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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海正在厨房里收拾东西，保温桶还放在灶台上，温子瑜送来的老鳖汤才喝了一半，剩的半桶他打算晚上热一热再喝。敲门声响了，不重，很有节奏，三下，停一下，再三下。温子瑜敲门永远是这个节奏。
他打开门，温子瑜端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服，头发散着，脸上没怎么化妆，但气色比前几天好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？”
“什么叫又来了？”温子瑜侧身挤进来，“昨天给你送汤，今天就不能送了？这是鲫鱼汤，你说过鲫鱼汤好喝。鱼是我自己杀的，杀了好久，鱼鳞飞了一厨房。”
林海接过保温桶，打开盖子。汤色奶白，飘着几片豆腐和葱花，鲫鱼躺在汤里，皮煎得焦黄，炖了一上午，肉和骨头都快分开了。他喝了一口，鲜，烫，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“好喝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温子瑜在沙发上坐下来，看了一眼茶几上摊开的东西——无菌内衣、拖鞋、微波炉饭盒、湿巾、纸巾，一样一样用透明塑料袋封好，封口处贴着标签，写着汐汐的名字和床号。
“这是明天进仓要用的？”
“嗯。最后检查一遍。”
温子瑜看着那些东西，没说话。林海把保温桶放在厨房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站起来了。
“明天汐汐移植，你早点休息。别熬夜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汤你留着喝。明天我再炖点别的，给你和奶奶送去。”
“不用麻烦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温子瑜走到门口，穿上鞋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“你帮我杀了老鳖，我还没谢你呢。别说不用谢，我就想做点能做的事。”
林海看着她，没接话。
温子瑜拉开门，走了。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，灭了又亮，脚步声越来越远。林海把门关上，站在门口愣了一瞬，走回厨房，把保温桶盖好。
下午，林海到了医院。奶奶已经在病房里了，坐在陪护椅上，手里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，正在收边。她这两天织得快，一只袖子两天就织完了，收边收得整整齐齐，线头藏得看不出痕迹。
“方主任打电话了吗？”奶奶头都没抬。
“打了。说干细胞已经到了，下午做最后检测。”
奶奶手里的针停了一下，继续走。“几点能出结果？”
“下午五点之前。如果没有电话，就说明没问题。”
奶奶没再问。林海在她旁边坐下来，掏手机看了一眼，四点四十。还有二十分钟。
走廊里安安静静的，护士推着药车经过，轮子碾过地砖，咕噜咕噜的。远处的电梯门开了又关，关了又开，叮咚的声音传过来，闷闷的。五点整，手机没响。五点十分，没响。五点二十，还是没响。林海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，屏幕亮着，信号满格，没有未接来电，没有消息。
“奶奶，没电话。没问题。”
奶奶低着头，手里的针没停，但她攥着毛衣针的手指松了一下。“好。”她说。
三点整，视频接通了。
屏幕里的汐汐换了一条新头巾，浅绿色的，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。她说是奶奶上周让护士带进来的，她一直舍不得戴，今天第一次戴，好看吗？好看。奶奶说好看。汐汐笑了，笑得很开心，嘴咧得大大的，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，两颊的肉比以前多了些，把眼睛挤成了两道月牙。
“哥，你猜我今天吃了什么？”汐汐抢着问。
“排骨？”
“不是！”
“馄饨？”
“不是！是饺子！猪肉白菜的！我吃了十个！”汐汐伸出两只手，十根手指头张得开开的，像两把小扇子，在屏幕那头来回晃。“十个！”她又强调了一遍。
奶奶笑了，笑着笑着眼眶红了。她今天没转头，就让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汐汐看见奶奶哭了，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。“奶奶你别哭，我都快出去了。”奶奶没说话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，又擦了一下。
“奶奶没哭。奶奶高兴。”
视频快结束的时候，汐汐忽然安静了一瞬，看着屏幕里的林海。那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，不是闹着玩的，不是撒娇的，是一种很安静的、像大人一样的认真。
“哥，周二是不是就做移植了？”病房里安静了一瞬。林海看了奶奶一眼，奶奶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汐汐沉默了一秒。然后笑了，笑容很轻，但很真，嘴角慢慢弯上去，眼睛里像是有光在流动。“哥，我不怕。”她说。林海握着手机，没说话。“你说了，扛得住。我扛得住。”
视频挂断了。奶奶坐在椅子上，手里攥着毛衣针，没织。林海坐在她旁边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走廊里有护士说话的声音，有人在问床位，有人在回答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得很远。
林海说出去打个电话，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。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，看不见太阳，云层压得很低，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铺在天上。远处的楼顶上有几只鸽子在飞，一圈一圈地转。
他掏出手机，拨了林更新的号码。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林哥，汐汐怎么样了？”
“明天移植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“顺利吗？我是说，医生怎么说？”
“方主任说一切顺利。”
“那就好。房子这边你别操心，墙砌完了，窗户玻璃装上了。王队长说明天开始抹外墙。”林更新顿了顿，“等你回来，房子就差不多了。”
林海“嗯”了一声。又拨了张猛的号码，响了几声才接，电话那头有海浪声和柴油机的突突声，张猛还在船上。“猛子，汐汐明天移植。”
张猛那边安静了一瞬，海浪声显得更大了。“林哥，我今天在码头上给汐汐求了平安。对着大海拜了三拜，求海神娘娘保佑汐汐。你别笑，我是认真的。”林海没笑。“谢了，猛子。”
刘二狗的语音他最后还是点开了——“林哥！汐汐肯定没事！我在家给她烧了香，我妈也烧了，烧了三根，香灰打卷了，好兆头！”林海听了两遍，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晚上，林海和奶奶把汐汐进仓要用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。无菌内衣、拖鞋、微波炉饭盒、湿巾、纸巾、漱口水、温度计、一次性手套、塑料薄膜。每一样都用透明塑料袋封好，封口处贴了标签，写着汐汐的名字和床号。东西不多，但每一样都是必须的。
奶奶从包里拿出一条新头巾，浅绿色的，上面印着小白花，叠得方方正正，放在那堆东西的最上面。
“明天她戴这个进去。”奶奶说。
“嗯。”
“等她出来了，头发也长出来了，就不用戴头巾了。”
林海没接话。两个人在病房里坐了许久，窗外的天暗了，路灯亮了。
夜深了。奶奶靠在陪护椅上，闭着眼睛，手里还攥着那件没织完的浅灰色毛衣。她的呼吸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见，但林海知道她没睡着。她攥着毛衣针的力度跟白天不一样，白天是从容的，一针一针稳稳地走；现在是紧紧的，像是在抓着什么怕松手的东西。
灯光下，她的头发白得像雪，一根杂色都没有，白得晃眼。脸上的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鬓角，像干裂的土地。林海站起来，把奶奶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。她没动，眼皮颤了一下，没睁开。
走到窗边。北京的夜，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，远处的医院大楼楼顶亮着白色的灯，把夜空映出一小片暗白色的光。六楼，汐汐在里面。她说明天要戴那条浅绿色的头巾，说她吃了十个饺子，说她不怕，说她扛得住。
林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给温子瑜发了条消息：“明天汐汐移植。”过了几秒，回了一条：“你说过的。会顺利的。”
他又看了一遍汐汐视频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说了，扛得住。我扛得住。”把手机揣进兜里，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明天。
周二早上七点，林海和奶奶就到了医院。
护士站的护士还没换班，走廊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，拖把在水里涮了一下，拧干，在地上推出一道一道的水痕。奶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，把那条浅绿色的头巾从包里拿出来，叠了叠，又打开，又叠了一遍。头巾叠得方方正正，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。
方主任七点半来了，穿着白大褂，手里拿着病历夹，脚步比平时快。看见林海和奶奶，点了点头，没笑，但眼神很稳，像是那种已经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完了、只剩下最后一推的人才会有的笃定。
“干细胞检测结果一切正常，可以移植。”她把病历夹打开，最后一页是检测报告，上面盖着红色的合格章。红色很新鲜，像是刚盖上去的。
“九点准时进仓。你们先在走廊里等着，等会儿护士会叫你们。”
方主任走了。走廊里又安静下来。奶奶把手里的头巾重新叠了一遍，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，攥在手心里。
林海坐在她旁边，看着走廊尽头的仓门。那扇门他看过无数次。每次汐汐进去做检查、做治疗，他都站在外面等。门是白色的，铝合金的框，门把手是不锈钢的，被无数只手摸过，指纹印在上面，磨出一道一道的细纹。
今天不一样。今天是最后一步。他在心里把那扇门看了一遍又一遍。白色的，铝合金框，不锈钢把手。他记住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温子瑜发来的消息：“怎么样了？”
林海回：“九点进仓。”
温子瑜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，又发了一条：“我在上课。下了课就去医院。你别太紧张。”
林海看了两遍，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奶奶忽然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像在跟自己说话。“你爷爷要是还在，不知道多高兴。”
林海把手搭在奶奶的手背上。奶奶的手很凉，骨节突出，皮肤上全是老年斑。她没有动，就那么让林海握着。走廊尽头，白色的门关着。
林海正在厨房里收拾东西，保温桶还放在灶台上，温子瑜送来的老鳖汤才喝了一半，剩的半桶他打算晚上热一热再喝。敲门声响了，不重，很有节奏，三下，停一下，再三下。温子瑜敲门永远是这个节奏。
他打开门，温子瑜端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服，头发散着，脸上没怎么化妆，但气色比前几天好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？”
“什么叫又来了？”温子瑜侧身挤进来，“昨天给你送汤，今天就不能送了？这是鲫鱼汤，你说过鲫鱼汤好喝。鱼是我自己杀的，杀了好久，鱼鳞飞了一厨房。”
林海接过保温桶，打开盖子。汤色奶白，飘着几片豆腐和葱花，鲫鱼躺在汤里，皮煎得焦黄，炖了一上午，肉和骨头都快分开了。他喝了一口，鲜，烫，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“好喝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温子瑜在沙发上坐下来，看了一眼茶几上摊开的东西——无菌内衣、拖鞋、微波炉饭盒、湿巾、纸巾，一样一样用透明塑料袋封好，封口处贴着标签，写着汐汐的名字和床号。
“这是明天进仓要用的？”
“嗯。最后检查一遍。”
温子瑜看着那些东西，没说话。林海把保温桶放在厨房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站起来了。
“明天汐汐移植，你早点休息。别熬夜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汤你留着喝。明天我再炖点别的，给你和奶奶送去。”
“不用麻烦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温子瑜走到门口，穿上鞋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“你帮我杀了老鳖，我还没谢你呢。别说不用谢，我就想做点能做的事。”
林海看着她，没接话。
温子瑜拉开门，走了。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，灭了又亮，脚步声越来越远。林海把门关上，站在门口愣了一瞬，走回厨房，把保温桶盖好。
下午，林海到了医院。奶奶已经在病房里了，坐在陪护椅上，手里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，正在收边。她这两天织得快，一只袖子两天就织完了，收边收得整整齐齐，线头藏得看不出痕迹。
“方主任打电话了吗？”奶奶头都没抬。
“打了。说干细胞已经到了，下午做最后检测。”
奶奶手里的针停了一下，继续走。“几点能出结果？”
“下午五点之前。如果没有电话，就说明没问题。”
奶奶没再问。林海在她旁边坐下来，掏手机看了一眼，四点四十。还有二十分钟。
走廊里安安静静的，护士推着药车经过，轮子碾过地砖，咕噜咕噜的。远处的电梯门开了又关，关了又开，叮咚的声音传过来，闷闷的。五点整，手机没响。五点十分，没响。五点二十，还是没响。林海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，屏幕亮着，信号满格，没有未接来电，没有消息。
“奶奶，没电话。没问题。”
奶奶低着头，手里的针没停，但她攥着毛衣针的手指松了一下。“好。”她说。
三点整，视频接通了。
屏幕里的汐汐换了一条新头巾，浅绿色的，上面印着白色的小花。她说是奶奶上周让护士带进来的，她一直舍不得戴，今天第一次戴，好看吗？好看。奶奶说好看。汐汐笑了，笑得很开心，嘴咧得大大的，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，两颊的肉比以前多了些，把眼睛挤成了两道月牙。
“哥，你猜我今天吃了什么？”汐汐抢着问。
“排骨？”
“不是！”
“馄饨？”
“不是！是饺子！猪肉白菜的！我吃了十个！”汐汐伸出两只手，十根手指头张得开开的，像两把小扇子，在屏幕那头来回晃。“十个！”她又强调了一遍。
奶奶笑了，笑着笑着眼眶红了。她今天没转头，就让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汐汐看见奶奶哭了，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。“奶奶你别哭，我都快出去了。”奶奶没说话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，又擦了一下。
“奶奶没哭。奶奶高兴。”
视频快结束的时候，汐汐忽然安静了一瞬，看着屏幕里的林海。那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，不是闹着玩的，不是撒娇的，是一种很安静的、像大人一样的认真。
“哥，周二是不是就做移植了？”病房里安静了一瞬。林海看了奶奶一眼，奶奶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”
汐汐沉默了一秒。然后笑了，笑容很轻，但很真，嘴角慢慢弯上去，眼睛里像是有光在流动。“哥，我不怕。”她说。林海握着手机，没说话。“你说了，扛得住。我扛得住。”
视频挂断了。奶奶坐在椅子上，手里攥着毛衣针，没织。林海坐在她旁边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走廊里有护士说话的声音，有人在问床位，有人在回答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得很远。
林海说出去打个电话，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。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，看不见太阳，云层压得很低，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铺在天上。远处的楼顶上有几只鸽子在飞，一圈一圈地转。
他掏出手机，拨了林更新的号码。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林哥，汐汐怎么样了？”
“明天移植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“顺利吗？我是说，医生怎么说？”
“方主任说一切顺利。”
“那就好。房子这边你别操心，墙砌完了，窗户玻璃装上了。王队长说明天开始抹外墙。”林更新顿了顿，“等你回来，房子就差不多了。”
林海“嗯”了一声。又拨了张猛的号码，响了几声才接，电话那头有海浪声和柴油机的突突声，张猛还在船上。“猛子，汐汐明天移植。”
张猛那边安静了一瞬，海浪声显得更大了。“林哥，我今天在码头上给汐汐求了平安。对着大海拜了三拜，求海神娘娘保佑汐汐。你别笑，我是认真的。”林海没笑。“谢了，猛子。”
刘二狗的语音他最后还是点开了——“林哥！汐汐肯定没事！我在家给她烧了香，我妈也烧了，烧了三根，香灰打卷了，好兆头！”林海听了两遍，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晚上，林海和奶奶把汐汐进仓要用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。无菌内衣、拖鞋、微波炉饭盒、湿巾、纸巾、漱口水、温度计、一次性手套、塑料薄膜。每一样都用透明塑料袋封好，封口处贴了标签，写着汐汐的名字和床号。东西不多，但每一样都是必须的。
奶奶从包里拿出一条新头巾，浅绿色的，上面印着小白花，叠得方方正正，放在那堆东西的最上面。
“明天她戴这个进去。”奶奶说。
“嗯。”
“等她出来了，头发也长出来了，就不用戴头巾了。”
林海没接话。两个人在病房里坐了许久，窗外的天暗了，路灯亮了。
夜深了。奶奶靠在陪护椅上，闭着眼睛，手里还攥着那件没织完的浅灰色毛衣。她的呼吸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见，但林海知道她没睡着。她攥着毛衣针的力度跟白天不一样，白天是从容的，一针一针稳稳地走；现在是紧紧的，像是在抓着什么怕松手的东西。
灯光下，她的头发白得像雪，一根杂色都没有，白得晃眼。脸上的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鬓角，像干裂的土地。林海站起来，把奶奶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。她没动，眼皮颤了一下，没睁开。
走到窗边。北京的夜，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，远处的医院大楼楼顶亮着白色的灯，把夜空映出一小片暗白色的光。六楼，汐汐在里面。她说明天要戴那条浅绿色的头巾，说她吃了十个饺子，说她不怕，说她扛得住。
林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给温子瑜发了条消息：“明天汐汐移植。”过了几秒，回了一条：“你说过的。会顺利的。”
他又看了一遍汐汐视频时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说了，扛得住。我扛得住。”把手机揣进兜里，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明天。
周二早上七点，林海和奶奶就到了医院。
护士站的护士还没换班，走廊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，拖把在水里涮了一下，拧干，在地上推出一道一道的水痕。奶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，把那条浅绿色的头巾从包里拿出来，叠了叠，又打开，又叠了一遍。头巾叠得方方正正，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。
方主任七点半来了，穿着白大褂，手里拿着病历夹，脚步比平时快。看见林海和奶奶，点了点头，没笑，但眼神很稳，像是那种已经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完了、只剩下最后一推的人才会有的笃定。
“干细胞检测结果一切正常，可以移植。”她把病历夹打开，最后一页是检测报告，上面盖着红色的合格章。红色很新鲜，像是刚盖上去的。
“九点准时进仓。你们先在走廊里等着，等会儿护士会叫你们。”
方主任走了。走廊里又安静下来。奶奶把手里的头巾重新叠了一遍，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，攥在手心里。
林海坐在她旁边，看着走廊尽头的仓门。那扇门他看过无数次。每次汐汐进去做检查、做治疗，他都站在外面等。门是白色的，铝合金的框，门把手是不锈钢的，被无数只手摸过，指纹印在上面，磨出一道一道的细纹。
今天不一样。今天是最后一步。他在心里把那扇门看了一遍又一遍。白色的，铝合金框，不锈钢把手。他记住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温子瑜发来的消息：“怎么样了？”
林海回：“九点进仓。”
温子瑜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，又发了一条：“我在上课。下了课就去医院。你别太紧张。”
林海看了两遍，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奶奶忽然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像在跟自己说话。“你爷爷要是还在，不知道多高兴。”
林海把手搭在奶奶的手背上。奶奶的手很凉，骨节突出，皮肤上全是老年斑。她没有动，就那么让林海握着。走廊尽头，白色的门关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