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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早上，林海到医院的时候，奶奶已经在收拾东西了。她把汐汐进仓时用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整理——保温杯、毛巾、拖鞋、那几本翻卷了边的漫画书，还有那条已经洗得发白的粉红色头巾。每一样都擦干净，叠整齐，装进一个干净的袋子里。那件枣红色的毛衣已经织了大半，领口收好了，正在织身子。红色的毛线在她手里一针一针地走，像一条安静的小河。
方主任查房时说，今天上午做最后一次检查，结果正常的话下午就转到普通病房。“普通病房可以陪护，家属晚上可以陪床。”奶奶点了点头，手里的针没停。林海站在走廊里给马叔打了个电话，马叔说下午在店里等他。
上午的检查做了将近两个小时。奶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，那件枣红色的毛衣一直在织。针脚走得比平时密，密得看不见缝隙。中午，温子瑜来送饭。鲫鱼豆腐汤，奶白色的汤上飘着葱花，保温桶盖一打开，热气冒出来，香味在走廊里弥漫开来。“下午我陪你去吧？”温子瑜看着林海。林海说你不是有课吗，温子瑜说下午的课不上了，反正也听不懂。奶奶在旁边织毛衣，头都没抬，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下午一点半，林海和温子瑜从医院出来，打车去琉璃厂。路上温子瑜没怎么说话，拿着手机查路线，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。琉璃厂的街下午比上午热闹些，两边的店铺都开着门，有人在店里看东西，有人在门口聊天。温子瑜走在前面，对这条街很熟。她回头看了林海一眼，指了指巷子深处。“德宝斋在那边，你上次去过吧？”林海点了点头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。温子瑜在一家卖字画的店门口停了一下，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，又跟了上来。
德宝斋的门还是那样，匾上三个字，描金，有点年头了。林海推门进去，马叔从柜台后面站起来，手里还是那把紫砂壶。
“小林来了，坐。”马叔看见温子瑜，愣了一下。“这位是？”
“朋友，陪我来。”
马叔点了点头，没多问。他从柜台上拿下一块绒布铺好，林海把布包放在上面，打开。二十枚袁大头一字排开。马叔拿起放大镜，一枚一枚地看。看到第三枚的时候，他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把那枚银元翻过来，凑近了仔细看，然后放下放大镜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副白手套戴上，重新拿起那枚银元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“小林，你这批货里，还有这种？”马叔的声音变了，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语气，带着一种认真，甚至有一点不敢相信。
林海凑过去看了一眼。那枚银元跟其他的袁大头不一样。正面不是袁世凯的头像，是一条龙，龙身盘曲，鳞片清晰可见，张牙舞爪的，像要从银元里飞出来。背面是英文字母，还有一串他不认识的字符。
“这是龙洋。光绪元宝，户部造的。光绪二十三年。”马叔把银元放在绒布上，拿起放大镜又看了一遍。“品相真好，原光还在，龙鳞完整，磨损极小。这枚，我给你二十万。”林海愣了一下。二十万，一枚。他又从包里翻了翻，在那一摞袁大头的底下，又翻出几枚不一样的。
马叔一枚一枚地看。眼睛越瞪越大。
“这枚是二十六年，光绪二十六年。户部原铸，比二十三年的还少。这枚，三十五万。”他把那枚放在一边，又拿起最后一枚。这枚他没有马上说话。看正面，看背面，翻过来再看正面。放大镜举了好几次，放下，又拿起。他把那枚银元放在掌心，托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侧面，又放回绒布上。
“宣统三年。长须龙。”马叔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“这枚……小林，你知道长须龙什么价吗？”
林海摇头。
马叔摘下眼镜，慢慢地擦。“前几年拍卖会上，有一枚品相好的长须龙，拍了将近两千万。你这枚品相不输那一枚，龙鳞完整，包浆自然，没有磕碰，几乎没有磨损。”他把眼镜戴上，看着林海。“拍卖的话，喜欢的人来了，也许两千万，也许一千多万。去掉拍卖行的佣金、保险费、图录费，到手大概八成。运气好的话，一千五百万左右。运气不好，可能更低。”
马叔顿了一下，把那枚长须龙单独放在一边。
“小林，叔跟你说实话。你这批货，大头加元宝加黄金，我能给你七十万。但长须龙，我不能走拍卖的价。拍卖有拍卖的规矩，谁也不能保证卖到多少钱。”他看着林海。“你要是愿意，长须龙加这两枚龙洋，三枚一起，我给你一千五百万。加上大头和元宝，一共一千五百七十万。你考虑考虑。”
温子瑜站在旁边，一直没说话。她看着林海，又看了看那枚长须龙。林海没回答，把那枚长须龙拿起来，托在手心里。沉甸甸的，比袁大头重。龙身盘曲，鳞片一片一片的，在灯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。
“马叔，我考虑一下。”林海把长须龙放回绒布上，连同那两枚龙洋一起，收到一边。马叔点了点头，没催。“不急。好东西不怕等。你想好了随时来找我。”
从德宝斋出来，温子瑜走在林海旁边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“那枚银元，真的值那么多钱？”温子瑜问。林海说马叔说了，拍卖可能两千万。温子瑜没再说话。两个人走到琉璃厂街口，温子瑜停下来。“林海，你要是卖了那枚银元，你就有钱了。看王辰还有什么可嘚瑟的，上完中戏不还是做演戏赚钱。林海看向她，淡淡一笑：‘行，我琢磨琢磨。’”
下午四点，林海赶到医院的时候，汐汐已经从仓里转出来了。普通病房在三楼，房间比仓里大，有窗户，窗外能看到一棵老槐树，树枝光秃秃的，但能看见天空。奶奶坐在床边，汐汐躺在病床上，穿着病号服，浅紫色的头巾系在头顶。头发比进仓时长了一些，青茬密密地铺在头皮上，像春天刚返青的麦田。
“哥！”汐汐看见林海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，声音比在仓里大了不少。
林海走过去，在床边坐下。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床好大！比仓里的床大！”汐汐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，“还可以看到窗户！外面有树！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关了很久终于见到天日的兴奋。奶奶在旁边，眼眶红红的，嘴角一直在笑。
温子瑜站在门口没进来，看了汐汐一会儿，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。“汐汐，这是给你的书。安徒生童话、格林童话、还有小王子。”汐汐说谢谢温姐姐，温子瑜笑了笑，看了林海一眼，说先走了，晚上还有课。汐汐悄悄拉着林海对林海说，哥现在子瑜姐姐是不是该叫嫂子了。林海轻轻的汐汐脑门上谈了一比逗，大人的事你少管，感觉有点落荒而逃。
林海送她到电梯口。温子瑜进了电梯，门快关上的时候，她忽然伸手挡了一下，门又开了。“林海，那枚银元，你好好考虑。不管你怎么决定，我都支持你。”林海看着她。“知道了。”温子瑜松开手，电梯门关上了。
晚上，林海回到榆树家园，坐在阳台上，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长须龙，一千五百万。加上大头和元宝，一千五百七十万。加上他手里的八百多万，两千四百万左右。这笔钱，够他做很多事了。养殖场，新房子，汐汐以后的学费，奶奶的养老。他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。
但马叔也说了，拍卖可能两千万。也可能一千多万。拍卖行要抽成，到手八成左右。一千五百万，是马叔给的实价。拿钱走人，不用等，不用赌。赌一把，也许更多，也许更少。林海把手机掏出来，打开和马叔的对话框，打了几个字，又删了。等汐汐再好一些，等他把养殖的事想清楚，再决定。
远处的医院大楼，三楼的灯亮着。汐汐在普通病房里，能看到窗外的树了。明天，她要吃奶奶做的红烧排骨。林海把手机放在膝盖上。后天，他该回渔村了。养殖场的事，不能再拖了。站起来，回了屋。
周一早上，林海到医院的时候，奶奶已经在收拾东西了。她把汐汐进仓时用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整理——保温杯、毛巾、拖鞋、那几本翻卷了边的漫画书，还有那条已经洗得发白的粉红色头巾。每一样都擦干净，叠整齐，装进一个干净的袋子里。那件枣红色的毛衣已经织了大半，领口收好了，正在织身子。红色的毛线在她手里一针一针地走，像一条安静的小河。
方主任查房时说，今天上午做最后一次检查，结果正常的话下午就转到普通病房。“普通病房可以陪护，家属晚上可以陪床。”奶奶点了点头，手里的针没停。林海站在走廊里给马叔打了个电话，马叔说下午在店里等他。
上午的检查做了将近两个小时。奶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，那件枣红色的毛衣一直在织。针脚走得比平时密，密得看不见缝隙。中午，温子瑜来送饭。鲫鱼豆腐汤，奶白色的汤上飘着葱花，保温桶盖一打开，热气冒出来，香味在走廊里弥漫开来。“下午我陪你去吧？”温子瑜看着林海。林海说你不是有课吗，温子瑜说下午的课不上了，反正也听不懂。奶奶在旁边织毛衣，头都没抬，嘴角带着一丝笑。
下午一点半，林海和温子瑜从医院出来，打车去琉璃厂。路上温子瑜没怎么说话，拿着手机查路线，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。琉璃厂的街下午比上午热闹些，两边的店铺都开着门，有人在店里看东西，有人在门口聊天。温子瑜走在前面，对这条街很熟。她回头看了林海一眼，指了指巷子深处。“德宝斋在那边，你上次去过吧？”林海点了点头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。温子瑜在一家卖字画的店门口停了一下，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，又跟了上来。
德宝斋的门还是那样，匾上三个字，描金，有点年头了。林海推门进去，马叔从柜台后面站起来，手里还是那把紫砂壶。
“小林来了，坐。”马叔看见温子瑜，愣了一下。“这位是？”
“朋友，陪我来。”
马叔点了点头，没多问。他从柜台上拿下一块绒布铺好，林海把布包放在上面，打开。二十枚袁大头一字排开。马叔拿起放大镜，一枚一枚地看。看到第三枚的时候，他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把那枚银元翻过来，凑近了仔细看，然后放下放大镜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副白手套戴上，重新拿起那枚银元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“小林，你这批货里，还有这种？”马叔的声音变了，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语气，带着一种认真，甚至有一点不敢相信。
林海凑过去看了一眼。那枚银元跟其他的袁大头不一样。正面不是袁世凯的头像，是一条龙，龙身盘曲，鳞片清晰可见，张牙舞爪的，像要从银元里飞出来。背面是英文字母，还有一串他不认识的字符。
“这是龙洋。光绪元宝，户部造的。光绪二十三年。”马叔把银元放在绒布上，拿起放大镜又看了一遍。“品相真好，原光还在，龙鳞完整，磨损极小。这枚，我给你二十万。”林海愣了一下。二十万，一枚。他又从包里翻了翻，在那一摞袁大头的底下，又翻出几枚不一样的。
马叔一枚一枚地看。眼睛越瞪越大。
“这枚是二十六年，光绪二十六年。户部原铸，比二十三年的还少。这枚，三十五万。”他把那枚放在一边，又拿起最后一枚。这枚他没有马上说话。看正面，看背面，翻过来再看正面。放大镜举了好几次，放下，又拿起。他把那枚银元放在掌心，托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侧面，又放回绒布上。
“宣统三年。长须龙。”马叔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“这枚……小林，你知道长须龙什么价吗？”
林海摇头。
马叔摘下眼镜，慢慢地擦。“前几年拍卖会上，有一枚品相好的长须龙，拍了将近两千万。你这枚品相不输那一枚，龙鳞完整，包浆自然，没有磕碰，几乎没有磨损。”他把眼镜戴上，看着林海。“拍卖的话，喜欢的人来了，也许两千万，也许一千多万。去掉拍卖行的佣金、保险费、图录费，到手大概八成。运气好的话，一千五百万左右。运气不好，可能更低。”
马叔顿了一下，把那枚长须龙单独放在一边。
“小林，叔跟你说实话。你这批货，大头加元宝加黄金，我能给你七十万。但长须龙，我不能走拍卖的价。拍卖有拍卖的规矩，谁也不能保证卖到多少钱。”他看着林海。“你要是愿意，长须龙加这两枚龙洋，三枚一起，我给你一千五百万。加上大头和元宝，一共一千五百七十万。你考虑考虑。”
温子瑜站在旁边，一直没说话。她看着林海，又看了看那枚长须龙。林海没回答，把那枚长须龙拿起来，托在手心里。沉甸甸的，比袁大头重。龙身盘曲，鳞片一片一片的，在灯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。
“马叔，我考虑一下。”林海把长须龙放回绒布上，连同那两枚龙洋一起，收到一边。马叔点了点头，没催。“不急。好东西不怕等。你想好了随时来找我。”
从德宝斋出来，温子瑜走在林海旁边，沉默了好一会儿。“那枚银元，真的值那么多钱？”温子瑜问。林海说马叔说了，拍卖可能两千万。温子瑜没再说话。两个人走到琉璃厂街口，温子瑜停下来。“林海，你要是卖了那枚银元，你就有钱了。看王辰还有什么可嘚瑟的，上完中戏不还是做演戏赚钱。林海看向她，淡淡一笑：‘行，我琢磨琢磨。’”
下午四点，林海赶到医院的时候，汐汐已经从仓里转出来了。普通病房在三楼，房间比仓里大，有窗户，窗外能看到一棵老槐树，树枝光秃秃的，但能看见天空。奶奶坐在床边，汐汐躺在病床上，穿着病号服，浅紫色的头巾系在头顶。头发比进仓时长了一些，青茬密密地铺在头皮上，像春天刚返青的麦田。
“哥！”汐汐看见林海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，声音比在仓里大了不少。
林海走过去，在床边坐下。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床好大！比仓里的床大！”汐汐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，“还可以看到窗户！外面有树！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关了很久终于见到天日的兴奋。奶奶在旁边，眼眶红红的，嘴角一直在笑。
温子瑜站在门口没进来，看了汐汐一会儿，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。“汐汐，这是给你的书。安徒生童话、格林童话、还有小王子。”汐汐说谢谢温姐姐，温子瑜笑了笑，看了林海一眼，说先走了，晚上还有课。汐汐悄悄拉着林海对林海说，哥现在子瑜姐姐是不是该叫嫂子了。林海轻轻的汐汐脑门上谈了一比逗，大人的事你少管，感觉有点落荒而逃。
林海送她到电梯口。温子瑜进了电梯，门快关上的时候，她忽然伸手挡了一下，门又开了。“林海，那枚银元，你好好考虑。不管你怎么决定，我都支持你。”林海看着她。“知道了。”温子瑜松开手，电梯门关上了。
晚上，林海回到榆树家园，坐在阳台上，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长须龙，一千五百万。加上大头和元宝，一千五百七十万。加上他手里的八百多万，两千四百万左右。这笔钱，够他做很多事了。养殖场，新房子，汐汐以后的学费，奶奶的养老。他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。
但马叔也说了，拍卖可能两千万。也可能一千多万。拍卖行要抽成，到手八成左右。一千五百万，是马叔给的实价。拿钱走人，不用等，不用赌。赌一把，也许更多，也许更少。林海把手机掏出来，打开和马叔的对话框，打了几个字，又删了。等汐汐再好一些，等他把养殖的事想清楚，再决定。
远处的医院大楼，三楼的灯亮着。汐汐在普通病房里，能看到窗外的树了。明天，她要吃奶奶做的红烧排骨。林海把手机放在膝盖上。后天，他该回渔村了。养殖场的事，不能再拖了。站起来，回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