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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蓝色的绸子，被太阳晒得发亮。林海坐在船头，手里的钓竿纹丝不动。浮漂在海浪中起起伏伏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，但那是浪的节奏，不是鱼的。
他的视野右下角，系统界面安静地悬浮着。蓝色扫描光束一圈一圈地扫过水下，像雷达一样把整片海域的生态都呈现在他眼前——表层是小鱼群，成千上万条银色的洄游鱼抱团盘旋，像一片流动的云；往下二十米，几条石斑贴着礁石一动不动，身上的斑纹和岩石几乎融为一体；再往下，深水区的黑暗里，几个硕大的影子正在缓慢巡游，身长都超过一米，流线型的身体在海流中几乎不费力气。
张猛在船尾换了饵料，把鱿鱼条挂上钩，扔进海里。他靠在船舷上，点了一根烟，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海面。烟灰掉进海里，被浪卷走了。他抽烟的姿势很放松，但眼睛一直盯着海面，那种放松是假的，是在海上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假放松——身体休息了，神经还绷着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海上不需要说话，海风替你说了，浪花替你说了，海鸥替你说了。
林海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一看，是温子瑜发来的消息。
“钓到了吗？”
“一条马鲛鱼，。”
“那也不错。注意防晒。”
林海把手机揣回兜里，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把目光放回海面，系统界面上的扫描光束又转了一圈。那几个深水区的影子动了，正在往上走。它们的速度不快，但很稳，像是沿着一条看不见的斜坡慢慢爬升。林海把手搭在竿柄上，没说话。
船尾的张猛忽然直起身，手里的烟掉了。“有了。”声音不大，但林海听见了。
他转过头，看见张猛的钓竿弯成一道弧线——不是小鱼试探的轻轻一沉，是猛地往下一拽，竿尖直接扎进水里。张猛双手攥住竿柄，身体往后仰，脚蹬着船舷，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前臂的肌肉鼓起来，青筋从手腕一直爬到胳膊肘。
“大的！”张猛咬着牙，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线杯疯狂出线，滋滋的摩擦声尖利刺耳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被惊着了，拼命往深处钻。那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得很远，又弹回来，变成一层薄薄的回声。张猛没有硬拉，他让线走，手指在线杯上轻轻搭着，感受着水下那股力量的节奏。林海扫了一眼系统界面——水下那个咬钩的影子正急速下潜，身长超过半米，体态宽厚，系统标注：东星斑，预估重量9.2斤。
“东星斑。”林海说。
“看得见？”张猛的声音发紧，不是紧张，是用力。
“猜的。石斑类的鱼咬钩都这个走法，闷头往下扎，不像洄游鱼横着跑。”
张猛没再问，他的眼睛盯着海面，手指在线杯上轻轻点着，控制着出线的速度。线杯还在出线，但速度慢下来了。水下的那股力量从疯狂变成了执着，还在往下扎，但力道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猛了。张猛开始收线，一圈，一圈，又一圈。每收一圈都像是从海底拽上来一块石头，沉得他手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，额角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，挂在下巴上，颤了颤，掉在甲板上。
鱼线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，从左到右，从右到左，水下的东西在挣扎，在翻滚，在拼命地甩头。每一次甩头都通过鱼线传到竿身，再传到张猛的手上，他能感觉到鱼钩在鱼嘴里晃动，像随时会脱出来。
“跑不了。”林海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张猛咬着牙，把竿尾顶在肚子上，双手往上抬。
鱼露出水面了。红色，不是那种暗红，是鲜红，像海底烧起的一团火。身上散落着蓝色和白色的斑点，像星空落在海里。阳光打在水珠上，鳞片反射出碎金般的光，晃得人眼睛发花。
“好家伙！”张猛把鱼拉上来，一手掐住鱼鳃，一手摘钩。鱼在他手里拼命甩尾巴，水珠溅了他一脸，工装服的前襟湿了一大片。“这得八九斤！”
“差不多。”林海说。
张猛把东星斑扔进活水舱。水花溅起老高，活水舱里的海水被搅得翻腾了几下。活水舱有循环海水，氧气泵嗡嗡地响着，东星斑能在里面活上好几天。张猛蹲下来看着舱里的鱼，像看自己的孩子，红色的鳞片在水下泛着光，鳃盖一开一合，已经适应了新环境。他看了好几秒才站起来，腰直起来的时候，后背咔嗒响了一声。
还没等他站稳，林海的竿尖猛地往下一沉。
不是试探，是咬死了。林海握住竿柄，身体往后一仰，竿身弯成一道惊人的弧线，从握把到竿尖没有一寸是直的，碳纤维竿身在重压下发出低沉的嗡鸣，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琴弦。泄力器发出尖锐的啸声，线杯飞速转动，高强度编织线从线杯上弹射出去，在海面上拉出一道笔直的白线，白线的尽头不断向深海延伸，速度快得惊人。
林海没有硬拉，他让线走，手指在线杯边缘轻轻搭着，感受着水下拉扯的节奏。系统界面上，一个巨大的蓝色光点从深水区快速上升，速度比刚才那条东星斑快得多，几乎是一条直线往上冲——大眼金枪鱼，预估重量47斤。
“金枪鱼！”林海说。
“多大？”张猛已经跑到了他身后，探头往海面上看。
“不小，感觉四五十斤。你听这出线的声音，金枪鱼是横着跑，不是往下扎，线在水里划出来的轨迹不一样。”
张猛侧耳听了一下。泄力器的啸声确实和刚才不一样——东星斑是闷闷的、持续的低音，现在是尖锐的、忽高忽高的嘶鸣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以极快的速度来回折返。张猛没见过系统，但他听得懂声音。
线杯还在出线，但速度慢下来了。林海开始收线，一圈一圈地往回收，每收一圈都像是跟水下的东西较一次劲。他的手臂肌肉绷得像石头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鱼线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，水下的东西在翻滚，在挣扎。林海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一点点减弱，不是服软了，是累了。
鱼露出水面。流线型的身体在阳光下泛着蓝黑色的光，背部像深海的颜色，腹部银白如月光，眼睛又大又圆，鳃盖随着呼吸一张一合，每一次开合都在往外渗血。
“操，真大！”张猛喊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东西。他在海上这么多年，没见过这么大的金枪鱼。
林海把鱼拉到船舷边，张猛一网兜兜住，两个人合力把鱼拽上来。金枪鱼在甲板上蹦了两下，尾巴拍得甲板啪啪响，每一拍都像有人在用铁锤砸甲板。张猛扑上去压在鱼身上，用膝盖顶住鱼腹，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了才勉强按住。
“拿刀。”林海说。
张猛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把放血刀，递过去。刀身窄长，刀刃锋利得能在灯光下看见一条细细的白线。林海接过刀，把鱼翻过来，露出鱼鳃后面的血管位置。刀尖精准地扎进去——不是乱捅，是顺着血管的方向斜着切入，一刀到位。血瞬间涌出来，暗红色的，带着海水的咸腥味，顺着甲板的排水槽流进海里。海水被染红了一片，像一朵巨大的红花在海面上一寸一寸地绽开。金枪鱼剧烈地抽搐了几下，尾巴猛地一甩，打在张猛的小腿上，疼得他龇了牙，但没松手。然后鱼慢慢安静下来，只剩鳃盖还在微微翕动。
放血，是金枪鱼处理的第一步。血放不干净，肉就会带腥味，颜色发暗，卖不上价。林海等血差不多流干了，刀从肛门切到喉部，内脏掏出来扔进海里。内脏还冒着热气，在海水里翻了几下就沉下去了。海鸥立刻扑过来抢食，在水面上炸开一朵白色的花，尖叫声此起彼伏。
“冷冻仓开了吗？”林海问。
“开了。”张猛已经打开了舱壁上的冷冻仓门，白色的冷气从仓口涌出来，在阳光里变成一团白雾。
金枪鱼不能放活水舱。活水舱的水温太高，金枪鱼在里面会缺氧、挣扎、乳酸堆积，肉质迅速酸化，一条价值上万的鱼就会变成没人要的垃圾。必须立刻冰鲜。林海把处理好的金枪鱼抱进冷冻仓，鱼身上还带着血水，滑得几乎抱不住。仓里铺了一层碎冰，他先把鱼放进去，再从冰桶里舀出碎冰，一层一层地盖在鱼身上——底部一层冰，鱼放上去，鱼腹里塞满冰，鱼身上再盖一层厚冰。零度以下的温度迅速锁住鲜度，鱼肉里的细胞停止分解，脂肪的香气被完整地封存在肌肉纤维里。
“这条回去得值不少钱。”张猛说，眼睛还盯着冷冻仓里的鱼。
林海没接话，关上了冷冻仓的门。系统界面上，能量跳了一下——从5400涨到了6200。金枪鱼一条就贡献了800能量，相当于平时钓好几条马鲛鱼。
他洗了手，手上的血水顺着船舷流进海里，又引来一群小鱼在船边打转。他重新挂上饵料，把钩扔进海里。系统界面又闪了，一个光点从礁石区钻出来，朝着张猛的钩去了。那个光点不大，但移动速度很快，在礁石之间灵活地穿行，像一颗会拐弯的子弹。
“你那边有动静。”林海说。
话音刚落，张猛的竿尖弯了。抬竿，手感沉甸甸的，但不像金枪鱼那么狂暴，是一种闷闷的、往底下坠的力道。
“石斑！”张猛咬着牙收线。鱼露出水面，褐色的身体，斑纹深，肚子鼓鼓的，嘴一张一合，露出满口细碎的牙齿。他一手掐住鱼鳃——石斑的鳃盖边缘有尖刺，他的手被划了一下，血珠渗出来，他没在意——一手摘钩，扔进活水舱。
林海看了一眼系统：石斑，5.8斤。
张猛擦了擦脸上的汗，喘着粗气。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，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，脖子上亮晶晶一层汗，工装服后背已经湿透了，颜色从深蓝变成了近乎黑色。他站在那里，两只手撑着膝盖，大口大口地喘，胸腔像风箱一样起伏。
“歇会儿？”林海问。
“没事。”张猛嘴硬，直起腰，从饵料箱里拿了一条鱿鱼挂上钩。他的手有点抖，鱿鱼挂了好几次才挂上去。
没等多久，他的竿尖又弯了。这次是试探了两下——轻轻的、短短的两下，像有人在敲门——然后猛地一沉。
“红友！”张猛把鱼拉上来，银白色的身体泛着红光，尾巴在水面上扫出一道扇形的水花。鱼不大，但力道很足，在水里左冲右突了老半天才拉上来。
他把红友扔进活水舱，靠在船舷上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手在抖，虎口被竿柄磨得通红，有几处已经破了皮，露出嫩红色的新肉。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，甩了两下，没当回事。
“够了，歇歇。”林海说。
这次张猛没嘴硬，一屁股坐在甲板上，靠在船舱壁上。他掏出烟，叼了一根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——第一次手抖没对准，第二次火被风吹灭了，第三次手指扣了好几下才按下去。火柴头烧到根了，他才把烟点着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，烟从鼻腔里喷出来，在阳光下变成一团灰蓝色的雾。
林海站在船头，把钩收上来，重新挂了饵料扔下去。浮漂还没站稳，猛地沉了下去。抬竿，中鱼。力道不大，但很猛，左冲右突的，线在水里画了好几个圈。
“黄鳍鲷。”林海把鱼拉上来，巴掌大，托在手里看了看。鱼在他掌心里拼命甩尾巴，鳞片在手心里刮得发痒。黄鳍鲷的鳍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，身体银白，眼睛亮晶晶的，浑身透着一股活力。
“太小了，放了吧。”张猛靠在船舱壁上，嘴里叼着烟，声音沙哑。
林海把黄鳍鲷放回海里。鱼在水面上打了个水花，尾巴一摆，钻进了深水，银白色的身影在蓝色的海水里越来越模糊，最后消失了。他转过身，看着瘫坐在甲板上的张猛，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这人平时在码头上扛两百斤麻袋走跳板不喘气，今天几条鱼就把他折腾成这样了。不是他变弱了，是海里的东西太大了。太累人了，之前四个人都没感觉这么累过。东星斑九斤，金枪鱼四十七斤，石斑五斤八两，红友三斤多，还有那条马鲛鱼和巴掌大的黄鳍鲷。每一竿都是用尽全力的拉锯战，胳膊、肩膀、腰背、腿，全身的肌肉都在较劲。别说是人，铁打的也扛不住。
“中午了，歇歇，吃点东西补充补充能量。”一会我下厨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远处海面上有海鸥在叫，尖利的声音被风拉得很长。
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，直直地照下来，海面上没有一片云彩的影子。船身的阴影缩成一团，紧贴在船底下面，像一条黑色的毯子。海面亮得晃眼，白花花的一片，看久了眼睛疼，眼前会出现一圈一圈的光晕，分不清哪里是海，哪里是天。
林海掏出手机，给汐汐发了一条语音。
“汐汐，哥今天钓了好几条大鱼。有一条红色的东星斑，特别好看。”
没过几秒，汐汐回了一条文字：“真的吗？多大？”
“八九斤。”
“哇！！！哥你太厉害了！！！”
林海笑了一下，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蓝色的绸子，被太阳晒得发亮。林海坐在船头，手里的钓竿纹丝不动。浮漂在海浪中起起伏伏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，但那是浪的节奏，不是鱼的。
他的视野右下角，系统界面安静地悬浮着。蓝色扫描光束一圈一圈地扫过水下，像雷达一样把整片海域的生态都呈现在他眼前——表层是小鱼群，成千上万条银色的洄游鱼抱团盘旋，像一片流动的云；往下二十米，几条石斑贴着礁石一动不动，身上的斑纹和岩石几乎融为一体；再往下，深水区的黑暗里，几个硕大的影子正在缓慢巡游，身长都超过一米，流线型的身体在海流中几乎不费力气。
张猛在船尾换了饵料，把鱿鱼条挂上钩，扔进海里。他靠在船舷上，点了一根烟，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海面。烟灰掉进海里，被浪卷走了。他抽烟的姿势很放松，但眼睛一直盯着海面，那种放松是假的，是在海上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假放松——身体休息了，神经还绷着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海上不需要说话，海风替你说了，浪花替你说了，海鸥替你说了。
林海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一看，是温子瑜发来的消息。
“钓到了吗？”
“一条马鲛鱼，。”
“那也不错。注意防晒。”
林海把手机揣回兜里，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把目光放回海面，系统界面上的扫描光束又转了一圈。那几个深水区的影子动了，正在往上走。它们的速度不快，但很稳，像是沿着一条看不见的斜坡慢慢爬升。林海把手搭在竿柄上，没说话。
船尾的张猛忽然直起身，手里的烟掉了。“有了。”声音不大，但林海听见了。
他转过头，看见张猛的钓竿弯成一道弧线——不是小鱼试探的轻轻一沉，是猛地往下一拽，竿尖直接扎进水里。张猛双手攥住竿柄，身体往后仰，脚蹬着船舷，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前臂的肌肉鼓起来，青筋从手腕一直爬到胳膊肘。
“大的！”张猛咬着牙，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线杯疯狂出线，滋滋的摩擦声尖利刺耳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被惊着了，拼命往深处钻。那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得很远，又弹回来，变成一层薄薄的回声。张猛没有硬拉，他让线走，手指在线杯上轻轻搭着，感受着水下那股力量的节奏。林海扫了一眼系统界面——水下那个咬钩的影子正急速下潜，身长超过半米，体态宽厚，系统标注：东星斑，预估重量9.2斤。
“东星斑。”林海说。
“看得见？”张猛的声音发紧，不是紧张，是用力。
“猜的。石斑类的鱼咬钩都这个走法，闷头往下扎，不像洄游鱼横着跑。”
张猛没再问，他的眼睛盯着海面，手指在线杯上轻轻点着，控制着出线的速度。线杯还在出线，但速度慢下来了。水下的那股力量从疯狂变成了执着，还在往下扎，但力道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猛了。张猛开始收线，一圈，一圈，又一圈。每收一圈都像是从海底拽上来一块石头，沉得他手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，额角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，挂在下巴上，颤了颤，掉在甲板上。
鱼线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，从左到右，从右到左，水下的东西在挣扎，在翻滚，在拼命地甩头。每一次甩头都通过鱼线传到竿身，再传到张猛的手上，他能感觉到鱼钩在鱼嘴里晃动，像随时会脱出来。
“跑不了。”林海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张猛咬着牙，把竿尾顶在肚子上，双手往上抬。
鱼露出水面了。红色，不是那种暗红，是鲜红，像海底烧起的一团火。身上散落着蓝色和白色的斑点，像星空落在海里。阳光打在水珠上，鳞片反射出碎金般的光，晃得人眼睛发花。
“好家伙！”张猛把鱼拉上来，一手掐住鱼鳃，一手摘钩。鱼在他手里拼命甩尾巴，水珠溅了他一脸，工装服的前襟湿了一大片。“这得八九斤！”
“差不多。”林海说。
张猛把东星斑扔进活水舱。水花溅起老高，活水舱里的海水被搅得翻腾了几下。活水舱有循环海水，氧气泵嗡嗡地响着，东星斑能在里面活上好几天。张猛蹲下来看着舱里的鱼，像看自己的孩子，红色的鳞片在水下泛着光，鳃盖一开一合，已经适应了新环境。他看了好几秒才站起来，腰直起来的时候，后背咔嗒响了一声。
还没等他站稳，林海的竿尖猛地往下一沉。
不是试探，是咬死了。林海握住竿柄，身体往后一仰，竿身弯成一道惊人的弧线，从握把到竿尖没有一寸是直的，碳纤维竿身在重压下发出低沉的嗡鸣，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琴弦。泄力器发出尖锐的啸声，线杯飞速转动，高强度编织线从线杯上弹射出去，在海面上拉出一道笔直的白线，白线的尽头不断向深海延伸，速度快得惊人。
林海没有硬拉，他让线走，手指在线杯边缘轻轻搭着，感受着水下拉扯的节奏。系统界面上，一个巨大的蓝色光点从深水区快速上升，速度比刚才那条东星斑快得多，几乎是一条直线往上冲——大眼金枪鱼，预估重量47斤。
“金枪鱼！”林海说。
“多大？”张猛已经跑到了他身后，探头往海面上看。
“不小，感觉四五十斤。你听这出线的声音，金枪鱼是横着跑，不是往下扎，线在水里划出来的轨迹不一样。”
张猛侧耳听了一下。泄力器的啸声确实和刚才不一样——东星斑是闷闷的、持续的低音，现在是尖锐的、忽高忽高的嘶鸣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以极快的速度来回折返。张猛没见过系统，但他听得懂声音。
线杯还在出线，但速度慢下来了。林海开始收线，一圈一圈地往回收，每收一圈都像是跟水下的东西较一次劲。他的手臂肌肉绷得像石头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鱼线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，水下的东西在翻滚，在挣扎。林海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一点点减弱，不是服软了，是累了。
鱼露出水面。流线型的身体在阳光下泛着蓝黑色的光，背部像深海的颜色，腹部银白如月光，眼睛又大又圆，鳃盖随着呼吸一张一合，每一次开合都在往外渗血。
“操，真大！”张猛喊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东西。他在海上这么多年，没见过这么大的金枪鱼。
林海把鱼拉到船舷边，张猛一网兜兜住，两个人合力把鱼拽上来。金枪鱼在甲板上蹦了两下，尾巴拍得甲板啪啪响，每一拍都像有人在用铁锤砸甲板。张猛扑上去压在鱼身上，用膝盖顶住鱼腹，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了才勉强按住。
“拿刀。”林海说。
张猛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把放血刀，递过去。刀身窄长，刀刃锋利得能在灯光下看见一条细细的白线。林海接过刀，把鱼翻过来，露出鱼鳃后面的血管位置。刀尖精准地扎进去——不是乱捅，是顺着血管的方向斜着切入，一刀到位。血瞬间涌出来，暗红色的，带着海水的咸腥味，顺着甲板的排水槽流进海里。海水被染红了一片，像一朵巨大的红花在海面上一寸一寸地绽开。金枪鱼剧烈地抽搐了几下，尾巴猛地一甩，打在张猛的小腿上，疼得他龇了牙，但没松手。然后鱼慢慢安静下来，只剩鳃盖还在微微翕动。
放血，是金枪鱼处理的第一步。血放不干净，肉就会带腥味，颜色发暗，卖不上价。林海等血差不多流干了，刀从肛门切到喉部，内脏掏出来扔进海里。内脏还冒着热气，在海水里翻了几下就沉下去了。海鸥立刻扑过来抢食，在水面上炸开一朵白色的花，尖叫声此起彼伏。
“冷冻仓开了吗？”林海问。
“开了。”张猛已经打开了舱壁上的冷冻仓门，白色的冷气从仓口涌出来，在阳光里变成一团白雾。
金枪鱼不能放活水舱。活水舱的水温太高，金枪鱼在里面会缺氧、挣扎、乳酸堆积，肉质迅速酸化，一条价值上万的鱼就会变成没人要的垃圾。必须立刻冰鲜。林海把处理好的金枪鱼抱进冷冻仓，鱼身上还带着血水，滑得几乎抱不住。仓里铺了一层碎冰，他先把鱼放进去，再从冰桶里舀出碎冰，一层一层地盖在鱼身上——底部一层冰，鱼放上去，鱼腹里塞满冰，鱼身上再盖一层厚冰。零度以下的温度迅速锁住鲜度，鱼肉里的细胞停止分解，脂肪的香气被完整地封存在肌肉纤维里。
“这条回去得值不少钱。”张猛说，眼睛还盯着冷冻仓里的鱼。
林海没接话，关上了冷冻仓的门。系统界面上，能量跳了一下——从5400涨到了6200。金枪鱼一条就贡献了800能量，相当于平时钓好几条马鲛鱼。
他洗了手，手上的血水顺着船舷流进海里，又引来一群小鱼在船边打转。他重新挂上饵料，把钩扔进海里。系统界面又闪了，一个光点从礁石区钻出来，朝着张猛的钩去了。那个光点不大，但移动速度很快，在礁石之间灵活地穿行，像一颗会拐弯的子弹。
“你那边有动静。”林海说。
话音刚落，张猛的竿尖弯了。抬竿，手感沉甸甸的，但不像金枪鱼那么狂暴，是一种闷闷的、往底下坠的力道。
“石斑！”张猛咬着牙收线。鱼露出水面，褐色的身体，斑纹深，肚子鼓鼓的，嘴一张一合，露出满口细碎的牙齿。他一手掐住鱼鳃——石斑的鳃盖边缘有尖刺，他的手被划了一下，血珠渗出来，他没在意——一手摘钩，扔进活水舱。
林海看了一眼系统：石斑，5.8斤。
张猛擦了擦脸上的汗，喘着粗气。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，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，脖子上亮晶晶一层汗，工装服后背已经湿透了，颜色从深蓝变成了近乎黑色。他站在那里，两只手撑着膝盖，大口大口地喘，胸腔像风箱一样起伏。
“歇会儿？”林海问。
“没事。”张猛嘴硬，直起腰，从饵料箱里拿了一条鱿鱼挂上钩。他的手有点抖，鱿鱼挂了好几次才挂上去。
没等多久，他的竿尖又弯了。这次是试探了两下——轻轻的、短短的两下，像有人在敲门——然后猛地一沉。
“红友！”张猛把鱼拉上来，银白色的身体泛着红光，尾巴在水面上扫出一道扇形的水花。鱼不大，但力道很足，在水里左冲右突了老半天才拉上来。
他把红友扔进活水舱，靠在船舷上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手在抖，虎口被竿柄磨得通红，有几处已经破了皮，露出嫩红色的新肉。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，甩了两下，没当回事。
“够了，歇歇。”林海说。
这次张猛没嘴硬，一屁股坐在甲板上，靠在船舱壁上。他掏出烟，叼了一根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——第一次手抖没对准，第二次火被风吹灭了，第三次手指扣了好几下才按下去。火柴头烧到根了，他才把烟点着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，烟从鼻腔里喷出来，在阳光下变成一团灰蓝色的雾。
林海站在船头，把钩收上来，重新挂了饵料扔下去。浮漂还没站稳，猛地沉了下去。抬竿，中鱼。力道不大，但很猛，左冲右突的，线在水里画了好几个圈。
“黄鳍鲷。”林海把鱼拉上来，巴掌大，托在手里看了看。鱼在他掌心里拼命甩尾巴，鳞片在手心里刮得发痒。黄鳍鲷的鳍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，身体银白，眼睛亮晶晶的，浑身透着一股活力。
“太小了，放了吧。”张猛靠在船舱壁上，嘴里叼着烟，声音沙哑。
林海把黄鳍鲷放回海里。鱼在水面上打了个水花，尾巴一摆，钻进了深水，银白色的身影在蓝色的海水里越来越模糊，最后消失了。他转过身，看着瘫坐在甲板上的张猛，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这人平时在码头上扛两百斤麻袋走跳板不喘气，今天几条鱼就把他折腾成这样了。不是他变弱了，是海里的东西太大了。太累人了，之前四个人都没感觉这么累过。东星斑九斤，金枪鱼四十七斤，石斑五斤八两，红友三斤多，还有那条马鲛鱼和巴掌大的黄鳍鲷。每一竿都是用尽全力的拉锯战，胳膊、肩膀、腰背、腿，全身的肌肉都在较劲。别说是人，铁打的也扛不住。
“中午了，歇歇，吃点东西补充补充能量。”一会我下厨。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远处海面上有海鸥在叫，尖利的声音被风拉得很长。
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，直直地照下来，海面上没有一片云彩的影子。船身的阴影缩成一团，紧贴在船底下面，像一条黑色的毯子。海面亮得晃眼，白花花的一片，看久了眼睛疼，眼前会出现一圈一圈的光晕，分不清哪里是海，哪里是天。
林海掏出手机，给汐汐发了一条语音。
“汐汐，哥今天钓了好几条大鱼。有一条红色的东星斑，特别好看。”
没过几秒，汐汐回了一条文字：“真的吗？多大？”
“八九斤。”
“哇！！！哥你太厉害了！！！”
林海笑了一下，把手机揣进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