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篇之在长安 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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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嘉回了公主府一趟再过来，除几件衣物和日用物什外，过来时还带着个人。
“……”
“这谁啊？”
蔺长姝疑问。
眼前女郎看起来不到三十，打扮素净且利落，头上裹着一方青灰色头巾，不留散落的碎发，袖口用细绳扎紧，腰间系一根素色革带。
元嘉介绍：“这位从外随我一起回长安的，苏夷安，苏娘子。”
“苏娘子精通药理，我想着你现在的情况，如果有个不舒服什么的，有她在旁帮忙看着也好。”
苏夷安：“嘿～”
蔺长姝心中一暖，扬唇道：“苏娘子，宅院简陋，苏娘子要是不嫌弃。我让人收拾一间屋子出来。”
苏夷安干脆道：“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。”
“娘子瞧着血色不太匀净，我给娘子诊个脉吧。”
蔺长姝也没拒绝。
片刻后。
她的手还搭在脉诊上。
苏夷安想了想：“娘子左手寸脉偏细，心神被思虑所扰，右关脉多了一分弦，肝气克脾……”
然后又摸了摸才说：“尺脉倒是沉取有力，胎相是稳固无碍的，只是最近是不是心里有事放不下？”
蔺长姝能放下才怪。
但她已经在努力调整了。
她收回手，讪讪一笑：“苏娘子有什么调理的药方吗？”
苏夷安：“疏肝解郁的药能给你开一点，但最主要还是得你自己安下心来，还有你这气血有些亏虚啊，平日膳食可得注意……”
蔺长姝觑一眼元嘉，答道：“我知道了，多谢苏娘子。”
“我让人给苏娘子收拾屋子去。”
“……”
夜里的时候。
蔺长姝和元嘉一起躺在榻上。
“你为何自己一个人搬出来了？给我讲讲呗。”
蔺长姝可不是什么循分拘礼之人，如果没有什么缘故，她不可能孤身一人搬出来。
蔺长姝“哎呀”一声：“也没什么，我就觉得一个人住比较自在吧。”
“真没有？”
蔺长姝扶着肚子从平躺转向靠墙的那一面：“嗯……我……”
她迟疑了一下，声音有些几不可察的哽咽：“……我就是突然觉得，玄玄，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嗯？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她上一刻还好好的，下一刻却突然有些泣不成声。
见蔺长姝有片刻没说话，元嘉坐了起来：“长姝？”
她将她蒙住脸的被子拉下来，指尖触碰到一滩冰凉的水渍。
元嘉愣住：“你要是不想说，我就不问了。”
从前怎么没有发现蔺长姝这么爱哭？
元嘉心里一涩：“那我们说点别的。”
她本来只是想知道，苏娘子说蔺长姝心里有事放不下，是因为蔺家，还是，杨珵之？
罢了。
“那个——”元嘉赶紧转移话题，“我给你讲讲于阗的风土人情？”
蔺长姝咬着唇，憋住眼泪：“没有，我没事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其实早过去了。”
见元嘉坐在榻上，蔺长姝也撑着要坐起来。
元嘉忙去扶她，蔺长姝小臂一扑，贴住她的脖颈，忽然闷闷来一句：“玄玄，我可能没有家了。”
可能是被她感染，元嘉也有些难过：“为什么这么说？”
蔺长姝轻声道：“我就是突然发现，阿爷阿娘不是我一个人的阿爷阿娘，兄长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兄长，也不是……就是，兄长不只是我的兄长。”
她有些语无伦次。
又奢望元嘉能够理解她：“你能明白吗？”
元嘉试探着问：“你是说你阿娘阿爷的儿女不止你一个？
蔺长姝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：“我不知道怎么说，就是，我阿娘她不只有我，她还有我阿爷，有我三个兄长，还有阿嫂，有珠娘……就是……”
“我大哥也一样，他不只是我的大哥，他还是阿嫂的夫君，是珠娘的阿爷。”
“我二哥和三兄以后也会娶亲，明明小时候他们那么疼我，有什么都让着我，但是我们都会慢慢变得疏远，甚至可能变得像陌生人一样。”
“玄玄，你知道吗，你能懂我的意思吗……”
蔺长姝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，但是她就是一想到这个就眼泪就哗哗地止不住。
这下元嘉是听明白了，连声安抚她：“我知道，我知道你的意思了。”
元嘉想了想：“在得知你成亲的时候，我也有这种感觉，就明明我们才是一同长大的……”
但是现在元嘉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说，因为杨珵之现在也不在蔺长姝身边了，她怕再多提，又惹她多一份伤心。
蔺长姝却眼睛一亮，嘴一瘪：“玄玄还是你懂我，我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他们都有自己的家，就我一个是外人。”
她这话说得委屈，像孩童一般。
元嘉：“虽然不知道你回蔺家以后发生了什么，但蔺公和蔺夫人对你的疼爱不是假的。”
“还记得幼时你拉着我去掖庭宫旁的巷子里，说要寻鬼神，惹得旁人还以为咱们两个是鬼。”
“皇宫人仰马翻，被皇舅舅发现了，蔺大人多循规蹈矩一个人，怕不是差点吓出个好歹，被皇舅舅传唤来赎你时，还是没舍得对你讲一句重话。”
蔺长姝更不理解了，哽咽着问：“那我这才回来，我在家里还没有住一会，为什么他们就着急把要把我嫁出去。”
元嘉一听觉得里头还有文章：“你的亲事蔺大人应当不会直接干涉，是你阿娘说的？”
“算是吧……”
不过要是这么说，好像也有点冤枉她阿爷阿娘，毕竟这个事情不是她阿娘起的头。
但是对于蔺长姝来说，其实归根结底都是一样的。
蔺夫人就是能接受她回来很快就又嫁出去，并且为此感到欣慰。
蔺长姝一直在忍住泪意，没有嚎啕大哭，但是泪水还是不停的流下来，浸湿了散着的头发。
元嘉把她的胸前的头发拨到后面去：“你把这个事情从头告诉我，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？”
蔺长姝也挽了一下耳前的头发，吸了吸鼻子说：“其实是这样的，我回来不久后，我阿嫂就和我讲了……”
“……然后她们就直接把人请到家里做客，只说找我有事，让我去前厅……”
“反正最后就是这样，我不想和他们起争执，也不想阿娘为我为难，家里因我不睦。”
元嘉好笑：“你搬出来时倒是体体面面，然后自己躲外头一个人胡思乱想。”
这也就是自己家人，要是换做别人多管闲事，早被蔺长姝往死里怼去了。
蔺长姝哼一声：“我觉得我可明事理了，要是再多几次这样的事情，我可不保证我不会大闹。”
她也不想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。
元嘉又无奈又好笑，附和一句：“是是是，可太得体了。”
她不敢想像，蔺长姝一个人，经过了多少思想斗争。
那时自己却一无所知。
“按你这么说，这件事情是你阿嫂起的头，若她没有起头，你阿娘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提这样的事情。”
“但你也说了，你见了你阿娘的那个堂弟，在这样的情况下，你还能说一句相貌行止尚可，那可得不是多恶劣的人。”
“你阿嫂估计也是受了自己娘家人的情托，又觉得你们确实是合适，便想来促成这一段姻缘……”
事情已过，元嘉只能绞尽脑汁的宽慰。
“道理我都明白。”蔺长姝擦了擦眼泪，“但我就是难受。”
蔺长姝真的不明白。
她要是十八九岁还没嫁人，是能理解阿爷阿娘着急。但这才都已经嫁过一次人，难道就不怕自己再遇人不淑……
明明她出嫁的时候阿娘哭的眼泪都止不住，阿爷和三个兄长面色凝重，好像她多舍不得她似的。
那她现在回来了，他们不应该更高兴吗，为什么又着急为她物色下一个人家？
元嘉沉吟：“我听过一句话，你阿爷阿娘不是不爱你，而是他们的思想便是这样，他们总觉得你一定要嫁得一个如意郎君，才能得美满的一生。”
“只是在他们的范围之内，想给你他们认为好的。”
蔺长姝可怜巴巴的：“可是我不喜欢这样。”
元嘉：“那你能不能试着，明白蔺大人夫妇是爱你的，但同时又不要求他们理解你呢？”
蔺长姝不明白。
元嘉转而问道：“你这宅子是自己相看的，还是你还是谁帮你看的？”
蔺长姝低声道：“是我三兄找人赁的。”
“我找牙人买下来吧，这样你以后也有个安身之处，有你自己在的地方，就是家呀。”
她还在回答蔺长姝最先说的那句话。
——玄玄，我好像没有家了
“蔺大人和蔺夫人见你过得欢喜，他们自然也就理解你了。”
她说。
蔺长姝抽抽搭搭：“你要送我一座宅子吗？”
元嘉点头笑道：“是啊，给我这个机会吗？”
蔺长姝鼻子一酸，差点又要掉下眼泪来。
“哎——”
正当元嘉不知道再说什么才能安慰她的时候，蔺长姝仰起脸：“那本娘子就给你这个机会吧。”
她本来想说得高傲些、矜持些，但说到末尾却忍不住有些泣不成声的颤音。
真的很奇怪，蔺长姝自己都觉得自己很矫情。
元嘉倒是很给面子地说：“嗯，那多谢蔺娘子，给我一个讨美人欢心的机会。”
蔺长姝破涕为笑。
元嘉看她这会好像不太想哭了，便小心翼翼问：“杨珵之呢，你还记挂着他吗？”
蔺长姝答：“若说一点也没有，自然是假的，但是我原谅不了他。只要一想到他，我就会想到陕石县那么多条性命，想到他和表现出来的样子完全不同。”
“我以为他就算不是两袖清风，至少不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……”
一边是愧疚，一边是惊恸，再不相见便很好。
元嘉小声说：“你要是真念着他，等寻到合适的时机，或是大赦天下，或是我设法求陛下将他放还回京当个寻常人……”
“你就当个男宠养着。”
蔺长姝：？？？
她大为震惊。
“玄玄，咱们这样不太好吧。”
徇私枉法，枉顾纲常啊这是。
元玄玄虽然行事大胆了些，但蔺长姝保证，她绝没干过以权谋私的事儿。还有什么男宠，那也是她养得起的！
元嘉心虚：“没事大不了召回来修城墙，一样服刑。”
蔺长姝哈哈大笑：“还是算了。”
要是真逢大赦天下，杨珵之还活着，那是他的运道，就犯不着让元嘉趟这趟水了。
元嘉也没再多说。
而是顺势提起：“你茹素这事，要不咱们再商量一下呗？”
今日苏夷按说她气血不足，元嘉还以为是因为吃不下。可二人一起吃了午膳和晚膳，她哪里瞒得住她。
蔺长姝却坚定：“不行！”
“我们改日多去捐些香油钱，就当积功德了。”
元嘉提议。
蔺长姝还是摇头：“我都答应了，不行不行。
元嘉好笑：“你答应谁了？”
这个蔺长姝答不出来，她眼睛珠子一转，元嘉已经接着说：“那事情和你又没有任何关系，再者你若是长期这样下去，于自己是百害而无一利的，有身子本来就辛苦劳累，需要膳食滋补。”
“你不如有机会行些善举，这样，我们这几天去寺里抄一卷《金刚经》，或者请僧人代诵几遍经文。”
蔺长姝：“可是这样会不会不好，万一菩萨怪罪呢。”
元嘉见她摇摆：“怎么会呢？菩萨慈悲！也一定会体谅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吃，而是负担两个人的饮食呢。”
有道理。
二人达成一致。
“时辰不早了，那我们歇息吧。”
蔺长姝：“准了～”
元嘉伺候她躺下，将被子盖好，然后自己一滚，滚到了地上，陷进厚被褥里。
蔺长姝：？
“你干什么？”
元嘉诚实：“我觉得自己睡得不太老实，从前就算了，现在别踢到你。”
蔺长姝眨眨眼。
难怪她方才让人铺了个地铺，蔺长姝还以为她怕掉下去呢。
＊
过了几日，元嘉忽然和蔺长姝说：“你确定你这个宅子是赁的，不是买的？”
蔺长姝茫然：“是吧？我三兄说是，他赁下来的，别的我也不太清楚。”
“我让人查了一下，这个宅子原是一位给事中大人的府邸，但是前段时间已经被转手买下了。”
蔺长姝：“啊？”
谁买的，反正不是她。
元嘉回了公主府一趟再过来，除几件衣物和日用物什外，过来时还带着个人。
“……”
“这谁啊？”
蔺长姝疑问。
眼前女郎看起来不到三十，打扮素净且利落，头上裹着一方青灰色头巾，不留散落的碎发，袖口用细绳扎紧，腰间系一根素色革带。
元嘉介绍：“这位从外随我一起回长安的，苏夷安，苏娘子。”
“苏娘子精通药理，我想着你现在的情况，如果有个不舒服什么的，有她在旁帮忙看着也好。”
苏夷安：“嘿～”
蔺长姝心中一暖，扬唇道：“苏娘子，宅院简陋，苏娘子要是不嫌弃。我让人收拾一间屋子出来。”
苏夷安干脆道：“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。”
“娘子瞧着血色不太匀净，我给娘子诊个脉吧。”
蔺长姝也没拒绝。
片刻后。
她的手还搭在脉诊上。
苏夷安想了想：“娘子左手寸脉偏细，心神被思虑所扰，右关脉多了一分弦，肝气克脾……”
然后又摸了摸才说：“尺脉倒是沉取有力，胎相是稳固无碍的，只是最近是不是心里有事放不下？”
蔺长姝能放下才怪。
但她已经在努力调整了。
她收回手，讪讪一笑：“苏娘子有什么调理的药方吗？”
苏夷安：“疏肝解郁的药能给你开一点，但最主要还是得你自己安下心来，还有你这气血有些亏虚啊，平日膳食可得注意……”
蔺长姝觑一眼元嘉，答道：“我知道了，多谢苏娘子。”
“我让人给苏娘子收拾屋子去。”
“……”
夜里的时候。
蔺长姝和元嘉一起躺在榻上。
“你为何自己一个人搬出来了？给我讲讲呗。”
蔺长姝可不是什么循分拘礼之人，如果没有什么缘故，她不可能孤身一人搬出来。
蔺长姝“哎呀”一声：“也没什么，我就觉得一个人住比较自在吧。”
“真没有？”
蔺长姝扶着肚子从平躺转向靠墙的那一面：“嗯……我……”
她迟疑了一下，声音有些几不可察的哽咽：“……我就是突然觉得，玄玄，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嗯？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她上一刻还好好的，下一刻却突然有些泣不成声。
见蔺长姝有片刻没说话，元嘉坐了起来：“长姝？”
她将她蒙住脸的被子拉下来，指尖触碰到一滩冰凉的水渍。
元嘉愣住：“你要是不想说，我就不问了。”
从前怎么没有发现蔺长姝这么爱哭？
元嘉心里一涩：“那我们说点别的。”
她本来只是想知道，苏娘子说蔺长姝心里有事放不下，是因为蔺家，还是，杨珵之？
罢了。
“那个——”元嘉赶紧转移话题，“我给你讲讲于阗的风土人情？”
蔺长姝咬着唇，憋住眼泪：“没有，我没事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其实早过去了。”
见元嘉坐在榻上，蔺长姝也撑着要坐起来。
元嘉忙去扶她，蔺长姝小臂一扑，贴住她的脖颈，忽然闷闷来一句：“玄玄，我可能没有家了。”
可能是被她感染，元嘉也有些难过：“为什么这么说？”
蔺长姝轻声道：“我就是突然发现，阿爷阿娘不是我一个人的阿爷阿娘，兄长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兄长，也不是……就是，兄长不只是我的兄长。”
她有些语无伦次。
又奢望元嘉能够理解她：“你能明白吗？”
元嘉试探着问：“你是说你阿娘阿爷的儿女不止你一个？
蔺长姝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：“我不知道怎么说，就是，我阿娘她不只有我，她还有我阿爷，有我三个兄长，还有阿嫂，有珠娘……就是……”
“我大哥也一样，他不只是我的大哥，他还是阿嫂的夫君，是珠娘的阿爷。”
“我二哥和三兄以后也会娶亲，明明小时候他们那么疼我，有什么都让着我，但是我们都会慢慢变得疏远，甚至可能变得像陌生人一样。”
“玄玄，你知道吗，你能懂我的意思吗……”
蔺长姝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，但是她就是一想到这个就眼泪就哗哗地止不住。
这下元嘉是听明白了，连声安抚她：“我知道，我知道你的意思了。”
元嘉想了想：“在得知你成亲的时候，我也有这种感觉，就明明我们才是一同长大的……”
但是现在元嘉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说，因为杨珵之现在也不在蔺长姝身边了，她怕再多提，又惹她多一份伤心。
蔺长姝却眼睛一亮，嘴一瘪：“玄玄还是你懂我，我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他们都有自己的家，就我一个是外人。”
她这话说得委屈，像孩童一般。
元嘉：“虽然不知道你回蔺家以后发生了什么，但蔺公和蔺夫人对你的疼爱不是假的。”
“还记得幼时你拉着我去掖庭宫旁的巷子里，说要寻鬼神，惹得旁人还以为咱们两个是鬼。”
“皇宫人仰马翻，被皇舅舅发现了，蔺大人多循规蹈矩一个人，怕不是差点吓出个好歹，被皇舅舅传唤来赎你时，还是没舍得对你讲一句重话。”
蔺长姝更不理解了，哽咽着问：“那我这才回来，我在家里还没有住一会，为什么他们就着急把要把我嫁出去。”
元嘉一听觉得里头还有文章：“你的亲事蔺大人应当不会直接干涉，是你阿娘说的？”
“算是吧……”
不过要是这么说，好像也有点冤枉她阿爷阿娘，毕竟这个事情不是她阿娘起的头。
但是对于蔺长姝来说，其实归根结底都是一样的。
蔺夫人就是能接受她回来很快就又嫁出去，并且为此感到欣慰。
蔺长姝一直在忍住泪意，没有嚎啕大哭，但是泪水还是不停的流下来，浸湿了散着的头发。
元嘉把她的胸前的头发拨到后面去：“你把这个事情从头告诉我，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？”
蔺长姝也挽了一下耳前的头发，吸了吸鼻子说：“其实是这样的，我回来不久后，我阿嫂就和我讲了……”
“……然后她们就直接把人请到家里做客，只说找我有事，让我去前厅……”
“反正最后就是这样，我不想和他们起争执，也不想阿娘为我为难，家里因我不睦。”
元嘉好笑：“你搬出来时倒是体体面面，然后自己躲外头一个人胡思乱想。”
这也就是自己家人，要是换做别人多管闲事，早被蔺长姝往死里怼去了。
蔺长姝哼一声：“我觉得我可明事理了，要是再多几次这样的事情，我可不保证我不会大闹。”
她也不想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。
元嘉又无奈又好笑，附和一句：“是是是，可太得体了。”
她不敢想像，蔺长姝一个人，经过了多少思想斗争。
那时自己却一无所知。
“按你这么说，这件事情是你阿嫂起的头，若她没有起头，你阿娘也不会在这种时候提这样的事情。”
“但你也说了，你见了你阿娘的那个堂弟，在这样的情况下，你还能说一句相貌行止尚可，那可得不是多恶劣的人。”
“你阿嫂估计也是受了自己娘家人的情托，又觉得你们确实是合适，便想来促成这一段姻缘……”
事情已过，元嘉只能绞尽脑汁的宽慰。
“道理我都明白。”蔺长姝擦了擦眼泪，“但我就是难受。”
蔺长姝真的不明白。
她要是十八九岁还没嫁人，是能理解阿爷阿娘着急。但这才都已经嫁过一次人，难道就不怕自己再遇人不淑……
明明她出嫁的时候阿娘哭的眼泪都止不住，阿爷和三个兄长面色凝重，好像她多舍不得她似的。
那她现在回来了，他们不应该更高兴吗，为什么又着急为她物色下一个人家？
元嘉沉吟：“我听过一句话，你阿爷阿娘不是不爱你，而是他们的思想便是这样，他们总觉得你一定要嫁得一个如意郎君，才能得美满的一生。”
“只是在他们的范围之内，想给你他们认为好的。”
蔺长姝可怜巴巴的：“可是我不喜欢这样。”
元嘉：“那你能不能试着，明白蔺大人夫妇是爱你的，但同时又不要求他们理解你呢？”
蔺长姝不明白。
元嘉转而问道：“你这宅子是自己相看的，还是你还是谁帮你看的？”
蔺长姝低声道：“是我三兄找人赁的。”
“我找牙人买下来吧，这样你以后也有个安身之处，有你自己在的地方，就是家呀。”
她还在回答蔺长姝最先说的那句话。
——玄玄，我好像没有家了
“蔺大人和蔺夫人见你过得欢喜，他们自然也就理解你了。”
她说。
蔺长姝抽抽搭搭：“你要送我一座宅子吗？”
元嘉点头笑道：“是啊，给我这个机会吗？”
蔺长姝鼻子一酸，差点又要掉下眼泪来。
“哎——”
正当元嘉不知道再说什么才能安慰她的时候，蔺长姝仰起脸：“那本娘子就给你这个机会吧。”
她本来想说得高傲些、矜持些，但说到末尾却忍不住有些泣不成声的颤音。
真的很奇怪，蔺长姝自己都觉得自己很矫情。
元嘉倒是很给面子地说：“嗯，那多谢蔺娘子，给我一个讨美人欢心的机会。”
蔺长姝破涕为笑。
元嘉看她这会好像不太想哭了，便小心翼翼问：“杨珵之呢，你还记挂着他吗？”
蔺长姝答：“若说一点也没有，自然是假的，但是我原谅不了他。只要一想到他，我就会想到陕石县那么多条性命，想到他和表现出来的样子完全不同。”
“我以为他就算不是两袖清风，至少不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……”
一边是愧疚，一边是惊恸，再不相见便很好。
元嘉小声说：“你要是真念着他，等寻到合适的时机，或是大赦天下，或是我设法求陛下将他放还回京当个寻常人……”
“你就当个男宠养着。”
蔺长姝：？？？
她大为震惊。
“玄玄，咱们这样不太好吧。”
徇私枉法，枉顾纲常啊这是。
元玄玄虽然行事大胆了些，但蔺长姝保证，她绝没干过以权谋私的事儿。还有什么男宠，那也是她养得起的！
元嘉心虚：“没事大不了召回来修城墙，一样服刑。”
蔺长姝哈哈大笑：“还是算了。”
要是真逢大赦天下，杨珵之还活着，那是他的运道，就犯不着让元嘉趟这趟水了。
元嘉也没再多说。
而是顺势提起：“你茹素这事，要不咱们再商量一下呗？”
今日苏夷按说她气血不足，元嘉还以为是因为吃不下。可二人一起吃了午膳和晚膳，她哪里瞒得住她。
蔺长姝却坚定：“不行！”
“我们改日多去捐些香油钱，就当积功德了。”
元嘉提议。
蔺长姝还是摇头：“我都答应了，不行不行。
元嘉好笑：“你答应谁了？”
这个蔺长姝答不出来，她眼睛珠子一转，元嘉已经接着说：“那事情和你又没有任何关系，再者你若是长期这样下去，于自己是百害而无一利的，有身子本来就辛苦劳累，需要膳食滋补。”
“你不如有机会行些善举，这样，我们这几天去寺里抄一卷《金刚经》，或者请僧人代诵几遍经文。”
蔺长姝：“可是这样会不会不好，万一菩萨怪罪呢。”
元嘉见她摇摆：“怎么会呢？菩萨慈悲！也一定会体谅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吃，而是负担两个人的饮食呢。”
有道理。
二人达成一致。
“时辰不早了，那我们歇息吧。”
蔺长姝：“准了～”
元嘉伺候她躺下，将被子盖好，然后自己一滚，滚到了地上，陷进厚被褥里。
蔺长姝：？
“你干什么？”
元嘉诚实：“我觉得自己睡得不太老实，从前就算了，现在别踢到你。”
蔺长姝眨眨眼。
难怪她方才让人铺了个地铺，蔺长姝还以为她怕掉下去呢。
＊
过了几日，元嘉忽然和蔺长姝说：“你确定你这个宅子是赁的，不是买的？”
蔺长姝茫然：“是吧？我三兄说是，他赁下来的，别的我也不太清楚。”
“我让人查了一下，这个宅子原是一位给事中大人的府邸，但是前段时间已经被转手买下了。”
蔺长姝：“啊？”
谁买的，反正不是她。