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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海到渔村的时候，天已经快亮了。八百多公里的夜路，他在服务区停了两次，喝了三罐红牛，中间在车上眯了不到一个小时，肩膀硬得像一块铁板。每次停下，他都会下车伸一伸腰，靠在车门上看着服务区停车场里稀稀拉拉的车，看着那些同样赶夜路的货车司机蹲在路边抽烟，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他想起北京，想起榆树家园六号楼三单元301的灯，奶奶大概已经醒了，汐汐应该还没睡醒，不知道她睡不睡得惯那张新床。他想完这些，又上了车，继续开。
车子拐进村口的时候，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道灰白色的光，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，渔船还没出海，码头上安安静静的，连狗叫声都没有。他把车停在林更新家门口，熄了火，没有立刻下车，坐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。从后视镜里看出去，渔村的屋顶在晨雾里露出一排排灰色的轮廓，有几家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。快过年了，村里的人起得比往常早。
他下了车，推开林更新家的院门。院子里静悄悄的，鸡还没叫，堂屋的灯却亮了。林更新从屋里走出来，穿着那件旧军绿色棉袄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像是刚醒没多久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，里面是热茶，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地升起来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了。王建林什么时候到？”
“刚才打电话了，说上午九点多过来。”林更新把搪瓷缸子递过来，“喝口茶，暖暖胃。我看你车灯在村口晃的时候就知道是你，特意烧的水。”
林海接过来喝了一口，茶水烫嘴，但顺着喉咙下去，整个人都暖了。他靠着门框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光秃秃的，枝丫伸得很开，像一只张开的手，正等着春天来握住它。他想起父亲还在的时候，每年开春这棵树都会先冒芽，父亲说槐树是最早知道春天来了的，比柳树还早。后来父亲走了，这棵树还是每年准时发芽，像是替父亲守着这个院子。
“新子。”林海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嗯？”
“年后咱们就开干了。”
林更新站在门框边，看着他。“我知道。”他没多说，只说了这三个字。两个人站在院子里，谁都没再说话，看着天边那条灰白色的光慢慢变亮，慢慢变暖。
九点半，一辆旧桑塔纳停在了林更新家门口。车子是银灰色的，车身有几处划痕，右前保险杠用透明胶带缠着，左后灯罩裂了一道缝，用透明胶贴住了，像是常年奔波留下的勋章。王建林从车上下来，四十多岁，精瘦，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，拉链拉到胸口，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领子。头发有些乱，像是赶了很长的路，但皮鞋擦得锃亮。他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，看起来有点年头了，边角磨得发白，但拉链和扣子都好好的，擦得干干净净，用得仔细。
“林老板？”他伸出手，握了握林海的手，力气不大，但很实在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。“何老板介绍来的，那我就不客套了。地在哪里？先去看看。”
林海说好，三个人上了车，往镇北开。王建林开车很稳，不紧不慢的，一边开一边跟林海聊天。他问林海以前干过养殖没有，林海说没有，以前是出海打鱼的。王建林点了点头，说打鱼和养鱼不一样，打鱼是跟老天爷要东西，养鱼是自己种东西，种东西就得有耐心，急不得。“我跑手续这么多年，见过不少人，有的是钱多烧的，有的是跟风来的，投了钱就等着收，一年不见回头钱就开始骂娘。这种人，干不长。”他看了一眼林海，“你不一样。你这人稳。”
车子停在海边的土路边上。三个人下了车，海风迎面吹过来，带着咸味和凉意。王建林站在土路边上，先没动，看着远处那片滩涂。滩涂上长着碱蓬，红褐色的，在海风里摇摇晃晃，像是在跟风较劲。远处是大海，灰蓝色的，跟灰白色的天空连在一起，分不清界限。几只海鸥在天上转圈，叫声尖利又悠长。
“这块地不小。”王建林说。
林海领着他走过那片滩涂。脚下的土是沙质的，踩上去有点软，但不陷脚。王建林走得很慢，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四周。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，捏了捏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，又用手指捻了捻。又走到靠近海水的地方，弯腰看水位，伸手探了探水温。他站起来，站在高处看了一圈周边的地形——哪里能建管理房、哪里能挖进排水渠道、哪里能接电源——他看得很细，像是在脑子里画一张地图，把每一块地都标好位置。
“这块地不错。”王建林拍了拍手上的土，从夹克里掏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叼在嘴上，又递了一根给林海。“进水方便，离公路近，水质也不错，含沙量高，适合建池子。手续我帮你跑，海域使用证、养殖证、环评，一条龙。快的话一个月，慢的话一个半月。政府那边我有熟人，年前把材料递上去，年后就能批下来。”他把烟点上，吸了一口，“你先在村里把手续走完，剩下的交给我。”
“多少钱？”林海问。
王建林把烟夹在手指间，弹了弹烟灰。“按行价走。海域使用证加养殖证，两万。环评另算，一万五。一共三万五。先付一半，事成再付另一半。”他又吸了一口烟，看着远处那片滩涂，“你这百来亩，不贵。要是你自己跑，跑断腿也办不下来。各个部门跑一遍，光排队就能耗掉你半个月，更别提填表、盖章、补材料这些事。”
林海没有犹豫，当场从手机里转了一万七千五过去。王建林听到手机到账的提示音，摸出来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，把烟掐灭，踢进土里埋了。“行。明天我就去县里帮你递材料。你这边把村里和镇上的手续走完，剩下的交给我。争取年前把该批的都批了，年后直接动工。”
三个人上了车，往回开。路上王建林又问了问具体地块的面积，林海说百来亩，等量完了出图纸。王建林说行，图纸出了他也需要一份，报上去用的。
下午，王队长带着测量工具来了。他开着一辆旧面包车，车身是白色的，漆面斑驳，像是经历过不少风浪。车厢里放着测量仪、卷尺、木桩和线，还有几把铁锹和一把水平尺。他下了车，不爱说话，跟林海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。黑脸膛，粗胳膊，话不多，手下那帮人干活也利落。
三个人下了车，在滩涂上拉了线。王队长走在最前面，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测量仪看一下数据，然后往后喊一声数字，身后的人就跟着打桩。木桩一根一根地被打进土里，系上红布条，红布条在海风里飘着，像是给这片滩涂插了一排小小的旗帜。太阳从头顶照下来，影子在泥地上缩成一团。
“百一十亩出头。”王队长把数据记在本子上，又把图纸摊在引擎盖上画了几笔。“方方正正的，按何老板那个格局来。进排水渠道分开，南边进水北边排水，中间是塘。管理房放东边，靠路，方便进出。增氧设备放塘中间，四个角各一个。下个月十五号进场，工期一个月。”他把图纸收起来，“年前我把图纸给你，你确认一下。趁过年这几天好好想想，有没有要改的地方，年后开工就不好改了。”
林海站在这片滩涂上，看着那些系着红布条的木桩。风从远处吹过来，把红布条吹得猎猎作响，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子。太阳在西边慢慢往下沉，把整片滩涂染成橘红色。一百一十亩，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。何老板三百亩投了四百多万，他一百一十亩投二百万，每亩的投入更高，起点也更高。他知道自己在赌，但赌的是自己，不是运气。
晚上，林海、林更新、刘二狗、张猛在镇上的小饭馆碰头。包间不大，四张椅子一张圆桌，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山水画。刘二狗端着一个保温杯，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。菜陆续端上来，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时蔬、一盆热气腾腾的疙瘩汤。老板娘认识他们，多送了一碟花生米，说“你们几个好久没一起吃饭了”。
刘二狗喝了一口汤，放下碗。“村委会那边我盯紧了，郑股长说申请报告已经交上去了，年前应该能批下来。批下来就能动工，不用等到年后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挑得高高的，像是有了天大的功劳。林海说好。林更新说王队长那边图纸出来了他先看一遍，没问题再给林海看，省得来回改。张猛说码头那边周浩然最近没动静，刘恺威这几天也没来码头上骂人了，“不知道在憋什么坏，总觉得不踏实。”
林更新夹了一筷子鱼肉，慢慢嚼着。“周浩然那种人，不会一直没动静。要么是没找到机会，要么是在等更大的机会。不管哪一种，咱们这边手脚要快，手续跑下来，地签下来，他就是想做什么也晚了。”
林海夹了一筷子鱼肉，慢慢嚼着。他知道周浩然不会就这么算了。这个人不是那种被人挡了路就会缩回去的人，他要么不动，要动就是大事。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，养殖场的事才是正事。
“不管他，”林海说，“他动他的，咱们干咱们的。年后王建林把手续批下来，王队长带人进场动工，咱们的养殖场就起来了。到时候该办的手续都办完了，地是合法的，谁也拦不住。”
刘二狗端起茶杯，举起来，“那就提前祝林哥养殖场开张大吉！”
林海端起茶杯，跟他碰了一下。“还没开工呢。”
“反正早晚的事！”刘二狗一口干了杯里的茶，烫得龇牙咧嘴，眼泪都出来了。张猛在旁边笑，林更新摇了摇头，嘴角也弯了。
吃完饭，刘二狗结了账，死活不让林海掏钱。他说等养殖场建起来之后再让林海请。林海说行，到时候请你们吃最好的海鲜。刘二狗说那我可就等着了。几个人在饭馆门口散了，各自回家。林更新开车带林海回去，路上没说话，收音机开着，放着什么歌，声音很小。车窗外的天彻底黑了，海面上看不到渔火，只有远处镇上的灯光在地平线上亮成一团暖黄色的光晕。
林更新把车停好，林海推开车门，海风灌进来，带着咸味。他站在院子里，抬头看了看天。今天风大，云被吹散了，星星比昨晚多，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，银河隐约可见，像一条淡白色的光带横贯头顶，从东边的海平面一直延伸到西边的山丘。在海上的时候，银河就在头顶转，从船头转到船尾，从入夜转到天亮。每次看到银河，他都觉得世界很大，时间很长，而他只是这片星空下一个小小的点。但今天他觉得，这个点也能发光。
他掏出手机，打开系统面板。蓝色光束扫了一圈，任务进度那一栏从8%跳到了30%。完成事项后面多了一行字：王建林已签约，王队长场地测量完成，申请报告已提交。限时六十天，还有五十天。进度百分之三十。他知道这个进度是虚的，手续没跑下来之前，一切都是空中楼阁。他看着那行字，心里还是踏实了一些。每一个百分比背后都是一件事——地址选定了、人找对了、地量完了、队约好了、报告递上去了——每一件事都踩实了才往前走一步，每一步都花了力气，每一步都不白走。
王建林明天去县里递材料，年前批下来，年后动工。等开春了，苗投下去，夏天开始长，秋天就能见着收成。一年，就一年，他就能让这片滩涂上长出东西来。不是几筐海参几筐青蟹的事，是让所有人知道，林海这家人从土里站起来了。不是靠谁施舍的，是自己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。他想起父亲以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咱们林家，靠海吃海，但不能一辈子只靠海。要在大海里种东西，种出属于自己的东西来。”当时他不懂。现在他懂了。
林海从口袋里摸出赵大爷给的烟，叼在嘴上，打了两次火才点着。烟味醇厚，不呛。他把烟吐出来，看着那团白烟在风里散开。一百一十亩滩涂，二百万投资，三年回本。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，风从耳边过，远处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拍打着什么节拍，像是在帮他把日子数清楚。汐汐在北京，新房子在渔村，养殖场在镇北，三件事像是三根柱子，撑着他往前走。每根柱子都不一样，但每根他都得抱紧了，不能松手。
他把烟掐灭，烟头在地上摁了一下，摁灭了，又踢进土里。转身回了屋。明天王建林去县里送材料。后天去码头看看汐海号。大后天去镇上买点苗种的资料。事情一件一件干，日子一天一天过。急不得，也慢不得。
林海到渔村的时候，天已经快亮了。八百多公里的夜路，他在服务区停了两次，喝了三罐红牛，中间在车上眯了不到一个小时，肩膀硬得像一块铁板。每次停下，他都会下车伸一伸腰，靠在车门上看着服务区停车场里稀稀拉拉的车，看着那些同样赶夜路的货车司机蹲在路边抽烟，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他想起北京，想起榆树家园六号楼三单元301的灯，奶奶大概已经醒了，汐汐应该还没睡醒，不知道她睡不睡得惯那张新床。他想完这些，又上了车，继续开。
车子拐进村口的时候，东边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道灰白色的光，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，渔船还没出海，码头上安安静静的，连狗叫声都没有。他把车停在林更新家门口，熄了火，没有立刻下车，坐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。从后视镜里看出去，渔村的屋顶在晨雾里露出一排排灰色的轮廓，有几家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。快过年了，村里的人起得比往常早。
他下了车，推开林更新家的院门。院子里静悄悄的，鸡还没叫，堂屋的灯却亮了。林更新从屋里走出来，穿着那件旧军绿色棉袄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像是刚醒没多久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，里面是热茶，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地升起来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了。王建林什么时候到？”
“刚才打电话了，说上午九点多过来。”林更新把搪瓷缸子递过来，“喝口茶，暖暖胃。我看你车灯在村口晃的时候就知道是你，特意烧的水。”
林海接过来喝了一口，茶水烫嘴，但顺着喉咙下去，整个人都暖了。他靠着门框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光秃秃的，枝丫伸得很开，像一只张开的手，正等着春天来握住它。他想起父亲还在的时候，每年开春这棵树都会先冒芽，父亲说槐树是最早知道春天来了的，比柳树还早。后来父亲走了，这棵树还是每年准时发芽，像是替父亲守着这个院子。
“新子。”林海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嗯？”
“年后咱们就开干了。”
林更新站在门框边，看着他。“我知道。”他没多说，只说了这三个字。两个人站在院子里，谁都没再说话，看着天边那条灰白色的光慢慢变亮，慢慢变暖。
九点半，一辆旧桑塔纳停在了林更新家门口。车子是银灰色的，车身有几处划痕，右前保险杠用透明胶带缠着，左后灯罩裂了一道缝，用透明胶贴住了，像是常年奔波留下的勋章。王建林从车上下来，四十多岁，精瘦，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，拉链拉到胸口，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领子。头发有些乱，像是赶了很长的路，但皮鞋擦得锃亮。他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，看起来有点年头了，边角磨得发白，但拉链和扣子都好好的，擦得干干净净，用得仔细。
“林老板？”他伸出手，握了握林海的手，力气不大，但很实在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。“何老板介绍来的，那我就不客套了。地在哪里？先去看看。”
林海说好，三个人上了车，往镇北开。王建林开车很稳，不紧不慢的，一边开一边跟林海聊天。他问林海以前干过养殖没有，林海说没有，以前是出海打鱼的。王建林点了点头，说打鱼和养鱼不一样，打鱼是跟老天爷要东西，养鱼是自己种东西，种东西就得有耐心，急不得。“我跑手续这么多年，见过不少人，有的是钱多烧的，有的是跟风来的，投了钱就等着收，一年不见回头钱就开始骂娘。这种人，干不长。”他看了一眼林海，“你不一样。你这人稳。”
车子停在海边的土路边上。三个人下了车，海风迎面吹过来，带着咸味和凉意。王建林站在土路边上，先没动，看着远处那片滩涂。滩涂上长着碱蓬，红褐色的，在海风里摇摇晃晃，像是在跟风较劲。远处是大海，灰蓝色的，跟灰白色的天空连在一起，分不清界限。几只海鸥在天上转圈，叫声尖利又悠长。
“这块地不小。”王建林说。
林海领着他走过那片滩涂。脚下的土是沙质的，踩上去有点软，但不陷脚。王建林走得很慢，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四周。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，捏了捏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，又用手指捻了捻。又走到靠近海水的地方，弯腰看水位，伸手探了探水温。他站起来，站在高处看了一圈周边的地形——哪里能建管理房、哪里能挖进排水渠道、哪里能接电源——他看得很细，像是在脑子里画一张地图，把每一块地都标好位置。
“这块地不错。”王建林拍了拍手上的土，从夹克里掏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叼在嘴上，又递了一根给林海。“进水方便，离公路近，水质也不错，含沙量高，适合建池子。手续我帮你跑，海域使用证、养殖证、环评，一条龙。快的话一个月，慢的话一个半月。政府那边我有熟人，年前把材料递上去，年后就能批下来。”他把烟点上，吸了一口，“你先在村里把手续走完，剩下的交给我。”
“多少钱？”林海问。
王建林把烟夹在手指间，弹了弹烟灰。“按行价走。海域使用证加养殖证，两万。环评另算，一万五。一共三万五。先付一半，事成再付另一半。”他又吸了一口烟，看着远处那片滩涂，“你这百来亩，不贵。要是你自己跑，跑断腿也办不下来。各个部门跑一遍，光排队就能耗掉你半个月，更别提填表、盖章、补材料这些事。”
林海没有犹豫，当场从手机里转了一万七千五过去。王建林听到手机到账的提示音，摸出来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，把烟掐灭，踢进土里埋了。“行。明天我就去县里帮你递材料。你这边把村里和镇上的手续走完，剩下的交给我。争取年前把该批的都批了，年后直接动工。”
三个人上了车，往回开。路上王建林又问了问具体地块的面积，林海说百来亩，等量完了出图纸。王建林说行，图纸出了他也需要一份，报上去用的。
下午，王队长带着测量工具来了。他开着一辆旧面包车，车身是白色的，漆面斑驳，像是经历过不少风浪。车厢里放着测量仪、卷尺、木桩和线，还有几把铁锹和一把水平尺。他下了车，不爱说话，跟林海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。黑脸膛，粗胳膊，话不多，手下那帮人干活也利落。
三个人下了车，在滩涂上拉了线。王队长走在最前面，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测量仪看一下数据，然后往后喊一声数字，身后的人就跟着打桩。木桩一根一根地被打进土里，系上红布条，红布条在海风里飘着，像是给这片滩涂插了一排小小的旗帜。太阳从头顶照下来，影子在泥地上缩成一团。
“百一十亩出头。”王队长把数据记在本子上，又把图纸摊在引擎盖上画了几笔。“方方正正的，按何老板那个格局来。进排水渠道分开，南边进水北边排水，中间是塘。管理房放东边，靠路，方便进出。增氧设备放塘中间，四个角各一个。下个月十五号进场，工期一个月。”他把图纸收起来，“年前我把图纸给你，你确认一下。趁过年这几天好好想想，有没有要改的地方，年后开工就不好改了。”
林海站在这片滩涂上，看着那些系着红布条的木桩。风从远处吹过来，把红布条吹得猎猎作响，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子。太阳在西边慢慢往下沉，把整片滩涂染成橘红色。一百一十亩，说大不大，说小不小。何老板三百亩投了四百多万，他一百一十亩投二百万，每亩的投入更高，起点也更高。他知道自己在赌，但赌的是自己，不是运气。
晚上，林海、林更新、刘二狗、张猛在镇上的小饭馆碰头。包间不大，四张椅子一张圆桌，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山水画。刘二狗端着一个保温杯，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。菜陆续端上来，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炒时蔬、一盆热气腾腾的疙瘩汤。老板娘认识他们，多送了一碟花生米，说“你们几个好久没一起吃饭了”。
刘二狗喝了一口汤，放下碗。“村委会那边我盯紧了，郑股长说申请报告已经交上去了，年前应该能批下来。批下来就能动工，不用等到年后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挑得高高的，像是有了天大的功劳。林海说好。林更新说王队长那边图纸出来了他先看一遍，没问题再给林海看，省得来回改。张猛说码头那边周浩然最近没动静，刘恺威这几天也没来码头上骂人了，“不知道在憋什么坏，总觉得不踏实。”
林更新夹了一筷子鱼肉，慢慢嚼着。“周浩然那种人，不会一直没动静。要么是没找到机会，要么是在等更大的机会。不管哪一种，咱们这边手脚要快，手续跑下来，地签下来，他就是想做什么也晚了。”
林海夹了一筷子鱼肉，慢慢嚼着。他知道周浩然不会就这么算了。这个人不是那种被人挡了路就会缩回去的人，他要么不动，要动就是大事。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，养殖场的事才是正事。
“不管他，”林海说，“他动他的，咱们干咱们的。年后王建林把手续批下来，王队长带人进场动工，咱们的养殖场就起来了。到时候该办的手续都办完了，地是合法的，谁也拦不住。”
刘二狗端起茶杯，举起来，“那就提前祝林哥养殖场开张大吉！”
林海端起茶杯，跟他碰了一下。“还没开工呢。”
“反正早晚的事！”刘二狗一口干了杯里的茶，烫得龇牙咧嘴，眼泪都出来了。张猛在旁边笑，林更新摇了摇头，嘴角也弯了。
吃完饭，刘二狗结了账，死活不让林海掏钱。他说等养殖场建起来之后再让林海请。林海说行，到时候请你们吃最好的海鲜。刘二狗说那我可就等着了。几个人在饭馆门口散了，各自回家。林更新开车带林海回去，路上没说话，收音机开着，放着什么歌，声音很小。车窗外的天彻底黑了，海面上看不到渔火，只有远处镇上的灯光在地平线上亮成一团暖黄色的光晕。
林更新把车停好，林海推开车门，海风灌进来，带着咸味。他站在院子里，抬头看了看天。今天风大，云被吹散了，星星比昨晚多，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，银河隐约可见，像一条淡白色的光带横贯头顶，从东边的海平面一直延伸到西边的山丘。在海上的时候，银河就在头顶转，从船头转到船尾，从入夜转到天亮。每次看到银河，他都觉得世界很大，时间很长，而他只是这片星空下一个小小的点。但今天他觉得，这个点也能发光。
他掏出手机，打开系统面板。蓝色光束扫了一圈，任务进度那一栏从8%跳到了30%。完成事项后面多了一行字：王建林已签约，王队长场地测量完成，申请报告已提交。限时六十天，还有五十天。进度百分之三十。他知道这个进度是虚的，手续没跑下来之前，一切都是空中楼阁。他看着那行字，心里还是踏实了一些。每一个百分比背后都是一件事——地址选定了、人找对了、地量完了、队约好了、报告递上去了——每一件事都踩实了才往前走一步，每一步都花了力气，每一步都不白走。
王建林明天去县里递材料，年前批下来，年后动工。等开春了，苗投下去，夏天开始长，秋天就能见着收成。一年，就一年，他就能让这片滩涂上长出东西来。不是几筐海参几筐青蟹的事，是让所有人知道，林海这家人从土里站起来了。不是靠谁施舍的，是自己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。他想起父亲以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咱们林家，靠海吃海，但不能一辈子只靠海。要在大海里种东西，种出属于自己的东西来。”当时他不懂。现在他懂了。
林海从口袋里摸出赵大爷给的烟，叼在嘴上，打了两次火才点着。烟味醇厚，不呛。他把烟吐出来，看着那团白烟在风里散开。一百一十亩滩涂，二百万投资，三年回本。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，风从耳边过，远处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拍打着什么节拍，像是在帮他把日子数清楚。汐汐在北京，新房子在渔村，养殖场在镇北，三件事像是三根柱子，撑着他往前走。每根柱子都不一样，但每根他都得抱紧了，不能松手。
他把烟掐灭，烟头在地上摁了一下，摁灭了，又踢进土里。转身回了屋。明天王建林去县里送材料。后天去码头看看汐海号。大后天去镇上买点苗种的资料。事情一件一件干，日子一天一天过。急不得，也慢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