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移植后的第三天，汐汐的状态比预想中要好。
方主任查房的时候说，汐汐的白细胞已经开始回升了，虽然还在低位，但趋势是好的。“从周三到周五这三天是关键期，如果这期间没有出现严重的排异反应和感染，接下来的路就好走多了。”她翻着病历，“不过你们要有心理准备，恢复期是漫长的，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出仓之后还要在医院观察一段时间，各项指标稳定了才能出院。”
奶奶点了点头。她现在坐在走廊的椅子上，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不停地翻包了。手放在膝盖上，安静地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白色的门。不是不紧张了，是紧张也没用，她学会了等。
下午三点，视频接通。
屏幕里的汐汐靠在床上，浅绿色的头巾系得端端正正。她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，嘴唇不干了，说话的声音也比昨天有劲儿。“哥，奶奶，方主任说我今天可以吃半流食了！鸡蛋羹！护士姐姐去拿了，一会儿就来！”她的语气像是在汇报一件大喜事。
奶奶笑着，眼眶又红了，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“鸡蛋羹好，好消化。”
“等你出来了，奶奶天天给你蒸。”
“拉钩。”
“拉钩。”
视频挂断后，林海把手机揣进兜里，站起来，跟奶奶说出去一趟。奶奶没问去哪儿，只说了句“早点回来”。
林海走出医院大门，在路边站了一会儿，掏出手机给温子瑜发消息：“今晚别来送饭了，我出去吃。”温子瑜回了一个问号。“有点事。”林海打了三个字，又删了，换成“见个朋友”。温子瑜没再问，发了个“好”字。
林海没去见朋友。他去了后海。
今天钓鱼的人不多，岸边稀稀落落几个。赵大爷还在老位置上，旁边那个站着的人没在。林海走过去，从赵大爷身后经过，赵大爷听见脚步声，手里的竿顿了一下，没回头。林海也不吭声，径直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，支椅，架竿，开饵。赵大爷用余光扫了一眼，见他从包里掏饵料盆，鼻子吸了吸，又转回头去。
林海没急着下竿。他坐在折叠椅上，看着水面发了会儿呆。
那个纸条是昨天傍晚收到的。
他从医院回榆树家园的路上，经过小区门口那条窄巷子。一个穿黑色棉服的年轻人迎面走过来，两个人擦肩的时候，那人把一个信封塞进了他手里。动作很快，像递一张传单。林海低头看了一眼，信封上没写字。他回头的时候，那人已经走出好几步了。
“谁给的？”林海喊了一声。
那人没停，走得更快了，几乎是半跑着消失在胡同口。
林海打开信封。里面是一张纸，对折了两折，纸上的字是打印的，不是手写的。宋体，黑色，整整齐齐，像从某份文件上裁下来的。
“离温子瑜远点。不是你这样无父无母的小瘪三能染指的。”
林海看了两遍，把纸折好，塞回信封，揣进兜里。表情没怎么变，但站在巷子里愣了几秒。不是因为怕，是因为那几个字——“无父无母”。像一根针，不粗，但扎得深。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有爸有妈，他没有。汐汐也没有。奶奶把他们拉扯大，吃了多少苦，他从来不说，但不代表他不知道。现在有人把这件事写在一张纸上，塞到他手里，告诉他——你不配。
林海站了一会儿，把信封从兜里掏出来，撕了，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。
他想了半天，也没想明白是谁递的。今天上午他又去了趟小区门口，问陈大爷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黑色棉服的年轻人。陈大爷说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，哪记得住。林海又问了几句，陈大爷大概察觉到了什么，眉头一皱，问他是不是出事了。林海说没有。
不是没有。是不想说。
水面上的浮漂动了。林海抬竿，一条鲫鱼，七八两。他摘了钩，鱼扔进鱼护，重新挂饵。赵大爷在那边又开始嘀咕了：“这小子，下竿就上鱼，邪门。”
林海没接话。又一条。再一条。连着上了三条鲫鱼，大小都差不多，七八两到一斤。赵大爷坐不住了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。
“小林，你今天怎么不说话？”赵大爷看着他，老花镜滑到鼻尖上，从镜框上方盯着他的脸。
“没什么。”林海说。
“没什么是有什么。”赵大爷把竿架在旁边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，“你大爷我活了六十多年，什么脸色没见过。你这脸上写着有心事。”
林海没接话。浮漂沉了，抬竿，又是一条鲫鱼。赵大爷看着他把鱼摘下来扔进鱼护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憋着。说出来，大爷不一定能帮上忙，但说出来好受点。”
林海想了想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——不是赵大爷给的那种，是自己买的普通牌子。他抽出一根，点上，吸了一口。
“有人给我递了个纸条。”林海说，声音不大。
赵大爷没插嘴。
“让我离一个朋友远点。”
赵大爷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就这？”
林海看了他一眼。赵大爷的表情不是轻描淡写，是在等他把话说透。林海把烟灰弹掉。“不是什么大事。就是觉得，有些人挺无聊的。”
赵大爷点了点头，没再问，也没说“别当回事”之类的客套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回自己的位置，坐下来，继续钓鱼。过了一会儿，赵大爷说了一句：“小林，你这饵料我再用点。你那个盆里还剩不少。”
林海说用吧。赵大爷走过来，从饵料盆里匀了一团，又看了林海一眼。“明天还来吗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。”赵大爷顿了顿，“我一个人钓鱼没意思。”
林海嘴角动了一下，没说是也没说不是。
又钓了一会儿，鱼口稀了。林海收好竿，把鱼护提上来看了看，鲫鱼八条，鲤鱼一条，草鱼一条。够吃了。他从护里捞出两条大鲫鱼，走到赵大爷那边，放在他的鱼护旁边。
“大爷，这两条给您。”
赵大爷低头看了看鱼，又抬头看了看林海。“你不要？”
“家里还有。”
赵大爷没推辞，把鱼捡起来，放进自己的鱼护。“小林，你这个人，心善。”
林海没接话，把渔具装好，提着鱼护走了。走出几步，赵大爷在后面喊了一声：“小林，烟抽完了跟我说。我这儿还有。”
林海没回头，摆了摆手。
回到榆树家园，林海上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。五号楼的门关着，温子瑜家的灯亮着。他想了想，没上去。上楼开门，把鱼护放进厨房，洗了手，坐在沙发上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温子瑜发来的消息：“你回来了吗？”
林海回：“回来了。”
“吃饭了吗？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？”
林海想了想。“面条。”
温子瑜发了一个撇嘴的表情。“骗人。你肯定又没好好吃饭。”林海没回。过了一会儿，温子瑜又发了一条：“明天我给你送饭。排骨汤，你说了好喝的。别推了，我做了很多，我和奶奶也喝不完。正好你带回去给奶奶也尝尝。”
林海看着那行字，回了两个字：“谢谢。”
温子瑜发了一个笑脸。林海没再回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阳台上，点了根烟。赵大爷给的烟还剩大半盒，他抽出一根点上，烟味醇厚。远处的医院大楼，六楼的灯还亮着。汐汐在里面，今天吃了鸡蛋羹，很高兴。他想起方主任的话——从周三到周五是关键期。今天是周三。还有两天。
他把烟掐灭，回了屋。
移植后的第三天，汐汐的状态比预想中要好。
方主任查房的时候说，汐汐的白细胞已经开始回升了，虽然还在低位，但趋势是好的。“从周三到周五这三天是关键期，如果这期间没有出现严重的排异反应和感染，接下来的路就好走多了。”她翻着病历，“不过你们要有心理准备，恢复期是漫长的，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出仓之后还要在医院观察一段时间，各项指标稳定了才能出院。”
奶奶点了点头。她现在坐在走廊的椅子上，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不停地翻包了。手放在膝盖上，安静地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白色的门。不是不紧张了，是紧张也没用，她学会了等。
下午三点，视频接通。
屏幕里的汐汐靠在床上，浅绿色的头巾系得端端正正。她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，嘴唇不干了，说话的声音也比昨天有劲儿。“哥，奶奶，方主任说我今天可以吃半流食了！鸡蛋羹！护士姐姐去拿了，一会儿就来！”她的语气像是在汇报一件大喜事。
奶奶笑着，眼眶又红了，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“鸡蛋羹好，好消化。”
“等你出来了，奶奶天天给你蒸。”
“拉钩。”
“拉钩。”
视频挂断后，林海把手机揣进兜里，站起来，跟奶奶说出去一趟。奶奶没问去哪儿，只说了句“早点回来”。
林海走出医院大门，在路边站了一会儿，掏出手机给温子瑜发消息：“今晚别来送饭了，我出去吃。”温子瑜回了一个问号。“有点事。”林海打了三个字，又删了，换成“见个朋友”。温子瑜没再问，发了个“好”字。
林海没去见朋友。他去了后海。
今天钓鱼的人不多，岸边稀稀落落几个。赵大爷还在老位置上，旁边那个站着的人没在。林海走过去，从赵大爷身后经过，赵大爷听见脚步声，手里的竿顿了一下，没回头。林海也不吭声，径直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，支椅，架竿，开饵。赵大爷用余光扫了一眼，见他从包里掏饵料盆，鼻子吸了吸，又转回头去。
林海没急着下竿。他坐在折叠椅上，看着水面发了会儿呆。
那个纸条是昨天傍晚收到的。
他从医院回榆树家园的路上，经过小区门口那条窄巷子。一个穿黑色棉服的年轻人迎面走过来，两个人擦肩的时候，那人把一个信封塞进了他手里。动作很快，像递一张传单。林海低头看了一眼，信封上没写字。他回头的时候，那人已经走出好几步了。
“谁给的？”林海喊了一声。
那人没停，走得更快了，几乎是半跑着消失在胡同口。
林海打开信封。里面是一张纸，对折了两折，纸上的字是打印的，不是手写的。宋体，黑色，整整齐齐，像从某份文件上裁下来的。
“离温子瑜远点。不是你这样无父无母的小瘪三能染指的。”
林海看了两遍，把纸折好，塞回信封，揣进兜里。表情没怎么变，但站在巷子里愣了几秒。不是因为怕，是因为那几个字——“无父无母”。像一根针，不粗，但扎得深。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有爸有妈，他没有。汐汐也没有。奶奶把他们拉扯大，吃了多少苦，他从来不说，但不代表他不知道。现在有人把这件事写在一张纸上，塞到他手里，告诉他——你不配。
林海站了一会儿，把信封从兜里掏出来，撕了，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。
他想了半天，也没想明白是谁递的。今天上午他又去了趟小区门口，问陈大爷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黑色棉服的年轻人。陈大爷说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，哪记得住。林海又问了几句，陈大爷大概察觉到了什么，眉头一皱，问他是不是出事了。林海说没有。
不是没有。是不想说。
水面上的浮漂动了。林海抬竿，一条鲫鱼，七八两。他摘了钩，鱼扔进鱼护，重新挂饵。赵大爷在那边又开始嘀咕了：“这小子，下竿就上鱼，邪门。”
林海没接话。又一条。再一条。连着上了三条鲫鱼，大小都差不多，七八两到一斤。赵大爷坐不住了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。
“小林，你今天怎么不说话？”赵大爷看着他，老花镜滑到鼻尖上，从镜框上方盯着他的脸。
“没什么。”林海说。
“没什么是有什么。”赵大爷把竿架在旁边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，“你大爷我活了六十多年，什么脸色没见过。你这脸上写着有心事。”
林海没接话。浮漂沉了，抬竿，又是一条鲫鱼。赵大爷看着他把鱼摘下来扔进鱼护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憋着。说出来，大爷不一定能帮上忙，但说出来好受点。”
林海想了想，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——不是赵大爷给的那种，是自己买的普通牌子。他抽出一根，点上，吸了一口。
“有人给我递了个纸条。”林海说，声音不大。
赵大爷没插嘴。
“让我离一个朋友远点。”
赵大爷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就这？”
林海看了他一眼。赵大爷的表情不是轻描淡写，是在等他把话说透。林海把烟灰弹掉。“不是什么大事。就是觉得，有些人挺无聊的。”
赵大爷点了点头，没再问，也没说“别当回事”之类的客套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回自己的位置，坐下来，继续钓鱼。过了一会儿，赵大爷说了一句：“小林，你这饵料我再用点。你那个盆里还剩不少。”
林海说用吧。赵大爷走过来，从饵料盆里匀了一团，又看了林海一眼。“明天还来吗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来的时候跟我说一声。”赵大爷顿了顿，“我一个人钓鱼没意思。”
林海嘴角动了一下，没说是也没说不是。
又钓了一会儿，鱼口稀了。林海收好竿，把鱼护提上来看了看，鲫鱼八条，鲤鱼一条，草鱼一条。够吃了。他从护里捞出两条大鲫鱼，走到赵大爷那边，放在他的鱼护旁边。
“大爷，这两条给您。”
赵大爷低头看了看鱼，又抬头看了看林海。“你不要？”
“家里还有。”
赵大爷没推辞，把鱼捡起来，放进自己的鱼护。“小林，你这个人，心善。”
林海没接话，把渔具装好，提着鱼护走了。走出几步，赵大爷在后面喊了一声：“小林，烟抽完了跟我说。我这儿还有。”
林海没回头，摆了摆手。
回到榆树家园，林海上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。五号楼的门关着，温子瑜家的灯亮着。他想了想，没上去。上楼开门，把鱼护放进厨房，洗了手，坐在沙发上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温子瑜发来的消息：“你回来了吗？”
林海回：“回来了。”
“吃饭了吗？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？”
林海想了想。“面条。”
温子瑜发了一个撇嘴的表情。“骗人。你肯定又没好好吃饭。”林海没回。过了一会儿，温子瑜又发了一条：“明天我给你送饭。排骨汤，你说了好喝的。别推了，我做了很多，我和奶奶也喝不完。正好你带回去给奶奶也尝尝。”
林海看着那行字，回了两个字：“谢谢。”
温子瑜发了一个笑脸。林海没再回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阳台上，点了根烟。赵大爷给的烟还剩大半盒，他抽出一根点上，烟味醇厚。远处的医院大楼，六楼的灯还亮着。汐汐在里面，今天吃了鸡蛋羹，很高兴。他想起方主任的话——从周三到周五是关键期。今天是周三。还有两天。
他把烟掐灭，回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