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万民书入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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陛下，奴婢给工部黄尚书的作坊多拨三车上好的木炭，连夜送到。
黄俨办完差回来的时候，嘴巴比蚌壳还紧，啥也没多问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，就在他忙着调木炭的这段日子里，一千二百里外的山东，天翻地覆了。
永乐元年十二月十九日，济南府。
纪纲的锦衣卫密令抵达后的第三天，朱高炽站在济南北门的城楼上，裹着那件张氏给他备的狐裘大氅，看着城外官道上的景象，两只手撑在城垛的砖沿上，十根手指头冻得通红，但一动都不肯动。
城外，原本横七竖八瘫在官道两侧的灾民，正排成一条条歪歪扭扭的长队，每条队伍的尽头支着一口大铁锅，锅里煮着掺了碎土豆块的稠粥，热气腾腾地往天上冒。
杨士奇从城楼的石阶上爬了上来，手里攥着一份刚送到的文书，气喘吁吁。
殿下！第七批征粮已经入仓，连同锦衣卫从德昌号抄出来的余粮，总计两万四千石，够撑到明年开春了！
朱高炽没回头，声音从大氅的领口里闷出来。
水渠修到哪了？
杨士奇翻开文书，手指顺着上面的条目往下划。
回殿下，截至今日，济南府，东昌府，兖州府三地共征调灾民劳工十二万人，已修通灌溉水渠六十七里，疏浚淤塞旧渠三十一里，加固黄河北岸堤防四处，官道修补路段四十三里。
杨士奇：(?°??w°??)
他的声音越念越哽，到最后不得不停下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。
按目前进度，再有两个月，一百里水渠的目标能超额完成。
朱高炽终于转过身来，城楼上的风把他的太子冠带吹得猎猎作响，冻红的鼻尖上挂着一滴清涕，形象跟威严二字完全不沾边。
但他笑了。
笑得跟城下那锅热粥一样实在。
杨先生，你替我拟一份奏报送回京城，把这三个月的账目明细，工程进度，灾民安置数目全部列清楚，一个数都不许虚报。
臣明白，殿下是要如实上奏。
不光如实，还要保守。修了六十七里水渠就写六十七里，别把还没修完的算进去，别给父皇画饼。
朱高炽拍了拍城垛上的砖灰，声音不高但稳当。
做出来的东西经得起查，才是真本事。
杨士奇愣了一拍，随即深深躬了一身。
殿下所言极是，臣这就去办。
他转身要走，又被朱高炽叫住了。
等等。
殿下还有吩咐？
朱高炽从大氅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，递给杨士奇。
是一卷粗麻纸，卷得皱巴巴的，上面密密麻麻按满了红色的手印，墨迹深浅不一，歪歪扭扭写着一行行大字，字迹粗陋得跟蚯蚓爬似的，但每一个字都用了十分的力气。
这是城外灾民自发弄的万民书，昨天村老跪在府衙门口送来的，说要替十万户灾民谢太子的活命之恩。
朱高炽的鼻尖抽了一下。
一并送回京城，但不要放在奏报里，单独呈给父皇就行。
杨士奇接过万民书，手指碰到那些粗糙的手印时微微顿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，快步下了城楼。
半个月后，南京，御书房。
朱棣把奏报翻到最后一页合上，又把那卷万民书展开看了一遍。
御案上的烛台映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手印，红得像御花园里开了一地的山茶。
朱棣的手指在万民书的边缘摩挲了两下，指腹蹭过那些干涸的红泥印，嘴角的弧度藏在浓密的胡须底下，但挡不住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左臂弯里正啃奶糕的小人儿。
丫头，你爹这次干得不错。
朱无忧把嘴里那块奶糕嚼完了，吞下去，小胖手在前襟上蹭了蹭，闸门打开。
【那是当然，我爹本来就是个好太子，就是平时被您吓得不敢表现而已。】
朱棣的眉毛跳了一下。
朕什么时候吓他了？
【您天天拿眼睛剜他那叫什么？一瞪眼他半条命就没了，老虎看兔子都没您看我爹那么凶。】
朱棣：(?ˊ???_???ˋ)
他哼了一声，把奶糕碟子往旁边推了推。
朕那是恨铁不成钢。
【铁都烧红了您还在锤，不成钢也得成渣了。往后对我爹好点，他这趟赈灾掉了十五斤肉，膝盖疼得走路都打晃，回来您要是再给他脸色看，我翻脸。】
朱棣的嘴角抽了两下，拿她没辙。
行了行了，传旨，太子回京之日，朕亲率百官在午门迎接，设宴褒奖。
他顿了一拍，又补了一句。
午门仪仗用最高规格，抽一千禁军列阵。
黄俨在门外应了一声，撒腿就跑。
永乐二年正月初三，午门。
天还没亮透，午门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禁军甲胄鲜明，旌旗猎猎，仪仗队从午门一路排到了承天门，规格之高，满朝文武掰着手指头算了三遍，确认这是永乐朝头一遭。
朱棣穿着全套衮龙袍站在午门正中央，身旁是徐皇后和一众亲王，身后是六部九卿文武百官，场面大得跟打了胜仗班师回朝似的。
太子的车队从正阳门缓缓驶入，朱高炽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，整个人瘦了一大圈，原本撑得鼓鼓囊囊的太子冠服现在松松垮垮地耷拉着，腰带往里收了三个扣眼，两颊的肉塌了下去，颧骨都露了出来。
但他的腰杆是直的。
朱高炽：(°?????w°?????)
他走到午门阶下，撩起袍摆就要跪。
朱棣大步上前，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肘。
免了。
朱高炽抬起头，对上了父亲的目光。
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里，头一回装着一个他看了二十多年都没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审视，不是挑剔，不是恨铁不成钢。
是认。
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说你做到了的那种认。
朱高炽的鼻头狠狠酸了一下，赶紧低头用袖子假装擦汗遮了过去。
父皇，儿臣幸不辱命。
进去说。
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不轻不重，掌心的温度透过冠服传到了肩头。
午门宴上觥筹交错，解缙带头举杯盛赞太子仁德，夏原吉拿着账本把赈灾的经济账算了一遍又一遍，每算一遍就激动得拍一次大腿，最后大腿都拍红了。
满朝文武的贺声震得午门的琉璃瓦嗡嗡作响。
但人群的角落里，有一个人没有举杯。
朱高煦站在武将列的末位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，手里端着酒盏，酒面纹丝不动。
他的笑容跟城门口送行那天一模一样，温度也一模一样。
零下。
王斌站在他身后半步，声音低如蚊鸣。
殿下，护卫营裁了三百人，食邑又削了五百户，这次太子回京又是这么大排场，朝中风向全倒向东宫了。
朱高煦端起酒盏，抿了一口，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朱高炽身上，落在他哥那张因为瘦了十五斤而显得棱角分明的脸上。
急什么。
朱高煦：(ˊ_＞ˋ)
他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护城河。
赈灾是小打小闹，一次差事就想稳住太子位？他得意不了多久。
王斌的嘴巴张了张，又闭上了。
暖阁里，朱无忧被王嬷嬷抱在怀里，隔着窗纸听着午门方向传来的隐隐乐声，系统面板在眼前弹了三行字。
【太子声望提升，东宫稳固度+30。】
【汉王敌意值升至85/100。】
【警告：高敌意值可能触发极端事件。】
朱无忧把小脸埋进王嬷嬷的衣襟里，眉心微微皱了一下。
八十五还不够极端？
那到一百呢？
小郡主怎么了？冷了么？王嬷嬷赶紧把小被子裹紧了些。
朱无忧摇了摇小脑袋，把脸蛋贴在嬷嬷温热的胸口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午门那边的乐声还在响，喜庆得很。
但她知道，暗处那条蛇已经开始蜕皮了。
陛下，奴婢给工部黄尚书的作坊多拨三车上好的木炭，连夜送到。
黄俨办完差回来的时候，嘴巴比蚌壳还紧，啥也没多问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，就在他忙着调木炭的这段日子里，一千二百里外的山东，天翻地覆了。
永乐元年十二月十九日，济南府。
纪纲的锦衣卫密令抵达后的第三天，朱高炽站在济南北门的城楼上，裹着那件张氏给他备的狐裘大氅，看着城外官道上的景象，两只手撑在城垛的砖沿上，十根手指头冻得通红，但一动都不肯动。
城外，原本横七竖八瘫在官道两侧的灾民，正排成一条条歪歪扭扭的长队，每条队伍的尽头支着一口大铁锅，锅里煮着掺了碎土豆块的稠粥，热气腾腾地往天上冒。
杨士奇从城楼的石阶上爬了上来，手里攥着一份刚送到的文书，气喘吁吁。
殿下！第七批征粮已经入仓，连同锦衣卫从德昌号抄出来的余粮，总计两万四千石，够撑到明年开春了！
朱高炽没回头，声音从大氅的领口里闷出来。
水渠修到哪了？
杨士奇翻开文书，手指顺着上面的条目往下划。
回殿下，截至今日，济南府，东昌府，兖州府三地共征调灾民劳工十二万人，已修通灌溉水渠六十七里，疏浚淤塞旧渠三十一里，加固黄河北岸堤防四处，官道修补路段四十三里。
杨士奇：(?°??w°??)
他的声音越念越哽，到最后不得不停下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。
按目前进度，再有两个月，一百里水渠的目标能超额完成。
朱高炽终于转过身来，城楼上的风把他的太子冠带吹得猎猎作响，冻红的鼻尖上挂着一滴清涕，形象跟威严二字完全不沾边。
但他笑了。
笑得跟城下那锅热粥一样实在。
杨先生，你替我拟一份奏报送回京城，把这三个月的账目明细，工程进度，灾民安置数目全部列清楚，一个数都不许虚报。
臣明白，殿下是要如实上奏。
不光如实，还要保守。修了六十七里水渠就写六十七里，别把还没修完的算进去，别给父皇画饼。
朱高炽拍了拍城垛上的砖灰，声音不高但稳当。
做出来的东西经得起查，才是真本事。
杨士奇愣了一拍，随即深深躬了一身。
殿下所言极是，臣这就去办。
他转身要走，又被朱高炽叫住了。
等等。
殿下还有吩咐？
朱高炽从大氅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，递给杨士奇。
是一卷粗麻纸，卷得皱巴巴的，上面密密麻麻按满了红色的手印，墨迹深浅不一，歪歪扭扭写着一行行大字，字迹粗陋得跟蚯蚓爬似的，但每一个字都用了十分的力气。
这是城外灾民自发弄的万民书，昨天村老跪在府衙门口送来的，说要替十万户灾民谢太子的活命之恩。
朱高炽的鼻尖抽了一下。
一并送回京城，但不要放在奏报里，单独呈给父皇就行。
杨士奇接过万民书，手指碰到那些粗糙的手印时微微顿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，快步下了城楼。
半个月后，南京，御书房。
朱棣把奏报翻到最后一页合上，又把那卷万民书展开看了一遍。
御案上的烛台映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手印，红得像御花园里开了一地的山茶。
朱棣的手指在万民书的边缘摩挲了两下，指腹蹭过那些干涸的红泥印，嘴角的弧度藏在浓密的胡须底下，但挡不住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左臂弯里正啃奶糕的小人儿。
丫头，你爹这次干得不错。
朱无忧把嘴里那块奶糕嚼完了，吞下去，小胖手在前襟上蹭了蹭，闸门打开。
【那是当然，我爹本来就是个好太子，就是平时被您吓得不敢表现而已。】
朱棣的眉毛跳了一下。
朕什么时候吓他了？
【您天天拿眼睛剜他那叫什么？一瞪眼他半条命就没了，老虎看兔子都没您看我爹那么凶。】
朱棣：(?ˊ???_???ˋ)
他哼了一声，把奶糕碟子往旁边推了推。
朕那是恨铁不成钢。
【铁都烧红了您还在锤，不成钢也得成渣了。往后对我爹好点，他这趟赈灾掉了十五斤肉，膝盖疼得走路都打晃，回来您要是再给他脸色看，我翻脸。】
朱棣的嘴角抽了两下，拿她没辙。
行了行了，传旨，太子回京之日，朕亲率百官在午门迎接，设宴褒奖。
他顿了一拍，又补了一句。
午门仪仗用最高规格，抽一千禁军列阵。
黄俨在门外应了一声，撒腿就跑。
永乐二年正月初三，午门。
天还没亮透，午门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禁军甲胄鲜明，旌旗猎猎，仪仗队从午门一路排到了承天门，规格之高，满朝文武掰着手指头算了三遍，确认这是永乐朝头一遭。
朱棣穿着全套衮龙袍站在午门正中央，身旁是徐皇后和一众亲王，身后是六部九卿文武百官，场面大得跟打了胜仗班师回朝似的。
太子的车队从正阳门缓缓驶入，朱高炽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，整个人瘦了一大圈，原本撑得鼓鼓囊囊的太子冠服现在松松垮垮地耷拉着，腰带往里收了三个扣眼，两颊的肉塌了下去，颧骨都露了出来。
但他的腰杆是直的。
朱高炽：(°?????w°?????)
他走到午门阶下，撩起袍摆就要跪。
朱棣大步上前，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肘。
免了。
朱高炽抬起头，对上了父亲的目光。
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里，头一回装着一个他看了二十多年都没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审视，不是挑剔，不是恨铁不成钢。
是认。
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说你做到了的那种认。
朱高炽的鼻头狠狠酸了一下，赶紧低头用袖子假装擦汗遮了过去。
父皇，儿臣幸不辱命。
进去说。
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不轻不重，掌心的温度透过冠服传到了肩头。
午门宴上觥筹交错，解缙带头举杯盛赞太子仁德，夏原吉拿着账本把赈灾的经济账算了一遍又一遍，每算一遍就激动得拍一次大腿，最后大腿都拍红了。
满朝文武的贺声震得午门的琉璃瓦嗡嗡作响。
但人群的角落里，有一个人没有举杯。
朱高煦站在武将列的末位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，手里端着酒盏，酒面纹丝不动。
他的笑容跟城门口送行那天一模一样，温度也一模一样。
零下。
王斌站在他身后半步，声音低如蚊鸣。
殿下，护卫营裁了三百人，食邑又削了五百户，这次太子回京又是这么大排场，朝中风向全倒向东宫了。
朱高煦端起酒盏，抿了一口，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朱高炽身上，落在他哥那张因为瘦了十五斤而显得棱角分明的脸上。
急什么。
朱高煦：(ˊ_＞ˋ)
他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护城河。
赈灾是小打小闹，一次差事就想稳住太子位？他得意不了多久。
王斌的嘴巴张了张，又闭上了。
暖阁里，朱无忧被王嬷嬷抱在怀里，隔着窗纸听着午门方向传来的隐隐乐声，系统面板在眼前弹了三行字。
【太子声望提升，东宫稳固度+30。】
【汉王敌意值升至85/100。】
【警告：高敌意值可能触发极端事件。】
朱无忧把小脸埋进王嬷嬷的衣襟里，眉心微微皱了一下。
八十五还不够极端？
那到一百呢？
小郡主怎么了？冷了么？王嬷嬷赶紧把小被子裹紧了些。
朱无忧摇了摇小脑袋，把脸蛋贴在嬷嬷温热的胸口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午门那边的乐声还在响，喜庆得很。
但她知道，暗处那条蛇已经开始蜕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