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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移植后的第二天,林海和奶奶到得比往常都早。

    天还没亮透,住院部大楼里的灯白晃晃的,走廊里安安静静,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。奶奶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但很稳,手里拎着那个旧布包,包里装着给汐汐带的小米粥——当然送不进去,仓里不让带任何外面的食物。但她还是带了,说万一能送进去呢。

    方主任八点不到就来了。她穿着白大褂,手里拿着汐汐的病历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比昨天轻松了些。

    “昨晚汐汐的生命体征一直很稳定,体温正常,血压正常,心率正常。没有出现剧烈的排异反应。”方主任翻开病历看了一眼,“今天可以开始喝点流食,米汤、藕粉之类的。仓里的护士会安排。”

    奶奶问:“没有排异反应,是好还是不好?”

    “没有剧烈排异反应是好事。”方主任合上病历,“但排异是必然的,只是程度问题。供者的干细胞进入汐汐体内,会慢慢建立新的免疫系统,这个过程中一定会对宿主的身体产生攻击。轻度的皮疹、腹泻、肝功能异常,都是正常的。我们要做的是控制它在可控范围内。”

    “那要是严重了呢?”奶奶又问。

    方主任看了她一眼。“我们有成熟的方案应对。阿姨,您别太担心,汐汐的身体底子不错,我们会密切监测。”

    方主任走后,奶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把带来的东西从塑料袋里拿出来,又放回去。保温杯拿出来,拧开盖子看了看,又拧上放回去。那个旧布包翻了好几遍,叠好的头巾拿出来展开,叠上,再展开。林海把手搭在奶奶手背上。“奶奶,您别忙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忙。”奶奶把手抽回去,继续叠头巾。过了几秒,她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小时候生病,烧到四十度,我抱着你在卫生院等了一晚上。那时候你爸出海不在家,我一个人抱着你,怕你烧坏了。”她低着头,手指从头巾的一个角捋到另一个角。“后来你退烧了,我抱着你从卫生院走回家,天快亮了。路边的草上有露水,把鞋都打湿了。我就想,孩子活着就好,活着就什么都好。”

    林海没说话。奶奶把那块头巾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,放在膝盖上,用手掌压平。“汐汐也会好的。”

    下午三点,视频接通。

    屏幕里的汐汐比昨天精神了一些,虽然还躺在床上,但头歪着靠在枕头上,角度比昨天高了。浅绿色的头巾系得端端正正,蝴蝶结的耳朵翘着。她的脸色还是白,但嘴唇不那么干了,眼睛底下的青色淡了一点。像冬天过后第一缕照进房间的阳光,不强,但暖。

    “哥!奶奶!”汐汐的声音比昨天大了一些。

    奶奶凑到屏幕前,两只手捧着手机,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。“汐汐,你感觉怎么样?”

    “我喝了米汤!护士姐姐说我可以喝米汤了!甜甜的,挺好喝的,比白水好喝多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是我想吃奶奶做的粥,小米粥,稠稠的那种,上面有一层米油。”奶奶的嘴角在笑,眼眶又红了,但这次眼泪没掉下来。

    “等你出来,奶奶天天给你熬。”

    “拉钩。”

    奶奶伸出小拇指,对着屏幕勾了勾。汐汐也伸出小拇指,两个人隔着屏幕勾在一起。视频快结束的时候,汐汐的目光转向林海。“哥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答应我的事,别忘了。”

    “升旗,未名湖,肯德基。忘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汐汐的声音低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答应我,别太累了。姑姑说你瘦了。”

    林海握着手机,喉咙动了一下。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屏幕暗了。奶奶没哭。她在笑。

    傍晚,温子瑜发来消息。“今天汐汐怎么样?”林海回:“挺好,喝米汤了。”温子瑜:“那不错。明天我给你们带饭,你想吃什么?”林海想了想。“随便。”温子瑜:“随便最难做。那就排骨汤吧,我学会了。”林海发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
    隔了一天,林海觉得该出去透透气了。

    北京的初冬,天高云淡。后海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金,风不大,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,光秃秃的,但有一种干净的骨感。钓鱼的人比前几天多了几个,隔个十几米一个,安安静静地坐在岸边。

    赵大爷还在老位置上。马扎,炮竿,旁边的小马扎上整整齐齐地摆着饵料盆、水杯、毛巾。今天他旁边没有站着人,就他一个。

    林海走近,离着还有好几米,赵大爷早就听见脚步声了。可他头都没抬,眼睛盯着水面,手里的竿纹丝不动,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忍笑,又像是在忍着不先开口。

    林海也不惯着他。大爷没抬头,他也没喊人。脚步不停,径直从赵大爷身后走过去,在离他三四米远的地方站定,支好折叠椅,架好竿,从背包里拿出饵料盆。赵大爷用余光扫了一眼,见林海从包里掏出个盆,开始往盆里倒东西,腥香味顺风飘过来,赵大爷吸了吸鼻子——还是上次那个味儿,错不了。

    林海挂饵,抛竿。浮漂立稳,不到一分钟,猛地一顿。

    抬竿。手感不大,但有力。鲫鱼,银白色的身子,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七八两,肥嘟嘟的,肚子圆滚滚。林海摘了钩,把鱼扔进鱼护。重新挂饵,抛竿。不到一分钟,浮漂又动了。抬竿,又是鲫鱼,比刚才那条还大,八九两。赵大爷竿梢纹丝不动,往这边瞟了一眼,没吱声。

    第三条,第四条,第五条。鲫鱼一条接一条地上,像水底下有一群鲫鱼排着队在等林海的钩。浮漂没站稳就沉,竿梢弯了就直,直了又弯。赵大爷的嘴开始动了,声音不大,像自言自语,但林海听得见。

    “邪门了……他那个位置怎么就上鱼呢?”

    “也没见他撒窝子……上次给的饵料我也用了,确实好使,可也没这么邪乎啊。”

    “这鱼认人?”

    第六条。赵大爷坐不住了。他站起来,手里还握着竿,眼睛盯着林海的浮漂,嘴里嘟嘟囔囔的。他张了张嘴,想喊一声“小林”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,又把嘴闭上了。

    林海压根没往他那边看。第六条鲫鱼入户,重新挂饵,抛竿。浮漂还没站稳,又沉了。

    赵大爷终于走过来了,手里还拎着自己的竿,蹲在林海旁边,把竿架在旁边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。他的老花镜滑到鼻尖上,从镜框上方盯着林海的饵料盆,又盯着鱼护里扑腾的那几条鱼,来回看了好几遍。

    “小林,你是不是有什么诀窍?你跟大爷说说,大爷请你吃饭。”语气里带着一种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。

    林海没忍住笑了一下。“真没什么诀窍。可能就是运气好。”

    赵大爷显然不信,但也不好再问。林海从饵料盆里匀了一团饵料递过去,赵大爷接过去,小心翼翼挂上钩。没几分钟,他的浮漂也沉了,巴掌大的鲫鱼上了岸,赵大爷在那里咧嘴傻乐。

    俩人并排坐着钓了一会儿,赵大爷的话匣子打开了。

    “小林,你老家哪里的?”

    “渔村。”

    “渔村?哪个渔村?山东的?辽宁的?”

    “都不是。南边一个小渔村,说了您也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打鱼的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赵大爷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过了一会儿又问:“你最近老往北京跑,是专门来钓鱼的?”

    林海想了想。“不是。我妹妹在儿童医院住院。”

    赵大爷手里的竿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“什么病?”

    “白血病。刚做完移植。”

    赵大爷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鱼线收上来,重新挂饵,抛出去,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。“会好的。”他只说了这三个字。语气很平,但林海听得出来,那不是客套。

    水面上有风,把浮漂吹得轻轻晃。赵大爷没再说话,林海也没说。

    浮漂沉了。林海抬竿,手感沉甸甸的。鱼在水下横冲直撞,线在水面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水痕,力道不小,但没前几天那种十斤往上的分量。

    “草鱼,四五斤。”林海说。

    赵大爷放下自己的竿,走过来看。林海遛了两圈,鱼没力气了,拉到岸边。青黑色的背脊,银白色的肚子,四五斤,不算大,但在后海野水里也算稀罕货。赵大爷蹲下来看了看,咽了口唾沫。林海把草鱼扔进鱼护。

    赵大爷的嘴又开始嘀咕了。“邪门了,怎么就他上鱼呢?”

    浮漂又沉了。这回手感不一样了,不是草鱼那种横冲直撞的力气,是鲤鱼那种闷着头往下扎的劲儿,一下一下的,沉得很。林海抬竿,遛了几个来回。鲤鱼,五六斤,金鳞,红尾,品相很好。

    赵大爷在旁边唉声叹气。“小林,你这鱼护快装不下了。”

    林海没接话。浮漂又沉了。这次沉得很慢,很稳,不像鱼咬钩的那种顿挫,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含着饵,不慌不忙地往深处走。手感也不一样,不是鱼挣扎时那种一弹一弹的弯,而是一种闷闷的、不情不愿的往下坠。

    林海心里一动,稳住竿。赵大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,伸着脖子往水面看。

    “又中鱼了?”

    “好像是个王八。”林海说。

    赵大爷的声音拔高了半度。“王八?”

    林海慢慢收线,不敢硬拉。遛了几分钟,感觉线那头的力道开始往上浮了,才慢慢往岸边带。水面翻了一个花,一个圆滚滚的、暗绿色的东西浮上来,在水面上翻了个身,露出淡黄色的腹甲,四只爪子在水里划着,慢悠悠地转着圈。

    赵大爷蹲下来,眼睛瞪得溜圆。“嘿,还真是王八!不小!”

    林海把老鳖拉到岸边,一手掐住后缘,一手摘钩。老鳖的头猛地伸出来,嘴张着,露出里面白色牙床,朝他手的方向咬过去。林海手缩得快,没被咬到。赵大爷在旁边喊了一声“小心”,声音大得对面那个钓鱼的人都抬头往这边看。

    老鳖五斤多,背甲暗绿色,上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,边缘磨损得厉害,不知道在水底多少年了。林海把它扔进鱼护,护口一开,老鳖砸进去,鱼护猛地一沉,鲫鱼草鱼鲤鱼挤成一团,老鳖沉在护底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赵大爷蹲在鱼护旁边,隔着网眼看着那只老鳖,眼睛里像长出了钩子。

    “小林,这王八你出手不?人老了就好这口,野生的东西大补。”赵大爷搓着手,耳朵尖都红了,从兜里掏出手机,划了两下。“还八百。行不行?”

    林海没还价。“行。”

    赵大爷当场转账,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,蹲下来把老鳖从鱼护里捞出来,老鳖挣扎了两下,头伸出来想咬人,赵大爷手快,一把掐住,塞进塑料袋,扎紧口子,像抱个宝贝一样抱在怀里。

    老鳖被拿走了,鱼护里一下子空了不少。林海数了数剩下的鱼:鲫鱼六条,草鱼一条,鲤鱼一条。够了。他收好竿,开始收拾东西。赵大爷走回来,蹲在他旁边,搓着手,欲言又止了几次。

    “小林,你那饵料,方便了剩下的让我用用?”

    林海看了一眼饵料盆里剩下的半盆,又看了看赵大爷那带着几分讨好又不太好意思的表情,把盆子端起来递过去。赵大爷双手接过去,小心翼翼放在自己脚边。

    “小林,你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赵大爷问。

    “不一定。”

    赵大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看了看林海手里的鱼护,又看了看自己刚钓上来的那条小鲫鱼,脸上有了一种说不上是羡慕还是无奈的表情。过了几秒,赵大爷从兜里掏出一盒烟,递过来。“你那个烟抽完了吧?我这儿还有,你拿去抽。”

    林海接过烟,揣进兜里。“大爷,下次来给您在带点饵料。”

    赵大爷摆了摆手。“饵料不饵料的不要紧,你来就行。你这人怪有意思的。下次来咱爷俩好好喝两盅,我那有好酒,你不喝酒?没事,喝茶也行。”

    林海没接话,提起鱼护走了。赵大爷站在岸边,看着他的背影,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,站在赵大爷身后,也看着那个方向。赵大爷把手背在身后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“这小子,有点意思。”

    晚上,林海回到榆树家园。陈大爷还在保安亭里,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,一眼看见林海手里的鱼护。“小林,钓着了?”林海从护里捞出一条鲫鱼,七八两,递过去。“陈叔,给您。”

    陈大爷接过去,鱼在他手里甩了一下尾巴,他赶紧两只手捧住,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。“这鱼好,这鱼好,回去给老伴炖汤。”

    林海提着鱼护上楼,在楼梯口碰见温子瑜。她穿着家居服,头发散着,手里拎着垃圾袋,应该是下来扔垃圾。“又去钓鱼了?”温子瑜低头看着鱼护里的鱼。林海嗯了一声,从护里捞出一条草鱼和两条鲫鱼递过去。温子瑜两只手接过鱼,鱼在她手里甩了一下尾巴,她赶紧抓紧,塑料袋差点脱手。“明天炖汤,给你和奶奶送。”

    林海没接话,温子瑜拎着鱼转身上了楼。

    夜深了。林海一个人坐在阳台上,点了根赵大爷给的烟。烟味醇厚,不呛,吸进去很顺,余味干净。他看了一眼烟盒,侧面有一行小字——“内部特供”。没当回事,把烟盒揣进兜里。

    远处的医院大楼,六楼的灯还亮着。汐汐在里面,新细胞在她的身体里慢慢地生长。他打开手机,看了一眼下午视频的截图。汐汐穿着病号服,浅绿色头巾,蝴蝶结翘着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
    林海把手机放在膝盖上,抬头看着夜空。北京的夜看不见几颗星星,但他知道,星星在那里。只是被灯光遮住了。等汐汐好了,带她回渔村,那里的星星多,银河就挂在头顶上,伸手像是能摘到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,把烟掐灭,回了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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