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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北京待了几天，林海觉得自己快长蘑菇了。每天的生活像被复制粘贴——起床，去医院，坐走廊的塑料椅子上，等下午三点的视频，看汐汐在屏幕那头说“哥我今天吃了什么什么”，然后回榆树家园，睡觉。第二天再来一遍。奶奶和姑姑轮流守着，他插不上手。汐汐在仓里，他进不去。方主任说等通知，他就只能等。
这种日子，比出海累。出海是身体累，睡一觉就好了。现在是心里空，不知道干什么。
上午，林海从医院出来，站在大门口，看着对面马路上的车流发呆。手机震了一下，温子瑜发来的消息。“你今天干嘛？”林海想了想，回了三个字：“不知道。”温子瑜发了一个省略号，又问：“你以前在渔村没事的时候干嘛？”“出海。”“你在北京能出海吗？”林海没回。过了一会儿，温子瑜又发了一条：“你去过后海吗？”
林海没去过。他在北京待了这段时间，除了医院和榆树家园，哪儿都没去过。“没有。”“那你今天可以去看看。那边有人钓鱼。你不是说那个什么自己很厉害吗？试试。”
林海看了那行字，又看了看系统面板里的“垂钓专精”四个字。渔具强度增加100%，中鱼几率提升100%，鱼获珍稀度提升20%，鱼获重量提升20%。还有中级饵料。系统空间里之前配好的还有一罐。现在回不去，但它躺在那里，像个等着被点燃的炮仗。
他给温子瑜回了一条：“行，去试试。”
什刹海，北京人叫后海。地铁几站路，出了站跟着人流走，不用看路标，走不多远就能看见水面。林海站在岸边，看着那片被灰墙灰瓦围起来的湖，觉得跟渔村的海完全是两回事。海是大的，看不到边的，浪是硬的，打在脸上疼。后海的水是软的，安安静静地躺在城市中间，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玉。岸边的柳树叶子掉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，倒映在水面上，像一幅没画完的画。有人在散步，有人在跑步，有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。不远处有几个人在钓鱼，隔个十几米一个，安安静静地坐着，像岸边长的几棵树。
林海在岸边站了一会儿，掏出手机搜了一下什刹海的结构——西海、后海、前海，连在一起。钓鱼的人大多集中在后海和前海交界的地方，水深，鱼多。他往那边走，路过几个钓鱼的人旁边，扫了一眼他们的鱼护，都不大，三四两的小鲫鱼，有的护里空空的，像是坐了一上午也没什么收获。
他在一棵柳树旁边站定，水面开阔，能看到远处的鼓楼。旁边几米外坐着一位老大爷，马扎，炮竿，旁边摆着一个小马扎放东西，饵料盆、水桶、毛巾，规规矩矩的。大爷头上戴着一顶旧遮阳帽，帽檐压得很低，看不清脸，但能看见他花白的鬓角。鱼竿架在竿架上，鱼漂在水里一动不动，像钉住了。林海看了几秒，把背包放下，从里面掏出折叠竿。不是他那套海钓的大物装备，是在渔村随便拿的一根手竿，不贵，几百块钱的，专门钓淡水的。他很少用，一直扔在船舱里，这次回北京随手塞进了背包。鱼线、鱼钩、浮漂都是现成的，之前在渔村用过一次，钓了几条鲫鱼，不大。
他蹲下来，打开饵料盆。四周看了看，确认没人注意，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中级饵料。红褐色的粉末，细腻均匀，凑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香味，不冲鼻子但很稳，像好的茶叶，香气是沉下去的。他倒了一些在盆里，加了点水，手指搅匀。饵料吸水很快，从粉末变成颗粒，从颗粒变成团状，软硬适中，掰开能看见里面丝丝缕缕的纤维，有劲。他搓了一颗饵球，捏了捏，不粘手，有弹性。林海满意地点了点头，挂饵，抛竿。浮漂入水，轻轻弹了一下，稳稳立住。
旁边的大爷偏头看了他一眼，又转回去了。
林海坐在折叠椅上，手里握着竿，看着浮漂。后海的风不大，水面微微起了几道波纹，浮漂跟着波纹轻轻晃动，但幅度很小，看得清。系统界面上的扫描光束转了半圈，水下的画面浮上来——这一片水深两米多，水底有淤泥，有枯草，几尾鲫鱼贴着底慢慢地游，不大，三两左右。离他钓点不远处，有一团模糊的影子，体长明显大一圈。林海没动，盯着水面。
浮漂动了一下。不是猛地沉下去，是轻轻一顿，像有人在水下用手指弹了一下。林海没抬竿。那种顿口太轻了，是小鱼在试探，用身体蹭饵，或者用尾巴扇水。竿不能抬，抬了就空了，鱼跑了不说，把窝子惊了，小半天的功夫就白费了。
浮漂又动了一下，这次稳了——缓缓地下沉，不是猛地拽，是那种笃定的、不紧不慢的往下走。大鱼吃饵，不慌不忙，含住了就走。林海抬竿。
竿梢猛地一弯。不是小鱼的挣扎，是那种从水底传上来的、沉甸甸的、实实在在的重量。鱼线在水里划出一道水痕，从左往右跑，林海稳住竿，没有硬拽，让鱼走了一会儿，感觉到力道稍微松了，才开始慢慢往上带。
旁边的大爷又偏头看了他一眼，这次没转回去。
鱼露出水面了。不是鲫鱼，是鲤鱼，金鳞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，尾巴宽大，在水面上扫了一下，卷起一朵水花。目测五六斤，野生的，身型窄长，不像养殖的那么宽，肚子也紧实。林海把鱼拉到岸边，蹲下来，一手掐住鱼鳃，一手摘钩。鱼在他手里甩了一下尾巴，滑得很，差点脱手。他稳住，摘了钩，把鱼举起来看了看。
旁边的大爷站起来了。
“小伙子，这鱼多大？”大爷走过来，背微微驼着，但腿脚利索。他的脸被帽檐遮着看不清表情，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惊讶。
“五六斤吧。”林海说。
大爷凑过来看了看他手里的鱼，又看了看他脚边的饵料盆。“你这是用什么饵？”
“自己配的。”
大爷蹲下来，看了看盆里剩下的饵料，伸手捏了一点，搓了搓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“腥香，不冲。”他看了看林海，“你常来？”
“不常来。第一次。”
“第一次？”大爷的声音高了半度，看了林海一眼，那眼神像是在说——你骗谁呢。
林海把鱼放进鱼护，重新挂饵，抛竿。浮漂刚站稳，又动了。这次不是试探，是直接黑漂，像有人在水下猛地拽了一下。林海抬竿，竿梢弯的弧度比刚才还大。鱼在水下横着跑，线在水面上割出一道水痕，速度快，力道猛，比刚才那条有劲。
“又中？”大爷的声音已经不是惊讶了，是有点不相信。
林海没说话，专心遛鱼。这条比刚才那条还大，拉上来一看，六七斤，还是鲤鱼，金鳞，红尾，品相很好。大爷站在旁边看着他摘钩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第三竿，下去又是黑漂。旁边几米外的几个钓鱼的人也坐不住了，有人站起来往这边看，有人放下自己的竿走过来了。林海抬竿，手感比前两条还重。鱼在水下发力，猛地往深水区扎，竿梢差点被拽进水里。他稳住竿柄，身体微微往前倾，手指搭在线杯上控制出线的速度，遛了几个来回，鱼才慢慢浮上来。这条比前两条大了整整一圈，背脊宽厚，金鳞发亮，尾鳍像一把打开的折扇。
“七八斤！得有七八斤！”大爷的声音已经不是在跟林海说话了，是在跟自己说。
林海把鱼摘下来，放进鱼护，看了看护里的鱼。三条，一条比一条大，护里扑腾扑腾的，水花溅了一裤腿。他蹲下来洗了洗手，搓掉手上的鱼腥味。
大爷站在他身后，欲言又止了三四次，最后还是忍不住了。“小伙子，你用的什么窝料？”
“没打窝。”
“没打窝？”大爷的声音又高了半度，鼻梁上的老花镜滑到鼻尖，从镜框上方盯着林海看，表情像是在审视一个说了谎话还理直气壮的小学生。
林海想了一下，老老实实地说：“没打窝。就是直接钓的。”这倒是真话。他不是不想打窝，是觉得麻烦，而且系统扫描能看见水下哪里有鱼，他直接往鱼多的地方抛就行了，打窝反而是多此一举。
大爷看着他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大概是觉得这个年轻人要么是运气好得离谱，要么是在装。林海看着他，心想：确实是运气好，系统给他算了，还有那个垂钓专精的技能，中鱼率提升100%，摆在这里就是一条接一条。但他不能这么说。他想了想，换了一种说法。
“哈，都是运气。”他说。
大爷没接话。沉默了好几秒，像是在心里做思想斗争。他看了看自己的鱼护，空的。又看了看林海的鱼护，三条大鲤鱼，看了看林海，欲言又止了第二次，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“你是不是第一次来这儿钓？”
林海想了想，说了实话：“是第一次。”
大爷的嘴角抽了一下。“第一次就能钓这么多？”
“可能……今天鱼开口好？”林海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。
大爷没说话，走回自己的钓位，把竿提起来看了看饵，重新挂了一条红虫，扔下去，然后站在岸边看着浮漂，一动不动。林海看了一眼他的浮漂，水面上的漂尖稳稳的，纹丝不动，像一根钉进水面下的钉子。
林海又抛了一竿。这次浮漂没动。他等了一会儿，还是没动。系统界面上的扫描光束转了半圈，水下的画面浮上来——钓点附近的鱼跑了不少，不是游走了，是被他几条鱼连着拉上来，动静太大，把那一片的鱼都惊散了。稍远处还有几条在转悠，但都不大。他想了想，收了竿。
大爷还站在那边，看着自己的浮漂，纹丝不动。林海站起来，把折叠椅收好，鱼护从水里提上来，三条大鲤鱼在护里挤着，尾巴摆来摆去。
“这就走了？”大爷转过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有点不舍？不舍的不是林海，是林海手里的鱼。放在平时，碰到这样的钓友，多半是要问问用什么饵、多长的竿、多深的水、哪个位置，今天他都没问出来，因为林海的回答让人没法接。“第一次来”“没打窝”“都是运气”，每句话都像一根软钉子，客气地堵在他嘴前。
“嗯，下午还有事。”林海说。
大爷看着他那三条鱼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还是忍住了。林海从他身边走过去。走了两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大爷的鱼护——空的，水桶也是空的。马扎旁边放着半袋开了封的饵料，包装袋上写着“老鬼”，是个老牌子了。大爷的装备说不上差，也说不上好，像任何一个在北京城里随便一个水边都能见到的退休老人，有一套用顺手的家伙，有一个固定坐的位置，有一整天的时间。
林海想了想，又走回来，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，把自己用剩下的中级饵料装了大半袋，递过去。
“大爷，这饵您试试。”
大爷看了看塑料袋里的饵料，没接。“这是什么饵？”
“自己配的。”林海说，“腥香型，不黏手，您要是用得顺手就拿去用，用不顺手就扔了。”
大爷犹豫了一下，接过去了。他打开袋子闻了闻，又看了看林海，这次没再问
但也没反驳，这说明他听进去了。林海没再多说，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，隐约听见大爷在身后嘟囔了一句，没听清说的是什么，不像是骂人的话，也不像是夸人的话。林海没回头。
提着三条大鲤鱼走在后海边上，路过的行人都要多看他一眼。一个年轻人，手里提着三条七八斤的鲤鱼，从后海边上走出来，这画面确实不太常见。他不在乎，他在想这三条鱼怎么处理。七八斤的鲤鱼，肉厚，刺少，红烧、糖醋、清蒸都行。他出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塑料袋，好在他随身带着折叠水桶，把鱼倒进去，接上半桶水，还能活一阵子。鱼在水里甩了一下尾巴，水花溅了几滴在桶壁上，亮晶晶的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温子瑜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晚上给你送鱼。鲤鱼，七八斤，刚钓的。”
温子瑜秒回：“你？？？在后海？？？钓的？？？”
林海回了一个字：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第一次去吗？？？”
林海想了想，打了几个字：“运气好。”
温子瑜发了一个省略号，又发了一条：“你到底是不是来照顾你妹妹的？怎么感觉你是来度假的？”
林海没回。他低头看着水桶里游动的鱼，三条鲤鱼挤在一起，尾巴摆动着，挤来挤去，把桶里的水搅得哗哗响。想起那个技能——垂钓专精。渔具强度增加100%，中鱼几率提升100%，鱼获珍稀度提升20%，鱼获重量提升20%。今天算是见识了。三条鲤鱼，每一条都六七斤往上，最大的那条快八斤了。放在平时，手竿钓这么大的鲤鱼，拉上一条都算运气好，他连着拉了三根。不是他的技术有多好，是系统帮他开了挂。但这话不能说给别人听，大爷以为他运气好，温子瑜以为他在度假，就让他们那么以为吧。
林海提着水桶回到榆树家园。进小区的时候，陈大爷从保安亭里探出头来，看见他手里的水桶，眼睛亮了。“小林，这是什么？”林海把桶举起来给他看。桶里三条大鲤鱼挤在一起，金鳞发亮，尾巴在水里摆来摆去，水花溅到桶沿上。
“鲤鱼？”陈大爷从保安亭里走出来，蹲下来看了看，“这么大？哪儿钓的？”
“后海。”
“后海能钓到这么大的？”陈大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北京特有的惊讶，尾音拖得长长的，像是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。林海点了点头。“行啊你小子！”陈大爷拍了拍他肩膀，“明天还去吗？”林海想了想，“不一定。明天看情况。”
“谢谢你给我带了条。我给老伴炖汤。”
“行。”
林海提着桶上楼，给奶奶姑姑留了一条最大的，用厨房的大盆养着。剩下的一条装进另一个桶里，提着去了五号楼。他站在302门口，敲了敲门。温子瑜开了门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。她一低头看见桶里的鱼，愣了一下。“这……真是你后海钓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后海能钓到这么大的？”她的反应跟陈大爷一模一样。
林海没接话。温子瑜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桶里摸了摸鱼背，鱼甩了一下尾巴，水珠溅到她袖子上。“活的？”
“活的。”
“我不会杀鱼。”
“我帮你杀。”
温子瑜把门开大了些，让他进来。厨房不大，水槽刚够放下两条鱼。林海把鱼倒进水槽，从刀架上抽了一把厨刀，刀背敲了一下鱼头，不动了。刮鳞，开膛，去内脏，洗净。动作干净利落，几分钟一条。水槽里的血水顺着下水道流下去，鱼腥味在厨房里飘开，温子瑜站在旁边看着，没嫌腥。
“你这手艺，学过？”
“不用学。在海边长大的，什么都会。”林海把杀好的鱼冲洗干净，用厨房纸擦了擦水，放进她家的盘子里。
温子瑜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鱼，金鳞还在，只是不闪了。“这么大，我一个人吃不完。”
“冻起来，想吃的时候化一段。”
“你不是说你姑姑会做青蟹吗？这鲤鱼你会不会做？”
“会。红烧。”
“那你做，我做米饭。”
林海看了她一眼。她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拿着一袋米，表情很自然，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他没拒绝。“行。”
温子瑜洗米煮饭，林海处理鱼。他先把鱼身两面划几刀，抹上盐和料酒，腌十分钟。姜切片，葱切段，蒜拍碎，干辣椒几个，花椒一小把，备好。热锅冷油，油热了把鱼放进去，煎到两面金黄。鱼皮在油锅里滋滋响，边缘卷起来，金黄酥脆。然后把鱼拨到一边，放姜葱蒜辣椒花椒爆香，加酱油、糖、醋、料酒、一碗水，大火烧开，转小火慢炖。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泡，香味从厨房飘出去，满屋子都是。
温子瑜站在旁边，看着锅里的鱼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你还会做饭？”
“海边长大的，什么都会。”林海把话说第二遍了。温子瑜看了看他，这次接了一句：“除了不会在北京开车？”
林海没接话，翻了翻鱼，汤汁收得差不多了，撒了一把葱花，出锅。两条鱼装了两个盘子，浇上浓稠的酱汁，鱼皮油亮，葱花的翠绿和鱼身的金棕色叠在一起。
两个人坐在小餐桌前，一人一盘鱼，一人一碗米饭。温子瑜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，放进嘴里，嚼了嚼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好吃。”
林海没说话，吃了一口米饭，夹了一块鱼。肉质鲜嫩，味道浓郁，咸甜适口。好吃。不是他的手艺有多好，是鱼好。后海的野生鲤鱼，肉质紧实，没有土腥味，怎么做都好吃。他又夹了一块，慢慢嚼着，看着窗外的天。
天色暗下来了，远处医院大楼的灯亮了起来。
明天，跟汐汐视频。
后天，等方主任的通知。
在北京待了几天，林海觉得自己快长蘑菇了。每天的生活像被复制粘贴——起床，去医院，坐走廊的塑料椅子上，等下午三点的视频，看汐汐在屏幕那头说“哥我今天吃了什么什么”，然后回榆树家园，睡觉。第二天再来一遍。奶奶和姑姑轮流守着，他插不上手。汐汐在仓里，他进不去。方主任说等通知，他就只能等。
这种日子，比出海累。出海是身体累，睡一觉就好了。现在是心里空，不知道干什么。
上午，林海从医院出来，站在大门口，看着对面马路上的车流发呆。手机震了一下，温子瑜发来的消息。“你今天干嘛？”林海想了想，回了三个字：“不知道。”温子瑜发了一个省略号，又问：“你以前在渔村没事的时候干嘛？”“出海。”“你在北京能出海吗？”林海没回。过了一会儿，温子瑜又发了一条：“你去过后海吗？”
林海没去过。他在北京待了这段时间，除了医院和榆树家园，哪儿都没去过。“没有。”“那你今天可以去看看。那边有人钓鱼。你不是说那个什么自己很厉害吗？试试。”
林海看了那行字，又看了看系统面板里的“垂钓专精”四个字。渔具强度增加100%，中鱼几率提升100%，鱼获珍稀度提升20%，鱼获重量提升20%。还有中级饵料。系统空间里之前配好的还有一罐。现在回不去，但它躺在那里，像个等着被点燃的炮仗。
他给温子瑜回了一条：“行，去试试。”
什刹海，北京人叫后海。地铁几站路，出了站跟着人流走，不用看路标，走不多远就能看见水面。林海站在岸边，看着那片被灰墙灰瓦围起来的湖，觉得跟渔村的海完全是两回事。海是大的，看不到边的，浪是硬的，打在脸上疼。后海的水是软的，安安静静地躺在城市中间，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玉。岸边的柳树叶子掉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，倒映在水面上，像一幅没画完的画。有人在散步，有人在跑步，有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。不远处有几个人在钓鱼，隔个十几米一个，安安静静地坐着，像岸边长的几棵树。
林海在岸边站了一会儿，掏出手机搜了一下什刹海的结构——西海、后海、前海，连在一起。钓鱼的人大多集中在后海和前海交界的地方，水深，鱼多。他往那边走，路过几个钓鱼的人旁边，扫了一眼他们的鱼护，都不大，三四两的小鲫鱼，有的护里空空的，像是坐了一上午也没什么收获。
他在一棵柳树旁边站定，水面开阔，能看到远处的鼓楼。旁边几米外坐着一位老大爷，马扎，炮竿，旁边摆着一个小马扎放东西，饵料盆、水桶、毛巾，规规矩矩的。大爷头上戴着一顶旧遮阳帽，帽檐压得很低，看不清脸，但能看见他花白的鬓角。鱼竿架在竿架上，鱼漂在水里一动不动，像钉住了。林海看了几秒，把背包放下，从里面掏出折叠竿。不是他那套海钓的大物装备，是在渔村随便拿的一根手竿，不贵，几百块钱的，专门钓淡水的。他很少用，一直扔在船舱里，这次回北京随手塞进了背包。鱼线、鱼钩、浮漂都是现成的，之前在渔村用过一次，钓了几条鲫鱼，不大。
他蹲下来，打开饵料盆。四周看了看，确认没人注意，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中级饵料。红褐色的粉末，细腻均匀，凑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香味，不冲鼻子但很稳，像好的茶叶，香气是沉下去的。他倒了一些在盆里，加了点水，手指搅匀。饵料吸水很快，从粉末变成颗粒，从颗粒变成团状，软硬适中，掰开能看见里面丝丝缕缕的纤维，有劲。他搓了一颗饵球，捏了捏，不粘手，有弹性。林海满意地点了点头，挂饵，抛竿。浮漂入水，轻轻弹了一下，稳稳立住。
旁边的大爷偏头看了他一眼，又转回去了。
林海坐在折叠椅上，手里握着竿，看着浮漂。后海的风不大，水面微微起了几道波纹，浮漂跟着波纹轻轻晃动，但幅度很小，看得清。系统界面上的扫描光束转了半圈，水下的画面浮上来——这一片水深两米多，水底有淤泥，有枯草，几尾鲫鱼贴着底慢慢地游，不大，三两左右。离他钓点不远处，有一团模糊的影子，体长明显大一圈。林海没动，盯着水面。
浮漂动了一下。不是猛地沉下去，是轻轻一顿，像有人在水下用手指弹了一下。林海没抬竿。那种顿口太轻了，是小鱼在试探，用身体蹭饵，或者用尾巴扇水。竿不能抬，抬了就空了，鱼跑了不说，把窝子惊了，小半天的功夫就白费了。
浮漂又动了一下，这次稳了——缓缓地下沉，不是猛地拽，是那种笃定的、不紧不慢的往下走。大鱼吃饵，不慌不忙，含住了就走。林海抬竿。
竿梢猛地一弯。不是小鱼的挣扎，是那种从水底传上来的、沉甸甸的、实实在在的重量。鱼线在水里划出一道水痕，从左往右跑，林海稳住竿，没有硬拽，让鱼走了一会儿，感觉到力道稍微松了，才开始慢慢往上带。
旁边的大爷又偏头看了他一眼，这次没转回去。
鱼露出水面了。不是鲫鱼，是鲤鱼，金鳞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，尾巴宽大，在水面上扫了一下，卷起一朵水花。目测五六斤，野生的，身型窄长，不像养殖的那么宽，肚子也紧实。林海把鱼拉到岸边，蹲下来，一手掐住鱼鳃，一手摘钩。鱼在他手里甩了一下尾巴，滑得很，差点脱手。他稳住，摘了钩，把鱼举起来看了看。
旁边的大爷站起来了。
“小伙子，这鱼多大？”大爷走过来，背微微驼着，但腿脚利索。他的脸被帽檐遮着看不清表情，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惊讶。
“五六斤吧。”林海说。
大爷凑过来看了看他手里的鱼，又看了看他脚边的饵料盆。“你这是用什么饵？”
“自己配的。”
大爷蹲下来，看了看盆里剩下的饵料，伸手捏了一点，搓了搓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“腥香，不冲。”他看了看林海，“你常来？”
“不常来。第一次。”
“第一次？”大爷的声音高了半度，看了林海一眼，那眼神像是在说——你骗谁呢。
林海把鱼放进鱼护，重新挂饵，抛竿。浮漂刚站稳，又动了。这次不是试探，是直接黑漂，像有人在水下猛地拽了一下。林海抬竿，竿梢弯的弧度比刚才还大。鱼在水下横着跑，线在水面上割出一道水痕，速度快，力道猛，比刚才那条有劲。
“又中？”大爷的声音已经不是惊讶了，是有点不相信。
林海没说话，专心遛鱼。这条比刚才那条还大，拉上来一看，六七斤，还是鲤鱼，金鳞，红尾，品相很好。大爷站在旁边看着他摘钩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第三竿，下去又是黑漂。旁边几米外的几个钓鱼的人也坐不住了，有人站起来往这边看，有人放下自己的竿走过来了。林海抬竿，手感比前两条还重。鱼在水下发力，猛地往深水区扎，竿梢差点被拽进水里。他稳住竿柄，身体微微往前倾，手指搭在线杯上控制出线的速度，遛了几个来回，鱼才慢慢浮上来。这条比前两条大了整整一圈，背脊宽厚，金鳞发亮，尾鳍像一把打开的折扇。
“七八斤！得有七八斤！”大爷的声音已经不是在跟林海说话了，是在跟自己说。
林海把鱼摘下来，放进鱼护，看了看护里的鱼。三条，一条比一条大，护里扑腾扑腾的，水花溅了一裤腿。他蹲下来洗了洗手，搓掉手上的鱼腥味。
大爷站在他身后，欲言又止了三四次，最后还是忍不住了。“小伙子，你用的什么窝料？”
“没打窝。”
“没打窝？”大爷的声音又高了半度，鼻梁上的老花镜滑到鼻尖，从镜框上方盯着林海看，表情像是在审视一个说了谎话还理直气壮的小学生。
林海想了一下，老老实实地说：“没打窝。就是直接钓的。”这倒是真话。他不是不想打窝，是觉得麻烦，而且系统扫描能看见水下哪里有鱼，他直接往鱼多的地方抛就行了，打窝反而是多此一举。
大爷看着他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大概是觉得这个年轻人要么是运气好得离谱，要么是在装。林海看着他，心想：确实是运气好，系统给他算了，还有那个垂钓专精的技能，中鱼率提升100%，摆在这里就是一条接一条。但他不能这么说。他想了想，换了一种说法。
“哈，都是运气。”他说。
大爷没接话。沉默了好几秒，像是在心里做思想斗争。他看了看自己的鱼护，空的。又看了看林海的鱼护，三条大鲤鱼，看了看林海，欲言又止了第二次，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“你是不是第一次来这儿钓？”
林海想了想，说了实话：“是第一次。”
大爷的嘴角抽了一下。“第一次就能钓这么多？”
“可能……今天鱼开口好？”林海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。
大爷没说话，走回自己的钓位，把竿提起来看了看饵，重新挂了一条红虫，扔下去，然后站在岸边看着浮漂，一动不动。林海看了一眼他的浮漂，水面上的漂尖稳稳的，纹丝不动，像一根钉进水面下的钉子。
林海又抛了一竿。这次浮漂没动。他等了一会儿，还是没动。系统界面上的扫描光束转了半圈，水下的画面浮上来——钓点附近的鱼跑了不少，不是游走了，是被他几条鱼连着拉上来，动静太大，把那一片的鱼都惊散了。稍远处还有几条在转悠，但都不大。他想了想，收了竿。
大爷还站在那边，看着自己的浮漂，纹丝不动。林海站起来，把折叠椅收好，鱼护从水里提上来，三条大鲤鱼在护里挤着，尾巴摆来摆去。
“这就走了？”大爷转过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有点不舍？不舍的不是林海，是林海手里的鱼。放在平时，碰到这样的钓友，多半是要问问用什么饵、多长的竿、多深的水、哪个位置，今天他都没问出来，因为林海的回答让人没法接。“第一次来”“没打窝”“都是运气”，每句话都像一根软钉子，客气地堵在他嘴前。
“嗯，下午还有事。”林海说。
大爷看着他那三条鱼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还是忍住了。林海从他身边走过去。走了两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大爷的鱼护——空的，水桶也是空的。马扎旁边放着半袋开了封的饵料，包装袋上写着“老鬼”，是个老牌子了。大爷的装备说不上差，也说不上好，像任何一个在北京城里随便一个水边都能见到的退休老人，有一套用顺手的家伙，有一个固定坐的位置，有一整天的时间。
林海想了想，又走回来，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，把自己用剩下的中级饵料装了大半袋，递过去。
“大爷，这饵您试试。”
大爷看了看塑料袋里的饵料，没接。“这是什么饵？”
“自己配的。”林海说，“腥香型，不黏手，您要是用得顺手就拿去用，用不顺手就扔了。”
大爷犹豫了一下，接过去了。他打开袋子闻了闻，又看了看林海，这次没再问
但也没反驳，这说明他听进去了。林海没再多说，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，隐约听见大爷在身后嘟囔了一句，没听清说的是什么，不像是骂人的话，也不像是夸人的话。林海没回头。
提着三条大鲤鱼走在后海边上，路过的行人都要多看他一眼。一个年轻人，手里提着三条七八斤的鲤鱼，从后海边上走出来，这画面确实不太常见。他不在乎，他在想这三条鱼怎么处理。七八斤的鲤鱼，肉厚，刺少，红烧、糖醋、清蒸都行。他出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塑料袋，好在他随身带着折叠水桶，把鱼倒进去，接上半桶水，还能活一阵子。鱼在水里甩了一下尾巴，水花溅了几滴在桶壁上，亮晶晶的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温子瑜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晚上给你送鱼。鲤鱼，七八斤，刚钓的。”
温子瑜秒回：“你？？？在后海？？？钓的？？？”
林海回了一个字：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第一次去吗？？？”
林海想了想，打了几个字：“运气好。”
温子瑜发了一个省略号，又发了一条：“你到底是不是来照顾你妹妹的？怎么感觉你是来度假的？”
林海没回。他低头看着水桶里游动的鱼，三条鲤鱼挤在一起，尾巴摆动着，挤来挤去，把桶里的水搅得哗哗响。想起那个技能——垂钓专精。渔具强度增加100%，中鱼几率提升100%，鱼获珍稀度提升20%，鱼获重量提升20%。今天算是见识了。三条鲤鱼，每一条都六七斤往上，最大的那条快八斤了。放在平时，手竿钓这么大的鲤鱼，拉上一条都算运气好，他连着拉了三根。不是他的技术有多好，是系统帮他开了挂。但这话不能说给别人听，大爷以为他运气好，温子瑜以为他在度假，就让他们那么以为吧。
林海提着水桶回到榆树家园。进小区的时候，陈大爷从保安亭里探出头来，看见他手里的水桶，眼睛亮了。“小林，这是什么？”林海把桶举起来给他看。桶里三条大鲤鱼挤在一起，金鳞发亮，尾巴在水里摆来摆去，水花溅到桶沿上。
“鲤鱼？”陈大爷从保安亭里走出来，蹲下来看了看，“这么大？哪儿钓的？”
“后海。”
“后海能钓到这么大的？”陈大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北京特有的惊讶，尾音拖得长长的，像是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。林海点了点头。“行啊你小子！”陈大爷拍了拍他肩膀，“明天还去吗？”林海想了想，“不一定。明天看情况。”
“谢谢你给我带了条。我给老伴炖汤。”
“行。”
林海提着桶上楼，给奶奶姑姑留了一条最大的，用厨房的大盆养着。剩下的一条装进另一个桶里，提着去了五号楼。他站在302门口，敲了敲门。温子瑜开了门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。她一低头看见桶里的鱼，愣了一下。“这……真是你后海钓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后海能钓到这么大的？”她的反应跟陈大爷一模一样。
林海没接话。温子瑜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桶里摸了摸鱼背，鱼甩了一下尾巴，水珠溅到她袖子上。“活的？”
“活的。”
“我不会杀鱼。”
“我帮你杀。”
温子瑜把门开大了些，让他进来。厨房不大，水槽刚够放下两条鱼。林海把鱼倒进水槽，从刀架上抽了一把厨刀，刀背敲了一下鱼头，不动了。刮鳞，开膛，去内脏，洗净。动作干净利落，几分钟一条。水槽里的血水顺着下水道流下去，鱼腥味在厨房里飘开，温子瑜站在旁边看着，没嫌腥。
“你这手艺，学过？”
“不用学。在海边长大的，什么都会。”林海把杀好的鱼冲洗干净，用厨房纸擦了擦水，放进她家的盘子里。
温子瑜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鱼，金鳞还在，只是不闪了。“这么大，我一个人吃不完。”
“冻起来，想吃的时候化一段。”
“你不是说你姑姑会做青蟹吗？这鲤鱼你会不会做？”
“会。红烧。”
“那你做，我做米饭。”
林海看了她一眼。她站在厨房门口，手里拿着一袋米，表情很自然，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他没拒绝。“行。”
温子瑜洗米煮饭，林海处理鱼。他先把鱼身两面划几刀，抹上盐和料酒，腌十分钟。姜切片，葱切段，蒜拍碎，干辣椒几个，花椒一小把，备好。热锅冷油，油热了把鱼放进去，煎到两面金黄。鱼皮在油锅里滋滋响，边缘卷起来，金黄酥脆。然后把鱼拨到一边，放姜葱蒜辣椒花椒爆香，加酱油、糖、醋、料酒、一碗水，大火烧开，转小火慢炖。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泡，香味从厨房飘出去，满屋子都是。
温子瑜站在旁边，看着锅里的鱼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你还会做饭？”
“海边长大的，什么都会。”林海把话说第二遍了。温子瑜看了看他，这次接了一句：“除了不会在北京开车？”
林海没接话，翻了翻鱼，汤汁收得差不多了，撒了一把葱花，出锅。两条鱼装了两个盘子，浇上浓稠的酱汁，鱼皮油亮，葱花的翠绿和鱼身的金棕色叠在一起。
两个人坐在小餐桌前，一人一盘鱼，一人一碗米饭。温子瑜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，放进嘴里，嚼了嚼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好吃。”
林海没说话，吃了一口米饭，夹了一块鱼。肉质鲜嫩，味道浓郁，咸甜适口。好吃。不是他的手艺有多好，是鱼好。后海的野生鲤鱼，肉质紧实，没有土腥味，怎么做都好吃。他又夹了一块，慢慢嚼着，看着窗外的天。
天色暗下来了，远处医院大楼的灯亮了起来。
明天，跟汐汐视频。
后天，等方主任的通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