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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亮，林海就醒了。
是心里装着事，老房子的地基已经打好了，钢筋从水泥里伸出来，一根一根的，像新长出来的骨架。王队长说今天浇地梁，他看不到，但脑子里已经有了那个画面。
林更新已经帮他叫好了去火车站的车。刘二狗骑着电动车来了，车把上挂着一袋馒头，他妈妈早上现蒸的，还冒着热气。三个人站在院门口。晨光从东边漫过来，照在新挖的地基上，照在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砖上。
“工地你们帮我盯着。”林海说，“王队长那边有什么事你俩商量着办。大伯那边我打过电话了，他有空也会过来看看。”
林更新点了点头。“放心。地梁今天浇，三天后拆模，然后砌墙。”
刘二狗在旁边插嘴：“林哥，等你回来，墙都砌到二楼了。”
林海嘴角弯了一下。他没有直接去火车站，而是先拐到了码头上。清晨的码头已经热闹起来了，渔船靠岸，渔民们正忙着卸货，空气里混着柴油味和海腥味，熟悉得让人心里踏实。林海在泡沫箱之间穿行，蹲在一个老熟人的摊位前。老吴头，六十多岁，在码头上收了一辈子海货，跟林海他爸就认识。
“林海？回来了？”老吴头正往箱子里铺碎冰，抬头看见他，咧嘴笑了，“你那个房子盖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地基打好了。”林海蹲下来，看着泡沫箱里的海参和青蟹。“吴叔，这海参什么价？”
“你要的话，给你算便宜点。这都是昨天夜里到的，你挑，不好的不算钱。”
林海把手伸进泡沫箱里，一条一条地挑。海参要肉厚的，刺要粗、要挺，颜色要深灰带黑，发黄发软的都是泡久了的。他挑了两遍，凑了七八斤，个个肉厚刺挺。青蟹就好挑多了，看活力，钳子乱挥的、嘴里吐泡泡的往网兜里扔，半死不活的不要。三五十个，一个一个地挑，张牙舞爪的挤在一个网兜里，互相钳着，谁都不肯老实待着。老吴头过称，算了算，报了个数。林海没还价，付了钱。老吴头看到账记录，又往袋子里塞了几个海参。“拿着，给孩子吃的。”
“谢了吴叔。”
林海拎着两个袋子坐上约好的车，往火车站开。后视镜里，码头的轮廓越来越小，最后融在晨雾里。
高铁上，林海靠窗坐着。他把两个袋子放在脚边，海参和青蟹在袋子里窸窸窣窣地响。窗外灰蒙蒙的，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。他掏出手机，给温子瑜发了条消息：“今天回北京。带了些海参和青蟹，给你分点。”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多余——发都发了。过了一会儿，温子瑜回了一条：“你不是来看你妹妹的吗，怎么还带东西？”林海回：“顺路。”“顺路？你从渔村坐高铁到北京八九个小时，这叫顺路？”林海没再回。过了一会儿，温子瑜又发了一条：“注意安全，到了说一声。”
林海把手机扣在小桌板上，靠在座椅上闭了眼。脑子里过了一遍回去要做的事——去医院看汐汐，跟奶奶说说话，去榆树家园把海鲜放好，给温子瑜送过去。一件一件的，别乱。
到北京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了。林海拎着两个袋子出了火车站，打车直接去了榆树家园。上楼，开了301的门。屋子里安安静静的，阳光从南窗照进来，照在地板上，灰尘在光柱里飘。奶奶的毛衣针放在茶几上，旁边是那件快织完的浅灰色毛衣。他走进厨房，把海参和青蟹分了分。奶奶和姑姑那份多，温子瑜那份少一些——不是偏心，是人家一个人住，给多了吃不完。海参用保鲜袋装好，放进冰箱冷藏室。青蟹倒进水槽，拿个盆扣着，免得爬出来。
弄完这些，林海洗了手，拎着另一个袋子出了门。从六号楼走到五号楼，几步路就到了。他站在302门口，敲了敲门。没人应。又敲了两下，还是没人应。这个点，温子瑜应该在上课。他把袋子放在门口，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。
“给你带了点东西，放门口了。海参，四斤多。青蟹，十几个。刚从渔村带的，新鲜。吃不完放冰箱，海参冷藏，青蟹煮熟了再冻。”
发完他想了想，又补了一条：“奶奶和姑姑那份我已经放家里了。你那份是你的。别放坏了。”
电梯来了，他走进去，门关上。
温子瑜的回复来得很快，电梯刚到一楼，手机就震了。“你真带了啊？我以为你开玩笑呢。放门口不怕丢？”林海回：“丢不了。你们小区不是有保安吗？”温子瑜发了一个无奈的表情包，又发了一条：“海参我不会做啊。”林海想了想，打了几个字：“清蒸，蘸料汁。姜末、醋、生抽、香油。”又觉得不够，补了一条：“或者炖鸡。鸡焯水，加姜片，海参切段，炖一个小时。”温子瑜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。林海没再回，把手机揣进兜里，往医院走。
下午三点多，林海到了医院。走进住院部大楼，电梯里挤满了人，他站在最里面，怀里抱着刘二狗他妈给的那袋馒头。出了电梯，走廊里安安静静的，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奶奶坐在陪护椅上，手里的毛线针走得稳稳当当。她织的不是那件深蓝色的了——那件已经织完了，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柜上。现在织的是一件浅灰色的，针脚又密又匀。
“回来了？”奶奶抬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林海走过去，把那袋馒头放在床头柜上。“二狗他妈蒸的，让带给您和汐汐尝尝。”
奶奶看了一眼馒头，又看了看林海的脸。“瘦了。”
“没瘦。”
“瘦了。”奶奶低下头，手里的针又快了几针。林海在她旁边坐下来，把那袋馒头解开，拿出一个递给她。“您尝尝，还热着。”奶奶接过馒头，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，嚼了嚼。“香。二狗他妈的手艺，比我还好。”
“汐汐呢？”林海问。
“在仓里。三点视频，已经过了。明天再看吧。”奶奶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，“她这几天好多了，能吃饭了，说话也有力气了。昨天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。我说快了，她就笑了。”
林秀兰不在。她回旅馆休息了。在北京待了快两周，每天医院和旅馆两头跑，累得不轻，但从来没说过累。
林海在床边坐了一会儿，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时间。三点四十，视频时间已经过了。他把手机又揣了回去，跟奶奶聊了几句房子的事——地基打好了，地梁浇完了，墙马上就开始砌了。奶奶听着，没怎么说话，手里的针一直没停。
“奶奶，我给您和姑姑带了点海参和青蟹。放家里冰箱了。”
奶奶手里的针停了一下。“花那钱干什么？”
“没花钱。吴叔给的。”
奶奶看了他一眼，没拆穿，低下头继续织毛衣。“别老乱花钱，汐汐那边还要用钱。”
过了一会儿，方主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，手里拿着病历夹，看见林海，站住了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了。方主任，汐汐这两天怎么样？”
方主任翻开病历看了看。“口腔黏膜炎基本控制住了，能进食了，精神状态也不错。清髓化疗最难受的阶段已经过去了。接下来就是等供者的干细胞到位，安排移植。供者那边的时间还没最后确定，但应该在下周。”她合上病历，“到时候需要提前一两天通知你们，移植当天家属需要在医院守着。”
“知道了。谢谢方主任。”
方主任点了点头，走了。
林海在医院待到傍晚，跟奶奶说了一声，回了榆树家园。进小区的时候，陈大爷从保安亭里探出头来。
“小林回来了？你下午是不是在五号楼门口放了东西？”
“放了。怎么了陈叔？”
“没丢。温家那丫头打电话让我帮她看着，我帮你盯了一下午。”陈大爷拍了拍胸脯。林海笑了一下。“谢谢陈叔。明天给您带条鱼。”
“那可说定了啊！”
林海上楼，开了301的门。手机震了一下，温子瑜发来的消息。“东西拿到了。你也太多了，我冰箱都塞不下了。”林海回：“吃不完冻起来。”“青蟹也能冻？”“能。先煮熟了再冻。”发完他又想了想，补了一条：“算了，你吃不完给我说，我去拿。”
温子瑜发了一个笑脸。“不用。我试试。你今天刚回来，别太累了，早点休息。”
林海看着那行字，没回。他走到阳台上，点了根烟。北京的冬天天黑得早，这会儿已经全黑了，远处的医院大楼亮着白色的灯，六楼，汐汐在里面。他掏出手机，看了看刘二狗发来的照片。新房子的墙已经砌了半人高，红砖水泥，整整齐齐。配文是：“林哥，等你回来墙就比你高了！”又看了看林更新发的消息：“地梁浇完了，王队长说明天开始砌墙。”他回了两个字：“收到。”
把烟掐灭，转身回屋。明天下午三点，跟汐汐视频。等方主任的通知。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。不急，急也没用。但他知道，快了。
天刚亮，林海就醒了。
是心里装着事，老房子的地基已经打好了，钢筋从水泥里伸出来，一根一根的，像新长出来的骨架。王队长说今天浇地梁，他看不到，但脑子里已经有了那个画面。
林更新已经帮他叫好了去火车站的车。刘二狗骑着电动车来了，车把上挂着一袋馒头，他妈妈早上现蒸的，还冒着热气。三个人站在院门口。晨光从东边漫过来，照在新挖的地基上，照在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砖上。
“工地你们帮我盯着。”林海说，“王队长那边有什么事你俩商量着办。大伯那边我打过电话了，他有空也会过来看看。”
林更新点了点头。“放心。地梁今天浇，三天后拆模，然后砌墙。”
刘二狗在旁边插嘴：“林哥，等你回来，墙都砌到二楼了。”
林海嘴角弯了一下。他没有直接去火车站，而是先拐到了码头上。清晨的码头已经热闹起来了，渔船靠岸，渔民们正忙着卸货，空气里混着柴油味和海腥味，熟悉得让人心里踏实。林海在泡沫箱之间穿行，蹲在一个老熟人的摊位前。老吴头，六十多岁，在码头上收了一辈子海货，跟林海他爸就认识。
“林海？回来了？”老吴头正往箱子里铺碎冰，抬头看见他，咧嘴笑了，“你那个房子盖得怎么样了？”
“地基打好了。”林海蹲下来，看着泡沫箱里的海参和青蟹。“吴叔，这海参什么价？”
“你要的话，给你算便宜点。这都是昨天夜里到的，你挑，不好的不算钱。”
林海把手伸进泡沫箱里，一条一条地挑。海参要肉厚的，刺要粗、要挺，颜色要深灰带黑，发黄发软的都是泡久了的。他挑了两遍，凑了七八斤，个个肉厚刺挺。青蟹就好挑多了，看活力，钳子乱挥的、嘴里吐泡泡的往网兜里扔，半死不活的不要。三五十个，一个一个地挑，张牙舞爪的挤在一个网兜里，互相钳着，谁都不肯老实待着。老吴头过称，算了算，报了个数。林海没还价，付了钱。老吴头看到账记录，又往袋子里塞了几个海参。“拿着，给孩子吃的。”
“谢了吴叔。”
林海拎着两个袋子坐上约好的车，往火车站开。后视镜里，码头的轮廓越来越小，最后融在晨雾里。
高铁上，林海靠窗坐着。他把两个袋子放在脚边，海参和青蟹在袋子里窸窸窣窣地响。窗外灰蒙蒙的，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。他掏出手机，给温子瑜发了条消息：“今天回北京。带了些海参和青蟹，给你分点。”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多余——发都发了。过了一会儿，温子瑜回了一条：“你不是来看你妹妹的吗，怎么还带东西？”林海回：“顺路。”“顺路？你从渔村坐高铁到北京八九个小时，这叫顺路？”林海没再回。过了一会儿，温子瑜又发了一条：“注意安全，到了说一声。”
林海把手机扣在小桌板上，靠在座椅上闭了眼。脑子里过了一遍回去要做的事——去医院看汐汐，跟奶奶说说话，去榆树家园把海鲜放好，给温子瑜送过去。一件一件的，别乱。
到北京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了。林海拎着两个袋子出了火车站，打车直接去了榆树家园。上楼，开了301的门。屋子里安安静静的，阳光从南窗照进来，照在地板上，灰尘在光柱里飘。奶奶的毛衣针放在茶几上，旁边是那件快织完的浅灰色毛衣。他走进厨房，把海参和青蟹分了分。奶奶和姑姑那份多，温子瑜那份少一些——不是偏心，是人家一个人住，给多了吃不完。海参用保鲜袋装好，放进冰箱冷藏室。青蟹倒进水槽，拿个盆扣着，免得爬出来。
弄完这些，林海洗了手，拎着另一个袋子出了门。从六号楼走到五号楼，几步路就到了。他站在302门口，敲了敲门。没人应。又敲了两下，还是没人应。这个点，温子瑜应该在上课。他把袋子放在门口，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。
“给你带了点东西，放门口了。海参，四斤多。青蟹，十几个。刚从渔村带的，新鲜。吃不完放冰箱，海参冷藏，青蟹煮熟了再冻。”
发完他想了想，又补了一条：“奶奶和姑姑那份我已经放家里了。你那份是你的。别放坏了。”
电梯来了，他走进去，门关上。
温子瑜的回复来得很快，电梯刚到一楼，手机就震了。“你真带了啊？我以为你开玩笑呢。放门口不怕丢？”林海回：“丢不了。你们小区不是有保安吗？”温子瑜发了一个无奈的表情包，又发了一条：“海参我不会做啊。”林海想了想，打了几个字：“清蒸，蘸料汁。姜末、醋、生抽、香油。”又觉得不够，补了一条：“或者炖鸡。鸡焯水，加姜片，海参切段，炖一个小时。”温子瑜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。林海没再回，把手机揣进兜里，往医院走。
下午三点多，林海到了医院。走进住院部大楼，电梯里挤满了人，他站在最里面，怀里抱着刘二狗他妈给的那袋馒头。出了电梯，走廊里安安静静的，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。奶奶坐在陪护椅上，手里的毛线针走得稳稳当当。她织的不是那件深蓝色的了——那件已经织完了，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柜上。现在织的是一件浅灰色的，针脚又密又匀。
“回来了？”奶奶抬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林海走过去，把那袋馒头放在床头柜上。“二狗他妈蒸的，让带给您和汐汐尝尝。”
奶奶看了一眼馒头，又看了看林海的脸。“瘦了。”
“没瘦。”
“瘦了。”奶奶低下头，手里的针又快了几针。林海在她旁边坐下来，把那袋馒头解开，拿出一个递给她。“您尝尝，还热着。”奶奶接过馒头，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，嚼了嚼。“香。二狗他妈的手艺，比我还好。”
“汐汐呢？”林海问。
“在仓里。三点视频，已经过了。明天再看吧。”奶奶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，“她这几天好多了，能吃饭了，说话也有力气了。昨天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。我说快了，她就笑了。”
林秀兰不在。她回旅馆休息了。在北京待了快两周，每天医院和旅馆两头跑，累得不轻，但从来没说过累。
林海在床边坐了一会儿，把手机掏出来看了看时间。三点四十，视频时间已经过了。他把手机又揣了回去，跟奶奶聊了几句房子的事——地基打好了，地梁浇完了，墙马上就开始砌了。奶奶听着，没怎么说话，手里的针一直没停。
“奶奶，我给您和姑姑带了点海参和青蟹。放家里冰箱了。”
奶奶手里的针停了一下。“花那钱干什么？”
“没花钱。吴叔给的。”
奶奶看了他一眼，没拆穿，低下头继续织毛衣。“别老乱花钱，汐汐那边还要用钱。”
过了一会儿，方主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，手里拿着病历夹，看见林海，站住了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了。方主任，汐汐这两天怎么样？”
方主任翻开病历看了看。“口腔黏膜炎基本控制住了，能进食了，精神状态也不错。清髓化疗最难受的阶段已经过去了。接下来就是等供者的干细胞到位，安排移植。供者那边的时间还没最后确定，但应该在下周。”她合上病历，“到时候需要提前一两天通知你们，移植当天家属需要在医院守着。”
“知道了。谢谢方主任。”
方主任点了点头，走了。
林海在医院待到傍晚，跟奶奶说了一声，回了榆树家园。进小区的时候，陈大爷从保安亭里探出头来。
“小林回来了？你下午是不是在五号楼门口放了东西？”
“放了。怎么了陈叔？”
“没丢。温家那丫头打电话让我帮她看着，我帮你盯了一下午。”陈大爷拍了拍胸脯。林海笑了一下。“谢谢陈叔。明天给您带条鱼。”
“那可说定了啊！”
林海上楼，开了301的门。手机震了一下，温子瑜发来的消息。“东西拿到了。你也太多了，我冰箱都塞不下了。”林海回：“吃不完冻起来。”“青蟹也能冻？”“能。先煮熟了再冻。”发完他又想了想，补了一条：“算了，你吃不完给我说，我去拿。”
温子瑜发了一个笑脸。“不用。我试试。你今天刚回来，别太累了，早点休息。”
林海看着那行字，没回。他走到阳台上，点了根烟。北京的冬天天黑得早，这会儿已经全黑了，远处的医院大楼亮着白色的灯，六楼，汐汐在里面。他掏出手机，看了看刘二狗发来的照片。新房子的墙已经砌了半人高，红砖水泥，整整齐齐。配文是：“林哥，等你回来墙就比你高了！”又看了看林更新发的消息：“地梁浇完了，王队长说明天开始砌墙。”他回了两个字：“收到。”
把烟掐灭，转身回屋。明天下午三点，跟汐汐视频。等方主任的通知。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。不急，急也没用。但他知道，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