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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五，天还没亮透，林海就起来了。
渔村的清晨安静得像一碗凉水。海面上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，雾薄薄的，贴着水面飘，远处的渔船轮廓模糊，桅杆戳在雾里，像几根伸向天空的手指。他在新房子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把该检查的都检查了一遍——窗户关严了，插销扣紧了；水管包了保温棉，接头处又缠了一圈胶带；院子里的杂物归置到墙角，用塑料布盖好。这几天不在，不能让房子冻着。
他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栋米黄色的两层小楼。太阳还没出来，灰色的天幕衬得它格外安静。楼上的阳台空着，栏杆上的漆是新的，阳光下能反光。下次回来，就是带着汐汐和奶奶一起住了。汐汐会站在那个阳台上看海，奶奶会在厨房里忙活，这栋房子就有了声音，有了烟火气，才算真正活过来了。
吃过早饭，林海去了码头。汐海号停在泊位上，甲板上落了薄薄一层灰，船身被海风吹了一冬，颜色比夏天淡了一些。他跳上船，检查了发动机——机油尺拉出来看了看，不缺；电池线头没松动；舵轮转了一圈，灵活。又看了看活水舱和冷冻仓，都空的。这船等他忙完养殖场的事，还是要用的。钓鱼的本事不能丢，那是他的根，是他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东西。
张猛在旁边的船上修网。他蹲在甲板上，手里捏着一把梭子，网线在指间穿来穿去，动作很熟练。看见林海，他把梭子别在网上，站起来走过来。
“林哥，年前你不在渔村过？”
“回北京。奶奶和汐汐在那边。”林海说。
张猛点了点头，沉默了一会儿。手指在船帮上摩挲了两下。“周浩然那边，我总觉得他过年期间可能会有动作。生意场上的人，越是过年越容易憋着坏，趁你放松的时候下手。你不在的时候，我帮你盯着。码头上有什么事，我给你打电话。”
林海说辛苦你了。张猛说没事，反正过年也没什么事。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你那个养殖场，年后就动工了吧？”
“动。手续王建林在跑，施工队王队长定了。年后开假就开工。”
“那就好。等你干起来了，我也帮你搭把手。我虽然不懂养殖，但搬搬抬抬、跑跑腿，还是行的。”
中午，林海从码头回来，王建林的电话打了进来。电话那头有些嘈杂，像是在办事大厅里，有人在喊号。
“林老板，材料递上去了。县海洋与渔业局那边我熟，年前应该能批下来。环评的报告也出了，找的是有资质的单位，没问题。等年后开假，正式批文就能下来。”王建林的语速比上次快了，带着一种把事情办妥了之后才会有的利落。
林海说好。王建林又说：“你那边施工队定好了没？批文一下来就能动工，别到时候空等着浪费好时候。春末投苗最合适，千万别拖到夏天。海参苗这东西，错过了季节就得多等一年。”
“定了。下个月十五号进场，工期一个月，正好赶上春末投苗。”
“行，那就齐活了。年后开假我第一时间去帮你拿批文，你那边也准备好进场。双线并行，不耽误事。你过年的时候就安心在北京待着，手续这边有我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海把王建林说的几个时间点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年后开假拿批文、下个月十五号进场、一个月工期、春末投苗。每一步都严丝合缝，像是齿轮咬住了齿轮，只要转起来就不会停。
傍晚，林海把林更新和刘二狗叫到新房子。
天快黑了，海面上有夕阳的余晖，把海水染成一片橘红。三个人站在院子里，林海靠着门框，林更新蹲在台阶上，刘二狗也来了。
“我明天再待一天，后天回北京过年。”林海说，“年后回来，开工。”
林更新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你放心回去。王队长那边图纸出来了，我先看一遍，没问题年前就定了。年后他带人进场，你回来直接开工。不会耽误事。”
刘二狗说：“手续那边我也盯着，郑股长说了，年前能批。批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。你过年的时候就安心在北京待着，家里的事有我俩。你不在的时候，我天天去镇上转一圈，看看有没有新通知。”
林海看着他们，心里踏实。那些年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时候，总觉得身后是空的。现在不一样了，身后有人了。“行。等我回来，咱们一起干。”
三个人站在院子里，天彻底黑了。海风吹过来，带着咸味和凉意，远处的海面上有渔火，星星点点的。林更新和刘二狗走了，脚步声在村道上渐渐远去。
晚上，林海给汐汐打了视频电话。他坐在新房子的客厅里，汐汐接的，背景是榆树家园301的客厅，暖黄色的灯光，沙发上搭着奶奶织了一半的枣红色毛衣。汐汐穿着一件新睡衣，浅粉色的，上面印着小兔子。
“哥！你什么时候回来？奶奶说你要回来过年！”汐汐的声音在手机里显得格外清脆，像是在手机那头蹦了一下。
“后天就回去。”林海说。
“那你给我带海参了吗？”
“带了。你不是不爱吃海参吗？”
“我爱吃！温姐姐做的葱烧海参，可好吃了！她教奶奶做了，奶奶说等我好了就给我做。”汐汐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。林海愣了一下。“温姐姐来过了？”
“来了！昨天来的，带了海参，还教奶奶做饭。她还说等你回来，她再做一次。哥，你快回来吧，温姐姐说等你回来了做葱烧海参给你吃，她说你肯定爱吃。”
林海握着手机，没说话，嘴角弯了一下。“那你也学学，做给哥吃。”
“我才不学呢！我等着吃！”汐汐说这话的时候，下巴扬得高高的，像一只等食的小猫。
“那你等着。”林海说，“哥后天就回去，给你带海参。”
腊月二十七，林海起了个大早。把最后几件东西装进后备箱——换洗衣服、两袋鲜海参、一包干海参、还有赵大爷给的半盒烟。他把新房子又检查了一遍，确认门窗锁好、水电关好，然后发动车子，驶出渔村。
后视镜里，村口的石牌坊越来越小，新房子米黄色的外墙在晨光里闪了一下，然后被拐角挡住了。他开上高速，往北。八百多公里，路上车不算多。他开得不快，稳稳的。车载音响放着歌，不知道是什么歌，旋律很轻，像在耳边飘。他想着汐汐，想着她穿着粉色兔子睡衣在视频里喊“哥你什么时候回来”，想着温子瑜说的“等你回来她再做一次”，想着王建林说的“年后开假就能拿批文”。这些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，像海面上那些散碎的浪花，不急着汇成一道，但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。
下午，车子进了北京。路两旁的楼密了，车流也密了，红绿灯一个接一个。他没有烦躁，归家的人不怕堵。
车子拐进榆树家园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陈大爷在保安亭里，看见他的车，站起来，隔着窗户朝这边摆了摆手。林海也摆了摆手，把车停好。他拎着东西上楼，走到301门口，钥匙插进锁孔，转了一下。
门开了。
客厅里的灯亮着，暖黄色的。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，围裙还系着，手里拿着锅铲。“回来了？”奶奶问，声音不大，但稳。汐汐从房间里跑出来，穿着那件粉色的兔子睡衣，头发已经长了不少，短茬茬的，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黑色光泽。她跑到林海面前，仰着头看他，眼睛亮亮的，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。
“哥，你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没有抱，没有跳。就站在那里，看着林海，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像是等了很久才等到的，笑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。林海看着她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。“回来了。”
奶奶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汤，放在桌上。“先喝口汤，暖暖胃。”林海放下东西走过去坐下，端起碗喝了一口。西红柿蛋花汤，热乎乎的，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他抬头看了看奶奶，奶奶没看他，转身回厨房了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他又看了看汐汐，汐汐已经正全神贯注看电视呢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。温子瑜发来的消息：“明天晚上七点。海鲜大餐，绝对新鲜。我爸的茅台也准备好了，他说你带的海参他泡上了，初五就能喝。”后面跟了一个笑脸。林海看着那行字，打了一行字，又删了。最后回了四个字：“知道了。到。”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。奶奶在厨房里忙活，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叮叮当当。汐汐趴在沙发上翻书，脚丫翘着，拖鞋晃来晃去。林海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客厅里的一切，觉得这个年，应该是这些年最好的一个年了。
腊月二十五，天还没亮透，林海就起来了。
渔村的清晨安静得像一碗凉水。海面上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光，雾薄薄的，贴着水面飘，远处的渔船轮廓模糊，桅杆戳在雾里，像几根伸向天空的手指。他在新房子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把该检查的都检查了一遍——窗户关严了，插销扣紧了；水管包了保温棉，接头处又缠了一圈胶带；院子里的杂物归置到墙角，用塑料布盖好。这几天不在，不能让房子冻着。
他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栋米黄色的两层小楼。太阳还没出来，灰色的天幕衬得它格外安静。楼上的阳台空着，栏杆上的漆是新的，阳光下能反光。下次回来，就是带着汐汐和奶奶一起住了。汐汐会站在那个阳台上看海，奶奶会在厨房里忙活，这栋房子就有了声音，有了烟火气，才算真正活过来了。
吃过早饭，林海去了码头。汐海号停在泊位上，甲板上落了薄薄一层灰，船身被海风吹了一冬，颜色比夏天淡了一些。他跳上船，检查了发动机——机油尺拉出来看了看，不缺；电池线头没松动；舵轮转了一圈，灵活。又看了看活水舱和冷冻仓，都空的。这船等他忙完养殖场的事，还是要用的。钓鱼的本事不能丢，那是他的根，是他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东西。
张猛在旁边的船上修网。他蹲在甲板上，手里捏着一把梭子，网线在指间穿来穿去，动作很熟练。看见林海，他把梭子别在网上，站起来走过来。
“林哥，年前你不在渔村过？”
“回北京。奶奶和汐汐在那边。”林海说。
张猛点了点头，沉默了一会儿。手指在船帮上摩挲了两下。“周浩然那边，我总觉得他过年期间可能会有动作。生意场上的人，越是过年越容易憋着坏，趁你放松的时候下手。你不在的时候，我帮你盯着。码头上有什么事，我给你打电话。”
林海说辛苦你了。张猛说没事，反正过年也没什么事。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你那个养殖场，年后就动工了吧？”
“动。手续王建林在跑，施工队王队长定了。年后开假就开工。”
“那就好。等你干起来了，我也帮你搭把手。我虽然不懂养殖，但搬搬抬抬、跑跑腿，还是行的。”
中午，林海从码头回来，王建林的电话打了进来。电话那头有些嘈杂，像是在办事大厅里，有人在喊号。
“林老板，材料递上去了。县海洋与渔业局那边我熟，年前应该能批下来。环评的报告也出了，找的是有资质的单位，没问题。等年后开假，正式批文就能下来。”王建林的语速比上次快了，带着一种把事情办妥了之后才会有的利落。
林海说好。王建林又说：“你那边施工队定好了没？批文一下来就能动工，别到时候空等着浪费好时候。春末投苗最合适，千万别拖到夏天。海参苗这东西，错过了季节就得多等一年。”
“定了。下个月十五号进场，工期一个月，正好赶上春末投苗。”
“行，那就齐活了。年后开假我第一时间去帮你拿批文，你那边也准备好进场。双线并行，不耽误事。你过年的时候就安心在北京待着，手续这边有我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海把王建林说的几个时间点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年后开假拿批文、下个月十五号进场、一个月工期、春末投苗。每一步都严丝合缝，像是齿轮咬住了齿轮，只要转起来就不会停。
傍晚，林海把林更新和刘二狗叫到新房子。
天快黑了，海面上有夕阳的余晖，把海水染成一片橘红。三个人站在院子里，林海靠着门框，林更新蹲在台阶上，刘二狗也来了。
“我明天再待一天，后天回北京过年。”林海说，“年后回来，开工。”
林更新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你放心回去。王队长那边图纸出来了，我先看一遍，没问题年前就定了。年后他带人进场，你回来直接开工。不会耽误事。”
刘二狗说：“手续那边我也盯着，郑股长说了，年前能批。批了我第一时间告诉你。你过年的时候就安心在北京待着，家里的事有我俩。你不在的时候，我天天去镇上转一圈，看看有没有新通知。”
林海看着他们，心里踏实。那些年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时候，总觉得身后是空的。现在不一样了，身后有人了。“行。等我回来，咱们一起干。”
三个人站在院子里，天彻底黑了。海风吹过来，带着咸味和凉意，远处的海面上有渔火，星星点点的。林更新和刘二狗走了，脚步声在村道上渐渐远去。
晚上，林海给汐汐打了视频电话。他坐在新房子的客厅里，汐汐接的，背景是榆树家园301的客厅，暖黄色的灯光，沙发上搭着奶奶织了一半的枣红色毛衣。汐汐穿着一件新睡衣，浅粉色的，上面印着小兔子。
“哥！你什么时候回来？奶奶说你要回来过年！”汐汐的声音在手机里显得格外清脆，像是在手机那头蹦了一下。
“后天就回去。”林海说。
“那你给我带海参了吗？”
“带了。你不是不爱吃海参吗？”
“我爱吃！温姐姐做的葱烧海参，可好吃了！她教奶奶做了，奶奶说等我好了就给我做。”汐汐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。林海愣了一下。“温姐姐来过了？”
“来了！昨天来的，带了海参，还教奶奶做饭。她还说等你回来，她再做一次。哥，你快回来吧，温姐姐说等你回来了做葱烧海参给你吃，她说你肯定爱吃。”
林海握着手机，没说话，嘴角弯了一下。“那你也学学，做给哥吃。”
“我才不学呢！我等着吃！”汐汐说这话的时候，下巴扬得高高的，像一只等食的小猫。
“那你等着。”林海说，“哥后天就回去，给你带海参。”
腊月二十七，林海起了个大早。把最后几件东西装进后备箱——换洗衣服、两袋鲜海参、一包干海参、还有赵大爷给的半盒烟。他把新房子又检查了一遍，确认门窗锁好、水电关好，然后发动车子，驶出渔村。
后视镜里，村口的石牌坊越来越小，新房子米黄色的外墙在晨光里闪了一下，然后被拐角挡住了。他开上高速，往北。八百多公里，路上车不算多。他开得不快，稳稳的。车载音响放着歌，不知道是什么歌，旋律很轻，像在耳边飘。他想着汐汐，想着她穿着粉色兔子睡衣在视频里喊“哥你什么时候回来”，想着温子瑜说的“等你回来她再做一次”，想着王建林说的“年后开假就能拿批文”。这些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，像海面上那些散碎的浪花，不急着汇成一道，但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。
下午，车子进了北京。路两旁的楼密了，车流也密了，红绿灯一个接一个。他没有烦躁，归家的人不怕堵。
车子拐进榆树家园的时候，天快黑了。陈大爷在保安亭里，看见他的车，站起来，隔着窗户朝这边摆了摆手。林海也摆了摆手，把车停好。他拎着东西上楼，走到301门口，钥匙插进锁孔，转了一下。
门开了。
客厅里的灯亮着，暖黄色的。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，围裙还系着，手里拿着锅铲。“回来了？”奶奶问，声音不大，但稳。汐汐从房间里跑出来，穿着那件粉色的兔子睡衣，头发已经长了不少，短茬茬的，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黑色光泽。她跑到林海面前，仰着头看他，眼睛亮亮的，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。
“哥，你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没有抱，没有跳。就站在那里，看着林海，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像是等了很久才等到的，笑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。林海看着她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。“回来了。”
奶奶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汤，放在桌上。“先喝口汤，暖暖胃。”林海放下东西走过去坐下，端起碗喝了一口。西红柿蛋花汤，热乎乎的，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他抬头看了看奶奶，奶奶没看他，转身回厨房了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他又看了看汐汐，汐汐已经正全神贯注看电视呢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。温子瑜发来的消息：“明天晚上七点。海鲜大餐，绝对新鲜。我爸的茅台也准备好了，他说你带的海参他泡上了，初五就能喝。”后面跟了一个笑脸。林海看着那行字，打了一行字，又删了。最后回了四个字：“知道了。到。”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，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。奶奶在厨房里忙活，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叮叮当当。汐汐趴在沙发上翻书，脚丫翘着，拖鞋晃来晃去。林海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客厅里的一切，觉得这个年，应该是这些年最好的一个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