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9章 太女亲修大明刑律旧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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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此气度，大明无忧矣。”
杨士奇这句私下感叹，第二日便被不知哪个耳朵灵的官员传到了朱无忧面前。
朱无忧正在刑部值房翻阅各省重案汇总，听完以后头也没抬。
“杨大人夸得太早，无忧今日要动刑律，他看完草案，未必还能从容绷住。”
刑部尚书坐在对面，闻言把茶盏放得远了些。
“殿下，臣已经看过草案，臣确实绷不住。”
“大人反对哪一条？”
“臣不是全盘反对，死刑三级复核可以施行，各省增设复查司也有必要，可缩减连坐范围，牵涉谋反大逆，不能一概而论。”
大理寺卿翻着草案补充道：“还有废除酷刑一项，凌迟载于律例，用于谋反、大逆与恶性杀人，骤然废除，恐怕民间认为刑罚不足以震慑凶徒。”
朱无忧把一份旧案推过去。
“先看这个。”
刑部尚书翻开案卷。
“永乐十一年，江西一名生员私藏妖书，被地方官按谋逆上报，牵连同族五代以内亲属七十余人，主犯押解途中病死，亲属至今仍有二十余人充军。”
“后来查明，那本所谓妖书是民间抄错的建文年号，并无谋逆实证。”
大理寺卿皱起眉。
“此案地方官上报时，没有提及抄本来源。”
“所以无忧要设复查司。”
朱无忧点了点案卷上的朱批。
“一个县令定案，知府附和，按察司怕担责任直接送进刑部，到了京城只剩一行谋逆，下面那几十口人连自己为何被抓都说不清。”
刑部尚书合上卷宗。
“此案应当重审，若确无谋逆，立即放还，可个案有误，不代表连坐全无必要。”
“无忧没说全部废除。”
朱无忧把草案翻到第一条。
“谋反大逆案只追究共同参与、知情包庇与直接受益者，三代直系亲属若不知情，不处死，可根据情节限制任官、迁离要地。”
“殿下保留三代牵连，仍会有无辜之人受罚。”
“无忧知道。”
“既然知道，为何不全废？”
朱无忧没有马上回答，只把另一份北平旧案抽出来。
“因为宗族在地方互相包庇也是真的，若主犯以父子兄弟转移兵器、藏匿书信，最后一句亲属不知情便全部脱罪，同样会留下漏洞。”
刑部尚书看完条文，语气缓和了些。
“所以殿下要把血缘连坐改为行为追责？”
“血缘只能作为调查范围，不能直接作为定罪证据。”
“那三代直系的限制任官呢？”
“谋反案查清以前暂行，结案以后，不知情者解除。”
大理寺卿提笔记下修改。
“这一条可以再议，可复查司由谁统辖？”
“各省按察司设专门复查官，死刑案先由地方审结，再送按察司复核，最后由刑部与大理寺共同复核。”
刑部尚书摇头。
“地方到京城路远，所有死刑案都送卷宗，刑部人手不足。”
“卷宗送京，不押犯人，事实清楚的案件集中核准，有疑点的再调人证物证。”
“若遇盗匪杀人，当地百姓等着处决凶犯，往返一趟便要拖上数月。”
“急案设限期，证据完整便不会拖太久。”
大理寺卿说道：“真正费时的不是路程，是地方卷宗写得含糊，一旦要求三级复核，他们必须把口供、物证和验尸结果一并送来。”
刑部尚书看向他。
“大理寺准备接多少案子？”
“臣可以从各寺丞中抽调人手。”
“抽调以后，京中积案谁办？”
“所以无忧准备先在直隶、山东与河南试行。”
朱无忧拿出三省重案数量。
“试行半年，看看需要增加多少人手，发现漏洞再改，不在十五省一口气全铺开。”
刑部尚书这才点头。
“若是试行，臣支持。”
“冤案复查呢？”
“各省允许服刑者家属递交复查申请，可若人人都喊冤，复查司会被文书淹没。”
“第一次申请由府级官员核验是否有新证据，纯粹重复口供的不送省里，若出现证人翻供、物证矛盾、刑讯伤残或审案官员受贿，必须重查。”
大理寺卿接道：“还应允许御史抽查被驳回的申请，免得地方为了省事全部不收。”
“写进去。”
刑部尚书看着两人越谈越细，终于把最敏感的一页按在桌上。
“殿下，前面几项臣能支持，废凌迟与剥皮，臣不能立刻答应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恶性凶犯若只斩首，如何平息苦主之愤？”
“把人折磨许久，苦主失去的亲人便能回来吗？”
“不能，可国法总要给百姓一个交代。”
“交代是查明真相，让真凶受罚，也让受害者家属得到补偿和保护。”
刑部尚书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殿下没有亲历灭门惨案，才会觉得斩首已经足够。”
这句话出口，值房里的官员都停了笔。
大理寺卿低声提醒。
“尚书大人，慎言。”
刑部尚书没有收回，只起身行礼。
“臣言辞冒犯，甘愿领罚，可刑律不是只讲道理，苦主看着凶徒一刀便死，未必能接受。”
朱无忧原本也生了气，手已经碰到太女印，却又慢慢收回来。
“您说得对，无忧没有经历过那些人的痛，不能替他们轻轻说放下。”
刑部尚书抬起头，似乎没想到她会认。
“可律法若跟着苦主最痛的时候走，今日凌迟，明日便有人要求用更残酷的法子，朝廷要在哪儿停？”
“殿下认为斩首便是边界？”
“死刑已经剥夺一个人的性命，再增加折磨，不会让判决更正确，只会让行刑变成示众取乐。”
大理寺卿翻出近年凌迟案记录。
“其中确有地方官为邀功，把寻常杀人案往谋逆上靠，只因谋逆处刑更重，奏报也更容易被朝廷看见。”
刑部尚书接过记录，翻了几页以后，脸色逐渐难看。
“这些案子为何没有送来？”
“地方按旧例处置，刑部只收了结果。”
朱无忧说道：“这便是问题，酷刑越重，越容易让办案之人把自己当成替天行道，反而不肯再查证据。”
“可全部取消，阻力会很大。”
“先取消剥皮实草，凌迟改为斩首，谋反首恶仍可枭首示众，期限不得超过律例所定。”
刑部尚书揉了揉眉心。
“勋贵与宗室会反对，他们最怕谋逆惩处变轻。”
“那便让他们来刑部看这些错案。”
“他们不会来，只会上疏说殿下纵容逆贼。”
朱无忧抽出一张大明皇家日报的版样。
“所以刑律草案试行的同时，日报开设法治专栏，不只写废了什么，也写为何要改。”
大理寺卿问道：“刊登具体案情？”
“隐去无关姓名与住址，把证据矛盾、复核过程和最终结果写清，让百姓知道复查不是放过坏人。”
刑部尚书仍有顾虑。
“百姓未必看得懂律条。”
“那就不用满篇律条，写一个人为什么被抓，证据哪里对不上，复查以后又查出了什么。”
“若有人借日报煽动，说朝廷以前全是冤案呢？”
“不能因为怕人议论，便把错案藏起来。”
朱无忧把草案推到两人中间。
“朝廷自己肯改，百姓才会信往后的判决。”
经过整整一日争论，刑部最终同意三省先行试点，死刑案件实行地方、按察司、刑部与大理寺联合复核，旧案则优先重查存在刑讯、证据缺失与官员受贿嫌疑者。
连坐条款从血缘定罪改为调查共同参与，五代以内亲属不再因亲缘直接获罪，三代直系也必须查明知情、包庇或受益行为。
最迟迟未落笔的酷刑废除条款，直到天色暗下才由刑部尚书亲自添入草案。
“殿下，臣可以支持试行，可若地方治安因此恶化，刑部会第一个请求恢复旧例。”
“可以，用结果说话。”
“日报文章由谁来写？”
“无忧写初稿，您与大理寺卿挑错，解大人改成百姓看得懂的大白话。”
数日后，新一期大明皇家日报贴上各州县公示墙，法治专栏占了整整一版。
有人围着识字先生追问凌迟是什么意思，也有人看到冤案重审后久久不肯离开。
版面最上方没有堆砌圣贤文章，只印着监国太女亲自写下的一句话。
“刑罚的目的是惩戒和震慑，不是折磨，一个文明的帝国，应当有文明的律法。”
“有此气度，大明无忧矣。”
杨士奇这句私下感叹，第二日便被不知哪个耳朵灵的官员传到了朱无忧面前。
朱无忧正在刑部值房翻阅各省重案汇总，听完以后头也没抬。
“杨大人夸得太早，无忧今日要动刑律，他看完草案，未必还能从容绷住。”
刑部尚书坐在对面，闻言把茶盏放得远了些。
“殿下，臣已经看过草案，臣确实绷不住。”
“大人反对哪一条？”
“臣不是全盘反对，死刑三级复核可以施行，各省增设复查司也有必要，可缩减连坐范围，牵涉谋反大逆，不能一概而论。”
大理寺卿翻着草案补充道：“还有废除酷刑一项，凌迟载于律例，用于谋反、大逆与恶性杀人，骤然废除，恐怕民间认为刑罚不足以震慑凶徒。”
朱无忧把一份旧案推过去。
“先看这个。”
刑部尚书翻开案卷。
“永乐十一年，江西一名生员私藏妖书，被地方官按谋逆上报，牵连同族五代以内亲属七十余人，主犯押解途中病死，亲属至今仍有二十余人充军。”
“后来查明，那本所谓妖书是民间抄错的建文年号，并无谋逆实证。”
大理寺卿皱起眉。
“此案地方官上报时，没有提及抄本来源。”
“所以无忧要设复查司。”
朱无忧点了点案卷上的朱批。
“一个县令定案，知府附和，按察司怕担责任直接送进刑部，到了京城只剩一行谋逆，下面那几十口人连自己为何被抓都说不清。”
刑部尚书合上卷宗。
“此案应当重审，若确无谋逆，立即放还，可个案有误，不代表连坐全无必要。”
“无忧没说全部废除。”
朱无忧把草案翻到第一条。
“谋反大逆案只追究共同参与、知情包庇与直接受益者，三代直系亲属若不知情，不处死，可根据情节限制任官、迁离要地。”
“殿下保留三代牵连，仍会有无辜之人受罚。”
“无忧知道。”
“既然知道，为何不全废？”
朱无忧没有马上回答，只把另一份北平旧案抽出来。
“因为宗族在地方互相包庇也是真的，若主犯以父子兄弟转移兵器、藏匿书信，最后一句亲属不知情便全部脱罪，同样会留下漏洞。”
刑部尚书看完条文，语气缓和了些。
“所以殿下要把血缘连坐改为行为追责？”
“血缘只能作为调查范围，不能直接作为定罪证据。”
“那三代直系的限制任官呢？”
“谋反案查清以前暂行，结案以后，不知情者解除。”
大理寺卿提笔记下修改。
“这一条可以再议，可复查司由谁统辖？”
“各省按察司设专门复查官，死刑案先由地方审结，再送按察司复核，最后由刑部与大理寺共同复核。”
刑部尚书摇头。
“地方到京城路远，所有死刑案都送卷宗，刑部人手不足。”
“卷宗送京，不押犯人，事实清楚的案件集中核准，有疑点的再调人证物证。”
“若遇盗匪杀人，当地百姓等着处决凶犯，往返一趟便要拖上数月。”
“急案设限期，证据完整便不会拖太久。”
大理寺卿说道：“真正费时的不是路程，是地方卷宗写得含糊，一旦要求三级复核，他们必须把口供、物证和验尸结果一并送来。”
刑部尚书看向他。
“大理寺准备接多少案子？”
“臣可以从各寺丞中抽调人手。”
“抽调以后，京中积案谁办？”
“所以无忧准备先在直隶、山东与河南试行。”
朱无忧拿出三省重案数量。
“试行半年，看看需要增加多少人手，发现漏洞再改，不在十五省一口气全铺开。”
刑部尚书这才点头。
“若是试行，臣支持。”
“冤案复查呢？”
“各省允许服刑者家属递交复查申请，可若人人都喊冤，复查司会被文书淹没。”
“第一次申请由府级官员核验是否有新证据，纯粹重复口供的不送省里，若出现证人翻供、物证矛盾、刑讯伤残或审案官员受贿，必须重查。”
大理寺卿接道：“还应允许御史抽查被驳回的申请，免得地方为了省事全部不收。”
“写进去。”
刑部尚书看着两人越谈越细，终于把最敏感的一页按在桌上。
“殿下，前面几项臣能支持，废凌迟与剥皮，臣不能立刻答应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恶性凶犯若只斩首，如何平息苦主之愤？”
“把人折磨许久，苦主失去的亲人便能回来吗？”
“不能，可国法总要给百姓一个交代。”
“交代是查明真相，让真凶受罚，也让受害者家属得到补偿和保护。”
刑部尚书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殿下没有亲历灭门惨案，才会觉得斩首已经足够。”
这句话出口，值房里的官员都停了笔。
大理寺卿低声提醒。
“尚书大人，慎言。”
刑部尚书没有收回，只起身行礼。
“臣言辞冒犯，甘愿领罚，可刑律不是只讲道理，苦主看着凶徒一刀便死，未必能接受。”
朱无忧原本也生了气，手已经碰到太女印，却又慢慢收回来。
“您说得对，无忧没有经历过那些人的痛，不能替他们轻轻说放下。”
刑部尚书抬起头，似乎没想到她会认。
“可律法若跟着苦主最痛的时候走，今日凌迟，明日便有人要求用更残酷的法子，朝廷要在哪儿停？”
“殿下认为斩首便是边界？”
“死刑已经剥夺一个人的性命，再增加折磨，不会让判决更正确，只会让行刑变成示众取乐。”
大理寺卿翻出近年凌迟案记录。
“其中确有地方官为邀功，把寻常杀人案往谋逆上靠，只因谋逆处刑更重，奏报也更容易被朝廷看见。”
刑部尚书接过记录，翻了几页以后，脸色逐渐难看。
“这些案子为何没有送来？”
“地方按旧例处置，刑部只收了结果。”
朱无忧说道：“这便是问题，酷刑越重，越容易让办案之人把自己当成替天行道，反而不肯再查证据。”
“可全部取消，阻力会很大。”
“先取消剥皮实草，凌迟改为斩首，谋反首恶仍可枭首示众，期限不得超过律例所定。”
刑部尚书揉了揉眉心。
“勋贵与宗室会反对，他们最怕谋逆惩处变轻。”
“那便让他们来刑部看这些错案。”
“他们不会来，只会上疏说殿下纵容逆贼。”
朱无忧抽出一张大明皇家日报的版样。
“所以刑律草案试行的同时，日报开设法治专栏，不只写废了什么，也写为何要改。”
大理寺卿问道：“刊登具体案情？”
“隐去无关姓名与住址，把证据矛盾、复核过程和最终结果写清，让百姓知道复查不是放过坏人。”
刑部尚书仍有顾虑。
“百姓未必看得懂律条。”
“那就不用满篇律条，写一个人为什么被抓，证据哪里对不上，复查以后又查出了什么。”
“若有人借日报煽动，说朝廷以前全是冤案呢？”
“不能因为怕人议论，便把错案藏起来。”
朱无忧把草案推到两人中间。
“朝廷自己肯改，百姓才会信往后的判决。”
经过整整一日争论，刑部最终同意三省先行试点，死刑案件实行地方、按察司、刑部与大理寺联合复核，旧案则优先重查存在刑讯、证据缺失与官员受贿嫌疑者。
连坐条款从血缘定罪改为调查共同参与，五代以内亲属不再因亲缘直接获罪，三代直系也必须查明知情、包庇或受益行为。
最迟迟未落笔的酷刑废除条款，直到天色暗下才由刑部尚书亲自添入草案。
“殿下，臣可以支持试行，可若地方治安因此恶化，刑部会第一个请求恢复旧例。”
“可以，用结果说话。”
“日报文章由谁来写？”
“无忧写初稿，您与大理寺卿挑错，解大人改成百姓看得懂的大白话。”
数日后，新一期大明皇家日报贴上各州县公示墙，法治专栏占了整整一版。
有人围着识字先生追问凌迟是什么意思，也有人看到冤案重审后久久不肯离开。
版面最上方没有堆砌圣贤文章，只印着监国太女亲自写下的一句话。
“刑罚的目的是惩戒和震慑，不是折磨，一个文明的帝国，应当有文明的律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