不知道，天不亮就走。”
林海看着那条消息，想了想，回了一句：“知道了。”
他把手机揣进兜里，站在船头，看着三号泊位方向的浩丰号。灰色的船身在夕阳下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，甲板上没人，船舱的窗户黑着。明天它就要出海了，不知道去哪儿，不知道去多久。
林海转身下了船，往村里的建材店走。盖房子还缺几样东西——水泥、砂子、钢筋。林更新说材料他帮着买，但林海想自己去看看。
建材店在村口，老板姓吴，四十多岁，开这个店快二十年了。林海推门进去，吴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算账，看见他，抬起头，笑了。
“林海？回来了？你妹妹怎么样了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就好。买什么？”
“水泥。海螺的，有吗？”
“有。你要多少？”
“先来十吨。”
吴老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，又问：“砂子呢？河沙还是海沙？”
“河沙。”
“钢筋呢？”
“国标的，12的，来一吨。”
吴老板一一记下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，最后报了个数。林海付了钱，拿了收据。
林海点了点头，走出建材店。
天快黑了。他站在村口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，看着远处的海面。冬日的海风硬，吹在脸上像刀子。
然后他往家走。
走到村口拐弯的地方，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纸，风吹得哗哗响。林海本来没注意，但风把纸吹翻过来的时候，他扫了一眼。
是寻狗启事。
上面写着：“棕色泰迪，名叫旺财，三岁，于本月15日走失。如有线索请联系……”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。
林海本来没在意，但走了两步，忽然停下来。路边那条干涸的水沟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走过去一看。
一只棕色的小狗卡在水沟的缝隙里，两条前腿悬空，后腿蹬着沟壁，浑身发抖，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。水沟不深，但缝隙窄，小狗卡在里面出不来，也不知道卡了多久。
林海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水沟里，抓住小狗的后颈，轻轻往外拉。缝隙太窄，拉了一下没拉动。他换了个角度，把小狗的身体侧过来，慢慢往外移。小狗疼得呜呜叫，但没有咬他。
终于拉出来了。小狗浑身是泥，瑟瑟发抖，趴在地上喘气。林海把它抱起来，看了看——棕色泰迪，脖子上有个蓝色项圈，项圈上挂着一个金属牌。他翻了翻牌子，上面刻着两个字：“旺财”。
林海把小狗夹在胳膊底下，走到电线杆前，撕下那张寻狗启事，照着上面的电话拨了过去。
响了很久，那边才接。
“喂？”一个女人的声音，带着哭腔。
“您家狗丢了？”
“对对对！旺财！您看到了吗？！”
“在我这儿。您住哪儿？我送过去。”
“不用不用！您在哪？我马上过来！”
林海报了位置，挂了电话，蹲在路边等着。小狗趴在他脚边，不跑了，使劲喘气，舌头伸得老长，身上还在抖。
不到十分钟，一辆电动车从村里冲出来，骑车的女人穿着棉睡衣，头发没梳，脸上全是泪痕。她一个急刹车停住，看见地上的小狗，腿都软了。
“旺财！旺财！”女人蹲下来把小狗抱在怀里，狗也认出了主人，使劲摇尾巴，舔她的手，呜呜地叫。
女人哭了，一边哭一边骂：“你跑哪儿去了你！我找了三天！三天没合眼！我以为你被车轧死了——”
小狗被骂得直往她怀里钻，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。
哭了好一会儿，女人才抬起头，看着林海。“您……您怎么找到它的？”
林海指了指水沟：“卡在那儿了。”
女人站起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，数也没数就往林海手里塞。林海挡回去了，说不用。女人非要给，两个人推了几个来回，林海最后说了一句“您给狗买点好吃的就行”，女人这才把钱收回去，抱着狗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林海拍了拍手上的泥，继续往家走。
走出去没几步，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一看，是刘二狗发来的消息。
“林哥！快回来！你家老房子的地基挖出来东西了！”
林海愣了一下，加快脚步往回走。
到了家门口，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。刘二狗蹲在挖开的地基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，照着一个坑。林更新站在他旁边，王队长拿着铁锹，工人们围了一圈。
“挖出来什么了？”林海走过去。
刘二狗把手电筒往坑里一照。坑底，泥土里露出一个青灰色的坛子，坛口用泥封着，坛身上有花纹，被泥土糊住了看不清楚。
“刚才挖地基的时候，一锹下去，碰到硬东西。我以为是大石头，扒开一看，是个坛子。”王队长在旁边说，“没敢动，先叫你来看。”
林海蹲下来，看着那个坛子。坛子不大，三十来公分高，埋在泥土里不知道多少年了。
“打开看看？”刘二狗在旁边说。
林海想了想，伸手把坛子从坑里捧出来。坛子不重，晃了一下，里面有东西，沙沙的。他把坛子放在地上，用手指抠了抠封口的泥。泥封得很紧，抠了好几下才松动。
刘二狗把手电筒照过来。林海把泥封撬开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手电筒的光照进去，里面是一层发黄的纸，纸下面压着什么东西。他伸手进去，把纸拿出来，展开。
纸已经发黄发脆，边缘烂了几处，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。毛笔写的，竖排。林海看了一遍，愣住了。
刘二狗凑过来：“写的啥？”
林海没说话，把纸递给他。
刘二狗接过去，念出声：“本人林德厚，于一九八零年，将金条十根埋于堂屋东南角地下。后世子孙，若逢难处，可取用度。林德厚立。”
一九八零年，那一年他爸林建设才十几岁。爷爷临死前，一定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爸。他爸知道堂屋东南角地下埋着十根金条，但从来没有挖过。也许是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，也许是想等林海长大，也许——没来得及。
林海蹲在那里他爸走后八年，他拆了老房子，挖地基，发现了这个坛子。如果他没决定盖房，没人会挖地基，没人会发现，如果没去建材店，就不会绕远路从村口走回来。如果没看见寻狗启事，就不会注意到水沟里卡着的狗。如果没救那只狗，就不会耽误那十几分钟。如果没耽误那十几分钟，他到工地的时候，地基已经挖完了。挖地基的工人不会在意一个破坛子，可能一锹打碎，填进地基里。
每一步都差一点，但每一步都没差。
院子里的几个人全安静了。刘二狗念完那张纸，手电筒往坛子里一照—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根金条，被纸包着，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。刘二狗咽了口唾沫，声音都变了：“林哥……这……”
林海把纸折好，揣进口袋。他把坛子盖上，捧起来，放在墙角。
“继续挖。”他对王队长说。
王队长看了他一眼，没多问，一挥手，工人们继续干活。
林更新走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金条的事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林海想了想：“收着。这是爷爷留下的。以后再说。”
林更新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
刘二狗站在院子里，嘴还没合拢，拿着手电筒照着那堆碎砖发呆。林海走进堂屋，蹲下来，把那坛金条又看了一眼。十根，一九八零年。他爷爷埋的。他爸知道，但没来得及告诉他。现在坛子在他手里，金条在他面前。
他想起他爸说过的那句话。那年他十岁，他爸喝了一点酒，坐在这个院子里，指着堂屋东南角的地面说：“这下面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林海问。
他爸笑了笑，没回答，揉了揉他的头，说：“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。”
现在他知道了。
林海站起来，把坛子用布包好，放在角落里，压上几块砖头。把金条收入空间，他站在院子里。
天已经黑透了，工人们收了工，陆续走了。刘二狗还在院子里转悠，嘴里嘟囔着“十根金条十根金条”，被林更新一把拽走了。院子里安静下来，房子扒拉，晚会去林更新家对付一宿。
林海掏出手机，给汐汐发了一条语音。
“汐汐，哥今天运气挺好的。”
过了几秒，汐汐回了一条文字：“怎么了？”
林海想了想，打了几个字，又删了。最后发了一句：“今天工地挖地基，挖出来一个好东西。是爷爷留下的。等你回来给你看。”
汐汐回了一个问号，又问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林海没回。他把手机揣进兜里，抬头看着天上。星星比昨晚还多，密密麻麻的，银河横在天上，像一条发光的河。海风从远处吹过来，带着咸味和凉意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海是被锤子声吵醒的。
不是做梦，是真的有人在敲。他睁开眼，窗外的天刚蒙蒙亮，灰蓝色的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，照在剥落的墙皮上。锤子声从院子外面传来，一声接一声，闷闷的，像是有人在拆什么东西。
他翻身起来，穿上外套走出院子。门口的村道上停着一辆三轮车，车上装着几根钢管和一卷脚手架。一个穿迷彩服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砸什么东西，旁边站着林更新。
“林哥，施工队来了。”林更新看见他，走过来，“王队长，六点就到了，说要先看看场地。”
那个穿迷彩服的男人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灰，走过来。四十来岁，黑脸膛，手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。他伸出手，林海握了一下，手上的力气不小。
“林老板？”王队长说话带着山东口音，嗓门大，但不刺耳，“你家这房子，什么时候拆？”
“今天。”
“行。”王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卷尺，在院子前后量了量，在本子上记了几个数，“房子不大，拆起来快。下午就能清完场地。地基你想打多深？”
“结实就行。”
王队长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干这行最怕客户不懂还瞎指挥，林海不说外行话，他省心。
林更新把林海拉到一边，压低声音：“王队长人实在，我家的房子就是他盖的。价格我跟他说好了，包工包料，按平方算，两层下来大概二十万出头。材料他用大厂的，沙子是河沙，钢筋是国标的，水泥是海螺的。你要是不放心，回头我把材料单子给你看。”
林海点了点头。二十万，在他预算之内。
“新子，你帮我盯着。钱的事回头我跟你结。”
“林哥你放心，这活我盯死了，出不了岔子。”
刘二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，骑着那辆电动车，车把上挂着一塑料袋包子。他把包子递过来，“林哥，趁热吃。肉馅的，我妈早上包的。”
林海接过来，包子还烫手，咬了一口，肉馅鲜嫩，汁水足。
刘二狗蹲在院子里，一边吃包子一边看王队长量尺寸，嘴里含混不清地说：“林哥，等你这房子盖好了，跟汐汐说，让她来我家串门。我妈说了，等汐汐回来，给她做红烧鱼。”
林海没接话，蹲在他旁边，吃包子。
林海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，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油。
“王队长，拆吧。”
王队长一挥手，工人们开始往院子里搬工具。撬棍、大锤、电镐，一样一样地从车上卸下来，堆在院墙根底下。一个年轻工人爬上屋顶，开始揭瓦。瓦片一片一片地被掀下来，扔在地上，碎成几瓣。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，照在堂屋的地上，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林海站在院子里看着。看着屋顶的瓦被一片一片地揭开，看着窗户被卸下来靠在墙上，看着门框被撬棍撬下来扔在地上。每一个声音都熟悉，每一样东西都认识，但它们正在一件一件地消失。
他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掏出来一看，是林更新发来的消息——明明就站在旁边，偏要发消息。
“周浩然那边的人昨天又来码头了。问你是不是回来了。”
林海抬起头，看了林更新一眼。林更新正站在院门口跟王队长说话，表情没变，但眼神往这边扫了一下。
林海没回消息，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中午，工人们停工吃饭。王队长蹲在院子外面吃盒饭，几个工人在树荫下喝水聊天。老房子已经拆了大半，堂屋的墙倒了一半，卧室的屋顶没了，只剩下几根梁柱孤零零地戳着。院子里的碎砖和瓦片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林海坐在院子外面的石墩上，手里拿着一瓶水，没喝，看着那堆碎砖发呆。
林更新走过来，在他旁边蹲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递过来。林海接了，林更新自己也叼上一根，打火机啪嗒一声，两根烟同时点着。
“周浩然那边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林更新吐了口烟，声音不大。
林海吸了口烟，没说话。
“他在码头放了话，说等你回来要跟你算账。账是什么账，没人说得清。但意思很明白——他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他想算什么账？”林海把烟夹在手指间，弹了弹烟灰，“上次撞船的事，我还没跟他算。”
“他不是讲理的人。”林更新说，“他有钱，有人，有船。这个码头上，没人敢跟他硬碰。”
林海把烟叼在嘴里，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海面。冬日的海面灰蒙蒙的，跟天连在一起，分不清界限。几只海鸥在天上转圈，叫声尖利又悠长。
“他不讲理，我也不讲。”林海把烟掐灭在地上，“但不能现在跟他碰。汐汐还在医院，房子还没盖完。等他先动。”
林更新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话。
下午，工人们继续拆。墙推倒的声音闷闷的，像什么东西碎了。林海站在院子外面，没进去看。他掏出手机，给张猛发了条消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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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猛秒回：“明天？后天？不确定。我帮你盯着。”
林海把手机揣进兜里，转身往码头走。
码头还是老样子，渔船一排排地停着，有人在修网，有人在刷漆。空气里混着柴油味和海腥味，跟昨天一样。林海走上汐海号，检查了一下发动机，又看了看活水舱。一切正常。
张猛：“浩丰号明天早上出海。具体几点不知道，天不亮就走。”
林海看着那条消息，想了想，回了一句：“知道了。”
他把手机揣进兜里，站在船头，看着三号泊位方向的浩丰号。灰色的船身在夕阳下镀了一层橘红色的光，甲板上没人，船舱的窗户黑着。明天它就要出海了，不知道去哪儿，不知道去多久。
林海转身下了船，往村里的建材店走。盖房子还缺几样东西——水泥、砂子、钢筋。林更新说材料他帮着买，但林海想自己去看看。
建材店在村口，老板姓吴，四十多岁，开这个店快二十年了。林海推门进去，吴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算账，看见他，抬起头，笑了。
“林海？回来了？你妹妹怎么样了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就好。买什么？”
“水泥。海螺的，有吗？”
“有。你要多少？”
“先来十吨。”
吴老板在本子上记了一笔，又问：“砂子呢？河沙还是海沙？”
“河沙。”
“钢筋呢？”
“国标的，12的，来一吨。”
吴老板一一记下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，最后报了个数。林海付了钱，拿了收据。
林海点了点头，走出建材店。
天快黑了。他站在村口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，看着远处的海面。冬日的海风硬，吹在脸上像刀子。
然后他往家走。
走到村口拐弯的地方，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纸，风吹得哗哗响。林海本来没注意，但风把纸吹翻过来的时候，他扫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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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面写着：“棕色泰迪，名叫旺财，三岁，于本月15日走失。如有线索请联系……”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。
林海本来没在意，但走了两步，忽然停下来。路边那条干涸的水沟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走过去一看。
一只棕色的小狗卡在水沟的缝隙里，两条前腿悬空，后腿蹬着沟壁，浑身发抖，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。水沟不深，但缝隙窄，小狗卡在里面出不来，也不知道卡了多久。
林海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水沟里，抓住小狗的后颈，轻轻往外拉。缝隙太窄，拉了一下没拉动。他换了个角度，把小狗的身体侧过来，慢慢往外移。小狗疼得呜呜叫，但没有咬他。
终于拉出来了。小狗浑身是泥，瑟瑟发抖，趴在地上喘气。林海把它抱起来，看了看——棕色泰迪，脖子上有个蓝色项圈，项圈上挂着一个金属牌。他翻了翻牌子，上面刻着两个字：“旺财”。
林海把小狗夹在胳膊底下，走到电线杆前，撕下那张寻狗启事，照着上面的电话拨了过去。
响了很久，那边才接。
“喂？”一个女人的声音，带着哭腔。
“您家狗丢了？”
“对对对！旺财！您看到了吗？！”
“在我这儿。您住哪儿？我送过去。”
“不用不用！您在哪？我马上过来！”
林海报了位置，挂了电话，蹲在路边等着。小狗趴在他脚边，不跑了，使劲喘气，舌头伸得老长，身上还在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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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旺财！旺财！”女人蹲下来把小狗抱在怀里，狗也认出了主人，使劲摇尾巴，舔她的手，呜呜地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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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狗被骂得直往她怀里钻，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。
哭了好一会儿，女人才抬起头，看着林海。“您……您怎么找到它的？”
林海指了指水沟：“卡在那儿了。”
女人站起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，数也没数就往林海手里塞。林海挡回去了，说不用。女人非要给，两个人推了几个来回，林海最后说了一句“您给狗买点好吃的就行”，女人这才把钱收回去，抱着狗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林海拍了拍手上的泥，继续往家走。
走出去没几步，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一看，是刘二狗发来的消息。
“林哥！快回来！你家老房子的地基挖出来东西了！”
林海愣了一下，加快脚步往回走。
到了家门口，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。刘二狗蹲在挖开的地基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，照着一个坑。林更新站在他旁边，王队长拿着铁锹，工人们围了一圈。
“挖出来什么了？”林海走过去。
刘二狗把手电筒往坑里一照。坑底，泥土里露出一个青灰色的坛子，坛口用泥封着，坛身上有花纹，被泥土糊住了看不清楚。
“刚才挖地基的时候，一锹下去，碰到硬东西。我以为是大石头，扒开一看，是个坛子。”王队长在旁边说，“没敢动，先叫你来看。”
林海蹲下来，看着那个坛子。坛子不大，三十来公分高，埋在泥土里不知道多少年了。
“打开看看？”刘二狗在旁边说。
林海想了想，伸手把坛子从坑里捧出来。坛子不重，晃了一下，里面有东西，沙沙的。他把坛子放在地上，用手指抠了抠封口的泥。泥封得很紧，抠了好几下才松动。
刘二狗把手电筒照过来。林海把泥封撬开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手电筒的光照进去，里面是一层发黄的纸，纸下面压着什么东西。他伸手进去，把纸拿出来，展开。
纸已经发黄发脆，边缘烂了几处，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。毛笔写的，竖排。林海看了一遍，愣住了。
刘二狗凑过来：“写的啥？”
林海没说话，把纸递给他。
刘二狗接过去，念出声：“本人林德厚，于一九八零年，将金条十根埋于堂屋东南角地下。后世子孙，若逢难处，可取用度。林德厚立。”
一九八零年，那一年他爸林建设才十几岁。爷爷临死前，一定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爸。他爸知道堂屋东南角地下埋着十根金条，但从来没有挖过。也许是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，也许是想等林海长大，也许——没来得及。
林海蹲在那里他爸走后八年，他拆了老房子，挖地基，发现了这个坛子。如果他没决定盖房，没人会挖地基，没人会发现，如果没去建材店，就不会绕远路从村口走回来。如果没看见寻狗启事，就不会注意到水沟里卡着的狗。如果没救那只狗，就不会耽误那十几分钟。如果没耽误那十几分钟，他到工地的时候，地基已经挖完了。挖地基的工人不会在意一个破坛子，可能一锹打碎，填进地基里。
每一步都差一点，但每一步都没差。
院子里的几个人全安静了。刘二狗念完那张纸，手电筒往坛子里一照—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根金条，被纸包着，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。刘二狗咽了口唾沫，声音都变了：“林哥……这……”
林海把纸折好，揣进口袋。他把坛子盖上，捧起来，放在墙角。
“继续挖。”他对王队长说。
王队长看了他一眼，没多问，一挥手，工人们继续干活。
林更新走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金条的事，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林海想了想：“收着。这是爷爷留下的。以后再说。”
林更新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
刘二狗站在院子里，嘴还没合拢，拿着手电筒照着那堆碎砖发呆。林海走进堂屋，蹲下来，把那坛金条又看了一眼。十根，一九八零年。他爷爷埋的。他爸知道，但没来得及告诉他。现在坛子在他手里，金条在他面前。
他想起他爸说过的那句话。那年他十岁，他爸喝了一点酒，坐在这个院子里，指着堂屋东南角的地面说：“这下面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林海问。
他爸笑了笑，没回答，揉了揉他的头，说：“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。”
现在他知道了。
林海站起来，把坛子用布包好，放在角落里，压上几块砖头。把金条收入空间，他站在院子里。
天已经黑透了，工人们收了工，陆续走了。刘二狗还在院子里转悠，嘴里嘟囔着“十根金条十根金条”，被林更新一把拽走了。院子里安静下来，房子扒拉，晚会去林更新家对付一宿。
林海掏出手机，给汐汐发了一条语音。
“汐汐，哥今天运气挺好的。”
过了几秒，汐汐回了一条文字：“怎么了？”
林海想了想，打了几个字，又删了。最后发了一句：“今天工地挖地基，挖出来一个好东西。是爷爷留下的。等你回来给你看。”
汐汐回了一个问号，又问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林海没回。他把手机揣进兜里，抬头看着天上。星星比昨晚还多，密密麻麻的，银河横在天上，像一条发光的河。海风从远处吹过来，带着咸味和凉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