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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猛睡着了。
鼾声不大，但很沉，从鼻腔里一声一声地往外拱，像是有人在拉一把破旧的手风琴。他歪着脑袋靠在船舱壁上，帽子盖在脸上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下巴和脖子。工装服的领口敞开着，锁骨下面全是汗，亮晶晶的。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，手指还微微蜷着，像是在梦里还握着钓竿，虎口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，边缘翘起来，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。
林海看了他一眼，没叫他。
海风从东边吹过来，带着咸味和凉意，吹在脸上很舒服。船身随着海浪轻轻地摇晃，幅度不大，但很规律，像摇篮。这个节奏，这个风，这个温度，确实容易让人睡着。林海把帽子摘下来，扣在膝盖上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——十一点四十。太阳已经偏过头顶了，船身的影子从船底伸出来，斜斜地搭在水面上，被海浪剪成一块一块的碎片。
他站起来，本身中午想对胡一口。但今天不一样，太累了，待吃顿好的。活水舱里有东星斑、石斑、红友，冷冻仓里有那条四十七斤的金枪鱼。这些是拿去卖的，不能动。但还有一条马鲛鱼，十斤出头，银白色的身子，在活水舱里一直转圈，不知道自己是该待在水里还是该上餐桌。
林海走到活水舱边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水里，一把掐住马鲛鱼的鳃。鱼在他手里拼命甩尾巴，水花溅了他一脸。他把鱼提起来，马鲛鱼的身子又窄又长，在阳光下银光闪闪，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“别蹦了，反正你命该如此。”林海嘟囔了一句。
张猛没醒。鼾声停了一秒，又续上了。
林海把鱼放在甲板上，从工具箱里找出一个塑料盆和一把厨刀。鱼在甲板上蹦了两下，他按住鱼头，刀背敲了一下鱼脑袋，不动了。刮鳞，刀背逆着鳞片的方向推，银白色的鳞片像碎雪花一样飞起来，落在甲板上，落在他的裤腿上，有几片贴在手背上，亮晶晶的，像碎银子。开膛，去内脏，把鱼肚子里的黑膜刮干净。血水顺着甲板的排水槽流进海里，又引来一小群小鱼在船边转悠。他把鱼冲洗干净，放在案板上，刀沿着鱼脊骨切下去，片成两片大肉，再切成巴掌大的块。鱼块在阳光下泛着粉白色的光，肉质紧实，纹理清晰。
马鲛鱼的肉不算嫩，但紧实，煎着吃最好吃。表面煎到金黄，外焦里嫩，咬一口，肉丝一缕一缕的，嚼起来满嘴香。林海把鱼块放进盆里，撒了点盐，用手抓匀，腌着。
他把锅架上，倒了点油，油热了，把鱼块一块一块地放进去。
滋啦。
鱼皮碰到热油的一瞬间，香味猛地炸开了。不是那种细水长流的香，是扑面而来的一下子，霸道得很，连海风都压不住。煎鱼的香味顺着风飘出去，在海面上散开，像是给这片茫茫大海加了一道人间烟火。林海没说话，耳朵里的鼾声停了。
他偏头看了一眼。张猛的帽子还盖在脸上，但鼻子和嘴已经从帽子下面露出来了，鼻翼翕动了两下，又翕动了两下，像一只闻到了鱼味的小猫。
锅里的鱼块在油里翻滚，边缘煎得焦黄，卷起一圈脆边。林海用筷子翻面，另一面也煎到金黄，鱼皮脆得像是能听见碎裂的声音。他夹了一块放在锅沿上控油，转头看了一眼张猛。
“醒了就起来，吃饭。”
张猛把帽子从脸上拿开，眯着眼看着头顶的太阳，又转过头看着锅里的鱼。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，但鼻子已经开始工作了。他吸了两口气，咽了口唾沫，撑着船舱壁慢慢站起来，走过来蹲在炉子旁边，什么也没说，就那么看着锅里的鱼。
林海把煎好的鱼块夹出来，放在案板上晾着。锅里还剩两块，在油里滋滋地响。他从电饭煲里米饭一人整了一碗。
两个人坐在甲板上，一人夹一块鱼。张猛把鱼咬了一大口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，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像是把一上午的疲惫都呼出去了。
“怎么样？”林海问。
“香。”张猛又咬了一口，含混不清地说，“你这手艺，不开饭馆可惜了。”
林海没接话，夹了一块鱼，慢慢吃着。鱼皮煎得脆，鱼肉嫩滑，咸淡刚好。他嚼了两口，自己也觉得确实不错。海面上有风，太阳晒着，坐在船头吃着刚煎好的鱼，这事说起来挺自在，但也就这会儿觉得好。真天天在海上漂着，餐风露宿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。
盆里还剩不少鱼块。十斤左右的马鲛鱼，去了头尾内脏，净肉还有七八斤。两个人吃了不到三斤就撑了。张猛捂着肚子靠在船舱壁上，看着盆里剩下的鱼，叹了口气。
“这么多，怎么办？”
“晚上热一下，拌米饭吃。”林海把盆端进船舱，用保鲜膜封好，放在阴凉处。海上没有冰箱，但海风就是天然的冰箱，只要不暴晒，放到晚上没问题。“下午不钓了。”
张猛愣了一下：“不钓了？”
“你胳膊还要不要了？”林海看了一眼他的手。虎口的血痂翘着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，小臂的肌肉摸着硬邦邦的，像石头，那是过度用力之后的僵硬。“我这个胳膊，再钓几条怕是要废。”张猛活动了一下肩膀，嘎嘣嘎嘣响。
林海没回话，正要把盆端进船舱，视野右下角的系统界面忽然闪了一下。
蓝色扫描光束转了一圈，在船底东南方向约两百米的位置，发现了一大片密集的光点。不是零星的几条大鱼，而是一整个鱼群，铺开来至少有几十米宽，密度极高，光点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，像一锅翻滚的粥。
林海停住脚步，放大扫描区域。系统界面上跳出了鱼群的信息：
中华单角鲀：
又名马面鲀、剥皮鱼，在这叫达鱼。
体侧扁，呈长椭圆形，第一背鳍有一根粗大硬棘，第二背鳍和臀鳍相对。体色蓝灰，腹部银白。通常栖息于近海底层，喜集群，春季向近岸洄游。肉质鲜美，适合加工成鱼片或干制品，是重要的经济鱼类。鱼群规模预估在两千到三千斤之间。
林海眯着眼看着东南方向的海面。水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，还是蓝汪汪的一片，阳光碎在上面，晃眼睛。但系统不会骗人。两千到三千斤，中华单角鲀，这个量，这个季节，正是好价钱的时候。
“张猛。”林海喊了一声。
“嗯？”
“把你那个胳膊歇一歇，等下有个大活。”林海把盆放进船舱，走过去发动引擎。柴油机轰鸣起来，船身微微震动。张猛站起来，走到他旁边，往东南方向张望了一下，什么也没看见。“干嘛去？”
“下网。”
“下网？钓竿不用了？”
“用网。”林海把舵轮往右打了一把，“钓竿钓鱼是零售，网是批发。你胳膊都这样了，还跟鱼较劲呢？”
张猛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攥了攥拳头，又松开了，没再说话。
汐海号调转方向，朝东南驶去。两百米的距离，几分钟就到了。林海在系统界面上反复确认了鱼群的位置——就在船底下方，水深约七八米，鱼群密集，正在缓慢移动。他关掉引擎，走到船尾，从甲板下面的储物舱里拉出一张网。
这是一张三指网，网眼三指宽，专门捕捞这个体型的鱼。中华单角鲀成鱼体长一般在二三十公分，三指网正好，太大的跑得掉，太小的网不住，放生。网衣叠得整整齐齐，沉子在下面，浮子在上面，网纲攥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张猛走过来，搓了搓手，拿起网纲的另一头。“我来吧。”
“你行不行？”
“下网又不是遛鱼，用不了什么力气。”张猛已经把网搭在了肩上。
林海看了他一眼，没再争，自己站到船舷边，准备放浮标。两个人配合过无数次了，不用多说一句话。张猛站在船尾外侧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网搭在左肩上，右手抓住网纲的起始段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身体一转，网撒了出去。网在空中展开，像一把巨大的扇子，沉子和浮子在阳光下交错闪烁，网衣在风里鼓了一下，然后整个落进海里，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。落点很准，正好罩在鱼群上方。
林海把浮标扔下去，浮标在水面上弹了两下，稳住了。网纲在手里慢慢放，一圈一圈地往海里走，感受着网在水下的状态——沉子到底了，网衣张开了，鱼群被罩在里面了。
“等一会儿。”林海说。
两个人站在船尾，看着浮标在水面上轻轻晃动。海面又恢复了平静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但林海知道，水下那两千斤鱼正在网里转圈，找不到出口。中华单角鲀这个鱼，有个毛病，遇到了危险不是往下钻，是往上跑，往边上跑。网一罩住，它们就到处乱窜，但不会像金枪鱼那样拼命往下扎，力气也不大，所以跑不掉。网衣被鱼群撞得微微颤动，通过网纲传到手上，麻酥酥的，像握着一根通了弱电的电线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林海说。
张猛走过来，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船舷边，开始收网。
沉，真沉。
网纲在手上一圈一圈地绕，水下的重量像是从海底往上吊一艘沉船。张猛咬着牙，脸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块，胳膊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，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。林海没说话，他的力气不比张猛小，但也觉得吃力。两个人一替一把，收一段，歇两秒，再收一段。网衣一寸一寸地从水里升上来，先是沉子，一串铅坠子哗啦啦地出水，水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然后是网衣，网兜里裹着银白色的鱼，密密麻麻的，鱼在网里蹦跳，鳞片在阳光下闪光，整张网像被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“卧槽……”张猛的声音都变了，“这么多？”
“两千斤打底。”林海说。
鱼被拉上甲板，从网兜里倒出来，铺了一地。中华单角鲀，银灰色的身体，侧扁，头大，嘴小，第一背鳍上那根粗硬的棘在阳光下像一根刺。鱼在甲板上蹦跳，噼里啪啦的，响声像下冰雹。有的翻了肚皮，有的还活着，嘴一张一张地翕动。林海蹲下来，拿起一条看了看。鱼体长二十多公分，银灰色的鳞片很细，腹部银白，肉质紧实，肥度刚刚好。
“发了。”张猛蹲在鱼堆旁边，看着满地的鱼，笑得像个傻子。
林海嘴角弯了一下，站起来，又看了一眼系统界面。能量那一栏的数字正在跳动，从6200往上涨，每跳一下就是十几条鱼入账。中华单角鲀的单条能量值不高，但架不住量多。数字跳到了8000，还在涨。8200，8500，8800。最后停在8900。
加上上午钓的金枪鱼和石斑，总能量已经接近一万了。再来一网，就能破万，把敏捷从9升到10。
林海把目光从系统界面上收回来，开始和张猛一起收拾鱼。鱼要分类，大的放一起，小的放一起——太小的不能要，得放回海里。死了的放冷冻仓，活的放活水舱。中华单角鲀的生命力强，出水了还能活很久，活水舱里能养，回去卖活鱼价格更高。两个人蹲在甲板上忙活，手在水里泡得发白。
甲板上全是鱼鳞和海水，滑得很，走路得小心翼翼，一不小心就会摔个四脚朝天。张猛蹲在那里，腰弯着，一件一件地拣鱼，也不知道老周收不。
林海把一条活鱼扔进活水舱，鱼在水里摆了两下尾巴，沉下去了。“先把活水舱装满，剩下的冷冻。回去找老周，这鱼稀缺着呢他收。”放心吧。
张猛点了点头，把一条半死不活的鱼挑出来扔进冷冻仓。“你说周浩然那边，知道你回来了，会不会来找事？”
林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，继续拣鱼。“来就来呗。”
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有用？”林海把一条鱼扔进桶里，擦了擦手上的黏液，“汐汐还在医院，房子还在盖，我没空跟他扯。他要是来找事，我奉陪。他不来，我也没空去找他。”对了你爸手术恢复的怎么样。
张猛看着他，说快出院了我妈在那，你可别去看了，等出院哪天闲了你在来!
林海也没在接话。
网收上来之后，鱼也分拣完了。活水舱里装了半舱，冷冻仓里堆了大半仓。甲板上还剩一些，林海和张猛蹲在船舷边，把太小的一捧一捧地扔回海里。小鱼落进水里，尾巴一摆，钻进了深水，银白色的身影在蓝绿色的海水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，能活下来的不知道还有多少。
太阳从头顶往西边偏了过去，海面上的光从白晃晃变成了碎金色。林海站起来，腰酸得不行，用手撑着腰往后仰了仰，骨头咔咔响了两声。张猛也站起来了，比他还不堪，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，靠在船舱壁上，两条胳膊垂着，像两根挂在那里的腊肠。
“你这个胳膊，明天还能抬起来不？”林海问。
“抬不起来就用脚开船。”张猛闭着眼说。
林海笑了一下，发动引擎。汐海号调头，往码头的方向驶去。海风从后面吹过来，推着船往前走，船头切开海浪，激起两排水花，在阳光下闪着白色的光。
林海站在船头，看着远处的海岸线。码头的轮廓已经能看到了，矮矮的房子挤在一起，像一群蹲在岸边歇脚的海鸟。他掏出手机，看了一眼系统界面。能量：8900。力量11，体力11，敏捷9，幸运15。
还差1100点才能升级敏捷。今天的收获不小，但还不够。明天，还得出来。
他把手机揣进兜里，转身走进船舱。盆里的马鲛鱼块还封着保鲜膜，放在阴凉处，等着晚上回去配米饭吃。他看了看，没动，又走了出来。
张猛已经靠在驾驶舱里打盹了，脑袋一点一点的，像小鸡。
他想起了汐汐。想起她昨天视频里说的“等你好了带我去看”。等他好了，房子也盖好了。等着吧，快了。
张猛睡着了。
鼾声不大，但很沉，从鼻腔里一声一声地往外拱，像是有人在拉一把破旧的手风琴。他歪着脑袋靠在船舱壁上，帽子盖在脸上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下巴和脖子。工装服的领口敞开着，锁骨下面全是汗，亮晶晶的。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，手指还微微蜷着，像是在梦里还握着钓竿，虎口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，边缘翘起来，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。
林海看了他一眼，没叫他。
海风从东边吹过来，带着咸味和凉意，吹在脸上很舒服。船身随着海浪轻轻地摇晃，幅度不大，但很规律，像摇篮。这个节奏，这个风，这个温度，确实容易让人睡着。林海把帽子摘下来，扣在膝盖上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——十一点四十。太阳已经偏过头顶了，船身的影子从船底伸出来，斜斜地搭在水面上，被海浪剪成一块一块的碎片。
他站起来，本身中午想对胡一口。但今天不一样，太累了，待吃顿好的。活水舱里有东星斑、石斑、红友，冷冻仓里有那条四十七斤的金枪鱼。这些是拿去卖的，不能动。但还有一条马鲛鱼，十斤出头，银白色的身子，在活水舱里一直转圈，不知道自己是该待在水里还是该上餐桌。
林海走到活水舱边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水里，一把掐住马鲛鱼的鳃。鱼在他手里拼命甩尾巴，水花溅了他一脸。他把鱼提起来，马鲛鱼的身子又窄又长，在阳光下银光闪闪，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“别蹦了，反正你命该如此。”林海嘟囔了一句。
张猛没醒。鼾声停了一秒，又续上了。
林海把鱼放在甲板上，从工具箱里找出一个塑料盆和一把厨刀。鱼在甲板上蹦了两下，他按住鱼头，刀背敲了一下鱼脑袋，不动了。刮鳞，刀背逆着鳞片的方向推，银白色的鳞片像碎雪花一样飞起来，落在甲板上，落在他的裤腿上，有几片贴在手背上，亮晶晶的，像碎银子。开膛，去内脏，把鱼肚子里的黑膜刮干净。血水顺着甲板的排水槽流进海里，又引来一小群小鱼在船边转悠。他把鱼冲洗干净，放在案板上，刀沿着鱼脊骨切下去，片成两片大肉，再切成巴掌大的块。鱼块在阳光下泛着粉白色的光，肉质紧实，纹理清晰。
马鲛鱼的肉不算嫩，但紧实，煎着吃最好吃。表面煎到金黄，外焦里嫩，咬一口，肉丝一缕一缕的，嚼起来满嘴香。林海把鱼块放进盆里，撒了点盐，用手抓匀，腌着。
他把锅架上，倒了点油，油热了，把鱼块一块一块地放进去。
滋啦。
鱼皮碰到热油的一瞬间，香味猛地炸开了。不是那种细水长流的香，是扑面而来的一下子，霸道得很，连海风都压不住。煎鱼的香味顺着风飘出去，在海面上散开，像是给这片茫茫大海加了一道人间烟火。林海没说话，耳朵里的鼾声停了。
他偏头看了一眼。张猛的帽子还盖在脸上，但鼻子和嘴已经从帽子下面露出来了，鼻翼翕动了两下，又翕动了两下，像一只闻到了鱼味的小猫。
锅里的鱼块在油里翻滚，边缘煎得焦黄，卷起一圈脆边。林海用筷子翻面，另一面也煎到金黄，鱼皮脆得像是能听见碎裂的声音。他夹了一块放在锅沿上控油，转头看了一眼张猛。
“醒了就起来，吃饭。”
张猛把帽子从脸上拿开，眯着眼看着头顶的太阳，又转过头看着锅里的鱼。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，但鼻子已经开始工作了。他吸了两口气，咽了口唾沫，撑着船舱壁慢慢站起来，走过来蹲在炉子旁边，什么也没说，就那么看着锅里的鱼。
林海把煎好的鱼块夹出来，放在案板上晾着。锅里还剩两块，在油里滋滋地响。他从电饭煲里米饭一人整了一碗。
两个人坐在甲板上，一人夹一块鱼。张猛把鱼咬了一大口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，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像是把一上午的疲惫都呼出去了。
“怎么样？”林海问。
“香。”张猛又咬了一口，含混不清地说，“你这手艺，不开饭馆可惜了。”
林海没接话，夹了一块鱼，慢慢吃着。鱼皮煎得脆，鱼肉嫩滑，咸淡刚好。他嚼了两口，自己也觉得确实不错。海面上有风，太阳晒着，坐在船头吃着刚煎好的鱼，这事说起来挺自在，但也就这会儿觉得好。真天天在海上漂着，餐风露宿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。
盆里还剩不少鱼块。十斤左右的马鲛鱼，去了头尾内脏，净肉还有七八斤。两个人吃了不到三斤就撑了。张猛捂着肚子靠在船舱壁上，看着盆里剩下的鱼，叹了口气。
“这么多，怎么办？”
“晚上热一下，拌米饭吃。”林海把盆端进船舱，用保鲜膜封好，放在阴凉处。海上没有冰箱，但海风就是天然的冰箱，只要不暴晒，放到晚上没问题。“下午不钓了。”
张猛愣了一下：“不钓了？”
“你胳膊还要不要了？”林海看了一眼他的手。虎口的血痂翘着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，小臂的肌肉摸着硬邦邦的，像石头，那是过度用力之后的僵硬。“我这个胳膊，再钓几条怕是要废。”张猛活动了一下肩膀，嘎嘣嘎嘣响。
林海没回话，正要把盆端进船舱，视野右下角的系统界面忽然闪了一下。
蓝色扫描光束转了一圈，在船底东南方向约两百米的位置，发现了一大片密集的光点。不是零星的几条大鱼，而是一整个鱼群，铺开来至少有几十米宽，密度极高，光点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，像一锅翻滚的粥。
林海停住脚步，放大扫描区域。系统界面上跳出了鱼群的信息：
中华单角鲀：
又名马面鲀、剥皮鱼，在这叫达鱼。
体侧扁，呈长椭圆形，第一背鳍有一根粗大硬棘，第二背鳍和臀鳍相对。体色蓝灰，腹部银白。通常栖息于近海底层，喜集群，春季向近岸洄游。肉质鲜美，适合加工成鱼片或干制品，是重要的经济鱼类。鱼群规模预估在两千到三千斤之间。
林海眯着眼看着东南方向的海面。水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，还是蓝汪汪的一片，阳光碎在上面，晃眼睛。但系统不会骗人。两千到三千斤，中华单角鲀，这个量，这个季节，正是好价钱的时候。
“张猛。”林海喊了一声。
“嗯？”
“把你那个胳膊歇一歇，等下有个大活。”林海把盆放进船舱，走过去发动引擎。柴油机轰鸣起来，船身微微震动。张猛站起来，走到他旁边，往东南方向张望了一下，什么也没看见。“干嘛去？”
“下网。”
“下网？钓竿不用了？”
“用网。”林海把舵轮往右打了一把，“钓竿钓鱼是零售，网是批发。你胳膊都这样了，还跟鱼较劲呢？”
张猛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攥了攥拳头，又松开了，没再说话。
汐海号调转方向，朝东南驶去。两百米的距离，几分钟就到了。林海在系统界面上反复确认了鱼群的位置——就在船底下方，水深约七八米，鱼群密集，正在缓慢移动。他关掉引擎，走到船尾，从甲板下面的储物舱里拉出一张网。
这是一张三指网，网眼三指宽，专门捕捞这个体型的鱼。中华单角鲀成鱼体长一般在二三十公分，三指网正好，太大的跑得掉，太小的网不住，放生。网衣叠得整整齐齐，沉子在下面，浮子在上面，网纲攥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张猛走过来，搓了搓手，拿起网纲的另一头。“我来吧。”
“你行不行？”
“下网又不是遛鱼，用不了什么力气。”张猛已经把网搭在了肩上。
林海看了他一眼，没再争，自己站到船舷边，准备放浮标。两个人配合过无数次了，不用多说一句话。张猛站在船尾外侧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网搭在左肩上，右手抓住网纲的起始段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身体一转，网撒了出去。网在空中展开，像一把巨大的扇子，沉子和浮子在阳光下交错闪烁，网衣在风里鼓了一下，然后整个落进海里，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。落点很准，正好罩在鱼群上方。
林海把浮标扔下去，浮标在水面上弹了两下，稳住了。网纲在手里慢慢放，一圈一圈地往海里走，感受着网在水下的状态——沉子到底了，网衣张开了，鱼群被罩在里面了。
“等一会儿。”林海说。
两个人站在船尾，看着浮标在水面上轻轻晃动。海面又恢复了平静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但林海知道，水下那两千斤鱼正在网里转圈，找不到出口。中华单角鲀这个鱼，有个毛病，遇到了危险不是往下钻，是往上跑，往边上跑。网一罩住，它们就到处乱窜，但不会像金枪鱼那样拼命往下扎，力气也不大，所以跑不掉。网衣被鱼群撞得微微颤动，通过网纲传到手上，麻酥酥的，像握着一根通了弱电的电线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林海说。
张猛走过来，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船舷边，开始收网。
沉，真沉。
网纲在手上一圈一圈地绕，水下的重量像是从海底往上吊一艘沉船。张猛咬着牙，脸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块，胳膊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，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。林海没说话，他的力气不比张猛小，但也觉得吃力。两个人一替一把，收一段，歇两秒，再收一段。网衣一寸一寸地从水里升上来，先是沉子，一串铅坠子哗啦啦地出水，水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然后是网衣，网兜里裹着银白色的鱼，密密麻麻的，鱼在网里蹦跳，鳞片在阳光下闪光，整张网像被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“卧槽……”张猛的声音都变了，“这么多？”
“两千斤打底。”林海说。
鱼被拉上甲板，从网兜里倒出来，铺了一地。中华单角鲀，银灰色的身体，侧扁，头大，嘴小，第一背鳍上那根粗硬的棘在阳光下像一根刺。鱼在甲板上蹦跳，噼里啪啦的，响声像下冰雹。有的翻了肚皮，有的还活着，嘴一张一张地翕动。林海蹲下来，拿起一条看了看。鱼体长二十多公分，银灰色的鳞片很细，腹部银白，肉质紧实，肥度刚刚好。
“发了。”张猛蹲在鱼堆旁边，看着满地的鱼，笑得像个傻子。
林海嘴角弯了一下，站起来，又看了一眼系统界面。能量那一栏的数字正在跳动，从6200往上涨，每跳一下就是十几条鱼入账。中华单角鲀的单条能量值不高，但架不住量多。数字跳到了8000，还在涨。8200，8500，8800。最后停在8900。
加上上午钓的金枪鱼和石斑，总能量已经接近一万了。再来一网，就能破万，把敏捷从9升到10。
林海把目光从系统界面上收回来，开始和张猛一起收拾鱼。鱼要分类，大的放一起，小的放一起——太小的不能要，得放回海里。死了的放冷冻仓，活的放活水舱。中华单角鲀的生命力强，出水了还能活很久，活水舱里能养，回去卖活鱼价格更高。两个人蹲在甲板上忙活，手在水里泡得发白。
甲板上全是鱼鳞和海水，滑得很，走路得小心翼翼，一不小心就会摔个四脚朝天。张猛蹲在那里，腰弯着，一件一件地拣鱼，也不知道老周收不。
林海把一条活鱼扔进活水舱，鱼在水里摆了两下尾巴，沉下去了。“先把活水舱装满，剩下的冷冻。回去找老周，这鱼稀缺着呢他收。”放心吧。
张猛点了点头，把一条半死不活的鱼挑出来扔进冷冻仓。“你说周浩然那边，知道你回来了，会不会来找事？”
林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，继续拣鱼。“来就来呗。”
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有用？”林海把一条鱼扔进桶里，擦了擦手上的黏液，“汐汐还在医院，房子还在盖，我没空跟他扯。他要是来找事，我奉陪。他不来，我也没空去找他。”对了你爸手术恢复的怎么样。
张猛看着他，说快出院了我妈在那，你可别去看了，等出院哪天闲了你在来!
林海也没在接话。
网收上来之后，鱼也分拣完了。活水舱里装了半舱，冷冻仓里堆了大半仓。甲板上还剩一些，林海和张猛蹲在船舷边，把太小的一捧一捧地扔回海里。小鱼落进水里，尾巴一摆，钻进了深水，银白色的身影在蓝绿色的海水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，能活下来的不知道还有多少。
太阳从头顶往西边偏了过去，海面上的光从白晃晃变成了碎金色。林海站起来，腰酸得不行，用手撑着腰往后仰了仰，骨头咔咔响了两声。张猛也站起来了，比他还不堪，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，靠在船舱壁上，两条胳膊垂着，像两根挂在那里的腊肠。
“你这个胳膊，明天还能抬起来不？”林海问。
“抬不起来就用脚开船。”张猛闭着眼说。
林海笑了一下，发动引擎。汐海号调头，往码头的方向驶去。海风从后面吹过来，推着船往前走，船头切开海浪，激起两排水花，在阳光下闪着白色的光。
林海站在船头，看着远处的海岸线。码头的轮廓已经能看到了，矮矮的房子挤在一起，像一群蹲在岸边歇脚的海鸟。他掏出手机，看了一眼系统界面。能量：8900。力量11，体力11，敏捷9，幸运15。
还差1100点才能升级敏捷。今天的收获不小，但还不够。明天，还得出来。
他把手机揣进兜里，转身走进船舱。盆里的马鲛鱼块还封着保鲜膜，放在阴凉处，等着晚上回去配米饭吃。他看了看，没动，又走了出来。
张猛已经靠在驾驶舱里打盹了，脑袋一点一点的，像小鸡。
他想起了汐汐。想起她昨天视频里说的“等你好了带我去看”。等他好了，房子也盖好了。等着吧，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